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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欢声在铺满月光的平原上传递着。
骑士们高举的剑映射着月光，这个闪闪发光的场面甚至有些美丽。
白鲸的躯体横在弗里格尔大树下，让围着它的众人陷入了狂热。所有人都在欢庆胜利，都因得偿所愿而流下感动的泪水。
这时，就像要为他们的喜悦之情浇冷水一样—
两道强大的咆哮响起，就像要盖过欢声似的撼动了利法乌斯街道的大气。
咆哮来自两头白鲸，不同于被杀死的白鲸，它们是失去本体的分身。
受本体死亡的影响，两个分身正在地面打滚，巨大的躯体开始变得透明。
来自本体的玛娜供给已经断绝，它们渐渐无法维持肉体了。两个分身显得无比悲哀，即使放任不管，恐怕它们也撑不到几分钟就会消失了。不过—
“真扫兴。”
库珥修短短说了一句后，就挥动手臂释放出隐形风刃，斩断了其中一个分身的丑态。
伴随着狂风的风之斩击劈入分身的头部，轻而易举地将挣扎的白鲸的外皮一分为二—它庞大的身躯被纵向劈成两半，如同文字描述一般—雾散了。
讨伐队用魔石炮发动了一次攻击，将剩下的一头白鲸轰成了原本的雾。等被吹散的玛娜融入大气后，它那巨型身躯便彻底消失了。
至此，白鲸讨伐战在真正意义上宣告结束。
可是—
“不能光顾着庆祝啊。”
库珥修按住胸口，感受着从内侧涌出的激昂情绪，不过她没将感慨表现在脸上，而是歪起了脑袋。
众人齐心协力打败了邪恶的魔兽，故事即将迎来可喜可贺的结局。
然而，事情在现实中可不会这么单纯地结束。
因为库珥修很清楚这是仅存于连环画中的结局，在可喜可贺之后仍有后续的现实之中，必须去做的事情数不胜数。
救治幸存的伤者，厚葬留有遗体的死者，找寻尸骨无存的死者的足迹，这些都是必须去做的事。
然后，正在考虑善后问题的库珥修发现—
在距离白鲸尸体没多远的地方，一位有功之人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呼喊。
第2节
“雷姆！雷姆，快睁开眼啊！”
昴抱起在他臂弯中沉睡的少女，朝着她那血色全无的脸庞拼命呼喊。
紧贴着昴的地龙，担心地用黑色的鼻尖蹭着他。
然而，如今包裹着昴的焦躁感极其强烈，他甚至无心回应地龙的关怀。
依靠昴的气味引诱白鲸，再利用大树将它压住的作战大获成功。
考虑到大家可能会忌讳砍倒历史悠久的大树等因素，昴本以为这个作战会遭到反对。不过奉行合理主意的兽人佣兵团根本没有苛责昴，就连库珥修都展现出了明辨是非的气量，干脆地表示只要是必须的环节就没问题。
最后，提案人昴需要背负巨大风险的战术转入实施阶段。就结果而言，可以说这个战术收获了无与伦比的战果。
可是，假如昴眼前的状况就是代价，那实在太过惨痛了。
“这怎么行啊……求你了，雷姆……要是你不在了……”
在昴眼前，闭着眼的雷姆对他的呼唤依然毫无反应。
从雷姆的绵软四肢中感受不到意志的力量，昴呼唤名字的哽咽话音径直穿过她的鼓膜，徒劳地回荡在虚空中。
当时，昴遭到白鲸的猛烈追击，于是他飞速穿过了在眼前倒下的大树树干。
大树的重量直接压在魔兽身上，强烈的地鸣声和冲击将四周的物体吹飞，其中就有擦边穿过去的昴等人。
昴被能让人感到天旋地转的剧烈冲击吞噬。他记得自己当时被一股温暖的触感保护着，还记得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声响起，然后自己和那股感触一起撞在了地上。
昴脱离了意识朦胧期后，发现自己正倒在地面上。
昴抬起头，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先前一直被人抱着—昴很清楚，直到最后一刻，自己仍被她紧紧抱着。
“……昴。”
“雷姆？！”
雷姆的眼睑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眼睛闪烁着黯淡的光芒，其中映着昴的身影。
雷姆眼中映出的昴实在太模糊，让昴感觉潜意识里都快接受近在眼前的现实了。
“太好了……啊，是我。认得出来吗？是昴啊。雷姆，你的身体……”
“昴……没事，就好……”
昴感觉如鲠在喉。
昴话音呜咽，甚至无法完整说出关心雷姆身体的话语。望着这样的昴，雷姆就像放了心一样露出了微笑。
雷姆完全不顾受伤的自己，她单是看见昴平安无事似乎就非常开心了。
“魔兽……怎，怎样了……”
“……坠地了，已经收拾掉了。很顺利，一切都很顺利！我也毫发无损……全部，是你的功劳……”
“这样……啊。那么，罗兹瓦尔大人，还有爱蜜莉雅大人……肯定，不会有事了……”
“我会解决的，交给我吧。所以啊，雷姆你现在什么都别说，好好休息……不对，别把……眼睛闭上……啊，该死的，到底该怎么办……”
昴不希望雷姆勉强说话，但如果雷姆不开口，他就无法打消心中的不安。无可奈何的命运简直就像强制从昴手中夺走雷姆的性命一样，让他焦躁万分。
昴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才好，不知道究竟能为她做些什么。
昴无计可施，他就只能握住雷姆的手，再用力收紧搂着她的手臂。
“好痛啊。昴……”
“对不起，我错了。可是，要是不这么做，我怕你会走远……”
“雷姆，哪里都不会去的哟……雷姆，要待在昴身边……”
昴像个啼哭的孩子一样闹别扭，雷姆则朝他展露出一个慈母般的微笑。突然间，雷姆的身体失去了力气。
雷姆身体变得绵软，这股触感从昴的手腕传过来，一阵恐惧随之涌上他的喉咙，让他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血液倒流的声音传入昴的耳朵深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
“雷姆……雷姆！求你了，雷姆……快睁开眼吧……”
“总觉得，好困啊……对不起。雷姆只睡一会儿，等醒过来之后……就会立刻，为了昴……”
“那种事根本不重要！你什么都不用做，陪在我身边就够了……所以，求你了，雷姆……”
雷姆明明就在昴的臂弯里，却开始渐渐远去。昴声嘶力竭地呼喊道，只想拼命挽留她。然而，他的话语无法传达给眼前的雷姆。
“雷姆，能提一个……任性的要求吗？”
“……提啊，你尽管提！不管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的……”
“希望，昴能说……喜欢雷姆。”
雷姆仰望着昴轻声说道，话音既沙哑又微弱。
涌出的泪水即将模糊视线，昴擦擦眼睛，摇了一下头。
然后，昴将脸贴近雷姆说道：
“我喜欢你。”
雷姆一言不发。
“我最喜欢雷姆了，这不是当然的吗……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由衷的话语。
如果说昴在这个瞬间倾注了自己的一切，那么这就是无可取代的真心话。
没有她的话，昴不可能走到今天。没有她的话，昴根本活下不去。
“啊……好开心啊……”
听见昴的告白，雷姆紧闭的眼睛深处流出了泪水。
听了昴吐露的话语，雷姆显得很幸福，脸颊骤然泛起了红晕。她话音刚落的瞬间，昴感觉她的身体在真正意义上失去了力气。
“等一下啊……”
“雷姆，爱着昴。”
“开什么玩笑，好好待在我身边！你又要只给我留下后悔就离开吗！”
昴亲手抓住了未来，他绝对无法忍受要失去雷姆。
昴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这种事情，而如今雷姆的重要性已远远超过从前。
所以—
“在能笑着聊天的未来里，要是没有你……我可不干啊。”
“在昴的未来里，雷姆可以陪在昴身边吗？”
“……还用问吗？我才不会让你从我身边离开。”
昴闭上眼睛，用力甩掉即将决堤的泪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雷姆。
然后，昴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是我的人。我才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
“……昴的诺言，雷姆收下了。”
“哎？”
突然间，雷姆做出了异常理智的回答，让昴稀里糊涂地应了一声。
接着，雷姆缓缓睁开了合上的眼睑。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从昴的手臂中挺起了上半身。雷姆歪着脑袋，面带微笑，对惊讶得摸不着头脑的昴说道：
“雷姆已经预定了昴身边的位置……可不准反悔啊。”
刚才那个濒死的雷姆，到底去哪里了？
她就像在捉弄昴一样，稍显戏谑地闭上一只眼，然后将手指轻轻地贴在了昴的嘴唇上。
昴突然泄了气，耷拉着肩膀，瘫坐在地。
“你……你，你……你啊。”
“在。昴的雷姆就在这里，而且有名分了。”
雷姆的固定回答在此刻显得有些厚脸皮，昴竟无言以对。
尽管如此，昴还是先接受了眼前这名少女平安的事实。原本在这样的场面里，昴就算发火也不足为奇，不过他实在是太开心了。
“自从我们互相袒露了心声以来，你很多时候都太开放了吧……”
“变得坦率面对恋爱的女孩子可是非常强大的哟，昴。”
昴看到雷姆一点都不打算掩饰对他的感情后，开始变得语无伦次。
也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怎样，昴红着脸，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你要是死了，我也会跟着去死。”
“竟然把雷姆看得这么重要，雷姆真有福气啊。”
“我可没开玩笑。”
听了雷姆轻声笑着的回答，昴以不带半点虚假的感情回应。
假如失去了雷姆，昴肯定已经选择重置世界了。哪怕命运不给昴重来的机会，他也必定会发起挑战。
这就表示，如今雷姆在昴的心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那雷姆就绝对不能死了。”
“当然了，我死也不会让你死的。”
昴将脸靠向雷姆，然后与她互相贴着额头，二人在极近距离内注视着彼此。
雷姆眷恋地注视着昴的举动，少女的距离非常近，连彼此呼吸都交汇在一起了，这让昴感觉痒痒的。昴的视线自然地被她那粉红色的嘴唇吸引，他感觉心跳频率稍微加快了……
“二位，差不多就行了吧喵？”
先前一直在远处望着二人亲热的菲莉丝是一脸惊讶，他在关键时刻冒了出来，彻底搅黄了好事。
看来菲莉丝一直在旁观—他是故意来碍事的吧？
第3节
“竟然那么拼命地呼唤喵，昴还真是可爱呀。说什么‘要是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啦’！”
“烦死了，闭嘴！居然一直在旁边看热闹，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恶趣味吧！”
“说到底，只要冷静想一想就明白了喵。既然到处治疗伤者的小菲莉都没有动作，那就表示小雷姆受的伤还没严重到性命攸关的程度啊。”
“那种状况下谁冷静得下来啊！说过喜欢我的……重要的女……女孩子都伤得昏过去了，我会慌张才叫正常吧！”
“很多地方没说清楚，这个部分就是男孩子纯情的表现啊。”
菲莉丝把昴的怒吼当作耳旁风，还将泛起淡蓝色光芒的手掌对准雷姆，同时不停地嗤笑。望着菲莉丝的侧脸，昴倍感烦躁，不过眼见雷姆的表情渐渐柔和起来，昴还是难掩安心之情。
菲莉丝所说的话里有不少地方让昴无法轻易接受，不过优先治疗重伤者的他将雷姆的顺位延后了。根据这一点来看，他应该没有说谎。
雷姆和昴虽是其他阵营的成员，但也是讨伐白鲸的功臣，假设菲莉丝做出轻视这两位的举动，他的主人是绝对不会原谅的。昴经过思考得出了结论，这时在他身前—
“没事吧，菜月昴？”
先前提到的菲莉丝的主人—库珥修缓缓踏着草地来到他们身旁。
库珥修满身是血迹和污泥，但她那挺直腰板的站姿实在是优美。
在战斗结束后，库珥修身上那股永不消失的气质仍自然地散发着余韵，她简直就是为战斗少女一词代言的丽人。
“勉勉强强吧。库珥修小姐似乎也没事，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是没事，不过讨伐队的损伤绝不算低。毕竟，就算杀死了白鲸，那些消失的人们也回不来了。”
昴举起手回答道，但是他的话让库珥修微微垂下了头，她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沉痛的感情。库珥修转过头去，视线落在仍被压在大树下的白鲸尸体上。
那里聚集着讨伐队幸存者中伤势较轻的人，看样子他们正在想办法先将压着白鲸的大树移开。
“那边在干什么呢？”
“得把白鲸的尸体运走才行。作战牺牲了弗里格尔大树，必须对它进行处置。战斗结束之后，反而更不能松懈。”
“你指的运走……是要运那具大得要命的尸体？”
昴怀疑自己听错了，于是发出了疑问，不过库珥修的态度毫无变化。昴急忙将视线移到白鲸身上，他凝视着全长直逼五十米的巨型身躯说道：
“真的能办到吗？”
“办不到也得办。那可是四百年来一直翱翔于世界天空的威胁，只有亲眼见到尸体这一确凿证据，人们才能真正地安下心来。最低限度也得把头带回去。”
库珥修的一番话很夸张，不过让昴重新认识到这是理所当然的决定。说到底，对库珥修来说讨伐白鲸还有一个意义—在国王选举中，这是个直观的成果。
当然了，库珥修不是一个会将功绩放在第一位的卑贱之人，看过她在这场战斗中的表现也能清楚认识到这点。不过，此事的功绩的确太大了。
库珥修身为国王选举的最有力候选人，国民对她的支持率很高。而且通过这一战，她还从有所顾忌的势力—商人势力那里赚取了好感，如今她的地位稳如泰山……
“等等，难道说我们已经落后了很多吗？”
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帮助其他阵营的行为，好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
昴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返回爱蜜莉雅阵营，话虽如此，他做得似乎有点过火了。
这样的预感让昴追悔莫及，就在这时—
“卿的表情还真够阴沉的啊—看着不像讨伐白鲸的英雄该露出的表情啊。”
“感觉爱蜜莉雅炭一开口就会骂我是叛徒……咦，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卿是讨伐白鲸的英雄—将卿的功绩直接据为己有，我方可没这么无耻。”
库珥修将视线从白鲸尸体上移开，然后用剑一般的眼神紧紧凝视着昴。
昴被这道诚实的光芒刺得眨了下眼，然后他也坦率地面对库珥修。
库珥修缓缓地将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对昴说道：
“卿这次给予的帮助，我实在感激不尽。如果没有卿，讨伐白鲸就不会成功，我所走的道路恐怕在半途就崩溃了。”
说着，库珥修向昴深深地敬了一礼。
昴顿时语塞。
人格高尚的库珥修向昴表达了真挚的谢意，她的热诚令昴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在昴的记忆里，像库珥修这般有身份的人还从来没跟他说过这类话。
“哎，哎呀……不要这么说。我可没做那么了不起的事……”
“卿准确预测出白鲸的出现时间和地点；四处奔走，补充了原本仅有讨伐队的不足战斗力；鼓舞士气低落的骑士们，让他们重燃斗志；不仅贡献了以身犯险的起死回生之计，而且成功地实现了计策，牢牢抓住了胜利。”
听过昴支支吾吾的回话，库珥修一一列举了他在战斗中的行动所带来的结果。
库珥修有条不紊地讲述了昴的行为。昴究其原因，无非—
“只能说是我脑子出了问题，所以才这么活跃……”
“龙腾虎跃，这样形容就不准确了。不过，可以肯定这场战斗的核心人物是卿。我以自己的名誉起誓，若是有人敢蔑视卿的行为，那我定将纠正那人的说法。”
库珥修面露严肃的表情，坦率地称赞了昴，她的言行不带丝毫算计和犹豫。
毕竟库珥修就像“诚实”二字的代名词，她所讲述的语言与表达的谢意应该不含半点虚情假意。
正是因为这样，昴回想起他与库珥修在出发前夜之前的关系，只好苦笑起来。
“看来对我的评价有不少改善啊。真吃了一惊。”
“卿不必谦虚。而且，如今不得不说我对卿的看法跟几天前相比已经有了重大的改变。卿为我带来了难得一觅的幸运。原本凭卿的功绩，完全足够让我将卿迎入卡尔斯腾家。”
“这个就算了吧。”
库珥修眯起眼睛，低声邀请昴加入自己的阵营。
然而，昴举起手，果断地拒绝了她的邀请。
“我已经将信赖托付给应该托付的人了，不过那既不算忠诚也不算忠义。你是个好人，而且我真心认为，如果你当选了，肯定能当个好国王。可是……”
如果库珥修当上了国王，她肯定能以比任何人都高洁的方式领导人民。
她具备相应的器量，而且昴也多少知道一些她会这么做的原因。
她有正当的理由，有实现这个理想的觉悟，还有那位殿下托付给她的遗志。
包含这些在内的诸多因素，塑造出了一位名叫库珥修·卡尔斯腾的女子。
库珥修的人格，对于昴这种不断撒谎的小人物来说非常耀眼，她也是昴所羡慕和憧憬的理想人物。
“……我要让爱蜜莉雅成为国王。”
库珥修陷入了沉默。
“我不是为了谁，而是自己想这么做。”
“……我倒是心知肚明，可是没想到卿会如此回应。”
听完昴的回答，库珥修微微张开嘴唇并绷紧了脸庞。
随后，她松开抱着的胳膊，将洁白的手指握成拳头然后伸向昴，说道：
“好吧，我会换一种形式报答卿的功绩。我以库珥修·卡尔斯腾之名起誓，这个约定必将实现。”
库珥修郑重宣誓道，然后她张开握紧的拳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接着，她稍稍压低声音说道：
“回想起来，像这样被人果断拒绝邀请还是头一回啊。而且，卿竟然表现得毫不犹豫，让我有一种畅快的失败感。”
“……我觉得库珥修小姐真的很厉害啊。如果我还在独自漂泊，一定会将你伸出的援手当成依靠的。”
昴心想，如果自己身处无依无靠、漂泊不定的状况，面对库珥修这般人物伸出的援手，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不仅如此，还会把她当成救星，将一切托付给她。
然而，如今昴已经有了想伸手抓紧的人，正是那个人用手掌撑起了他那摇摇欲坠的后背。
因此，虽说昴不能接住库珥修伸出的援手—
“同盟一事就拜托你了。不管我们最终会以怎样的形式敌对，在那之前，我们都要好好相处。”
“……菜月昴。纠正卿的一个想法。”
昴的回答令库珥修的笑容消失了，只见她紧闭双唇，表情十分严肃。
察觉到气氛再次紧张起来后，昴很吃惊，随即睁大眼睛望着库珥修。
库珥修竖起一根手指，指着昴的脸庞说道：
“即便决一雌雄的机会到来，我也应该会友好地对待卿吧。”
昴有些不知所措。
“即使终将迎来决裂那天，我也必定不会忘记今日欠卿的恩情。因此，就算有一天我们会敌对，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会对卿抱以敬意，友好地对待卿。”
库珥修挥下伸向昴的手臂，铿锵有力地断言道。
这一次，库珥修的言行举止，让一股寒意袭上了昴的背脊。
这种感觉并非出于负面感情，纯粹是因为昴被她那伟大的人格压倒了。
这就是卡尔斯腾公爵—名为库珥修·卡尔斯腾的人物。
“如果我心里的第一位和第二位人物位置没被占据，估计相当危险啊。”
“……唔，我还没考虑过身为一个女人能对卿做些什么。之前的场面倒也算得上动人心弦，不过我已经把心存放在梦想的尽头了—在有朝一日实现那位大人憧憬的梦想之前，我是不会改变的。”
库珥修轻轻一笑，回应了借调侃掩饰内心动摇的昴。只不过，她说到后半时声音很小，并没有传到昴的耳中。
库珥修瞬间就将感伤抛在脑后，冷静地望着昴说道：
“接下来，可能的话，我想现在就把伤者和白鲸的尸体送去王都。不过，卿似乎还有什么使命没完成啊。”
“……果然瞒不过有加护的人啊。”
“只要看过男儿的眼神，自然就知道了。根本不需要借助什么加护的力量。”
库珥修闭上一只眼，凝视着昴的黑眼睛答道。随后，她由上至下观察了一下昴，然后说道：
“卿应该也受了伤才对。那是不惜带伤也必须完成的事吗？”
“哪怕身受重伤，我也必须解决这件事。这种说法可能不太合适，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就是为了干成这件事才讨伐白鲸的。”
“哦？讨伐白鲸只是顺带的啊。”
昴的说法听起来应该让人很不舒服，不过库珥修并未表现出生气的样子。
库珥修很想知道把话说到这个分上的昴究竟有什么目的，于是饶有兴趣地问道：
“真耐人寻味啊—看样子，与我方的同盟也是为达成此事而做出的考虑吧。既然如此，卿希望我方扮演怎样的角色，这点倒是不难想象……是需要人手吗？”
“需要。不过……说老实话，我也没想到战斗会这么严峻。”
昴扫视了一遍满是伤者的讨伐队，明白希望落空后，他垂下了肩膀。
在白鲸讨伐战结束后，昴接下来需要返回爱蜜莉雅所在的梅札斯领，这意味着他届时将面对那个骇人的集团。
想与强敌一战，更加需要库珥修等人的力量……
“出现了这么多伤者，我也不能强人所难。而且库珥修小姐身为领主，也有相应的立场和意见吧，肯定不能感情用事。在这个基础上，再让你帮忙就有点……”
“……既然如此，尽管差遣我这个老骨头就好。”
突然插入对话的是静悄悄地走近的高个子身影—浑身染满魔兽的血，如今仍保持着悲壮身姿的老剑士威尔海姆。
剑鬼的步伐让人丝毫看不出他受了伤。来到二人身边后，他将右手握着的宝剑递向库珥修，说道：
“库珥修大人，这是您借我的宝剑，在下前来奉还了。此外，这次的事情，在下要向您表示由衷的感谢。在下之所以能够了结夙愿，正是因为有库珥修大人的协助—真是万分感谢。”
“只是我的目的与卿的夙愿一致，即彼此的利害关系一致而已—那把剑就暂时由卿保管好了。接下来的行动，若是手无寸铁可帮不上忙。”
“……遵命。真是感激不尽。”
库珥修简短地回应了威尔海姆的致谢，然后又望向了昴。
收到回复的威尔海姆也转身面对着昴。
威尔海姆来到昴身边时，昴才发现他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极重，四射的剑气无意识地给昴带来一股压迫感，就像有把利刃抵在昴的细小胆量上一样。
不过，威尔海姆已经从战前那种绷紧神经的状态中解放出来，如今他的确是一副愉悦的模样。
老剑士诚恳地望着昴，当场跪在地上。
这是向对方致以最高敬意的最高礼，威尔海姆在出征前夜也曾展示过。
然后—
“菜月昴阁下，这次讨伐白鲸战能获得胜利，全靠阁下的协助。是阁下让我至今为止的人生，让这段长久的岁月有了意义。谢谢，谢谢—我愿献上自己的一切向阁下表达感谢。”
昴说不出话来。
威尔海姆将大半生都献给了剑，而且还耗费了十余年的时间，最终成功复仇。
昴被威尔海姆表达的谢意、被这股强大的热情吞没，他担心舌头打结，以至于说不出话来。
昴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整理了一会儿心情，以便字正腔圆地回复眼前这位老人。
因为面对威尔海姆的觉悟，表现得很狼狈是万万不可的。
“能杀死白鲸，靠的是威尔海姆先生自身的实力。你一心想着打倒白鲸，不断调查，不停锻炼，在战斗中从未放弃……”
威尔海姆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挫折，应该也想过他的执念终将一无所获，进而动了放弃的念头。
昴不认为威尔海姆从未受过诱惑—抛弃一切，然后从一意孤行中解放出来。
正因为昴比任何人都清楚心灵的软弱，清楚什么是输给自己，清楚被命运阻拦的不合理之事，所以他能够理解威尔海姆在收获强烈思念的结果前，究竟受到了多少苦难。
所以—
“因为你深爱着妻子，所以才能最终打倒白鲸。如果我多少帮上了一点忙，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也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合适……恭喜你。还有—辛苦了。”
听了昴的一番话，威尔海姆抬起头，睁大了浅蓝色的眼睛。
这是昴自以为是的共鸣，他凭借自己的想法和感动，描绘出了威尔海姆的心情。然而这不是刚才那短短一番话就能概括完的，昴那感同身受般的口吻，想必威尔海姆听过之后会很不舒服吧。
就算是这样，昴还是没能压抑住将这些话说出口的冲动。
整整十四年来，对亡妻的爱一直在威尔海姆心中燃烧。他不停地奔走至今，不断与命运抗争，终于在今天获得了胜利，昴希望借这番话慰劳他在这段岁月付出的一切。
“……谢谢。”
威尔海姆用颤抖的声音简短地答道。
老人微微垂下头，经过短短数秒的沉默就站了起来。随后，他看了一眼库珥修，等她点头示意后便说道：
“如今我已获得库珥修大人的许可。我就交给昴阁下了，还望阁下尽情差遣，以便实现阁下的目的。”
“那就真是帮大忙了，可以吗？”
昴望向了库珥修以作确认，只见她点了下头，肯定了昴的疑问。
昴再次凝视着威尔海姆，眼见老剑士单臂受伤，剑气却丝毫没有减弱，昴感觉既安心又害怕。
威尔海姆的助阵对昴来说可谓得偿所愿。
如今昴需要尽可能地充实战斗力，剑鬼是梦寐以求的战斗力。然而，问题在于威尔海姆的伤势，就算是门外汉，也会将他断定为重伤。
面对昴的担忧，库珥修摇头说“没问题”，然后呼唤道：“菲莉丝！”
“来—了，库珥修大人！”
听见库珥修高声呼唤，被叫到的菲莉丝“嗖”地一下就冲了出来。
他步伐轻快地来到库珥修身旁，轻微摇动了一下猫耳，然后说道：
“有什么吩咐，库珥修大人？小菲莉刚才正忙得热火朝天呢，不过一听见召唤，就把听库珥修大人的要求放在第一位了喵。”
“我说你啊，要对自己的后半段发言负责！”
菲莉丝发出了像抛弃了治疗术师的使命感般的发言，昴听到后发出了指责，菲莉丝随即露出了不满的表情。这时，库珥修望向讨伐队并对菲莉丝说道：
“生命有危险的伤者怎样了？”
“小菲莉是先从重伤者开始治疗的，不过有危险的人已经刚好为零了喵，其他人的应急处理也万无一失。小菲莉很能干的，请夸奖小菲莉喵。”
看见菲莉丝将手指贴在脸颊上，摆出了一副讨好的姿态，昴便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看样子，至少雷姆没有大碍。分出胜负之后发生的一幕的确令昴非常担心，不过从别人口中再次确认了雷姆平安无事后，昴还是倍感安心。
在安心的昴身边，库珥修刚抚摸完菲莉丝的头，她点了点头说道：
“明白了，剩下的伤者能运走啊。既然如此，菲莉丝，这些人的治疗就到此为止吧。你等下跟菜月昴一起走，好好履行盟友应尽的责任。”
“……咦？！”
听见库珥修下达的命令，昴大声惊叫道。
库珥修让菲莉丝离开这里，跟昴一起走。这样的命令，等于是优先了盟友昴的决定，自己阵营的伤者则被放在了后面。
这是一个让库珥修阵营做出牺牲的决定，自然会招来菲莉丝的反感……
“明白了，小菲莉接下来跟昴一起走。毕竟还得在路上给威尔爷治疗嘛。”
“要给你添麻烦了啊。”
“反正威尔爷到时候也得挥剑，这样不就扯平了喵？”结果，库珥修的命令并未招来菲莉丝的反感。
菲莉丝就像理所当然的一样欣然接受了库珥修的命令，威尔海姆也没表现出惊讶的样子。眼见主人和两名侍从的表现，昴难掩心中的困惑。
菲莉丝斜视着昴，然后说道：
“于是喵，问题不大的讨伐队员中的一半……差不多有二十人出头的样子喵？小菲莉就带上这些人帮助昴了。请多关照。”
“你这‘请多关照’说得真轻巧啊！真的没问题吗？”
“你指什么喵？”
“你还问……问题多了去了。我的决定什么的，你真的信得过吗？”
昴越是思考就越是确信，从在王都的时候开始，喜欢揭他伤疤的人除去菲莉丝外就没别人了。
菲莉丝的脸上总是挂着友善的笑容，总是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但是昴隐约察觉到，菲莉丝强烈鄙视着他的软弱。
让菲莉丝服从他所鄙视的人，肯定会有所抵触—昴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过……
“小菲莉可不是相信昴，而是库珥修大人相信昴，小菲莉只是不怀疑库珥修大人的决定而已。这一点可别搞错了哟。”
“哦，哦……谢谢啊。”
菲莉丝就像是怕昴误会一样，对昴的想法嗤之以鼻。
菲莉丝的态度令昴有些尴尬，他吞吞吐吐地勉强说完了道谢的话。看见昴的反应，菲莉丝笑得更开心了，还小声说道：
“……我那么做，只是出于厌恶同类般的感情。”
“……你刚才说了什么？”
“小菲莉说话了吗？什么都没说啦。啊，对了。”
菲莉丝敷衍了一番，然后故意拍了下手说道：
“有件事忘记说了，小雷姆就别跟来了……准确来说，应该是跟库珥修大人一起回王都休养。这个要先说清楚。”
“……为什么啊？！”
菲莉丝眨了眨眼，他发出的宣言激起了一道反对之声。话音来自在伤者队列中倾听二人对话的雷姆，她狠狠瞪着菲莉丝说道：
“雷姆的话……雷姆的话没问题的！昴接下来还要前往危险的地方呢，雷姆不陪着怎么行……”
“这么说也没用啊，你不是都无法动弹了吗？几乎凭一己之力压制住白鲸，而且还连续使用了多次上级魔法……如今小雷姆的身体消耗非常严重，已处于玛娜枯竭的状态了。身为治愈术师，小菲莉可不允许你再勉强自己了。听明白没？”
“可是……”
雷姆完全不能接受，打算站起来抗议。
然而，她想撑起身体，手却使不上劲，始终撑不起颤抖的身体，眼看着就要倒在原地了。这时，昴急忙跑到雷姆身边，扶住了她的肩膀。
“很危险的……算我求你了，你就听菲莉丝的话吧，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可是……雷姆不愿意。这样太痛苦了，根本无法忍受。”
雷姆扭头注视着身旁的昴，她那浅蓝色的眼睛里挂着大颗的泪珠。
昴并不是弃雷姆而去，而她最害怕的事情—
“雷姆希望在昴有困难的时候，最先向昴伸出援手的那个人是雷姆。雷姆希望在昴迷惘的时候，雷姆是能在身后推昴一把的人。当昴想挑战什么的时候，雷姆想在昴身边让昴停止颤抖。这是雷姆的，这是雷姆唯一的愿望，所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你真的不需要担心。”
“咦？”
雷姆呜咽着说道，饱含爱意的字字句句令昴自然地害臊了起来。
昴撑着雷姆的肩膀，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说道：
“我们无论何时都牵着手，而且你已经推过我很多把了。就算我颤抖了也一样，只要想起你就没事了……你已经救过我太多太多次了。”
“……啊。”
“放心吧，雷姆，我会想办法解决所有问题的。我可是你的英雄。我已经决心为此迈出第一步了。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
雷姆仰望着昴，她颤抖着双眼，炽热的脸颊已染成了红色。
昴面带笑容望着雷姆，然后咧嘴大笑道：
“连白鲸都被我干掉了。你的英雄超级有如鬼助的，不是吗？”
“昴……”
雷姆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涌出的感情，呼唤昴的话语也戛然而止。
雷姆一次又一次地努力尝试将这股冲动咽回去，吞了几口气之后，最终还是没压抑住，泪水满溢而出，接着扑簌扑簌地滑出了眼角—
“……是的。雷姆的英雄世界第一。”
雷姆正说着，哭着微笑了起来。
第4节
库珥修带着包括雷姆在内的众伤者以及白鲸的首级，踏上了返回王都的道路。
讨伐队中的一半人护卫他们返回王都，另外一半则在昴等人的带领下向梅札斯领进发。
以威尔海姆和菲莉丝为代表，与昴同行的讨伐队成员共有二十四人。虽然比预计人数少了很多，但依然是让人放心的战斗力。
而且，与昴同行的并非只有讨伐队的成员—
“啊，话说回来，好处全让大伙儿和小哥抢走了啊！”
“团长！蜜蜜也……蜜蜜也努力了！超级努力哟！”
两名骑着狮虎的兽人一边打闹，一边大声谈话。
其中一个是里卡多，他因为保护昴而脱离了前线，现在已经伤愈。另一个是蜜蜜，就算在战斗之中，她依然不失孩童般的烂漫性格。
除了这两个人以外，幸存的兽人佣兵团“铁之牙”还派出大约十人支援战斗。据说伤者在副队长黑塔罗的率领下，已经随着库珥修等人返回王都了。
“话说回来，你的弟弟都累成那样了，为什么你就这么精神啊？”
“黑塔罗身体贫弱！太软弱啦！真是的，丢死人啦！”
蜜蜜哈哈大笑，大肆嘲讽了弟弟的软弱表现。不过，从昴的角度来看，这恐怕是姐姐的体力好得太过分了吧。
蜜蜜属于无比享受战斗的狂战士类型—准确来说，应该是凡事都能乐观看待的究极乐天派吧。要让昴来说的话，的确有点羡慕她。
“别看俺在白鲸讨伐战的后半段没什么表现，不过小哥完全不必担心，毕竟大小姐已经吩咐过俺了，让俺等一下好好收拾小哥真正想干掉的人。”
“你说我真正想干掉的人，听口气就像你知道我准备干什么一样……”
“跟魔女教有关，对吧？”
里卡多突然低声说出的话语，令昴语塞了。
昴自然地握紧了承载着自己体重的地龙—帕特拉修的缰绳。这时，昴听见漆黑的地龙就像担心他的身体似的轻轻叫了一声。
里卡多望着昴紧绷的侧脸，露出尖牙笑着说道：
“用不着这么吃惊嘛。对商人来说，情报的及时性是最重要的。俺们可是被大小姐雇来的，不但知道小哥的底细，还知道不少事情呢。俺们的耳朵可不是白长这么大的。”
“没错！蜜蜜的很大哟！”
“又没说你，小不点。”
听见里卡多的玩笑话，蜜蜜从奇怪的方向回应道，她的一番话引得里卡多苦笑了起来。一旁的昴挠了挠头，他居然很惊讶地感到安娜塔西亚的心眼很坏。
话虽这么说，既然接下来还得继续相处，昴就必须与里卡多等人所属的“铁之牙”共享情报。可能的话，昴想找个机会让讨伐队也一起参与讨论。
另外，昴还想借这个机会确认出发前上的保险是否生效了……
“哦，看样子能会合啊。”
“啊？”
昴正在沉思，身旁的里卡多凝视着前方突然说道。
里卡多的一番话令昴连忙跟着望向前方。不过，凭他的视力还不足以望穿夜晚平原的暗影。昴不知道里卡多在看什么，只能疑惑地歪起脑袋。
“何必看得这么辛苦，反正再等一会儿自然就知道啦。放心好了。”
“知道情况的家伙当然不担心了。你就别卖关子了。”
“也是，那俺就不卖关子好了—距离还有点远，你可能看不见，不过从前面赶来的是俺们佣兵团的另一半人。”
“另一半人？”
里卡多的一番话令昴皱起了眉头。
“铁之牙”的一半人，也就是伤者，他们应该在返回王都的路上才对。
“俺说的一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原本俺们‘铁之牙’就只派了一半人讨伐白鲸，所以俺说的剩下那一半就是佣兵团的一半人。”
“这种事你们都干得出来啊？”
“如果有外人误入街道被卷入战斗，不就糟了吗？所以呢，他们的职责就是封锁街道的另一侧。毕竟他们在昨天晚上就已经出发了，哪里有机会跟小哥碰面啊？”
听了里卡多的说明，昴信服地点了下头。
说到底，昴不满的是“铁之牙”在白鲸讨伐战中没有倾尽全力，不过他们都把里卡多和蜜蜜这种主力派来了，也算仁至义尽。再考虑到如果讨伐失败，有可能会团灭，因此安娜塔西亚做出的抗风险决策并没有错。只不过，昴不喜欢这种做法。
昴有些嫉妒，毕竟他手上的筹码很少，除了殊死一搏外，别无选择。
“也就是说，现在赶过来的是剩下的伙伴吗？那边是谁在带队啊？”
“蜜蜜的弟弟缇碧要来啦！他和黑塔罗一样，也能跟蜜蜜使用爆音合体技哟！很厉害的！”
蜜蜜挺起胸膛，颇为自豪地回答了昴的问题。
仅凭她那精神百倍且暧昧的回答来判断，昴开始担心剩下的一半成员了……
“不过也不好说，黑塔罗就很正经。缇碧像弟弟和像姐姐的概率对半开？”
“你担心的问题有点让人无语，不过缇碧可是最聪明的孩子，而且平时还负责算账和谈判，是大小姐的得力帮手。另外，他很会应付蜜蜜，已经全方位超过了黑塔罗！”
“可别跟本人说啊，黑塔罗多可怜啊……”
被姐姐和团长一起大肆议论了一番，黑塔罗实在太可怜了。
不管怎么说，先抛开对黑塔罗的同情不谈，新加入的“铁之牙”成员的确值得期待。看来昴先前考虑过的会谈，最好等他们到齐之后再进行。
接下来将面对“魔女教”，昴希望举办一场商讨应敌之策的会议—恐怕库珥修阵营的威尔海姆等人对昴的动机也有所察觉了。问题在于，昴应该如何进行说明。
与之前解释白鲸时一样，昴在说明的过程中绝对不能提及“死亡回归”。
“不过，这还真是个难题啊……嗯？”
昴正烦恼着，前方出现了扬起尘土的狮虎群，他们就是里卡多提到的将与昴等人会合的“铁之牙”集团。不过，昴感觉有点违和。
为查明脑海角落的那股违和感的原因，昴凝视着前方的队伍，然后他发现—
从正面逼近的狮虎群中，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影子混在里面。
随着距离渐渐缩短，对方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昴意识到，那个与众不同的影子就是地龙。
然后，他发现骑在蓝色地龙上的人—
“……为什么是你这家伙？”
“面对援军，你这口气还真够过分啊。你啊，还真是一点没变。”
双方停在了原地，昴骑在地龙上与那人对峙起来。
只见对面的美男子身穿庄严的近卫骑士团白色军装，他嘴角上扬，面露悠然的微笑，同时端庄地捋了一下淡紫色的头发。
与昴有恩怨的人物—身姿优雅的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凝视着昴。
第5节
帕特拉修皱起鼻子，用锐利的眼神向正面的蓝色地龙发出威吓。
昴抚摸着帕特拉修的脖子，有个同仇敌忾的伙伴令他倍感安慰。
尽管相处时间短暂，不过昴和帕特拉修一起经历了出生入死的险境，如今已结下很深的情谊。
通过缰绳，昴似乎直接领会了帕特拉修的想法。
“很抱歉打扰它们亲热，不过能不能别让它勾引我的地龙啊？你的地龙也不是等闲之辈啊，被它勾引的话，我这边的很可能会被拐走。”
“喂，帕特拉修！你这家伙，居然还敢搭讪！亏我还以为我们是一条心呢，你就背叛了我吗？！生死大战就在眼前，你居然还有闲心谈情说爱！”
“估计那头地龙不想被小哥教训吧，谁让你出发之前在它面前秀恩爱啊。而且小哥的地龙是一头可爱的雌性哟。”
“原来你是lady啊？！”
昴正惊讶于伙伴的性别，这时帕特拉修露出了稍显不满的表情。
由里乌斯望着这一幕，耸了一下肩膀。照这么看来，之前他似乎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昴正打算为这件事大发雷霆，不过在他开口之前—
“想不到在这个时候才来会合，由里乌斯还真是架子大喵。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拼命呢。”
“被你这么说，真是惭愧啊。不过，请容我纠正一下，菲莉丝。我不是名叫由里乌斯的人物。我想想啊……我就叫由里好了。”
眼中带着鄙视的菲莉丝挖苦道，由里乌斯则一脸严肃地回以戏言。
听见毫无意义的假名后，所有人都对由里乌斯翻起了白眼，不过他面露清爽的微笑，把视线都拨到一边，然后说道：
“我只是打个比方，一个身为骑士的人物，不能加入由被雇佣之人组成的集团，像沦落为佣兵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也就是说，名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的骑士加入‘铁之牙’的事实并不存在，身在此处的是一个名叫由里的男人。”
“原来如此喵。正统世家的骑士道还是一如既往的麻烦啊。还好小菲莉家是没落贵族，谢天谢地。”
“我可完全不觉得身为骑士很麻烦。只不过，想帮助友人还得有所顾忌，我认为这的确是个问题—算是题外话吧，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接受的禁闭处分只到昨晚，日期改变的那一刻就解除了。这一点也说清楚好了。”
“真够无聊的，居然还预先声明……这下子用假名还有意义吗？”
昴在一旁听着由里乌斯和菲莉丝的对话，同时砸了下舌并口吐恶言。
昴移开视线，然后撇起了嘴。光看他这一动作，很像在闹别扭，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因此他也没什么可辩解的。
听见昴的恶言，由里乌斯突然转头望着他，再驾着地龙向前来到昴的正前方说道：
“看来你比想象中精神，真是再好不过了—你的身体状况如何？”
昴惊得哑口无言。
由里乌斯关心昴身体状况的发言，令昴的脑海中响起一道金属撞击的声音。
对由里乌斯来说，他想问的事情发生在几天之前，不过对昴来说，那已是将近两周前的耻辱了。这样一个只能让人联想到揶揄讽刺的问题，足以令昴回想起那段记忆。
由里乌斯的一番话，作为牵制来说的确有无与伦比的效果。昴听了之后，强忍着即将冲破喉咙的骂声，这才没让自己爆发。
昴先是咳了一声，然后深呼吸，再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装模作样地捋了下短刘海，最后说道：
“啊，哎呀，原本就只是擦伤啊。像那种伤，涂点口水之类的不就好了吗？倒是摆出一副援军架子的你，不是已经来晚了吗？怎么了？是因为你跟一个门外汉动真格，结果忙着写交给高官的检讨和悔过书，所以就来迟了？”
昴借禁闭处分的相关话题发挥，然后对背后发生的事进行推测，再用擅长的煽动攻击还以颜色。这时，由里乌斯面露些许扫兴的神色说道：
“我指的不是这件事，我想问的是讨伐魔兽留下的光荣负伤……不过，看样子那时受的伤恢复得很理想，真是太好了。再说了，当时受的伤应该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才对。擅长博取同情的你，就只是装作很痛，夸张地在地上打滚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
二人之间交错着冷冷的笑声，同时弥漫起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本以为旁人会改变这一状况，结果菲莉丝和里卡多就像看热闹一样坚持袖手旁观，蜜蜜则为寻找弟弟钻进了前面的人群，到现在还没回来。
平息事态的责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叙旧倒也不错，不过目前应该没这个工夫吧？”
上前劝说的人，是骑着地龙的老剑士—威尔海姆。
他劝完瞪着彼此的二人后，便将由里乌斯的身影映入浅蓝色的眼睛里，然后说道：
“你这次愿意出手相助，我实在是感激不尽。毕竟我方的战斗力在白鲸讨伐战中损耗严重……我为了一己私欲让大家冒险，对此我十分不安。”
“威尔海姆先生，没这回事……”
威尔海姆语气低沉地说道。这时，昴从旁插了一句。
昴为了达到目的，必须满足多个条件。对他而言，讨伐白鲸也是其中一个难关。
其中毫无疑问夹杂着昴的私心，因此威尔海姆根本不需要感到自责。
昴无法将一切解释清楚，恨得牙痒痒，不过他想着至少也要消除威尔海姆的愧疚。
不过，在昴开口之前—
“……你现在已经能露出这么好的表情了啊，威尔海姆大人。”
由里乌斯静静地对威尔海姆说道。
望着威尔海姆那仿佛去除了杂质的清澈双目，由里乌斯感慨万千地点头说道：
“跟以前见面的时候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这样一来，想必莱因哈鲁特多少也能感到一些宽慰吧。”
“也是啊。”
威尔海姆手扶额头，垂下了视线。
老人陷入了一瞬间的犹豫。真不知道在此期间，威尔海姆的胸中涌出了多少苦恼。
在周围倾听他们谈话的众人表情各异，有的人表现出了同情，有的人则是安心。想必知道内情的人们有许多感慨吧，就只有对内情一无所知的昴被排除在外了。
“关于那件事，我找错了发泄对象。我明知没有过错，没有恶意，可我始终无法原谅—我终有一日会为此付出代价吧。”
“只要你能这样想，应该就能令他心里好受很多。”
威尔海姆强忍着苦涩答道，然而由里乌斯给予了肯定。然后，由里乌斯缓缓转过头来，向昴投以湖水一般平静的眼神。
昴自然地摆好了架势，准备继续刚才的舌战，然而—
“我必须向你道谢才行。”
“……啊？”
昴不禁发出了疑问。由里乌斯轻盈地从地龙背上跳到了地面，他仰视着骑在帕特拉修背上的昴，然后弯下了腰。
“这次的白鲸讨伐战，原本是必须由王国骑士团来完成的夙愿。是你终结了各国长年以来一直放任不管的灾厄，我要向你表示感谢。”
看到由里乌斯用优雅的动作进行致谢，先前一直将敌对情绪放在第一位的昴瞬间不知所措了。
昴一脸困惑，他身边的菲莉丝见状就插了一句：
“等一下，等一下。不管怎么说，讨伐白鲸是卡尔斯腾公爵主导的，这可是库珥修大人的功劳喵，可别误会了哟。杀死它的人是威尔爷，这点也很重要。”
“我当然知道。他本身并不具备杀死白鲸的力量，毕竟用剑跟他直接交过手的我……直接交过手的由里乌斯跟我说过这件事。”
由里乌斯死死咬住他是名叫由里的佣兵这一设定不放。
不过，由里乌斯在肯定菲莉丝的话的基础上又继续说道：
“然而，他是促成白鲸讨伐战的巨大动力，这是毫无疑问的。菲莉丝，你也正确认识到这一点了吧？”
“喵！这个嘛……小菲莉倒是不否认喵。”
菲莉丝将手指相对，支吾着说道并垂下了头。
由里乌斯辩倒猫耳后，再次望向昴说道：
“多亏了你，人们可以忘记畏惧雾的日子了—安娜塔西亚大人应该也十分开心吧。”
“前半段话我倒是能欣然接受，可加上后半段就难了。”
“而且，我的朋友……也可以告别长年的悔恨了。”
由里乌斯闭上眼说道，他这番话就像是在叹息。
昴知道他口中的朋友应该是指红发英雄，至于那个完美超人的长年悔恨是什么就不清楚了。
像莱因哈鲁特那样的人物，居然也有能令他感到悔恨的过去吗？
不管怎么说，昴不想用扭曲的思维理解刚才那番话。
威尔海姆能够得偿所愿的确是一件喜事，而且昴也明白自己或多或少帮上了忙。
尽管如此，昴对由里乌斯的称赞还是感到五味杂陈。
昴确实在逞强，不过他始终无法打消弱势心理，也就是对眼前这位美男子感受到的胆怯与畏缩。
即使昴克服了这份软弱，接下来还要面对难堪的抵触心理，以及孩童般的暴脾气。
对于援军，昴有着纯粹的谢意，然而当对方是由里乌斯时，他就变得固执起来了。安娜塔西亚的指挥让昴心中的怨言多到了无穷无尽的地步。
昴想方设法避免负面感情外露，长吁了一口气。
“然后呢，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你跑来是要干什么？”
“……是真的解决掉了吧？”
“啊？”
由里乌斯并没有回答昴的问题，他的低语听上去似乎感慨颇深。
等昴反问过后，由里乌斯摇摇头说了句“没事”，然后继续说道：
“我是想确认下你是否知情，与安娜塔西亚大人有契约关系的‘铁之牙’，应该只在讨伐白鲸期间协助库珥修大人……不对，是协助你。”
“咦，有这回事吗？不过，我记得大小姐说的是……”
“姐姐，麻烦你少说两句吧。”
听见由里乌斯的发言，蜜蜜就插了一句。不过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长相一模一样的小猫兽人阻止了。看样子，这一位应该就是那个有才能的弟弟吧。
昴用余光望着姐弟的举止，不禁为由里乌斯的一番话皱起了眉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很简单。从成功讨伐白鲸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有理由继续帮助你了。也就是说我们的任务结束了—这样一来，我就不明白你到底打算把他们带到哪里。”
“啊哈哈哈哈！由里乌斯啊，你的记性可真差。出发之前，大小姐不是说过很多吗？不过蜜蜜已经忘记啦。”
“你就安静点吧。”
姐弟的对口相声令昴颇为在意，不过他渐渐明白由里乌斯究竟想表达什么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让‘铁之牙’撤退，还是让他们继续当援军。你想让我现在就做出选择，对吗？”
“毕竟大小姐吩咐过，让我们卖个高价。或者是说，你接下来准备干的事不需要我们的帮助？”
由里乌斯示意昴望向他身后，借此催促昴尽快做决定。
就算如此，在当前的情况下，昴也不能不耐烦地草率决定。
如果昴在这时候尽情宣泄愤怒将他们赶走，这倒是简单，然而是个愚蠢的举动，等于在即将面对前方剩下的最大障碍时自损兵力。
不过，唯唯诺诺地答应由里乌斯提出的“高价”，这也是个问题。
继续开出空头支票对谈判极为不利，而且最主要的是昴的决定将左右众多人的性命，以及一名少女的未来。
威尔海姆等人一言不发，在一旁观望着陷入沉默的昴。
在这场谈判中，就算昴征求他们的意见，恐怕也只会得到以“库珥修阵营”出面的形式雇佣“铁之牙”的方案。
但这无非是换了一个欠人情的对象而已。
目前昴和库珥修之间是有借有还，双方处于两清的状态，昴实在不愿打破现有的平衡。
昴又望向了里卡多率领的佣兵団，只见抱着胳膊的里卡多摆出一副静观的架势。一旁的蜜蜜也学着团长的姿势，并且不停地抖动耳朵。
昴回想起里卡多之前期待与魔女教一战的态度，于是想明白了。
里卡多是预见到了昴与由里乌斯的谈判，才表达了奉陪意愿的。
“真卑鄙。不愧是卡拉拉基人，真够卑鄙的……”
“你盯着人家的脸，怎么能说这么过分的话啊？先提醒你一下，这可不是俺的意思，俺也不愿乘人之危。只不过呢，俺对钱的爱更深，于是……”
“你纠结的东西好肤浅啊！不过我原本就没指望你帮忙说话！”
即便昴是有名无实的头领，他也没打算求助敌方的里卡多。
总之，在这场可恨的谈判中，昴就只能回答yes。
与互不相欠的库珥修阵营不同，答应安娜塔西亚阵营的要求，将导致昴单方面欠下人情。这的确是个苦涩的决定，不过昴也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如果在这时做出拒绝援军的举动，才是愚蠢至极的决定。
既能与“铁之牙”维持现有契约，还能让他们参与对抗魔女教的战斗，如果有这种魔法般的手段就好了……
“魔法，魔法？雾，加上白鲸……然后是，街道和契约……”
寻求完美解决手段的昴，说出一串只能算突发奇想的单词。乍看之下，这些只是毫无关联的单词序列，不过它们之间的微弱联系令昴的思维白热化了。
一些模糊的印象渐渐勾勒出轮廓，在昴的心中，一个答案凝结成形。
随后—
“白鲸讨伐战还没结束……这样解释如何呢？”
“……真是有趣的说法。”
由里乌斯眯起眼睛，回应了昴那听着像是被逼无奈的解释。
听见昴的发言，由里乌斯身后的“铁之牙”自不用说，就连讨伐队的成员都动摇了。看着在人群中瞪大眼睛的威尔海姆，昴的良心备受苛责。
不过，昴所说的话并不代表威尔海姆的夙愿落空了，他意识到另一个无法置之不理的问题—
“白鲸，那头魔兽有可能是魔女教的爪牙。我认识一个魔女教的家伙，那人说过类似的话。”
昴记得这一幕应该发生在第三回的世界里，也就是上次循环的最后阶段。
昴在森林里面对培提奇乌斯时，被狂人的“不可视之手”击败了。后来，爱蜜莉雅的尸骸被踢飞，昴就被无力感压垮了。应该就是这时候发生的事。
当时，狂人用污言秽语咒骂着昴，期间他的确说漏嘴了。
“……让雾封锁街道，谁也别想阻拦我的爱！”
为什么那个家伙会知道这件事？
听狂人的语气，就像是他干的一样，这是为什么？
答案出现在之后，也就是冰封世界的终焉巨兽发出的一句感叹。
“一个了解内情的家伙将白鲸称作‘暴食’。如果这指的就是魔女教，那么魔兽出现的原因应该跟我要去的地方有关系。”
假设培提奇乌斯为了防止有人进入梅札斯领才召唤白鲸封锁街道，那么很明显，他这么做只可能是为了实现疯狂的计划。
也就是说，笼罩街道的白鲸的雾是为了袭击宅邸和爱蜜莉雅所做的准备。
“必须跟整天挑事的魔女教好好算一下账才行。把这次的账和欠了四百年的债加在一起，得算清了才算讨伐完白鲸吧。”
众人陷入了沉默。
“这可是雇主出钱命令你们干的工作，可别半途放弃啊，佣兵。还是说，你们打算支付违约金再逃回去吗？”
昴强势地信口开河，接着开始揣测由里乌斯的应对方式。
由于昴的发言依据薄弱，他甚至有一种提心吊胆的感觉。不过，昴已经有所改变，现在他能在表面上趾高气扬地笑着面对他人。
昴将四散在循环中的情报搜集起来，然后拼成了这个推测。
昴在过去也经历过类似的情况，不过这次推测的可信度远远低于之前。而最关键的问题，是昴在意识模糊的时候才听见了核心情报。
昴试着将它拼凑成了像模像样的形状，但是能否说服对方就不得而知了。
就算失败了，只要能成为让谈判继续下去的突破口……
“嗯，就当你勉强及格好了。”
“什么？”
“为了让我方更容易接受，我还得让你把理由修改得好听点。不过，总的来说，就接受你的主张好了。这样也不会给安娜塔西亚大人的脸上抹黑了。”
“等，等一下！”
由里乌斯过于通情达理的回复，令昴慌慌张张地大喊。然而，由里乌斯坦然地望向慌张的昴说道：
“怎么了？尽管放心吧，“铁之牙”会继续协助你的。安娜塔西亚大人已经支付过报酬了，这不就没问题了吗？”
“这么简单就答应了……话说，到底什么情况啊？你竟然这么通情达理！你究竟……”
话才说到一半，昴就察觉到心中那极其惹人厌的情绪了。
由里乌斯考虑到了昴的情况，然后接受了昴的稚嫩言论并打算进行协助，而昴不愿察觉他的这一用心。
昴希望对自己而言，由里乌斯就是个绝对无法相互理解的讨厌家伙。
昴察觉到了内心的愿望，察觉到了卑劣的感情。
“哎呀，又不是没有报酬。如果遇上的是脑子不好使的蠢货，敲诈一次就榨干了。不过，如果是聪明的家伙，不就有许多敲诈的机会了吗？”
“到头来，还是无法改变被敲诈的结局啊……”
里卡多刚一插话，昴就趁机接下了话头。昴不断地朝更轻松的方向逃避，这样的自己也令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昴的自我厌恶和他人厌恶掺杂在一起，单方面地令状况恶化下去。
不过，昴也知道这点，而且早就知道了。
“是我不好……该死的，我错了。啊，可恶，我想说的不是这些啊。我那时候，也觉得是我……”
昴手扶额头，为了做出理性的回答苦恼不已。
然而，昴始终找不出合适的语言，但其实他心里很明白。
由里乌斯带着援军前来，并且表现出了参战的意愿，这种情况下理应向他致谢。
之前二人那次互不相让的对决，是昴的轻率引发的结果。现在昴能够冷静地回过头看待那件事，究竟谁对谁错简直再清楚不过了。
至于由里乌斯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做，昴也心知肚明……
由里乌斯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听着昴那断断续续的话语。
凭由里乌斯的智慧，恐怕他已经察觉到昴准备说什么了吧，而且他应该也能抢在闭口不言的昴之前做出回答。
可是由里乌斯没这么做，让昴对他的这一行为恨得咬牙切齿。如果能继续恨、不停恨，一直保持着憎恨该有多好啊。
“是我不好。对不起，我……我道歉。”
昴低沉地、竭尽全力地说道。
对昴而言，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不过，为了有朝一日能彻底走出来，昴必须在不得不面对它的时候，直面早晚得了结恩怨的人。
听了昴的道歉，由里乌斯闭上了眼睛，随后缓缓垂下了头。
“我才应该道歉。我不会全部撤回那时的言行，不过我还是要为侮辱你一事表达由衷的歉意。”
由里乌斯接受了昴的道歉，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由里乌斯的话语里流露着真挚的感情，并且极其清澈。昴发现萦绕在心中的负面情绪开始溶解了。
昴已经有所领悟，于是跳下了地龙，与眼前的“骑士”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在同一个高度上正面看着那位身材修长之人。
昴望着对方黄色的眼睛中映出的自己，对映在自己的黑眼睛中的骑士说道：
“对不起。不过……”
“嗯。”
“我最讨厌你了—我觉得自己确实做错了，你如今愿意来帮忙，我也很感谢，但我就是最讨厌你。我是真的，打从心底，超级，讨厌，你！”
昴将最后一句话分成了很多段，说每段话的时候都会一边摇头一边粗鲁地大吼。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敌对情绪，由里乌斯惊呆了。
随后，由里乌斯突然换了个表情说道：
“这就对了，因为我也不认为能跟你做朋友。”
由里乌斯说着，极其做作地捋起头发，哈哈大笑起来。
第6节
“啊，说老实话，像这种主持会议之类的事，我真的不擅长。怎么说呢，被人认真地盯着，我会害羞的……”
五十人出头的队伍围着坐成了一团，站在中间的昴愁容满面地说道。
会议地点在利法乌斯街道，时间是黎明前，参加者是讨伐队全体成员。
之所以举办会议，一方面是因为战胜了白鲸的讨伐队与由里乌斯率领的援军“铁之牙”会合，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共享目的和情报的必要性已经显露出来了。
为此，昴建议先整理一下彼此手上的情报，不过—
“我还真没想到自己会被这样一群人推到中间……”
被以由里乌斯、菲莉丝、里卡多、威尔海姆为首的身经百战的强者围住，昴只会怯场。
说到底，昴在原先的世界里就一直为低下的交际能力苦恼不已。不用说，昴与人交流相处的经验很少，而且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能立于人上的人格高尚之人。
不过，周围人群正向胆怯的昴投以蕴含一定信赖的目光，昴对此倒不觉得厌恶，但他的内心还是觉得挺困扰。
“总之，先整理一下吧。啊，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梅札斯领……准确来说，是罗兹瓦尔邸。魔女教恐怕……不对，是肯定会出现在那里。”
“魔女教啊……”
昴刚说出魔女教的名字，人们的脸上就流露出复杂的感情。
听过之前的对话，应该有不少人已经有所觉悟了，即便如此，一旦得知对手的确是魔女教，感受又不同了。
在这个世界里，魔女教是以怎样的形式为世人所知的，昴不知道这一点，也不知道人们对魔女教的认识。
“不过，对我而言，完全能用‘最糟’一词来概括。”
再根据大家的反应来看，似乎可以认为这是共识。
“昴，你是怎么发现白鲸与魔女教有关系的？”
毫不顾忌地直呼昴名字的人是由里乌斯。
刚才二人相互吐露了心声，在那之后由里乌斯就舍弃了先前的态度。说实话，眼见这一变化，昴的心里有一股复杂的滋味，不过目前还是先回答问题为好。
“可恨的是，我曾经遭遇过魔女教。不仅受了不少罪，还留下了很多糟糕的记忆……不过，当时有个家伙说漏嘴了。”
“是这样啊……也就是说骑士团的推测没有错啊。”
“对呀。从威尔爷追查到的资料里，似乎也得出了这个结论。”
“你们都知道了吗？”
由里乌斯认可了昴的说法，同时菲莉丝也点头表示了同意。他们的态度令昴非常惊讶，威尔海姆却缓缓摇头说道：
“能察觉到关联性纯属偶然。白鲸的出现地点，与魔女教的活动记录一致的情况多到让人感觉不自然—不过，并没有算得上确凿的证据。”
“毕竟对威尔爷来说，白鲸才是真正的目标，调查魔女教只相当于附带的吧。不过，小菲莉一开始听说的时候有些将信将疑。”
“骑士团内部也流传过类似的消息。可是大家顶多把它当成流言蜚语，甚至当作笑话看待。”
说着，由里乌斯耸了下肩，威尔海姆则对他说了句“这也没办法啊”，然后叹了口气。昴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胡乱地挠着头。
“总而言之，我的话有了可信基础，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不管怎样，相信那个魔女教的家伙说的话……这样的话，可信度就大幅度降低了。不过，我认为白鲸与那帮人有关系是毋庸置疑的。魔兽这种玩意，原本就是魔女制造出来的吧？”
“的确有这种说法。魔兽的形态和起源充满了谜团，既有像普通生物一样繁殖的魔兽，也有像白鲸一样突然冒出来的。只不过，跟白鲸一样属于例外的，也就只有‘黑蛇’和‘大兔’吧。”
“我似乎听见了不能置若罔闻的单词啊，真是吓人，不过我能继续说吗？”
确认所有人都点头表示同意后，昴咳嗽了一声，然后继续讲述。
昴在开场提到了即将面对魔女教这一点，接下来必须告知所有人—
“魔女教的目标是爱蜜莉雅，那帮人不仅不放过宅邸，还打算把附近的村子烧了。所以必须想办法把那帮混蛋赶走才行。”
“赶走。昴真是的，说的话好天真哟—”
菲莉丝妖娆地眯眼望着昴，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
看着菲莉丝的妖艳动作，昴的背脊突然蹿上一阵寒意。可惜的是，昴面对的是个男人。
“你说的‘天真’，是什么意思啊？”
“像那些家伙喵，全部乱刀砍死不就行了？至今为止的记录也显示这样做才是对付那帮人的正确方法。”
听见菲莉丝轻描淡写地建议将魔女教赶尽杀绝，昴惊得合不拢嘴。
令昴感到惊讶的并不是过激发言，而是那个说出天真言论的自己。
昴应该无比渴望杀死那帮家伙，而且在脑海里反复说过他们罪该万死，现在却说出天真的话。这种心态变化令他感到十分惊讶。
想必是因为在昴心中，最优先的目标已经发生改变了吧。
“只要能保护宅邸和村子的人，那就照你说的办吧。将魔女教赶走也行，揍飞也行，暴打也行，杀了也行，拧断了再剁碎然后烧成灰……”
“明，明白了。已经非常明白你对他们有多愤怒了。”
“……啊，糟了！不是的，你误会了。我可不是凭高涨愤怒与加深憎恨去做好战斗的觉悟啊。你要是认为我接近爱蜜莉雅炭也是出于这个原因，那就是胡思乱想了！”
“没人这么说吧喵？！”
昴在说话的同时，重新燃起了熊熊怒火，结果被由里乌斯和菲莉丝平息了下来。只不过，无需遮遮掩掩也算得上收获。
在之前的循环中，昴的动机遭到了怀疑。不过看样子，这一次大家对他深信不疑。昴歪着脑袋，心里纳闷究竟哪里不同了……
“你都用抱着自我牺牲觉悟的战术讨伐白鲸了，事到如今还有谁会胡思乱想啊？想不到昴还挺不信任别人的喵。”
“什么信不信任别人啊……”
事实上，昴的确被说出这话的菲莉丝和库珥修怀疑过。
不过，昴正哈哈大笑，没表现出心藏疑念的迹象。难道说，这也是昴的想法和行动的改变所造成的影响吗？
“不管怎么说，魔女教会出动这一点已是毋庸置疑了。从他们的教义和活动来判断，从爱蜜莉雅大人宣布参加国王选举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料到他们会出动了。”
由里乌斯没理会昴的内心活动，直接认可了昴的观点，他的意见获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同意。眼见大家那通情达理的反应，昴终于说出了至今为止一直没机会说出口的疑问。
“我想问一下，为什么你们相信爱蜜莉雅的名字曝光后，魔女教就会出动？我看大家都欣然接受了，觉得很不可思议……可是，魔女教那帮人的实际形态不是有很多未解之谜吗？”
“你不是知道魔女教会出动吗，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听了昴的问题，菲莉丝一脸惊讶地摸着猫耳。
昴已预想到会被笑话无知，他根本不在意。
“总之，时间很紧张，就别绕弯子了。话说，到底是为什么啊？”
“由不知道内情的人指挥也很奇怪吧……‘嫉妒的魔女’莎缇菈被魔女教奉为至高无上的信仰，你知道这个吧？”
“姑且知道吧。说实话，这方面我也只了解一点皮毛而已，也就是读过连环画的程度。”
“毕竟见过真人的家伙几乎没剩几个了，这也是当然的。就连俺也只是听过一点传闻而已。总之呢，你只要明白魔女教徒信仰莎缇菈就足够了。然后，你知道那个名叫莎缇菈的魔女是半妖精吗？”
“哎呀，这个也知道。”
昴读过的连环画里面没有写得这么详细，但是他向碧翠丝了解“嫉妒的魔女”时得知了这个情报。
在王都的时候，爱蜜莉雅的容貌和出身也频繁地被人拿来和“嫉妒的魔女”做比较，这个话题多次被人提起。
每当这个时候，昴总是很愤慨，他认为人们不该因为这一点就指责她。
“不就是爱蜜莉雅的外貌特征与魔女一致吗？可是，这也不能成为指责她的理由，恨错对象了啊。”
“大多数人可不这么想，毕竟莎缇菈干过的事太可怕了。于是就回到魔女教的话题了……其实那帮人的动机很简单，就是觉得半妖精很碍眼。”
“啊？”
昴下意识的惊叹之声冲出了他的喉咙。不过，周围的人们并不认为里卡多的态度有什么特别的。也就是说，这似乎是一个共识。
“为什么啊？正常去考虑……虽说那帮人不可能正常去考虑的，但是真那么考虑的话，去迫害一个与自己最喜欢的魔女一样的半妖精，他们怎么可能产生这种想法……”
“正因为他们信奉魔女，并且将魔女视作至高无上之人，所以才无法容忍看似一样却不同的人物吧。明明很像却不同，就是赝品—他们无法容忍这样的人。”
传来了一道极其冰冷的话音，其中夹杂着犹如刺骨寒气的杀气。
昴心里一惊，连忙望向了发出声音的人。只见那人也望着昴，彼此的视线就这样缠绕在一起了。
仿佛能看透心思的视线令昴有些畏缩，对方见状便说道：
“开玩笑的喵，小菲莉就只是试着推测了一下。”
菲莉丝轻而易举地换了个表情并吐了吐舌，试着让昴忘记刚才的气氛。
这种近乎于骤变的态度转变令昴说不出话来。菲莉丝装作没察觉昴内心的动摇，探出身子说道：
“魔女教的脑子有问题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究竟是谁在领导打算对爱蜜莉雅大人下手的魔女教，这才是重点吧。”
“应该是大罪司教。”
“你居然知道那个名字？！”
里卡多对菲莉丝转换的话题表示了同意，他说出的单词引起了昴的注意。
大罪司教—培提奇乌斯宣称这是自己的职位，此外他还大喊出自己担任“怠惰”之类的话。
“魔女教的大罪司教很有名吗？”
“只知道有这样的人，仅此而已。也有一种传说，称在过去‘嫉妒的魔女’还没有大闹的时候，除莎缇菈之外还存在着别的魔女。”
“傲慢、愤怒、怠惰、强欲、暴食、色欲—共有六名冠以大罪之名的魔女。不过，据说她们的身体都被拥有嫉妒之名的莎缇菈吞噬了。”
冠以大罪之名的魔女—昴以前也在某处听人提起过。
在这个世界提到魔女的话，指的就是嫉妒的魔女莎缇菈，其他冠以大罪之名的魔女已经不存在了。
“不过，魔女教的干部……不知道这样称呼是否合适，不过我听说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们代替消失的魔女们，将自己称作大罪。嫉妒象征着他们信奉的莎缇菈。也就是说，除此之外还有六个—还有六名大罪司教。”
“六名……”
听过由里乌斯的说明，昴倍感敌对的魔女教深不可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既然培提奇乌斯宣称自己是“怠惰”，那就能预想到还存在担任其他大罪的司教。说到七宗大罪，这对昴而言是非主流且熟悉的、充满中二要素的美妙词汇。话是这么说，昴会将它当成令人心惊肉跳的单词，是因为亲自体验过的“怠惰”给他留下了极差的印象。
难道说，像培提奇乌斯那样的人还有五个吗？
“不过，很可能是‘暴食’的白鲸已经被我们击败了。其他的大罪司教接下来应该也会出现在梅札斯领。这是个一举击败魔女教的好机会啊。”
“噢，好强势啊。不过，小菲莉也同意，这是个摧毁神秘莫测的魔女教的好机会。而且，那帮人仅仅是在卢克尼卡就干了不少嚣张的事。”
“与白鲸一样，世界各地都有那帮人的受害者。他们长久以来让骑士团也尝尽了苦头，有机会摧毁魔女教是件值得庆幸的事。除了我以外，肯定还有不少骑士会这么想吧。”
菲莉丝和由里乌斯赞同了昴的意见，里卡多也露出了好战的笑容，威尔海姆则肃然地点了下头表示回应。
这样一来，昴该做的就是充分利用现有战斗力，以及他掌握的未来情报制定作战方案。不过战术本身非常简单，布局所需要的准备已经完成了。
“我原本想着在最坏的情况下，必须依靠现有人数的一半来实现这个战术。不过多亏由里乌斯带人来会合，人数上的问题已经消失了。我觉得能行。”
“我能纠正一点吗？我的名字是由里。我的确跟尤克历乌斯家的长子关系很好，不过希望你注意下。”
“这种设定除了官方场合之外，就只会碍事吧！都没法继续说下去啦！”
“关键时刻不出岔子的秘诀，就是平时要多加留意。”
“既然你说平时就要注意，你就不该穿着近卫骑士的衣服来！造假太不彻底啦！！”
昴向隐秘工作做得不彻底的由里乌斯怒吼道，然后大喘着粗气扫视了一遍所有人的脸，最后咳了一声说道：
“那么，连猴子都能办到的狩猎魔女的简单说明会—现在开始了。”
昴咧开嘴，挤出恶人般的笑容，然后开始宣布战术。
在利法乌斯平原上，月光倾斜，黎明乍现。
本次循环的最后一个清晨，正悄然降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