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被昴命名为“连猴子都能办到的狩猎魔女教”作战会议开始了。
会议地点在利法乌斯平原,时间是黎明前,参加者是共约五十名的战士和佣兵队伍。昴站在这群人中间,集众人视线于一身,内心实在是平静不下来。
众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以及散发着威严气场的兽人佣兵,一眼就能看出他们迄今为止过着与昴截然不同的生活。如果不是目前这种情况,昴与他们的命运根本不可能交错。现在,与昴无缘的异世界居民们席地而坐,将他围在了中间。
虽然昴稍显能力不足,但他还是站在了向众人发号施令的位置上,心中不禁刮起一阵不安与怯懦的风。不过,在昴的心中还涌出一股热情与斗志,论强烈程度也毫不逊色。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昴眼前的这一幕,是他于每次“死亡回归”时渴求却遥不可及的光景。
微不足道的觉悟和自尊,借着疼痛提醒昴必须认清事实。
这股痛楚就像在严厉地告诫昴,绝不能再次辜负众多将他引导至此的人。
“昴,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昴将拳头抵住胸口警惕自己,这时有人从他侧面发问了。话音来自身穿白色近卫骑士队制服、在队伍中也算格外引人注目的美男子——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我想你应该还不至于临阵退缩……不过事态刻不容缓。你不是说过没有半点犹豫吗?”
“我知道。你说话别句句带刺,好吗?像这种时候,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很重要的,我只是稍微斟酌一下而已。”
“这就纯属白操心了。你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言行举止是有问题的,已经尽人皆知了。你不必掩饰,保持自然就好。”
“你——这——人——啊!”
“哈哈哈!由里乌斯还真会说啊!你看,小哥的脸都丢完了!”
“唔……”
因为最不堪的黑历史被人提起,昴的额头上暴起了青筋。不过,听了二人的对话后,率领兽人佣兵团“铁之牙”的里卡多却笑了起来,讨伐队的骑士们也接连对昴投以同情的目光。看起来,知道昴在王城出过丑的人比昴想象中的多。
“这丑出得真够大……”
“好啦好啦,就别害羞啦!拼命用实际行动雪耻,才是昴现在必须履行的使命吧。由里乌斯也是的,小菲莉明白你想给昴打气,可是也得注意一下说法喵。”
“你好像误会了啊,菲莉丝。我可没那种意思。当然,如果我刚才那番话能让他的舌头不打结,那就再好不过了。”
“你这拐弯抹角的性格……”
听了由里乌斯毫不胆怯的回答,菲莉丝打从心底感到麻烦,一脸的不高兴,还叹了一口气。
眼见二人的反应,昴终于明白了由里乌斯那番话的用意。既然明白了,昴的感想就变得与菲莉丝一致,不过——
“……加深感情是一件大好事。话虽如此,不过商讨魔女教的对策才是最优先的吧?我认为差不多该说正事了。”
这时,站得笔挺的威尔海姆将险些偏离主题的对话拉回了正轨。
在同行之人中,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实力上来说,昴最寄予厚望的就是剑鬼。因为昴帮助威尔海姆杀死了长年的宿敌白鲸,于是重情义的剑鬼决定助昴一臂之力。
他们这些主力,再加上白鲸讨伐队的幸存者和“铁之牙”的增援——这五十人左右的队伍,就是对抗魔女教的“抗魔女联军”总兵力。
“威尔海姆先生都提意见了,而且这样确实浪费时间,总之就进入正题吧。关于题为‘连猴子都能办到的狩猎魔女教’讲座……其实内容很简单。毕竟在很多时候,单纯的方法会非常有效嘛。”
“说得有理。那么,是怎样的策略?”
“说老实话——差不多是依靠先制攻击,将敌方头领的首级和胜利一起收入囊中。”
听了昴的结论后,队伍里弥漫起些许惊讶的气氛。
昴这番话诠释了什么叫胆大包天。他所指的头领,只可能是率领魔女教的大罪司教。
“的确很简单啊。事实上,如果成功了,应该能对魔女教造成最为严重的打击吧。”
近似动摇的惊叹声在人群中不断扩散。这时,里卡多率先发出了赞许的声音。身材魁梧的犬人族兽人咧开大嘴笑了起来,他一边用手指摸着尖牙一边说道:
“可是啊,前提是必须成功。谁都能说大话,可如果只有大话,那只能说你想得太美了。”
里卡多立刻表示了理解,也不忘一本正经地提醒昴。不过,听见他的追问,昴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说道:
“当然有计策了,我还没鲁莽到不带上钓钩就去讨伐白鲸的地步。这一点,我不是证明过了吗?”
“俺倒是相信这个。所以说啊,俺不就是想早点听你说出来有什么根据嘛。”
里卡多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催促颇为自信的昴尽快解释。他身边的同伴似乎也持相同意见,可以看出他们都在期待昴的计策。
“听好了,我要一步步地说明咯。首先,魔女教正在逼近爱蜜莉雅所在的梅札斯领。考虑到诸多事情的背景,这是可以确定的事实,你们明白吗?”
“这是一切行动的前提条件,我就相信好了。事实上,梅札斯领内会发生魔女教制造的异变,也是在意料之中。考虑到白鲸的出现,如果说这是偶然,那就太牵强了。”
“魔女教控制白鲸,用‘雾’封锁街道,将梅札斯领孤立起来,然后发动袭击……是这样喵?看来魔女教是动真格的。不过啊,根据那帮人的教义来看,也许是理所当然的。”
由里乌斯和菲莉丝二人,对昴的叮嘱加上了补充。
直到现在,魔女教的全貌仍是一个谜,然而在狂热信徒的隐秘活动背后,始终贯穿着对半妖精的恶意。魔女教之所以准备向梅札斯领发动这次袭击,肯定是因为爱蜜莉雅在表明参加国王选举后,让那帮人知道了她的身世。
他们那无差别的残酷本性带来的结果,就是让村民们惨遭虐杀,因此昴发自内心认为这帮人无可救药。
“那帮魔女教的目的是杀害爱蜜莉雅。不过,他们又怎么能放过周边的人?那帮人见人就杀,连女人和孩子都会惨遭毒手。”
“这一点也毋庸置疑。不过还真是让人火大。”
由里乌斯点头赞同了昴的愤慨,他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眼中流露出义愤之情。应该是因为在这个世界里,魔女教的恶行属于常识的一部分吧。
“无论爱蜜莉雅还是宅邸的人,当然还有村民们,我想救下所有人。于是我还考虑过让大家一起冲进领地,直接采取死守宅邸的战术,可是……”
“面对神出鬼没的魔女教,无限期的死守战术恐怕是一个下策吧。”
“因此我否决了这个战术。”
死守战术的关键在于必须尽全力维持守势以期待获胜,不过对无望获得增援的昴等人来说,这是不可取的做法。
而且,凭现有人员实施防卫战,等同于抛弃昴手中唯一优势的愚蠢行为。
一旦事态的走向发生巨大变化,那么昴通过“死亡回归”收获的情报,很可能瞬间变得毫无价值。如果全副武装的集团声势浩大地进驻宅邸,哪怕是培提奇乌斯也应该会重新制定方针。这样一来,魔女教会改变袭击方法,或是直接取消袭击,都是有可能的。
因此,如果想最大限度地利用好昴凭借“死亡回归”取得的优势——
“……在我方的行动暴露之前,要先战胜潜伏在森林中的魔女教徒。我们不用考虑对方的先制攻击机会,只要用更胜一筹的先制攻击将他们击溃就行。”
“小菲莉很欣赏你的劲头,可是该怎样找出藏在森林里的魔女教徒喵?四百年来,那帮人满世界转都没让人抓住狐狸尾巴喵,常规的办法行不通吧?”
“啊,关于这一点……简单来说,就和钓白鲸的方法一样。”
“什么喵……”
听了昴那突然变得很粗略的说明,菲莉丝那原本就很圆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吸引白鲸时,不是用了我的气味吗?就和那时一样,我这招对魔女教也管用。”
众人顿时语塞。
“哎呀,体质这玩意够可怕吧?真是让我头痛死了,哈哈。”
听了昴的一番话,众人有些不知所措。
“哈哈哈……”
沉默的空间里仅回荡着昴那苍白的笑声,草原上充斥着尴尬的气氛。
昴经过一番解释后,最终给出了根据。结果,大家的神情看上去就像在等待身边人先做出反应一样。
不过,连昴都不知道自己的体质为什么能吸引魔兽以及魔女教徒,因此无法给众人一个清楚的解释。昴只知道他有这种体质,无非是刚好能派上用场就使用了而已。
就算有一天会真相大白,哪怕其中有着骇人的原因也没关系。既然现在依靠它是最妥善的选择,那就应该使用。所以——
“我很清楚,自己刚才的话没有说服力。”
昴扫视了一遍保持沉默的骑士和兽人们,原原本本地倾吐出心中的想法。
“这的确是莫名其妙的话,大家会做出难以置信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啊……”
“昴阁下。”
“……希望大家能相信我。我一直以来干了不少蠢事,但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认真的。我已经决定全力以赴了,所以我非常希望大家能帮忙。”
迄今为止,昴多次拒绝了旁人伸出的援手,践踏了他们的好意。昴在过去一直像这样横冲直撞,现在他发现这是自己第一次直面难关。
面对必须完成的事,昴实在太过无力,太过无知。如果仅凭昴独自一人,根本无力成事,别人的、大家的帮助不可或缺。
“毕竟,我只有一颗头能低下来求人。不过,如果大家觉得这一颗也够,那么让我低下来求多少次都行。拜托了,请助我一臂之力吧。”
昴当着所有人的面,低头恳求道。
四周的人以沉默回应了昴的行为,平原上仅回荡着风的呼啸声。沉默持续了数秒,身兼“铁之牙”副团长一职的小猫人缇碧率先走上前。
他扶正单片眼镜,同时面露可爱的表情,笔直地注视着昴说道:
“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可是,毫无根据就让我们相信你……呀?”
“缇碧,有什么好担心的啊!”
缇碧准备声色俱厉地深究下去,可话才说到一半,就被站在身旁的姐姐蜜蜜一巴掌打断了。弟弟的后背被拍了一下,发出了呻吟,他身边的姐姐却天真烂漫地笑着说道:
“这个大哥哥,他那个啊!为了干掉那条大鱼超级努力的!那么努力的人怎么会欺骗我们啊,放心吧!”
“姐、姐姐你能不能别说话!这是很重要的事……”
“你总是像这样耍头滑……嗯?头耍滑?滑头耍?耍耍头滑……”
“你是说耍滑头吗?”
“对,就是这个!总耍滑头可是长不大的哟!”
蜜蜜教训了一顿快哭出来的弟弟,然后当着畏缩的缇碧的面指向昴说道:
“毕竟缇碧刚才没和那条大鱼战斗嘛。也许正因为这样,你才不能相信那个大哥哥吧。可是,你总得相信姐姐吧!”
缇碧顿时哑口无言。
“姐姐很相信大哥哥的,所以缇碧就相信姐姐,顺便相信一下大哥哥,类似这样?就算真出什么事了,蜜蜜也会保护好缇碧的。”
蜜蜜说着,自信满满地挺起了胸膛。听了这番话,缇碧在惊讶之余也释了怀,泄了刚才的劲头。看到二人的表现,周围的人不禁露出了笑容。
在意料之外的笑声包围下,蜜蜜不解地歪着脑袋问道:
“怎么了?”
“哎哟,不用在意。话说,你保持这样就好。刚才说得好。”
里卡多眯起眼睛,用巨大的手掌抚摸蜜蜜的脑袋,不过看上去像是要拧断她的脖子一样。
“让人在意的问题要多少有多少。话是这么说,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俺们怎么会怀疑小哥嘛。也就是说,早就跳过怀疑的阶段啦。”
昴瞪大了眼睛,这番话真是令他意想不到。这时,威尔海姆就像响应里卡多的话一样,来到了昴身前。
“昴阁下,男儿不可轻易低头,更不用说求人时却不看对方的脸,这简直是荒谬至极——抬起头来。如此一来,想必阁下就能发现了吧。”
剑鬼严肃地说道,再扬了扬下巴,敦促昴看一下四周。昴遵照指示,扫视了一遍周围的众人,才意识到指向他的视线里蕴含着不变的感情。
从会谈开始到现在,这份感情从未改变过——
“……那个啊,昴像这样一个人平白无故地装老实,让人很难办啊。再说了,根本没人怀疑昴在说谎喵。”
菲莉丝挂着一脸扫兴,一边捋着自己的头发一边说道。
既然没人做出否定,那就表示这番话是在场所有人的一致意见。就连由里乌斯也一样,他在面对昴的视线时保持着往常的优雅,还点了点头。
“而且,在与白鲸的战斗中,昴的诱饵战术决定了胜负。决定在昴身上赌一把的人是库珥修大人……也就是说,怀疑昴就等于怀疑库珥修大人。小菲莉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啊?”
“这话的确有菲莉丝的风格。不过,关键是昴阁下的行动为自己赢得了信任。这是参加了那场战斗的所有人亲眼见证的事实。”
“等,等一下,威尔爷?”
“当然了,我也持相同意见。”
菲莉丝慌慌张张地尖叫道,不过剑鬼没有理会他的抗议,只是对昴重重地点了点头。
昴感受着二人的体恤和用心,意识到他刚才是多此一举,脸颊顿时发热。
“我真是太逊了……看来我还是老样子,不懂看气氛啊。”
“气不是用来看的,应该是用来吸的吧?”
“你闭嘴!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越是看不懂的人就越是执着这个问题!”
昴高声回应了由里乌斯的指正,强行抹去了这股难以处理的感情。
昴又一次出了无谓的丑。不过,收获绝对算不上坏。
“这正是昴阁下取得的成果换来的信赖啊。”
昴无法给出重要的根据,然而他的实际成果足以博得众人的信任。
就像雷姆对昴无条件地信任一样,如今众人虽然对昴的话感到疑惑,但是绝对不会怀疑他的真心。
昴感觉,对反复经历“死亡回归”的自己而言,与他人分享过往世界情报的正确方法,如今就确确实实地出现在眼前。
第2节
“我,我才没哭呢!我只是觉得,至今为止付出的辛劳还有悔恨之类的东西得到了回报,然后含有蛋白质的碱性水从眼睛里流出来而已!可别误会了!”
在昴与众人谈话的末尾阶段,为了掩饰羞涩之情,昴说了一段题外话。不过昴打消内心那股复杂的感情之后,就抬起头来准备进入正题。
“总之,既然大家相信我,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我已经说过,对魔女教和魔兽均有效的体臭正是我的特点,我们就用它来引诱魔女教。”
“然后将他们引出来,再一举扫平。我认为如果只是纸上谈兵,这的确是一条妙计,然而在你看来,实际胜算究竟有多大呢?”
“胜算?”
“就是说,那帮人察觉到你之后会现身的可能性。”
由里乌斯之前一直没过问战术的可行性,这时他第一次提出了疑问。
现在,对于参加过白鲸讨伐战的讨伐队成员来说,昴的诱饵特性想必无须再解释吧。
然而,以援军身份加入队伍的由里乌斯等人,并没有亲眼见识过它的效力。因为他们也需要拼上性命,想了解昴作为诱饵的程度高低是理所当然的。
“考虑到战术的性质,不搞清楚这一点的话就无从谈起了。胜算到底有多大呢?”
“那帮人被我骗上钩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绝对会上钩。”
“口气真够大的啊。”
“就是这么大。因为他们就是那样一帮人,而我就是能那样吸引他们。”
昴的说明根本算不上说明,根据也根本构不成根据,当然遭到了由里乌斯的驳斥。
单是论自信,昴比任何人都强,唯独在“死亡回归”中经历过的事实是绝对不可动摇的。这是绝对的,更是唯一的有利条件。
“你说过……你之前和魔女教有些因缘,对吧?”
“嗯,只不过是糟到极点的往事。我绝不会让他们再干一次同样的事。”
严格来说,那段“因缘”是接下来还会降临的未来。
只要昴等人的行动不发生改变,最糟糕的未来必将成为现实——昴为了否定它,为了打破命运,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原来如此,好吧。利用你将那帮人引出来,是这样吧?”
“……想不到你这么干脆就接受了。”
“我原本就没打算反对你的方针。我只是想亲眼见识一下,主导危险战术的人是否拥有足够的觉悟。毕竟,你要是没有自信,就必须找一个代理人了。”
“随你怎么说。都到这个时候了,我哪里还顾得上害怕啊。”
由里乌斯是在做确认,不过昴对性格恶劣的他嗤之以鼻,打消了心中些微的不安。一旦示弱就正中了由里乌斯的下怀。昴尤其当心这一点,于是挺起胸膛说道:
“我敢断言,魔女教徒必定会出现在我面前,大罪司教也不例外。只要他们一出现,我们就冲上去围殴。就像这样,是一个流程很简单的作战。”
“的确,听起来倒是很单纯……话说回来,昴还真是喜欢把自己当成诱饵啊。这次也是,白鲸那次也是。”
“别说得我每次都用这个办法渡过难关似的。只是上次和这次碰巧都出现了一样的状况而已,我又不是每次都这么干……”
最早一次是在销赃店,昴面对艾尔莎时选择了挑衅战术,之后他在魔兽之森里当了一回吸引沃尔加姆的“诱蛾灯”。那场战斗结束后,昴又在白鲸讨伐战中化身为钓饵。接下来将面对魔女教,昴仍然计划实施诱饵战术……
“咦?我真的是每次都用诱饵战术?”
“那就表示你的实战经验与实际战果很丰富。这次也期待一下你的奋战好了。”
“我会当诱饵的……的确是要当的……”
由里乌斯的一番话令昴备感愤慨,可说出口的意见又不能撤回,昴无奈之下只能嘀咕起来。
“由于各种缘故,我希望大家先牢记我当诱饵这一前提,再接着探讨。首先一点,魔女教潜伏在宅邸和村子周围的森林中。这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合适藏身地点,基本上可以肯定如此。”
“拥有其他据点的可能性……都被‘雾’封锁了啊。”
“特意用‘雾’将梅札斯领与外界隔绝,这么做必然导致那帮人也只能潜伏在领内。对他们来说,自断退路的行为起到了反效果啊。”
多亏白鲸起到了说服作用,昴才能毫无困难地解释完这一点。既然魔女教一直在操纵白鲸,那么就能很自然地想到魔女教为了达到目的,白鲸的出现不可或缺。
如今白鲸已被讨伐,只有这一次,魔女教打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不过——
“白鲸几乎是刚现身就被讨伐了。在那帮人得知消息之前,我们的利剑就要先砍过去。”
“算上这一点,这次的战斗就是与时间赛跑啊。只要我们的剑锋能触及藏在森林里的那帮歹徒的脑袋,剩下的就是纯粹的硬碰硬吧。有讨伐队和只能尽绵薄之力的我,再加上那边的‘铁之牙’和由里乌斯阁下,很难想象我们会输。”
“没错。”
昴冷静地比较了敌我的战斗力,肯定了威尔海姆的观点。
培提奇乌斯率领的魔女教徒,其战斗力绝对不容小觑。不过,昴率领的援军中,有许多经历了白鲸讨伐战的猛将。而且,培提奇乌斯本身的战斗力还没强到让人无法应对的地步。
如果是肉搏战,就连昴也能和培提奇乌斯抗衡。换成威尔海姆的话,估计一剑就能砍下他的首级。
也就是说,决定胜负的关键点只剩下一个,就是在决战来临之前能创造出多少有利的条件。
“我们能够进行绝佳的奇袭,因此我们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毕竟,培提奇乌斯等人还没意识到他们将遭受突然袭击。
魔女教徒一直是加害者,魔女教则是无情与不公的代名词。想必他们压根没想过自己会遭受他人的威胁——
那就利用这份自大,将他们一举击溃。
“他们一直以来的行动也许全部成功了……不过,这一回休想得逞。”
昴的话语饱含力量,让正侧耳倾听的所有成员都绷紧了脸。
众人也意识到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他们在面对被称为魔女教的邪恶之物时,极有可能获得迄今为止无法实现的报仇机会。
“进入梅札斯领后,就用我的体臭把潜伏在森林里的魔女教徒熏出来。不过,大罪司教很狡猾,那家伙将手下的人分成多个小队,总共有十支,还将他们安排得很分散。”
“这个情报是怎么来的?”
“之前碰上‘怠惰’时得知的。那家伙将部下称为‘指尖’,然后靠右中指、左无名指之类的名称加以区分。不过名称并没有细分到手指和脚趾,似乎不必担心他们有二十支小队。”
培提奇乌斯用各手指的名称对下属小队加以区分,不过昴也没闲得去数狂人有多少根手指,但他的手指数量总该与人类一样,都是十根吧。而且,不难想象那个神经质的狂人会让分队数量与手指数量保持一致。
然而,昴的回答令讨伐队成员发出了惊叹。眼见众人的反应,昴皱起了眉头,不过听完由里乌斯接下来的一番话,昴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昴,过去和你有因缘的人,指的就是大罪司教吗?而且那名‘怠惰’还参与了本次袭击?”
“……没错。抱歉,这一点我解释得不够。接下来我们会碰上的大罪司教是‘怠惰’那混蛋。那家伙就是和我有因缘的对手,还长着全世界最让我厌恶的脸。”
“唔,顺便问一下,第二厌恶的恐怕是我的脸吧。”
“你少自以为是了,别擅自占据我心中的重要位置啊。”
昴眯起眼睛,驳斥了由里乌斯那用来掩饰惊叹的玩笑。
在昴所厌恶的脸的排行榜上,第一名是培提奇乌斯,第二名则是他自己。由里乌斯的排名也很靠前,不过前两名的地位是不会轻易动摇的。
“那个混蛋让我品尝了不少辛酸。不过,拜他所赐,我掌握到了确切的信息,就是我的体臭对他们有效,还有被他称为‘指尖’的部下很分散。”
“原来如此,难怪昴会自信满满的喵……关于因缘,还是不问比较好吧?”
“……啊,这个嘛,还是别问了吧。不过,该说的事情我会说。”
“好吧,感觉就算听你说了也只会让自己难受。”
眼见昴提起魔女教时面露无法消去的愤怒,菲莉丝就表现出了些许同情。
在菲莉丝心中,搞不好已经用凄惨的景象将昴的体质与过去的因缘联系在一起了。虽说菲莉丝的解读有误,但昴并没有刻意去更正。
“另外,我已经料到攻击方案会被泼冷水了,就给防御方案上了保险。在出征讨伐白鲸之前,我已经拜托过安娜塔西亚小姐和拉塞尔先生了。”
“拜托大小姐上的保险?该不会谋划了什么性质恶劣的计策吧?”
“是很普通的委托啦!你对自己的雇主到底有着怎样的印象啊?”
昴怒斥了真心面露疑色的里卡多。
“其实,我拜托他们前往街道附近的村子等地张贴布告了——我想把附近拥有私人龙车的行商全部雇下来,让他们帮忙跑腿。关于具体内容,雇主用的是梅札斯边境伯爵的名义,龙车的货物则按照对方的开价来收购。”
“……哈哈。小哥还真舍得下本钱啊。”
“这笔开销的确让人心疼,不过也是为了保护领民所必需的经费。罗兹瓦尔那混蛋,这次的关键时刻,他竟然又不在,开什么玩笑。所以我这个决定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要不计成本,应该能召集到人手。虽说费用需要由罗兹瓦尔来承担,但这个问题已经说过他很多次了,只怪他没有尽到领主应尽的责任。
总之,昴已经提前安排好在之前的循环中以失败告终的避难计划——做好让爱蜜莉雅和村民们在遭遇魔女教袭击前逃走的准备。
“不过,这样一来也有问题……必须尽可能避免让魔女教那帮人察觉到我们的动作,因此我想和雇来的商人团在半路会合。”
“既然我们的目的是攻其不备,的确不该贸然让那帮人起戒心。为商人团带路的人选,应该从了解详细情况的在场人员中挑选吧。缇碧。”
“我明白。既然有大小姐参与,那还是由我们派人比较妥当。我等一下会安排大约四个人去办事,就麻烦你下令了。”
“哦,真好说话。帮大忙了。”
听见由里乌斯和缇碧的迅速决断,昴向下顺了一遍胸口。
“剩下的就是派出库珥修小姐的使者,赶在我们之前抵达宅邸。毕竟得事先通知爱蜜莉雅结盟等事和援军的情况,否则会让她混乱的。”
“啊,是亲笔信。话说已经写好了呢。”
菲莉丝拍手说道,不过准确来说,那封信应该是“请人写好的”。昴拟好同盟一事和魔女教的对策等内容,再口述大意,拜托雷姆写在了亲笔信上。
毕竟,凭昴的语文功底,想写出这么复杂的文章可有一点困难。
如果将亲笔信送到宅邸,应该能帮助她们应对意外事态。就算大家陷入了不得不避难的境地,让保险生效,这样一来也能提前做好准备吧。
“这下应该就说完了……吧。这个战术还有不少问题需要在半路完善,不过这场战斗意味着什么,大家应该都明白了吧。”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让魔女教大惊失色的绝佳机会啊!”
听完昴的总结,里卡多挽着毛发浓密的胳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勇猛兽人给出的结论,鼓舞了全体讨伐队成员的士气。
“……像这样带着优势与魔女教战斗,长久以来应该从未有过吧。”
威尔海姆也绷紧了面容,释放着格外锐利的剑气说道。对剑鬼而言,操纵着白鲸的魔女教无异于可憎的仇人,他那迸发而出的斗志中唯有意念无比强烈。
“不仅实现了夙愿,还获得如此良机,让人如何按捺澎湃的心情啊。”
“就看你的表现了,威尔海姆先生。”
“如阁下所愿。”
威尔海姆简短地回应道,沉浸在为剑而生的信念之中。昴在他的姿态中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信赖,然后将五十多名同伴的脸挨个看了一遍。
多亏这些人,昴才有了一战之力。一想到这里,昴就脱口而出:
“经历了那么艰难的白鲸讨伐战,我当时甚至以为自己会死。事实上的确死了不少人,还有些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回不来了。”
有些人发起了决战,在白鲸的威胁之下丧命了。
在抹消记忆与存在的“雾”的作用下,有些人的名字从世上消失了。
“在我看来,现在我们之所以能代替逝去的人活着站在这里,并不是因为彼此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距。硬要说的话,是我们的运气更好,就只有这么一点差距。”
付出了众多牺牲,用诸多事物作为交换,才成功讨伐了“雾”之魔兽。
也可以说,魔兽威胁的锋芒就像天灾一样,毫无私情可言。因此,昴认为战死者和生还者之间并不存在决定性的差距。
讨伐队成员们一言不发。
就算昴本人没有那个意思,他对所有人诉说的话语依然变成了出征前的演说。
保持倾听姿态的成员们,凭借某种临阵时的约定训示绷紧了神经。这和在白鲸讨伐战之前,库珥修向全军下达的训示一样——
战争没有慈悲,不分生命的贵贱,因此所有人都必须拼尽全力。
然而,根本不懂察言观色的昴,无法体会这些听众的心情和约定。
“假如走错一步,我们可能已经死了。大家挺过了那场战斗,现在就站在这里——既然如此,让我们再跃进一步吧。”
昴稍作停顿,接着说道:
“在场所有人都不能死,让我们获得完胜,大家一起活着回来吧。我们都战胜白鲸那头怪物了,怎么还能输给魔女教那种货色呢?”
这是理想论,是看不清现实的中二少年的胡言乱语。
无论创造出多么有利的条件,只要开战,牺牲就在所难免。昴也清楚这一点,而众人有过亲身体验,比昴更清楚这一点。
所以,众人心中不仅有对“死亡”的觉悟,还存在着对“死亡”的豁达。
正因为众人看清了这点,所以才产生了直面“死”的觉悟。
“我们谁也不能死,去干掉他们吧。为那帮混蛋丧命实在是太荒唐了。”
死亡很可怕。无论何时,死亡都意味着生命被难以承受的恐惧和丧失感蹂躏。
在昴看来,死亡对所有人来说都一样,而且必须一样。毕竟,昴在“死亡回归”中品尝的死亡滋味比任何人都多,他不愿让任何人品尝那股滋味。
因此,昴的行动就是为了否定死亡的一切。
在“连猴子都能办到的狩猎魔女教”讲座的最后,昴喊出了极富爆炸性的口号。
昴面对沉默的众人,高高举起手,一边扫视全体成员一边说道。
因为有人告诉他男儿不可轻易低头,“求人”之时要看着对方的脸——
“那就拜托大家啦——让我仰仗各位,依赖各位,大干一场吧!”
第3节
“在魔女教大罪司教中也算特别出名的人物,应该是‘怠惰’和‘强欲’二人吧。”
由里乌斯骑着地龙与昴并排行进,他对昴如此说道。
虽说是并排,但二人骑龙的身姿是天差地别。昴费力地骑着被取名为帕特拉修的黑色地龙,由里乌斯则表现得十分飒爽。
“所以说,你真是一个讨人厌的家伙……”
“我就当作没听见你这话好了。继续刚才的话题,就算在独来独往的大罪司教中,这两名大罪也十分显眼。‘怠惰’在记录中的出现频率远胜其他大罪,不过单论受害规模的话,‘强欲’的行径更令人发指。”
“出现频率和受害规模。啊,感觉都很恶劣……”
“没错。”
魔女教似乎让由里乌斯品尝过辛酸,他在提及魔女教时表现得很忧郁。
“你也了解‘怠惰’,在记录中,此人涉嫌参与了一大半的魔女教活动。假设全世界都是魔女教的活动范围,可以说只有行动力过人才能办到这种事吧。”
“也就是说,那个混蛋在满世界乱撒野啊。”
“说来也怪——难道说此人自称‘怠惰’,实际上是一个勤勉之人吗?不过,此人将行动力用在歪门邪道上的精神实在无可救药。”
听到这句话,昴的脑海中浮现出狂人那有着炯炯有神的眼睛和高颧骨的面容。
“怠惰”大罪司教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狂人不断地诉求,坚称他是一位勤勉之人,同时强行要求别人必须和他一样拼命。
他只是自称“怠惰”这样的名字,本人其实极度厌恶怠惰。难道说这股厌恶感的表现方式,就是“怠惰”在魔女教中的异常活动频率的体现吗?
“而且,让人懊恼的是骑士团几乎不能掌握魔女教的线索。想揪出平时潜伏的家伙,原本就很困难,只有出现了受害者,并且得到验证之后,才能怀疑是否有他们参与——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造成的惨状已无异于焦土。”
“就好比警察只能在案发之后才能开始搜查一样,骑士团也是左右为难啊。这一点我倒是能理解……”
昴望着由里乌斯那张显得很悔恨的侧脸,甚至没心思去咒骂。该责怪的可不是骑士团的调查能力,错的只有魔女教,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不过啊,这一次他们就别想得逞了。”
威尔海姆从别的方向赶过来,介入了二人的对话。
剑鬼骑着地龙,笔直地望着前方,与由里乌斯一起将昴夹在中间。他眼中流露出平静的斗志,从容不迫地按住了腰上的宝剑。
“别放跑他们,将首领拿下。如同讨伐白鲸时一样,让他们为迄今为止的恶行付出代价吧。这既是王国的全体民意,也是骑士团的夙愿。”
“正如您所说。一直以来,他们卑劣至极,不断躲避着裁决之刃。不过,这一次绝不会让他们逃掉,一定要让他们接受裁决。”
由里乌斯点头同意了威尔海姆的话,他也因为外露的激情,罕见地露出了坚毅的表情。
对魔女教的仇恨可不是昴的专利。对于长年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众人而言,那帮人就是紧贴日常生活的恶意。
“顺便问一下,我们聊了那么多‘怠惰’的话题,那另一位出名的‘强欲’又是什么情况?”
“‘强欲’和‘怠惰’不同,在记录中留下的受害事件很少。不过,记录中为数不多的受害事件就足以体现其威胁了,特别有名的应该是帝国的事件吧。”
“特别有名,意思就是受害情况特别严重吧?”
昴愁眉苦脸地问道,由里乌斯就回了一声“嗯”,并点了点头。
“要塞都市贾古拉——位于世界地图的南方、弗拉基亚帝国的国境线上,是以拥有最坚固的防御而闻名的大都市。都市内部有数千名常驻士兵,周围还有层层屏障,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要塞都市……然而被‘强欲’独自一人攻陷了。”
“独自一人?将都市攻陷了?”
这已经超出一骑当千的层面了。得知超乎常人理解的事实后,昴发出了惊叫。
“该国崇尚士兵必须时刻保持精锐,即俗称的‘帝国主义’思想。在这种思想深入全国的帝国里,甚至连一兵一卒都如同修罗一般。由这样一群精兵把守的要塞都市,被名为‘强欲’的大罪司教独自一人攻陷了。据说连佛拉基亚的英雄‘八臂’库尔干,都在那场战斗中遇害了。”
昴原本就惊得合不拢嘴,威尔海姆的说明令他更加震惊了。
剑鬼提起被“强欲”击败的英雄名字时,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感情。昴刚察觉到这一变化,威尔海姆就闭上了眼睛。
“我与库尔干曾经用剑交过几次手。当时两国为了避免战争,就派出代表进行代理决斗,我们就是在那时交手的。那人真是一个高手,他八条手臂中的六条被我砍掉了,不过我的腹部也被刺穿了。我们都陷入了濒死状态,当时就以平局收场了……到头来,胜负一直没有定论。”
“居然轻描淡写地说出如此壮烈的往事……”
说实话,剑鬼服役时期的那段篇章,不仅很像轻小说中的情节,还能激起少年的激情。
昴很想深入挖掘这件事,不过他还不至于这么没头脑,不会逼提起劲敌被杀一事的威尔海姆回忆伤心往事。
话是这么说,得知“强欲”即使孤身一人也相当棘手后,昴备感沉重。
“‘怠惰’加上‘强欲’……还有‘傲慢’‘色欲’和‘愤怒’啊。就算少了‘暴食’,前路也是多灾多难啊。”
“……这就开始展望未来了?”
“还不是被逼的。不过,我觉得遇上他们的概率还是很高的。”
与“怠惰”的激战近在眼前,昴却开始对未来感到痛心。与培提奇乌斯的决战不可避免,这或许意味着昴将与魔女教爆发决定性的冲突。
既然魔女教敌视爱蜜莉雅,那么与其他大罪司教的激战必然无可避免。
“然而,光是‘强欲’就已经让我的肚子很痛了。谁来救我一把啊。”
“要是被不确定的未来搞得心神不宁,那我就无话可说了——现在应该先专注于眼前的战斗吧。不为别的,只为爱蜜莉雅大人。”
“我知道啦。这不是因为马上就要开战了吗?我只是变得有点神经质而已。”
由里乌斯发出了提醒,昴却对他咂舌,然后将视线移至街道的正面。遥远的东边天空已经开始泛白,隐约可见朝阳正从灰暗的天际线上探出头来。
此时,魔女教讨伐队已经进入了梅札斯领。驾着骑兽的队伍士气高涨,全军精神焕发地在平原上挺进。根据他们的表现来看,昴那强人所难的“拜托之事”并没有带来负面影响,昴也因此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昴之前说的毫无疑问是真心话,他的确希望讨伐队全员都活下来。面对魔女教,就不该出现什么牺牲者。
昴已下定决心,只要能实现这一点,他愿意做任何事。
“想是这么想,在最关键的战斗中,我能做的顶多只有当诱饵啊……”
“你在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啦!我只是担心别动队能不能和‘保险’成功会合而已。”
“啊……用不着担心吧,他们应该也清楚自身的职责。我们和他们的步调不一致的话,很可能会导致作战出现破绽。他们可不像你担心的那样,每个人都非常清楚自身的职责。”
昴原本只想转移话题,谁知道遭到了强有力的回击,顿时哑口无言。刚回应完昴的由里乌斯表现得毫不在意,这反倒让昴感觉自己心胸狭窄。
不过,昴还没来得及粉饰,正前方视野的风景就先发生了变化。
“……能看见了啊。”
“嗯。”
由里乌斯注视着景色的变化并轻声说道。与此同时,昴也点了一下头。
在迎来清晨的街道远方,已经隐约可见绿树林——漫长平原的终点,以及环绕着罗兹瓦尔邸和阿拉姆村的大森林入口出现了。
这一幕意味着众人即将迎来与魔女教的大决战,也表示昴迎来了与可憎狂人再次相见的机会。
昴在即将迎战白鲸时,也感受过胸口深处仿佛被勒紧似的紧张感。这股无论品尝多少次或许都不会觉得好受的滋味,迫使昴用拳头抵住了心窝。
紧接着,昴张开嘴唇,咬紧牙关,扫清心中的胆怯,就像在鼓舞灵魂一样笑着说道:
“好,又不是第一次了,来决一胜负吧——谁怕谁啊,命运之神!”
第4节
“哎,哟,喂……”
昴一边透过鞋底感受着落在地面的草叶,一边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谨慎地行进。
昴脚踩稀泥和树根,在昏暗的森林中前进。抬头望去,就能透过树叶的缝隙望见蓝天和太阳。拂过的风中夹带着湿气,传来的温热令人想起额头汗水的冰冷触感。昴用手背拭去汗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此刻,昴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正在森林里行走着。
被风甩开的昴,不仅没带着共同穿过街道的伙伴,就连一直骑着的帕特拉修都没带上。昴连一件武器都没拿,只是空手步行,他这副模样一看就极不可靠。
“没带帕特拉修来,毕竟它不太可能跟得上这场战斗嘛。”
昴轻声笑道,不过此时他有些喘不上气了。
昴已经在坎坷不平的森林里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他从纤细的树木间穿过,踩断落在地面的树枝,为防滑倒,小心翼翼地爬上遍布苔藓的坡道。昴脚下的路甚至算不上路,称其为野兽出没的小道都会让人感到不太合适,纯粹是一条烂路,只是一个劲地阻挠着昴前进。
对昴来说,已经是第三次像这样在森林中步行了。
在第一次和第二次里,昴前行时手上都抱着别人。现在的负重明明比当时轻多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昴总感觉这一次的步伐要沉重得多。
“是因为我重复走了三次,已经厌倦了自己的愚蠢吗?真希望第三次能优哉游哉地空手而归……哎呀。”
昴轻声说道。他刚跳过色彩浓艳的毒蘑菇,场景的气氛就突然改变了。
这次与面对白鲸和艾尔莎时不同,没有紧迫感扑面而来的感觉。此时的空气伴随着黏稠的不适感,强迫昴察觉他一直没意识到的汗的感触。
“来了啊……这股就像在寂静的房间一角里突然发现蟑螂时的感觉。”
有人在遭遇黑色害虫时,会认定先动的一方必将“死亡”。这种莫名其妙的心理战时有发生,让人产生一种时间被无限延长,仿佛永远不会结束般的超脱感。
一股近似于这种感觉且令人厌恶的瘆人感,迅速袭遍昴的全身。
昴突然定睛凝视,只看见了两侧几乎没什么区别的森林风光。然而,昴体会到了似曾相识的感觉——不对,事实上昴的确见过这幅景象。
“走过这种不是路的路,竟然还能每次都找对地方。该说我方向感好呢,还是瞎蒙的呢?这种准得过头的感觉让人有点想笑啊。”
或者,应该说昴已经能准确嗅出邪恶的气息吧。
对魔女教专用猎犬——如果这样去称呼昴,应该会很帅气吧。只不过,就算昴是犬类,也是屡战屡败的丧家犬。昴希望借这次机会彻底甩掉这个头衔。
“……辛苦各位前来迎接。”
昴凝视着正面的微暗之处,说出了慰问的话语。
当然了,话里根本没有字面上的亲切感。不过,收到问候的人们也完全不具备会介怀的人性。昴这时才想起一个问题: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
“就算问了这个问题,你们也不会回答吧,魔女教徒?”
突然间,多个身披黑色装束的人与暗影融为一体,将昴围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风声、虫鸣声已从世界上消失了,这正是他们登场时的不起眼的征兆。昴反应过来后,就算面对突如其来的遭遇也没有感到一丝惊讶。
昴只感受到不合时宜的安心感——如愿见到他们时,所感受到的始料未及的安心感。
“难得你们出来迎接我,不过很抱歉,我要找你们老大谈详细情况。所以,别挡道。”
眼见魔女教徒没有反应,昴继续说道:
“说实话,我有太多不明白的事,心情很不好。不过论地位的话,我应该在你们之上吧?有劳各位让一下吧。”
说着,昴挥了一下手,对他们下达了退下的指令。
紧接着,众黑衣人向昴低下头以示敬意,然后顺势滑走,再次与暗影融为了一体。他们这一反应也在昴的预料之中。
昴的心情有些复杂,不过这帮魔女教徒对他不抱敌意。只要昴没有表现出敌意,或者说只要没有培提奇乌斯的命令,他们就绝对不会袭击昴。
不过,他们这么判断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原因,昴根本不想知道。
“干脆收拾好行李回老家去吧……要是他们连这种命令都肯遵守,那我就轻松多了。”
昴深深叹了一口气,耷拉着肩膀,告诫自己不能想得太美。
总之,可以确定的是距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周围变成了熟悉的景色,昴还遭遇了多名疑似魔女教侦察兵的人物。接下来,只要凭记忆在森林里前进就可以了。
昴的耳边仅回荡着他的呼吸声,以及踏着土地的脚步声。昴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正在无尽延伸的暗影中行走一般,但这种错觉很快就消失了。
“……噢。”
挡在昴眼前的树林消失了,他的视野变得宽阔起来,只见耸立着断崖绝壁的岩石地带赫然出现了。
高高峭立的岩壁呈现在昴的眼前,森林就像被巨爪碾压过一般突然中断了。断崖下方分散着几块大岩石,魔女教潜伏的洞窟就隐藏在一块格外巨大的岩石内部。满怀恶意的团伙应该正在里面推进残酷计划的准备工作。
不过,这一次昴似乎不用发出抗议再进入洞窟了。
要问为什么——
“……等你很久了,备受宠爱的信徒啊。”
那是因为,身穿法衣、沉浸在疯狂与欢喜世界中的男子,张开双臂出来迎接昴了。
男子的脸颊干瘪,眼窝深陷,深绿色的头发和土黄色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色泽,从黑色法衣中伸出的四肢犹如枯木一般纤弱。看样子,他的年纪应该在三十五岁左右,不过根据他那缺乏生气的整体气质来看,说他有五十多岁也不奇怪。
不过,男子唯独双目炯炯有神,他用蕴含着压倒性疯狂的眼神注视着昴说道:
“我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怠惰’——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
狂人——培提奇乌斯伸出舌头,口水沿着舌尖向下流淌。他轻狂地笑着,同时就像在欢迎昴一样,高声报上了名号。
第5节
哄笑着的狂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受到他迎接的昴立即按住了胸口。
眼前就是仇敌培提奇乌斯,但昴发现自己非常冷静。
“还真够神奇的啊……”
眼前本该是昴无比憎恨、咒骂着想杀死的人,是昴视作万恶之源并憎恶的仇敌。
在昴短暂的人生中,恐怕还从未出现过像培提奇乌斯一样需要强烈憎恨的人。
昴曾经激愤地说一定要亲手拧断他的脖子,不过在此时此刻,昴面对他那恶魔般的凶相,居然感到很安心。
“我要欢迎你,备受宠爱的亲爱孩子啊!太美妙了……啊,太美妙了!缠绕你身体的爱是何等深沉啊!包裹你身体的爱是何等高贵啊!怀抱你身体的爱是何等热烈啊!感谢你!我要向你致以压倒性的谢意!”
面对心中感慨万千的昴,培提奇乌斯很快就发狂了。狂人披头散发,挠破手背的皮,鲜血顿时流淌而出,他因为感激不尽而按捺不住心中的激情。
昴第一次看见培提奇乌斯那疯狂的姿态时,感受到的是恐惧,第二次则是敌意。现在已经是第三次,昴终于心怀厌恶与正常人理应具备的感情站在狂人面前。
同时,昴还坚信,培提奇乌斯的生存之道必定与常人势不两立。
昴不由得低下头,重重地深呼吸了几次。等平静下来后,昴就面向培提奇乌斯轻轻举起手,尽全力挤出一个友好的笑容说道:
“呦,意料之外的热烈欢迎让我受宠若惊啊。可我始终感觉你口中的宠爱没什么真实感啊。”
“这也不能怪你!对很多人来说,开始来得太突然了。无论是谁,从某天起便会察觉到自己‘被爱着’。而且一旦察觉到,就再也无法放下那份爱了——没错,因为爱就是一切!”
培提奇乌斯满怀欣喜,向寻求解释的昴说道。他张开染血的双臂,一个劲地疯狂讴歌爱——极度扭曲且无比坦率的爱。
“为了爱!为了恩赐给我们的爱!我和我们必须用勤勉报答爱!因此,试炼,我们要发起试炼!为了让这个世界,让这一刻,让这里的我,找出受到魔女宠爱的意义!为了爱,为了爱为了爱为了爱为了爱为了爱!”
“那你就不能继续怠惰了啊。为了真诚地回报这份爱,你必须勤勉才行。”
“说得——没错!”
培提奇乌斯面露感激的神情,向找准话题大意,装出理解模样的昴笑道。
可是昴根本没有理解和赞同,只是在表面上迎合。既然狂人无法看穿昴的计策,那昴所说的话无疑是带着虚情假意的妄言。其实在昴心中,恨不得立刻结束对话。
“啊,那个,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和你们会合……这样就可以了吗?除此之外,还需要办手续,在文件上盖个人章之类的吗?我没有正式印章,可以盖拇指印吗?”
不过,昴强忍住涌上心头的厌恶感,直直挺立在培提奇乌斯面前。
这是为了尽可能地拖长对话,以便从狂人口中套出有用的情报。
“嗯……你的思想,你的意见,你的意向……倒是值得赞赏。”
昴心中有所盘算,而培提奇乌斯走到他身边,就像在确认魔女气味一样闻了闻昴。狂人露出恍惚的笑容,同时伸出双手,在昴眼前亮出了仍然健在的十根手指,只见那细如枯树枝的手指正不停地颤抖。
“现在让你加入我的‘指尖’,会产生一个问题,那就是你获得的宠爱太浓厚了……这香醇的魔女之爱,究竟有多么强烈呢?如果‘愤怒’见到你的宠爱,肯定很羡慕吧……你该不会是‘傲慢’吧?”
“傲慢是……”
“目前,在大罪司教的六个席位中,只有‘傲慢’仍空缺着!在具备相应实力的人出现之前,这一代的大罪无法聚齐……不过,魔女因子应该已经传到下一任‘傲慢’身上了——你,应该收到了‘福音’吧?”
培提奇乌斯上前一步,与昴拉近了距离,将脖子向一侧扭成直角如此说道。
不过,听了他的问题,昴的心中只有困惑。
大罪司教“傲慢”的席位仍然空缺,这个情报的确是好消息。可是,狂人居然正怀疑那个位置可能属于昴。要顺着狂人的说法来撒谎倒是简单,然而对于是否该撒谎,昴也拿不定主意。因为昴完全预料不到谎称自己是“傲慢”之后,培提奇乌斯会有怎样的回应,这可是一处难点。
另外,那家伙口中的“福音”究竟是指什么,也是一个未知的疑问。这是魔女教徒之间通用的黑话,或是狂人下的圈套吗?如果是前者,对新加入的魔女教徒就太不友好了;如果是后者,那就是狂人发起的心理战吧。
“我想想,这个嘛……”
昴不能贸然开口,可是保持沉默也只会招来怀疑。昴感受着极度的紧张,紧紧地闭了一次眼。
合上眼睑后,有好几张昴必须保护的面容浮现了出来。
就凭这一幕,昴下定了决心。
“先不提福音,关于‘傲慢’……除了性格恶劣之外,我想不到自己还有哪方面符合条件啊。不过我很感兴趣,希望你能再稍微详细解答一下。我想了解大罪司教……还有试炼等问题。”
昴将缺乏线索的“福音”话题延后,接过了狂人的话茬。他打算问出疑点重重的大罪司教的相关情报,以及培提奇乌斯多次提到的试炼。
试炼——其实际形态恐怕就是这次的袭击计划。如果能了解到详细内容,顺利的话再查明潜伏的“指尖”具体在何处,那么情报搜集工作就完美了。当然,深入追究这些有可能激怒培提奇乌斯,不过现在才担心这个问题已经晚了。
昴不断地发问,在他轻浮的口吻背后,是坚定的开战觉悟。另一方面,狂人缓缓将自己的右手手指伸入了口中。
“……大脑,在,颤抖。”
培提奇乌斯用臼齿咬碎了拇指,伴随着一道沉闷的声音,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向下流淌。
狂人沙哑的低语声中带着颤抖,不久前的狂喜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那空虚的眼神勾起了昴的恐惧,让昴的心跳也随之加快。剧烈跳动的心脏从内侧撞击肋骨,甚至能让昴感受到痛楚——面对紧张的昴,培提奇乌斯先将手指从口中抽出,然后说道:
“想了解试炼……嗯,没问题。”
昴没有回话。
“街道被封锁的消息要传遍各地,应该还需要一些时间。距离试炼开始也一样——时间还有的是。”
与纯属癫狂的态度相反,培提奇乌斯面对热心学习的昴,说出的话语反倒显得很友好。昴只好拼命忍住面部抽搐,跟着露出了笑容。
“唔……街道被封锁了。关于这点,你难道做了什么手脚?”
“很简单,就是‘雾’啊。只说这些应该足够了吧。”
“……嗯,足够了。”
培提奇乌斯简短地作答,昴也简短地回应道。
暗示街道被封锁与“雾”相关的发言,印证了白鲸与魔女教有关。而且通过刚才那段对话,昴还确信了一点,就是白鲸已被讨伐的情报还没有传入培提奇乌斯耳中——这帮人没有察觉到由昴等人组成的讨伐队。
“话说,用雾封锁街道,就能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发起试炼了。你使出的手段还真是不简单啊,培提奇乌斯先生。”
“是的,试炼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仪式!无论身处怎样的困境,都必须排除万难参加试炼,否则就是对爱不诚实!没错,为了爱!为了倾注在我们身上的爱!为了恩赐我们的爱!我们必须回报爱!”
“噢!”
培提奇乌斯不仅说出了试炼的信息,还点燃了对爱的主张。狂人身体后仰,瞪大眼睛,伸出舌头,专心致志地凝视着天空,泪雨滂沱地寻求着某种不可视的东西。
培提奇乌斯没有理会被他的疯狂反应惊住的昴,继续着他的行为。
“一切都是为了爱,为了爱而献身!为了让那纯属不敬的银色半魔,知道她生命的罪究竟有多么深重!为了让她接受证明能否背负起罪孽的试炼!没错,她必须接受考验!证明她并非怠惰,证明她是否勤勉!我要赶在所有人之前,亲手发起试炼!”
“问罪,还有能否背负起罪的考验……这就是试炼?”
“正因如此才有了试炼!正因如此才有了大罪!大罪司教!因此她必须接受考验!必须接受考验……证明她是否具备容纳魔女因子的资格……”
培提奇乌斯彻底陷入狂乱,将手伸进了法衣。接着,狂人摆动指尖,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小书,大小应该与地球上的词典相当。培提奇乌斯用单手灵巧地翻开书,用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页面上扫过。
“福音所记载的我的职责,正是我必须履行的爱的象征!如果你是‘傲慢’,那就应该能理解我的崇高信念!毕竟距离上一次我等冠以大罪之名的罪人全部出现,已有数百年之久了!”
“等一下!你还没说‘傲慢’和魔女因子……”
“……请出示福音。”
狂乱再次平息,突如其来的平静强行抑制住了昴波动的情绪。昴跟不上这种变化,他面对逼近自己的培提奇乌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看着昴的反应,培提奇乌斯的眼中仍旧带着狂热,同时将脖子朝一侧扭成直角说道:
“请出示福音,出示宠爱的象征……”
狂人说着,向昴伸出染血的右手,要求昴出示共犯的象征,而他完好无损的左手则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书。眼见狂人的举动和态度,昴才意识到——
那本书就是“福音”。
然后,培提奇乌斯就像在肯定昴的确信一样,将福音书递向了昴。
“我的福音书上没有关于你的记载。既然如此,你为何会造访、出现在此地,又究竟能为我带来怎样的幸事呢?”
“啊!那本书的名字叫‘福音’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个,既然如此,你就早说嘛。”
决定性的决裂近在眼前,于是昴夸张地向下抚摸胸膛并顺势将手伸入怀中。当然了,别说是书,昴的怀里就连一张纸都没有。
昴表演的哑剧,令培提奇乌斯的瞳孔略微缩小了一圈。昴望着那饱含疯狂气息的双目,决裂的倒计时牌顿时浮现在脑海中。牌上的数字以异常快的速度跳动着,想必再过不久就会爆发冲突吧。
所以——
“哎呀,不好。抱歉抱歉。”
“你说什么?”
“关于我的‘福音’,那个——被我拿来垫锅,然后搞脏了。我看它脏兮兮的,于是扔掉了。”
所以,此刻就是分水岭。
昴认定无法继续拖延对话了,随即中断了谈话。
昴那荒唐的回答传入培提奇乌斯耳中的瞬间,狂人的脸上就写满了惊讶。不过,在狂人心里,这段发言立刻变成了辱骂,他的表情也随之变得凶神恶煞。
“宠爱的象征!怠惰的权能!‘不可视之手’!”
狂人面露爬行动物般的表情,尖叫喊道,随后他的影子发生了爆炸——准确来说,影子像爆炸似的迅速膨胀,然后转变为多只黑色手臂伸向天空。
那是能轻易撕碎人体、常人无法看见的不可视魔手。
手掌高高飞起,就像抬起头的蛇一样锁定了昴。魔手的黑影如鞭子一般扭动,尖端突然加速并将指尖对准了地面。
昴眼看着黑色的指尖即将命中自己,于是就地大幅度翻转身体。
“我之前也说过——只要能看见,这东西还不至于躲不开!”
“你说什么?”
这是昴在之前的循环中说过的话,不过在培提奇乌斯看来,只是毫无根据的挑衅。然而,狂人没有工夫将昴所说的话否定为戏言。
共计七只的漆黑手掌直逼昴而去,这架势是想拧断昴的四肢。不过,昴在坎坷不平的岩石地面上跳动着,用就算是奉承也难以称作华丽的步伐躲开了攻击。
昴向后跳了一大步,尽可能地与正面的培提奇乌斯拉开距离。这么做是为了逃离黑手的攻击距离,同时还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反击的障碍。
“你,刚才,看见我的‘不可视之手’了……”
“你现在还有工夫关注我吗?”
必杀技权能遭人破解,这让培提奇乌斯嘴角泛起白沫,想发出大喊。可狂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昴就指向了他身后。就在这时,反击的号角响了起来。
“哇!”“哈!”
兽人共同从远处发出的嚎叫,掀起一股撼动大气的破坏型冲击波,席卷了大地。
岩石地面被掀起,风将尘土卷上半空。冲击波威力之强,在大地上制造出蛛网状的龟裂,再将断崖绝壁切开,进而引发了坍塌。
“什么?”
培提奇乌斯回头望去,发出了惊愕的叫喊。兽人姐弟落在地上,他们的合体技令狂人瞪大了眼睛。
趴在地面发出咆哮的是蜜蜜和缇碧姐弟俩,他们的白色法袍正随风飘荡。
二人在与昴对峙的培提奇乌斯身后着地,并没有理会狂人,而是朝陡立的悬崖施放了咆哮波。猛烈的冲击波粉碎了岩壁,炸裂的岩块犹如雪崩一般向下滑落,将魔女教集会地的入口封死了。
岩块与砂石高高堆起,天然洞窟瞬间变为墓穴。
“要的就是活埋——你们就为迄今为止的种种恶行痛苦地忏悔吧!”
昴竖起中指,恶狠狠地破口大骂。
粉尘四处飞扬,脚下能明显感受到坍塌的冲击造成的地震,洞窟入口被彻底封死,魔女教徒的命运已显而易见。眼见这一惨状,培提奇乌斯仰面向天,说道:
“真是……真是,太惊人了……”
狂人颤抖着喉咙,一边挠头一边流出了血泪。他粗暴地扯掉头发,连头皮也淌出了鲜血,同时还在激动地跺脚。
“竟然将我的指尖……如此无情地、无慈悲地、无秩序地、无目的地、无难度地、无意义地杀死杀害灭杀了……啊,啊!大脑,在颤抖抖抖抖!”
“哇,感觉那个大叔好可怕啊!”
“我认为魔女教徒都是那种德行哟,姐姐。”
培提奇乌斯的举动就像低劣版的小孩子胡闹一样,蜜蜜与缇碧姐弟俩见状,面露害怕的表情并交换了感想。不用说,二人会在此时突然杀出,既不是偶然也不是奇迹,而是根据按部就班的作战计划来行动,他们是为昴准备的援军。
二人隐藏气息追随而来,响应了昴发出的信号,将魔女教基地的入口封死了。这样一来,敌人就只剩培提奇乌斯一人了,昴等人占据了压倒性优势。
“……啊,没错,啊——很好。”
然而,培提奇乌斯流了一会儿眼泪后,就心平气和地嘀咕了起来。
狂人缓缓地挨个打量了一遍昴等人,平静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
“很好。非常好——这就对了,太好了!啊,真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很很很很好好好好好!
“哇呀!”
狂人说到一半,突然亢奋地尖叫起来,吓得蜜蜜哆嗦了一下肩膀。
培提奇乌斯全身心地进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表演,将双手的手指塞进了口中。紧接着,他将指尖依次咬碎。
等十根手指全部被咬碎后,培提奇乌斯说道:
“很好。我已经明白了!来比比吧,来比、来拼啊!你我是时候比拼一下了,看看谁更配得上宠爱!为了爱,没错,为了爱!”
“……看你这么激情,不过抱歉了。”
培提奇乌斯不停地用指尖猛戳地面,无视蜜蜜和黑塔罗,只向昴一人宣战了。面对这样一个狂人,昴的脸上却毫无战意,并耸了耸肩。
“你刚才!说什么?我!可是!带着爱面对这次试炼……”
“……你的对手就交给别人了。”
培提奇乌斯伸出染血的手指,仍打算说些什么,昴却对他这么说道。
昴的回答令培提奇乌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正准备发出疑问时——
“喝啊啊啊啊!”
头顶传来了气势十足的怒吼,令培提奇乌斯猛地抬起了头。
一记袈裟斩将培提奇乌斯的躯体劈成两半——剑鬼的斩击劈开了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