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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威尔海姆·梵·阿斯特雷亚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1.26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40
第五章 威尔海姆·梵·阿斯特雷亚

第1节

来说说威尔海姆·特利亚斯这个人的故事吧。

威尔海姆是卢克尼卡王国的地方贵族,他以特利亚斯家三男的身份来到了人世。

特利亚斯家位于王国的最北端,奉命掌管王国与古斯提克圣王国交界一带的领地,是个历史悠久的古老世家。虽说如此,特利亚斯家以武斗派闻名的时代已远去,在威尔海姆出生的时期,已成了仅拥有小块领地和少量领民的弱小男爵世家。

如果说得具体一点,就只是没落贵族中的一个例子罢了。

威尔海姆在成长过程中一直与继承家主之位的烦恼无缘,他与哥哥们的年龄相差很大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是他与哥哥们不同,并不具备文官的素质。当威尔海姆遇上一把剑之后,称得上未来的道路便出现在他眼前。

装饰在宅邸大厅的剑是过去的残存记忆。在以往,特利亚斯家的武者在王国还占有一席之地,可是对如今的特利亚斯家来说,这把宝剑已沦为观赏物了。

至于相遇契机是什么,威尔海姆也不记得了。

他清楚地记得,将这把甚至无法保养的宝剑拔出鞘时,立刻被它美丽的钢铁深深迷住了。

不知不觉间,擅自拿出宝剑,然后在后山从早练到晚已成了他每日的必修功课。

威尔海姆第一次接触剑是在八岁的时候。等到十四岁的时候,他的个子长高了,也适应了剑的重量和长度,舞剑的姿势看起来不再别扭,目前他已经成为领地内最强的剑士了。

“我要去王都加入王国军,要在那里当上骑士。”

人不中二枉少年,威尔海姆留下这样一句没过脑子的梦话就离家而去了,这一幕也发生在他十四岁那年。

在一个风暴之夜,威尔海姆与长兄的争执成了他出走的导火索。眼见弟弟整天沉迷剑术,还与领地内的坏孩子混在一起并以无赖自居,长兄就问他“你将来打算干什么”,然后开始训斥。

威尔海姆在练剑的过程中,能实际体会到自己正在变强,对他来说这是唯一的喜悦。

对这样一个对未来毫无展望的弟弟来说,长兄的批评无比严厉。威尔海姆被连篇的正论驳得哑口无言,然后他就从口中冒出了先前提到的那番话。

接下来二人争得不可开交,最后威尔海姆说出了那句固定台词:“兄长怎么能理解我的感受!”事实上,结果也跟威尔海姆所说的一样,他只拿上少量金钱和剑就冲出了家门。

这次启程实属预料之外,不过威尔海姆还是平安地完成了通向王都的旅途。

意气风发的威尔海姆刚抵达王都,就急不可耐地奔向了王城。志愿以一名王国军士卒的身份留名于世的他,敲开了王城大门。

如果换成现在这个时代,凭他的经历,想进入王城大门只会被视为不轨之徒,吃闭门羹是理所当然的结局。

然而在当时,以王国东面的国土为中心,王国与亚人族联军的内战—亚人战争持续已久,王国急需志愿兵的加入,甚至可以说招募再多都不够。

这时,一名自称对剑术略有心得的少年找上门了。威尔海姆受到举手欢迎,一帆风顺地加入了王国军。

就这样,威尔海姆将在从未品尝挫折与辛劳的情况下,第一次踏上战场的土地。

在那里,少年将第一次认识到名为现实的高墙。即使少年的剑术在故乡无人出其右,却不足以应付战场上的强者,他定会为自己的无谋与自大付出惨痛代价。

这是每个军人都会经历的因年轻而遭受的挫折,以及初次上阵的洗礼—

没错,这本应是每个军人的必经之路。

然而,威尔海姆的剑术高超,在当时已轻松超越不知实战为何物的十五岁毛头小子的领域了。

“什么啊,比想象中轻松啊。”

少年兵第一次上阵就杀死了无数亚人,还将剑插在堆积成山的尸体上。

看见这一幕,所有人都被他那血腥的未来吓得不寒而栗。

威尔海姆在故乡练剑的日子,成就了他非比寻常的剑术。

威尔海姆一直过着练剑的生活,他从早练到晚,直到筋疲力尽。从八岁到十四岁的六年时间里,未曾间断过一天。

加入王国军之后,威尔海姆的生活也没改变,他将所有空闲时间全部献给了剑。

在威尔海姆所处的部队里,倒是有一两个人愿意跟他相处,然而他拒绝了旁人伸出的善意之手,在从少年成长为青年的岁月里一直潜心练剑。

威尔海姆既没有被现实击垮,也没有自我满足,他带着一股抑郁的情绪,不停在战场挥剑。

用剑劈开他人的肉体,溅上他人的鲜血,借此证明自己才是强者,而不是被夺走性命的人—他知道唯独这一刻,自己的心中会萌发出阴暗的喜悦。

威尔海姆的高超剑术声名远播。不知从何时起,一个甚至还没被封为骑士的乡下剑士有了“剑鬼”的绰号,王国军和亚人联军都一直这么称呼他。

驰骋沙场的剑之恶鬼,唯有斩人之时才会面露笑容。

这个绰号成了畏惧与憎恨的代名词。对于威尔海姆,无论敌军还是友军都唯恐避之不及。

尽管威尔海姆立下的战功数不胜数,却始终没人提出要加封他为骑士。

威尔海姆从不与他人交好,他摒弃一切欲望,全身心投入到剑术之中。他在战场上根本不理会友军,只顾四处拼杀,他一次次冲入敌阵,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再全身而退。

如此人物,自然配不上骑士这种华丽的称号。

这是个崇尚古老的骑士道精神的王国,威尔海姆对国家的确有重大贡献,但他依旧被视作异类,周围的人一直对他敬而远之。

然而,威尔海姆丝毫没考虑过改变现状。

像个荣誉至上的骑士一样尊重他人生命,或是与人比拼自身灵魂的高洁之类的想法,他完全没考虑过。

只要战斗就会死人,就会流血,就会有生命被粉碎。

威尔海姆把这份感觉当成至高无上的享受,他认为这样的自己不适合当骑士,而且当上骑士就再也无法享受这种感觉的话,那他宁可不当。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对战争的扭曲渴望侵蚀着威尔海姆这名青年的心。

他的心出现破绽的时候,是在十八岁那年—那时候,威尔海姆参加王国军的军龄已有三年,“剑鬼”之名甚至传遍了军内,已达到尽人皆知的地步了。

第2节

那是一位长着美丽的红色长发,侧脸美得令人颤抖的少女。

随着战线扩大,身处前线的威尔海姆被暂时召回了王都。尽管本人进言称不需要,不过高层还是强行给他放了个假,事情就发生在这段时间里。

威尔海姆离开了充斥着血腥味、火药味以及蔓延死亡气息的战场,他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就用单手拿着爱剑穿过城门,向王城外围走去。

在威尔海姆离家出走之时,被他当成“发家资本”带走的特利亚斯家的宝剑已经破旧不堪,不过这把陪伴他走过十个年头的爱剑用起来最得心应手。他并不是无法使用别的剑,只不过如果要专心与人拼杀,还是这把剑最合适。

孤身一人的威尔海姆,正朝着王城外围一条人迹罕至的道路走去。

目的地在王都边缘,那里是个开发到一半就被放弃的荒废区域。

贵族街、商业街、平民街依序在王都内排开,开发中的区域似乎是在这条延长线上,不过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停工了。如今那里依然没有重新开工的希望,据说在眼下的内战结束之前,恐怕不会有变化。

清晨的开发区里没什么人,就算有人,也都是些本着不轨企图来此聚集的家伙。像那些小角色,只要稍微用剑气吓唬一下,就会一哄而散了。

“剑鬼”每逢休息日就会来开发区认真练剑,那些不法之徒对他产生了恐惧,最近已经不敢贸然靠近了。

“也好,正合我意。”

威尔海姆之所以不在王城的练兵场练剑,而是选择了王城外围,是因为在这里能远离恼人的声音,而且还能安静地沉浸在只有自己的世界中。

威尔海姆的锻炼,已经不需要与他人用剑过招了。

他在脑海里描绘出剑士,再用拔出的钢铁进行迎击。威尔海姆从小坚持到现在的修炼,一直是与对当前的他来说最强的敌人交锋。

然后,最强的敌人永远是—

“眼神好凶啊。”

对方的眼睛染上了杀意,嘴角则因疯狂变得扭曲。

与威尔海姆交锋的目光空虚的剑士,正是他在镜中望见的自己。

对威尔海姆而言,最强的敌人总是自己。

这并不是精神论,而是从现实的角度出发,对比实力得出的结论。

所谓战场上的对峙,即你死我活的拼杀。既然威尔海姆经历过无数命悬一线的战斗依然存活至今,那就表示在迄今为止的战斗中,超越他的强者还从未出现过。

既然如此,算得上好敌手的交锋对手,不就只有怎么杀都杀不死的自己吗?

所以,威尔海姆每逢休息日就会来到能独处的地方,一心一意地与内在的自己过招。

因为在这里,威尔海姆能反复进行在现实世界中无法实现的战斗,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实际感受到自己的生存意义……“哎呀,对不起。”

那一天,闯入“剑鬼”世界的外来分子,是一位美丽的少女。

威尔海姆为了练剑,为了与自己厮杀来到了开发区,当他察觉到先来的客人后,立刻停下了脚步。

威尔海姆平时使用的是开发区深处的一片空地。这里的地面相对来说比较平坦,宽阔程度也无可挑剔,是个练剑的绝佳场所。然而,这里居然跑来一个外来分子,她还坐在威尔海姆休息的地方,歪着脑袋望向了他。

“竟然有人大清早跑到这里来。你来这种地方……”

威尔海姆有些不知所措。

少女面带微笑,向威尔海姆打了个招呼。

然而,威尔海姆的回应方式很简单,就是对少女释放猛烈的剑气,想赶走她。

他往常就是用这种方式驱赶烦人鬼的。如果对方是门外汉,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剑气后一般会拔腿就跑,就算是行家,察觉出威尔海姆的实力后恐怕也会逃走吧。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少女竟然—

“……怎么了,表情这么吓人?”

少女对威尔海姆的剑气毫无反应,满不在乎地继续说道。

威尔海姆心生烦躁,随即咂了一下舌。

她是一个对剑气没反应的人,也就是说,她是一个与武艺毫不相干的家伙。

如果是能用暴力应付的人,面对威尔海姆的剑气时或多或少会有点反应。

可是,对与暴力无缘的人来说,这不过是单纯的施压而已。在某些人看来,威尔海姆的施压方式或许就只是眯着眼睛罢了。

威尔海姆眼前的这个人,明显属于后者中的佼佼者。

“一个女人,大清早的跑来这里干什么啊?”

威尔海姆发现少女的视线依然停在他身上,不禁口出恶言。

听过威尔海姆的一番话,少女先是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说道:

“我很想原封不动地回敬你,不过这样说就太刁难人了。看你的长相,可不像开得起玩笑的人。”

“这附近有很多危险分子。一个女人独自跑到这里来,可不值得表扬啊。”

“哎呀,你是在担心我吗?”

“我也有可能是危险分子啊。”

威尔海姆以讽刺回应了少女的调侃,随后敲响剑柄,刻意强调了武器的存在。

不过,威尔海姆的举动甚至不能吸引少女的目光,只见她指着后方说道:“看这个。”

少女坐在台阶上,指着身边建筑物的另一侧。由于威尔海姆所处的位置看不见,他皱起了眉头,少女见状便朝他招了一下手。

“我可没那么想看啊……”

“好啦好啦。过来过来。”

听着少女那哄小孩般的语气,威尔海姆板起脸来,平复心情后,他便向少女走去了。威尔海姆来到坐在台阶上的少女身边,接着探出身子,望向建筑物的另一侧。

结果,威尔海姆大吃一惊。

只见朝日的霞光照耀着一片广阔的黄色花丛。

“这片区域的整理工作不是在很久之前就停止了吗?我心想没人会来,于是撒下了种子。这次来就是为了看看结果的。”

少女压低声音,就像在坦白秘密一样,对哑口无言的威尔海姆悄悄说道。

威尔海姆来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却从来没注意到花丛的存在。原本只需稍微挺直背,让视野扩大一些就能看见了。

“你喜欢花吗?”

威尔海姆仍未开口,少女望着他的侧脸问道。

少女面露一抹微笑,威尔海姆转过头来,凝视着她的脸庞,随后……

“不喜欢,我讨厌花。”

威尔海姆撇起嘴,低声答道。

第3节

再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少女与威尔海姆时有碰面。

在一个休息日里,威尔海姆一大早就来到了开发区,他发现少女已经先一步抵达了那个地方,正独自一人安静地迎风眺望花丛。

然后,少女察觉到威尔海姆来了……

“你喜欢上花了吗?”

就会这样问他。

威尔海姆先是摇头否定,然后像忘了她的存在一样专心致志地练起剑来。

威尔海姆挥洒完汗水,结束了与自己的厮杀。这时,他抬头看见少女依然待在原地,于是说道:

“你还真够闲的啊。”

对威尔海姆来说,送上讽刺已变成一种习惯。

二人断断续续的对话时间,似乎一点点变长了。

起初,只有在威尔海姆练完剑之后二人才会聊几句,如今在他练剑之前也会聊上一阵子,练完之后的对话时间也有所延长。

渐渐地,威尔海姆来得越来越早,有时甚至比少女早一步站在花丛前面。这种时候,少女就会面露不甘的表情说:“啊,今天你真早。”威尔海姆则会对少女投以微笑。

二人从相遇再到互相报出姓名,应该花费了大约三个月的时间。

少女名叫特雷西亚,她报完姓名后说“都这个时候了”,随后轻轻地吐了吐舌。

威尔海姆报上姓名后,还说“至今为止,我一直在心里叫你花女”,气得少女鼓起了脸颊。

二人互相道出姓名后,似乎还了解了一下彼此的情况。二人先前聊的都是些稀松平常的话题,不过从这时起,谈话的性质渐渐有了变化。

有一天,特雷西亚询问威尔海姆为何要挥剑。

威尔海姆回答得毫不犹豫,他说因为自己除了剑就一无所有了。

威尔海姆还是老样子,只要回到部队,充斥着血腥味的日常就会向他敞开怀抱。

王国与亚人的内战日益激化,威尔海姆淡然地、周而复始地突破魔法来到敌人身边,再将对方由胯至头劈成两半。

他奔袭于大地,破风前行,杀入敌阵并砍掉大将的首级。他单手拿着插有首级的剑回到我方阵地,一边感受着称赞与畏惧交加的视线一边叹息。

不经意间,他注意到脚边的战场上开着花,它们即使染上了鲜血,也依然在随风摇摆。

不知从何时起,他还发现自己刻意不去踩那些花。

“你喜欢上花了吗?”

“不喜欢,我讨厌花。”

“你为什么要挥剑呢?”

“因为我除了剑就一无所有了。”

这是威尔海姆与特雷西亚聊天时必不可少的一段对话—谈到花的时候,他甚至能够带着笑容回答她。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聊到剑的时候,他说出那些理所当然的话语后开始感觉到痛苦了。

为什么要挥剑呢?

因为除了剑就一无所有了—有一段时间,他想到这里就停止了思考。

威尔海姆认真地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追溯记忆,回想起第一次握剑的日子。

在那个时候,威尔海姆手中的剑还不知道什么叫浴血。

当时,威尔海姆望着无瑕的刀身,望着明亮的钢铁反射出的光芒,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某一天,他迷失在没有答案的思维旋涡中,同时向着老地方走去。

威尔海姆步伐沉重,一想到自己将在那里面对等待他的少女,他就倍感忧郁。

这或许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烦恼。

之所以坚持不懈地挥剑,难道不是因为这样做就什么都不用想了吗?

正当他即将得出这个轻率的答案时—

“……威尔海姆。”

先一步抵达老地方的少女转过头来,然后面露微笑叫出了他的名字。

突然间,威尔海姆的灵魂受到了冲击。

他停下脚步,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涌出的感情了。

突如其来的领悟冲击着威尔海姆,像是要压垮他的身体。

至今为止,他将一切问题的答案归结为只要认真挥剑即可,可现在所有停止、放弃思考的问题喷涌而出。

他不知道挥剑的理由,也不确定契机是什么。一直将这些问题隔离在外的堤坝已濒临崩塌,在这一刻,它突然决堤了。

为什么要挥剑呢?

为什么要开始挥剑呢?

他曾经很憧憬剑的光辉,很憧憬剑的强大,希望自己能活得像利刃一样纯净。

是有这方面的原因,的确有这方面的原因,但这应该不是初衷。

“哥哥们没办到的事,必须由我来完成。”

因为哥哥们与挥剑之类的前路彻底无缘了。

就算是这样,哥哥们依然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家族。威尔海姆也想为哥哥们尽一份力,所以他另辟蹊径,想去保护这个家。

于是他就被剑的光芒和强大深深迷住了,难道不是吗?

“你喜欢上花了吗?”

“……算不上讨厌。”

“你为什么要挥剑呢?”

“因为我只能……想出这样一种保护大家的方法。”

经过这件事后,二人再未谈及这个固定的话题。

不过相对的,威尔海姆感觉他开始更多地主动找话题聊了。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去开发区的主要目的是见特雷西亚,而不是练剑。

原先,他来这里是为了忘我地练剑;如今,他来这里是为了转动不机灵的脑子,拼命寻找除了剑以外的话题。

“剑鬼”在战场上的作风开始发生改变也是在同一时期。

过去,“剑鬼”总是孤身一人闯入敌阵,奋勇杀敌,只为尽可能多地砍下敌人的首级;如今,他的战斗方式改变了,在杀敌的同时,他总会想方设法减少友军的伤亡。

威尔海姆不再专注于杀敌,而是将掩护友军放在第一位。他的变化,开始自然而然地改变旁人的目光。

有些战友从威尔海姆的态度还很恶劣时就与他保持往来。眼见威尔海姆的变化,他们在感到欣喜的同时,心里也有复杂的滋味。

旁人找他说话的次数增加了,他主动找人说话的次数也增加了。

迄今为止,威尔海姆与骑士彻底无缘,如今已有人提出要加封他,而他对受封一事也有了些想法。

威尔海姆想着,拥有一定的名誉,心中也能产生荣誉。

“加封的事定了,我当上骑士了。”

“是吗?恭喜你。这下不就距离梦想更近一步了吗?”

“梦想?”

“你不是为了保护什么而握剑吗?所谓骑士,指的就是保护别人的人啊。”

威尔海姆感觉,在所有想守护的人之中,那一个笑容赫然在列。

第4节

又过了一段时间。

威尔海姆当上骑士后,在军内接触的人随之变多,传入耳中的情报也自然而然地增加了。

内战形势严峻,战况持续胶着,各地的战线不断重复着进退,让威尔海姆也尝到了一些败仗的滋味。

每逢败仗,他依靠剑术拼命挣扎,想着哪怕只能保护好自己攻击范围内的友军也行。即便如此,依然有徒劳无功的时候。在那段日子里,他尝尽了悔恨。

有一天,威尔海姆偶然得知了一个消息—战火已经烧到特利亚斯家的领地了。

一次偶然的机会,威尔海姆在军内新交的朋友向他透露了这个事实。

始于国土东部的内战不断扩大,如今战火已经烧到北方的特利亚斯领了。

对此,高层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如果威尔海姆还记得被授予的骑士身份,还记得对王国效忠,就决不能轻举妄动。

然而,对于重拾握剑初衷的威尔海姆来说,这些条条框框根本没有意义。

当他赶到时,怀念的故乡已因敌军的进攻化为了火海。

五年前离开时的那些习以为常的风景已褪色,面对这样的现实,威尔海姆拔出剑,怒吼着冲进了血雾之中。

他砍倒敌人,跨过尸体,喊到喉咙沙哑,浑身染满溅血。

原本领内的兵力就很薄弱,而且没有援军,威尔海姆实在是寡不敌众。

这里不是与战友并肩作战的战场,威尔海姆孤立无援,而且无路可退。

迄今为止,威尔海姆一心以为他凭借一己之力解决了战斗,如今他深刻认识到这个想法是多么荒唐。身上的伤口一个接一个地增加—他无法动弹了。

他也将倒在堆积成山的尸体上,然而敌军依然源源不绝,眼见此景,他的斗志被磨灭了。这时,威尔海姆意识到死亡已近在咫尺。

多年来一直陪伴着威尔海姆的爱剑掉在他身边,他甚至没力气举起指尖感受到的重量。

威尔海姆一闭上眼就能回忆起前半生,他看见了只懂得不停挥剑的自己。

真是孤独且一无所获的人生啊。

他在得出这个结论的一瞬间之前,一些人的面容接连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接连回忆起父母、两位哥哥、一起在领内作恶的狐朋狗友、隶属于王国军的战友和长官—最后浮现出的是背对花丛的特雷西亚。

“我,不想死……”

以剑为生,为剑而死,这本应是他一直期盼的人生。

威尔海姆贯彻了把一切都献给钢铁的人生信念,不过面对原本期望的结局时,向他袭来的却只有难以忍受的寂寞感。

众多伙伴遭他斩杀的敌兵,根本不会答应他那沙哑的临终哀求。

一副远超常人的巨型身躯,毫不留情地向威尔海姆挥下大剑—

接下来的发展大出所料。

威尔海姆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迸射出的斩击。

每当剑风吹过时,亚人族的四肢、首级、躯体就会被斩断。

惊叫如怒涛一般在敌军中迅速扩散,而疾驰的银色闪光速度更快,它轻而易举地不停制造出大量尸体。

威尔海姆眼前呈现出一幅地狱般的光景。

只见鲜血四溅,亚人接连被夺走性命,甚至来不及发出临终哀嚎。

华丽至极的斩击甚至未将已死的事实告诉被斩之人,它无情地吹灭了一盏又一盏生命之火。

这究竟是残酷的行为,还是为已死之人送上的慈悲,如今已无人知晓。

如果说威尔海姆从中明白了什么,那就只有一件事—

这等剑术境界,恐怕他这辈子永远无法企及。

在威尔海姆算不上长的人生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贯彻为挥剑而生的信念。

正因如此,威尔海姆才能清楚地认识到,呈现在眼前的战斗究竟有多高的水准。

他还认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缺乏才能的自己绝对无法企及这等境界。

如果说威尔海姆不久前在故乡制造出了血雾之谷,那么眼前的景色无疑是血海,堆积的尸山高度也完全没有可比性。

一直到入侵特利亚斯领的亚人族被根绝,银闪剑舞才停了下来。

威尔海姆见证完压倒性的杀戮,被姗姗来迟的王国军伙伴们搀扶起来。威尔海姆在接受治疗的时候,不断有人大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可他始终无法将视线从那位剑士的身上移开。

最终,剑士晃了一下细刃长剑,悠然地离去了。

威尔海姆发现剑士浑身连一滴血都没沾上,突然战栗起来。

他伸出了手,可是无法触及远去的背影。

威尔海姆无法触及到的,想必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距离。

威尔海姆返回王都之后才得知“剑圣”这一绰号,以及剑士的真名。

同一时期,剑圣的名声取代了剑鬼威尔海姆,开始在各地传播。

“剑圣”—曾经斩杀了给世界带来灾厄的“魔女”的传说人物。

那名为剑神所眷顾的男人的加护,如今仍寄宿在族人的血液中,这一血脉代代相传,不断有新一代的超越者降生于世。

当代剑圣的名字从未公诸于世—不过,也只到此时为止。

第5节

几天之后,战伤痊愈的威尔海姆去了老地方。

威尔海姆紧握爱剑,静静地踏在大地上,向着花丛走去。

威尔海姆强烈地预感到,他要找的人应该就在那里。

他的预感应验了,特雷西亚仍像往常一样坐在那个地方。

威尔海姆什么也没说。

还没等少女回头,他就拔出剑冲了上去。

画出半圆轨迹的剑刃即将劈中她的头时—威尔海姆的剑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威尔海姆惊得说不出话,嘴角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真是耻辱。”

“……是吗?”

“你以前一直在笑话我吗?”

特雷西亚沉默不语。

“回答我啊,特雷西亚……不对,‘剑圣’特雷西亚·梵·阿斯特雷亚。”

威尔海姆凭蛮力举起剑,再次斩向特雷西亚。她又一次轻松地躲开,甚至连头发都没凌乱。

威尔海姆聚精会神地看着飘逸的红发,脚突然被扫中,还没来得及准备就狼狈地倒下了。

剑鬼的剑刃根本无法触及连剑都没带的剑圣。

二人之间明显存在着难以逾越的墙壁,实力差距悬殊。

“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威尔海姆继续斩了几次,每次均遭到反击,然后他再被击倒在地。

不知不觉间,他的爱剑已被夺走,特雷西亚用剑柄将他打得体无完肤。最后,他完全动弹不了。

好远,实在太弱了。根本够不着,差得太多了。

“都摆出这副表情了……你还握什么剑啊?”

“因为我是剑圣。我过去一直不知道其中的理由,不过现在终于明白了。”

“你说,理由……”

“为了保护别人而挥剑。我也觉得这是个好理由。”

在过去,喜欢赏花的特雷西亚一直不知道握剑的意义何在,是威尔海姆给了她一个握剑的理由。

她比任何人都强,她的剑能到达的境界比谁都高,正因如此,她更需要履行责任。

“给我站住,特雷西亚……”

威尔海姆奋力地说道:

“我要从你手中夺走剑。上天赐给你的加护,还有你要背负的责任,我才不管这些东西。别小瞧挥剑……别小瞧剑刃的钢铁之美,剑圣!”

少女没有停下脚步,她的背影径直远去了。

就只剩一个跟被剑所爱的剑圣谈论挥剑的愚蠢恶鬼。

在那之后,二人就再也没有于此地相会了。

第6节

剑圣取代了从王国军中销声匿迹的剑鬼,她的名声开始在军内传播。

一骑当千—就像在体现这个词一样,特雷西亚的奋战使得内战的天平日渐倾斜。她只是单个人,但勇猛程度已超出个人领域,“剑圣”这一响亮的绰号对于知晓过去那段传说的亚人们来说,甚至算得上绝望的象征。

内战结束之时“,剑圣”走上战场已经有两年左右的岁月了。

亚人联军曾经的将领们已逝去,双方的当前最高领导人开始商讨和平方案,至少握剑之人的战斗已经告一段落了。

为庆祝旷日持久的内战结束,王都举办了一场规模不大却不失隆重的庆典。

如果按照原计划,美丽而强大的剑圣将在庆典上被授予多个勋章。

为了瞻仰红发“剑圣”—特雷西亚的身姿,来自全国各地的大量人民涌入了王都,狂热的人群将终结了长期苦战的英雄,将孤身一人的少女团团围住。

就在这时,像要斩断这股狂热气氛似的,剑鬼从天而降了。

手持出鞘之剑的人释放出非比寻常的剑压,将警卫兵们惊得手忙脚乱。

然而,上前阻止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庆典的主角剑圣。

二人就像事先演练好的一样共同登上舞台,举剑攻向对方。

少女迎风摇曳着红色长发与入侵者对抗,她的身姿让所有人都叹为观止。

少女那精悍且美丽的站姿,还有人剑合一的气质,即便穷尽辞藻也难以形容。

与剑圣迎面而站的人则完全相反,他所释放出的剑气极其邪恶。

剑鬼身上的雨水和污泥均已干透,他穿的褐色上衣与肌肤紧紧贴在了一起。跟剑圣握住的仪式用圣剑相比,他手中的剑也很寒酸,只有装饰算得上华丽,可剑身已经弯曲,表面甚至浮现出了红褐色的锈迹。

与二人同台的国王坐在后方,阻止了打算为剑圣助阵的骑士们。剑圣绷紧了脸,大步向前带出一道剑闪,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地望着这一幕。

由于开始得太突然,想必在大多数人看来,二人就像消失了一样。

二人挥舞的剑刃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尖锐响声从观众群中间划过。

闪光和钢铁碰撞的声音接连不断,还卷起一阵阵风,两道人影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舞台上起舞。

眼见这幅光景,众人惊讶不语,唯有足以将人压倒的莫大感动在胸中萦回。

攻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交替,两名剑士时而立足于地面,时而攀至墙壁,时而腾空,期间武器不断发生碰撞。眼见此景,甚至有人在不经意间流下了眼泪。

人们就只是听着钢铁的响声,沉醉于震撼本能的豪壮画面中。

人们感叹,人竟能抵达这等境界。

人们感叹,剑竟能给旁人带来如此美丽的感慨。

剑与剑反复交错,护手冲撞在一起,剑刃划过之后留下一道闪光,双刃不断重合,然后弹开。

最终—

众人屏住了呼吸。

红褐色的剑刃断了一半,剑尖旋转着向空中飞去。

然后,剑圣手中的仪式佩剑—

“是我……”

威尔海姆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

“是我赢了。”

随着一道声音响起,圣剑掉在了地上,而断剑的弯曲剑锋距离剑圣的咽喉仅有咫尺之遥。

这一幕令时间停止了,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

剑圣输了。

“比我弱的你,已经没有握剑的理由了。”

“如果我不握剑,该由谁来……”

“我来继承你挥剑的理由。你只需要成为让我挥剑的理由就好。”

剑鬼掀开了连着上衣的兜帽。

满脸红褐色污渍的威尔海姆,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特雷西亚。

眼见威尔海姆的态度,特雷西亚轻轻摇了摇头。

“你真过分,让我的觉悟和信念全部白费了。”

“白费的一切,我会全部继承下来的。你就把握剑忘得一干二净,然后悠闲地……对了,你就种种花吧,在我身后安稳地生活就行。”

“在你的剑保护下吗?”

“没错。”

“你愿意保护我吗?”

“没错。”

特雷西亚将手伸向抵着自己的剑,摸着剑身,向前方走了一步。

近到能听见呼吸声的二人,望着彼此的面容。

特雷西亚双眸湿润,眼角噙着的泪水沿微笑的脸庞向下滑落……

“你喜欢花了吗?”

“已经不讨厌了。”

“你为什么要挥剑呢?”

“为了保护你。”

二人的脸庞开始靠近,距离不停缩短,直至为零。

等贴在一起的双唇分开后,特雷西亚的脸颊泛起了红晕,然后凝视着威尔海姆说道:

“你爱我吗?”

“……自己领会。”

威尔海姆扭过头去,粗鲁地说道。

话音刚落,被剑舞迷住的人们突然回过神来,大量的卫兵蜂拥而至。

发现赶来的士兵中有自己熟悉的面孔后,威尔海姆便耸了耸肩。

他那冷淡的态度,让特雷西亚气得鼓起了脸颊。

此时此刻,就像那段岁月中的一个画面—二人在那个地方,望着花丛谈笑风生。

“有些话真希望你能亲口说出来啊。”

“嗯。”

威尔海姆挠着头,尴尬地皱起眉头,无奈地转过身去面对特雷西亚,然后将脸贴在她耳边说道:

“等我哪天心血来潮时再说。”

威尔海姆借这番话掩饰了羞涩。

第7节

闪耀的宝剑带起一阵狂风,轻松割开了白鲸岩石般的外皮。

“噢噢噢噢!!”

从剑伤中喷出的鲜血就像在追逐一边大喊一边疾驰的老剑士一样,逐渐将天空染成朱红色。

老剑士已经遍体鳞伤—

他垂在肩膀下的左臂眼看着要掉下来了,全身染满了溅血和自己的血,血液混合在一起变得乌黑浑浊。

短时间的治愈魔法,效果顶多是为威尔海姆的伤口止血,以及帮他恢复少许体力。他被告知需要绝对静养,目前仍旧处于重伤状态。

然而,看到威尔海姆此刻的身姿,有谁会嘲笑他是个濒死的老人呢?

只要看见他双眸闪烁的光芒,只要看见他健步如飞的身姿,只要看见他手中剑刃的华丽攻击,只要听见他那极具气势的尖声嘶吼,只要被他的灵魂光辉迷住,有谁能嘲笑这位老人的全部人生是愚蠢的?

剑刃飞速闪过,惨叫声随之响起,剧痛迫使苦苦挣扎的白鲸抖动巨型身躯。

被压在大树下的魔兽动弹不得,剑鬼在它背上狂奔,手中的利刃没有一丝犹豫。威尔海姆举剑劈开白鲸头部的前端,随后划过背部直至尾鳍。他落地之后再次向白鲸头部进发,一路上剖开下腹部,最终回到了头部。

威尔海姆挥舞起手中的剑—又长又深又锐利的银色闪电绕了一圈之后,将白鲸切成了两截。

剑鬼腾跃而起,再次降落在已停止动作的白鲸的鼻尖上。

威尔海姆甩去黏在剑上的鲜血,剑鬼的视线与白鲸剩下的一只眼相对—双方的宿命交汇在一起。

“我无意将你骂作邪恶,跟野兽谈论善恶纯属白费力气。你我之间就只存在着弱肉强食的生死之理。”

紧接着—

“沉睡吧—永别了。”

白鲸发出了最后的轻声嘶叫,光芒从它眼中褪去了。

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力气,下坠的躯体砸在大地上发出了巨响,流淌的鲜血汇成了朱红色的浊流。

感受着流过脚下的血河,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寂静笼罩着利法乌斯街道,然后—

“已经结束了,特雷西亚。终于……”

威尔海姆立于不再动弹的白鲸头顶,仰望着天空。

他松开手中的宝剑,然后用空无一物的手掩住面部,失去剑的剑鬼用颤抖话音说道:

“特雷西亚,我……”

威尔海姆的话音沙哑,其中却饱含着无法稀释的万千爱意。

“我,爱着你!!”

这是只有威尔海姆才知道的,是没能说出口的爱的话语。

这是积累多年的感情,直到他失去挚爱的那天,这份爱意都不曾说出口。

当年被她询问之时,威尔海姆就应该亲口说出来的。在数十年之后,他终于将这句话说出口了。

在白鲸的尸骸上,放开剑的剑鬼流下眼泪,向亡妻发出了爱的呐喊。

第8节

“……白鲸在此坠落了!”

简短有力的话音静静地回荡在平原的夜空中。

这道话音,让说不出话的男人们抬起了头。

他们的视线,全部集中在骑着白色地龙、悠然地向前行进的少女身上。

少女的身姿实在是寒碜,她的绿色长发已经散开,激战之时承受的伤害令诸多装饰残破不堪,脸庞也沾上了她的血迹。

然而,在男人们看来,少女此刻的身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闪耀。

如果说灵魂的光芒决定了一个人的价值,那她此刻自然是最闪耀的。

威风凛凛的少女感受着骑士们的视线,抬起头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由于库珥修已将宝剑借出,此刻手中没有剑。

于是她高高举起拳头,让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她那紧握的手,然后说道:

“存活了四百年的岁月、一直威胁世界的雾之魔兽—已被威尔海姆·梵·阿斯特雷亚讨伐了!!”

“……噢!!”

“这场战斗的胜利,属于我们!!”

随着主君高声宣告胜利,幸存下来的骑士们发出了欢呼。

在雾已消散的平原上,夜晚的征兆再次回归。

月光普照着地面上的众人,夜晚恢复了应有的形态。

跨越了数百年的时间,人类与白鲸的战斗就此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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