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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去战斗吧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4.64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42
第二章 去战斗吧

第1节

故事时间回溯至魔女教对策会议即将结束之时。

“对了!忘记说关键问题了!”

昴拍手说出这话的时候,是在他的“求人”发言令讨伐队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后不久——正好是讨伐队成员们毅然地说出“好了,向梅札斯领挺进吧”之时。

昴刚说出“说明很充分”的豪言就立刻撤回,的确感觉很尴尬,不过他心想绝对不能忽略最重要的问题,于是叫住大部队,说道:

“关于连猴子都能办到的狩猎魔女教作战,对于主要目标大罪司教……我想严格挑选一下攻击那个混蛋的人选。”

“严格挑选?”

“嗯,毕竟能否干掉大罪司教,将决定这次作战的胜败,因此我希望挑出最佳人选。具体来说,最好是威尔海姆先生,外加‘铁之牙’中对隐秘行动有自信的家伙。啊,还得加上敢于直视大罪司教这一条件。”

昴给出的条件,令不久前还围着他坐的众人一齐皱起了眉头。众人的脸上表现出不解、忧虑和不安,如果说这只是模仿身边人的奇怪表情,那每个人都有所差别,不过总的来说,应该可以用“疑惑”一词来概括吧。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昴挠着头,纠结该怎么解释,说道:

“我想想啊。刚才也说过了,作战本身很单纯,就是‘利用我钓出魔女教’。具体实施起来,就和引诱白鲸时一样,不过……我认为,期待他们上钩之后的反应也和魔兽一样就太不现实了。”

“啊,这倒也是啊。当时白鲸闻到昴的气味就失去了自我,然而魔女教徒和魔兽不同喵,还不至于一哄而上啊。”

“毕竟,他们要是一哄而上了,我真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于是,理想的情况是在我暴露诱饵身份的瞬间,就发动突然袭击把他干掉。只有大罪司教,一定要先干掉才行,而且我很重视这一点,就有了刚才提到的条件。”

昴点头同意了菲莉丝的理解,结束了说明。这时,周围的人并不太满意这一提议,有不少人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其中格外愁眉苦脸的人是咧开大嘴的里卡多。

“等一下,等一下。也等于说,等开打之后就没俺的事咯?俺都在摩拳擦掌了,你这话不能这么残忍吧?这怎么行啊,俺可没听说有这种事啊。”

“所以啊,我这不是正在说吗?而且,这说到底只是对付大罪司教的情况。‘我钓’作战必须在十个地方进行,你的表现机会要多少就有多少啦。”

里卡多进入人群中插话,昴为了说服他费尽了唇舌。

“这不代表我低估了其他的魔女教徒,不过只有大罪司教的情况不一样。只有那个家伙,我希望一定要优先解决掉。”

“也就是说,要做到万无一失。我赞同你的想法,可选人的根据是什么?当然了,我对威尔海姆大人并没有不满。”

昴刚说服了愤愤不平里卡多,这次又轮到由里乌斯插话了。由里乌斯手扶他的细刃骑士剑,用余光观察闭着眼的威尔海姆,同时望着昴。

“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出人选名单,让我有些难以接受啊。”

“你嘴上说没有不满,怎么脸上全是不满啊……”

由里乌斯听见他被排除在与主要目标大罪司教的决战之外,就毫不客气地提出了异议。菲莉丝眼见二人为这件事争吵,于是拍了一下昴的肩膀说道:

“哎呀,昴。如果你还在记恨由里乌斯……”

“才不是,你就别瞎猜了。不过都怪我没解释清楚,对不起。”

“我可没有这么低俗的疑心,但我也不会说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性……我不希望自己看错你了,但愿你不是拘泥细枝末节,因固执而误判大局的人。”

昴分不清由里乌斯说的哪部分是真心话,只是感觉受到了绝不能下达含糊指示的警告。昴反省着因拘泥细枝末节而误判大局的过去,同时竖起了手指说道:

“大罪司教‘怠惰’的魔法……并不是魔法啊,而且也不是咒术和精灵术,总之那家伙拥有特殊的能力。这就是我不愿以数量优势去攻击他的原因之一。”

“……特殊的能力,是什么啊喵?第一次听说。”

“硬要说的话,那种能力就是能伸出好几只眼睛看不见的手吧。除了例外情况,一般人真的看不见,而且一旦中招,四肢被轻易扯断是最起码的结局。手的攻击距离也很长,差不多能遍布那家伙的视野范围。”

“啊?”

昴给出的荒谬说法,让菲莉丝像中了晴天霹雳一样备感惊讶,由里乌斯也皱起了眉头。大大小小的惊叹声在讨伐队中此起彼伏。

培提奇乌斯操纵的“不可视之手”,是名副其实的“眼睛看不见”的威胁。

昴无法忘记雷姆的身体被那噩梦般的力量残忍蹂躏的一幕。而且,只有在大规模混战中,才能肆无忌惮地施展它的威力吧。

“因此不能带太多人去,这样只会徒增牺牲者。”

“你这些话……应该没有开玩笑吧。不过库珥修大人不在,无法确定真伪。”

“就算库珥修小姐在,我的回答也不会变。那个能力是攻略‘怠惰’的难关。”

说实话,昴担忧的地方不止这一点,不过他刻意断言只有这一点是难关。听了昴的解释后,头一个来打岔的人是由里乌斯,他若有所思地垂头说道:

“顺便问一下,你说过除了例外情况都看不见,对吧?你所指的例外是什么?”

“我。”

“原来如此,真是简单。”

昴简洁明了地答道,由里乌斯也只回了一句直白的话。随后,由里乌斯再次陷入了沉思,在此期间,有别的人举起了手。

“我知道啦!”

蜜蜜说着,神采奕奕地举起了手。只见她面露天真烂漫的笑容,抓住紧挨着她的缇碧的肩膀,并用力摇了摇,然后说道:

“这样的话,那就让蜜蜜和缇碧跟大哥哥走!然后,老爷爷也一起来!这样就无敌啦!好不好?行不行?”

“姐姐又心血来潮了……”

看样子,缇碧早就适应了姐姐奔放的性格,丝毫没有反对的意思。昴很庆幸有人主动请缨,不过他非常担心二人是否符合条件。

“放心好啦。除了俺,在俺们队伍里就属蜜蜜最全能。不然也不会让她担任副团长这种重任了。”

“我真的可以信你这话吗?照他们的性格来看,我觉得有可能会在战场上不小心打喷嚏啊。”

“在这方面,昴也没资格说别人吧……哎呀,没办法了,小菲莉也陪你一起去。这样一来,你多少能宽心一点吧?”

“你说真的?那可帮大忙了,真的可以吗?说实话,相当危险哟。”

“你也好意思说这话……”

菲莉丝的宣言令昴备感惊讶,而由里乌斯听了昴的应答,瞪圆了眼睛。昴眼见由里乌斯的反应,就歪起脑袋“啊”地问了一声,可由里乌斯什么也没说。

由里乌斯就这样将昴晾在一边,转头面向菲莉丝。

“威尔海姆大人,再加上蜜蜜和缇碧,另外还有他。他们就交给你了,我的朋友。”

“明白啦明白啦。库珥修大人一开始就吩咐过小菲莉了,就算你不说小菲莉也会保护好他们的。”

“就算如此,我还是要拜托你啊。”

“……明白啦明白啦。那小菲莉就把由里乌斯那份挂念也放在内心的角落里好了。”

菲莉丝苦笑起来,由里乌斯则一本正经地绷紧了脸。二人作为朋友,有着无所顾忌的友情,对话里也透露着信赖感。说实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昴有些羡慕。

不管怎么说,由里乌斯经过一番思考后,似乎也接受了。

“终于肯罢休了吗?”

“既然只有你能看见大罪司教的特异能力,那就没办法了。重要的是如果参战人数变多,就来不及下达躲避的指示。”

“这么好说话,真是帮大忙了。”

不愧是能上战场的人,对战术的理解就是快。

昴能实现的“不可视之手”对策,不仅是他自己要躲避魔手,更重要的是他能够看清魔手的动向,再指示其他人躲开。

而且,人数越少,就越能准确地发挥出战术价值。

昴之所以希望只带少数几人向培提奇乌斯发起决战,不仅因为“不可视之手”在面对多人时,是一种具有优势的特异能力,更主要的原因就是这一点。

“于是,我希望威尔海姆先生能陪我渡过最危险的关头……”

眼见由里乌斯、里卡多和其他人都没有反对意见了,昴就对直到最后仍保持沉默的威尔海姆说道。

听过昴惴惴不安的询问,到目前为止既没表示肯定也没表示否定的威尔海姆睁开了眼睛。剑鬼清澈的蓝眼睛里映着昴的身姿,他完全没有过问先前的会议内容,只是点了点头。

“如今,我之身就是昴阁下的剑。我会遵照您的意思斩杀您的敌人——想必我贯彻这个信念的决心已无需多问吧。”

昴哑口无言。

“请阁下为了实现目的,尽情差遣我吧。”

昴受到无比纯粹的信赖,先是将惊叹之声咽了回去,然后点了点头。

回头望去,可以看见正在嬉戏的小猫姐弟,还有耸着肩的菲莉丝。在他们身后,由里乌斯、里卡多、讨伐队的成员们准备将重要的局面托付给昴等人。

昴望着这一幕,心想这下真的没有担忧了,于是强而有力地点了点头。

“这场战斗的胜利——果然非我们莫属啊!”

第2节

“干掉了吗?”

昴刚不由自主地惊呼道,就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故事场景又回到了面对绝壁的岩石地带中心,时间正好是威尔海姆使出斩击,将培提奇乌斯的瘦弱身躯从后方斜向劈开的瞬间。

狂人从肩膀到腰部被切开,身受致命重伤,身体剧烈摇摆起来。

尽管如此,培提奇乌斯在最后仍鼓起双眼狠狠地瞪着昴。

“怎么……”

然而,狂人在临死之际究竟打算说什么,已经永远无从知晓了。

破风的斩击画出一道弧线,将鲜血扫开并由横向一闪而过。刹那间,培提奇乌斯那被砍下的首级就轻飘飘地飞向远方。

昴亲眼看见人头落地的场面,顿时惊讶得说不出半个字来。然而,那失去头部的肉体就像仍被执着驱使着一样,如枯木般的手臂似乎依然想伸向昴。

“真是扫兴至极——干脆地命丧于此吧。”

剑鬼的利刃毫不留情,让已死之人停止了挣扎。

斩击将双臂从肩膀上砍飞,回旋的剑刃直接命中并拦腰斩断了躯体,上下半身就此分离了。

片刻过后,狂人的肌肉停止了痉挛,仅剩下强烈的死亡血腥味。

狂人的死状之凄惨,已经谈不上什么身为人的尊严了。昴望着这一幕,一股呕吐感冲上了他的喉咙。不过,昴拼命忍住了,随后说道:

“结,结束了……对吧?”

“这都没结束的话,搞不好小菲莉也会相信魔女的宠爱这种胡话了。”

昴战战兢兢地凝视着狂人的尸体,从他身后赶来的菲莉丝如此答道。菲莉丝来到被吓得腿软的昴身边,为了验尸,毫不犹豫地去嗅尸体。然后……

“这可能是废话吧,不过他已经彻底死了。王都最高级的治愈术师可以向你打包票。”

“是这样啊……”

已失去原形的尸体简直像人造物一样,令昴感到十分虚假。菲莉丝的一番话带来的安心感也有一定的帮助,昴感觉呕吐欲逐渐远去,同时望向了森林。

如今,已按照原计划解决了主要目标大罪司教,剩下的就只有森林中的培提奇乌斯的“指尖”了。

“其他人都顺利……没有乱来吧?”

“我认为他们不是会轻举妄动的士兵,并不会违抗昴阁下的指令。即使发生了迫不得已的战斗,那边也有里卡多阁下和由里乌斯阁下,万无一失。”

威尔海姆检查完狂人被砍掉的首级,返回昴身边后摆出了一副严肃表情。听过剑鬼的保证,昴备感放心,但还是无法轻易打消心中的不安。

昴担心的对象是别动队——在昴找到培提奇乌斯之前,他们需要对付被昴吸引而现身的魔女教徒。

据昴观察,分散在森林各处的培提奇乌斯的部下,总共有十个小队。

至于半路碰上的两队“指尖”,昴命令他们先返回据点,然后亲眼看着他们离去了。昴安排了没被选入主力部队的人跟在他们身后,借此查出潜伏地点——昴已严厉下令,就算我方数量占优,也绝对不能提早发动攻击。

不过,如果被对方发现,想必交战会在所难免吧。

“这种情况下的意外真的很可怕。毕竟是我想出来的战术,绝对会有疏漏……又搞不清魔女教那帮人在想什么,万一战斗力强的家伙比预计中多也很可怕啊……”

“行啦行啦,拟定作战方案的人就别担心啦!而且,这话小菲莉已经和胆小的昴说过很多次了,差不多说烦了。”

昴畏首畏尾的表现,令菲莉丝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菲莉也明白你害怕的心情,可是有由里乌斯他们在,就算开战了也没问题喵。放眼我们的阵营,估计只有威尔爷能与由里乌斯正面抗衡。”

“……是这样啊。那家伙有这么强吗?”

为了排解昴的无尽担忧,菲莉丝如此说道,话的内容却令昴的心情变得很复杂。

从“可靠的伙伴”这层意义上来说,昴十分希望由里乌斯足够强悍。然而,目前依然根深蒂固的抗拒意识,让昴无法坦率地接受对由里乌斯的评价。昴与由里乌斯单挑时受的伤已经痊愈了,可是无法愈合的幻痛如今仍折磨着他。

“真够根深蒂固的……先不说是不是无意识的,不过小菲莉明白你想远离他的心情。”

“……你说什么?”

“没什么。真要说的话,由里乌斯远比你担心!毕竟小菲莉到现在依然认为这个战术太莽撞无谋了。”

菲莉丝扬起眉毛,狠狠地瞪着烦恼的昴说道。昴听过之后皱起了眉头,然后望向不久前的战场——岩石地带说道:

“……我知道啦。不过,这样算进展顺利吗?”

“单看结果,应该算吧。比如昴被大罪司教怀疑的时候不就是千钧一发吗?当时你绝对是命悬一线。小菲莉超讨厌有人在眼前急着送死。”

“我才没急着送死呢。话是这么说,恐怕也没有说服力吧。”

昴感受着菲莉丝的严厉视线,意识到就算做过多解释也毫无意义。

直到最后依然执着于敲定战术细节的人,其实是菲莉丝。

以昴为诱饵将培提奇乌斯引出来,菲莉丝对这个“钓鱼”战术本身倒是没有提出异议,不过在敲定关键部分的最终方案时,他却对安全性十分执着。

事实上,作战的大部分内容都依托于昴,因此可信度低是不可否认的。

从应对被引诱出来的魔女教徒,到发现、拖延主要目标培提奇乌斯并从他身上搜集情报,一切都要靠昴独自完成——哪怕只有一个环节与预想出现偏差,昴都必“死”无疑。这是菲莉丝极其不愿看见的场景。

到头来,大家没讨论出能颠覆其战术价值的反对方案,只好决定实施,不过——

“昴又不是不知道,只能等待结果究竟让人多么焦急……”

听见菲莉丝那抱怨般的话语,昴想起一件事。那是在将近半天前的白鲸讨伐战期间,菲莉丝曾对昴说过该怎样接受自身在战斗中的职责。

菲莉丝的立场也和昴一样,在战场上无法起到决定性作用。不仅如此,对于隶属于骑士团的菲莉丝来说,深感无力的机会之多,不是昴能比得了的。

对于菲莉丝甩下的最后一句话,昴听上去感觉就像被能体会这份无力感的伙伴背叛了一般,话中仿佛还夹杂着一股寂寥的情感。

“不过,稍微有点意外啊。我原本以为你很讨厌我。”

“小菲莉可不会凭喜好挑选治疗的对象。可别小看人。”

“真希望你能否定讨厌这部分啊!”

昴早就知道菲莉丝对他的评价了,不过受到本人肯定的话,感受方式就不同了。眼见昴不禁面露苦笑,菲莉丝就一脸不悦地按住了自己的唯一武装——别在腰上的短剑。

“对一个人的喜好,与那个人是否值得救根本没关系。小菲莉的力量……毕竟就是这么做的,这是获得认可的力量。”

“菲莉丝?”

“而且,在白鲸讨伐战中也死了很多人,有被雾抹消的,有被压死的。人一旦死了,哪怕是小菲莉……哪怕是我都无法救活他们了。”

菲莉丝用手指抚摸着刻在短剑剑柄上的浮雕,声音中没了往常的从容。剑柄上的是狮子家徽——与其主人库珥修持有的宝剑的纹章相同。

菲莉丝狠狠地瞪了一眼昴,根据他的表情来看,指尖的感触不仅让他获得了勇气,更重要的是让他坚定了决心。

“亏你还说过不想让任何人在这场战斗中身亡,那你自己就无所谓?少自以为是了。”

“……我觉得我也很清楚这点啊。”

昴认为他很清楚,不过也许仅仅是清楚而已。

昴正面接受了菲莉丝的视线,他明知有错,却无法改变行事方法。就好比这次作战,无论菲莉丝怎样抗议,昴都坚定不移地实施了。

假如自身的性命能当作拼命的筹码,想必昴一开始就会赌上性命。

“已经检查完洞窟了。里面那些人非常可怜,全被压在石头下面了。”

“噢,太完美了!完美完美!全部被砸扁啦!”

兽人姐弟检查完被掩埋的洞窟,回到了中断对话的二人身边。昴迎接完姐弟俩,再次走到了培提奇乌斯的尸骸旁边。

担忧的要素一扫而空,危险已被全部排除。解除紧张感之后,昴紧绷的脸部缓和了下来。

“依靠意想不到的奇袭一口气解决掉了——说实话,这肯定是犯规的招数,不过可别记恨我,谁叫你们的恶劣程度远远超过我啊。”

面对一个已死之人,就算说出胜利宣言之类的话也只会感到空虚而已。更何况还是用偷袭这种有点像暗杀的手段获得胜利,昴会感到空虚与卑鄙也不奇怪。

即便如此,昴仍然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因为他心里终于萌生了真实感。

真实感源自击败培提奇乌斯——多次重置世界,为达到目的发起挑战的结果。

“威尔海姆先生,非常感谢你。还有,让你为难了,对不起。”

“为难?”

“让你做出从背后用剑偷袭之类的举动,这实在很糟糕吧?”

昴的解释令威尔海姆的脸上出现了些许阴霾。这种作战哪里算得上奇袭,昴可是让威尔海姆用卑鄙的手段参与了偷袭。身为骑士,他应该对此颇有微词吧。

然而,威尔海姆阴沉的表情立刻变成了笑容。

“我的骑士道早已荒废了。昴阁下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仗着你愿意帮忙,让你参与偷袭的人毕竟是我啊。”

对手是邪魔外道,并不是用堂堂正正的手段能够战胜的人,这是事实。即便如此,请求别人帮忙实施卑劣的计划,这种行为还是很苛责良心的。

“哎呀,小菲莉倒是不在意,换成由里乌斯可能会不情愿……就算是这样,小菲莉认为他的理解能力和包容力还是很强的。”

“所以我才不愿意告诉那家伙啊。至于你的反应,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与其为骑士道牺牲,还不如用一点卑鄙的手段保护好友军喵。昴和由里乌斯究竟谁对谁错,是由看法决定的吧。”

菲莉丝毫不犹豫的判断令昴备感宽慰。威尔海姆当然不用说,至于蜜蜜,她就像在问“这有什么问题吗”似的歪着脑袋。昴不禁感叹她不愧是佣兵。

此外,不仅有佣兵范儿,而且值得大书特书的是缇碧。小猫人查探完四周情况,刚走到培提奇乌斯的尸体旁,就开始在他怀里翻来翻去了。

望着缇碧毫不犹豫地摸尸体的身姿,昴不由得心里一惊。

“嗯,看样子没有随身携带好东西。”

“啊,别像理所当然的一样去摸尸体啊,小不点。”

“我不叫小不点,叫缇碧。机会难得嘛,我只是检查一下随身物品而已。”

缇碧用娴熟的手法翻着染血的法衣内部,不以为然地搜刮战利品,蜜蜜也是一个样子。这对佣兵姐弟的性格与外表相反,既严厉又我行我素。

出乎意料,法衣的内部很深,而缇碧的手一直忙个不停,去取出随身物品。不过,拿出来的净是一些随处可见的物品。

“便携食品和拉格迈特矿石……另外,还带了钱包哟。”

“想不到是这么有市井小民风格的道具栏,真令人吃惊。话说,对佣兵而言,掠夺是一种文化啊。”

“我认为搜刮战利品是很普通的权利哟……这个是什么?”

缇碧基本搜查完毕,说出了具有佣兵风范的话,还在最后抽出一本黑色的书。昴一看见它就惊呼道:

“啊!那东西,恐怕就是被培提奇乌斯称为‘福音’的书。”

“哇呀!这就是福音?呜哇,我摸到了!”

经过昴的提醒,缇碧扔掉了手中的书并向后跳了一步,他仓皇失措的身姿活像一只小动物。昴随即面露苦笑,将书捡了起来。

“我承认它的主人很瘆人,可你也不能乱扔书啊,哪怕是可疑的书也不行。”

“我,我觉得你最好别拿着它,赶紧放手吧。拿在手上的话,搞不好会丧失理智的……还,还是烧掉更好吧……”

“你现在这么害怕,为什么刚才还敢摸尸体……书的内容,似乎看不懂啊。”

昴不顾缇碧的关心,试着大致翻阅书的内容,遗憾的是不认识书上写的文字。上面写的是一种与伊文字、吕文字、波文字都不沾边的神秘语言,看上去还有点像过于写意的平假名,然而太过写意,以至于根本看不懂。而且书的后半部分还有一连串空白页,说它是缺页书也不足为奇。

“……结果我看不懂。我承认自己不够谨慎,你们两个就冷静点吧。”

“……失礼了。”

“都怪昴。”

昴毫无戒备地翻开书,在他面前,威尔海姆和菲莉丝解除了战斗姿态。

虽说只有一瞬间,但昴感受到了绝无虚假的剑气和敌意。惊魂未定的昴将书展示给二人看,还不可思议地歪起脑袋说道:

“关于这本书,你们知道些什么吗?”

“喂!别傻乎乎地对着小菲莉啊!昴也真是的,别去做翻阅‘福音’之类的蠢事!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眼见昴将书举起,菲莉丝就暴跳如雷地移开了视线。令人惊讶的是,连威尔海姆都将头转了过去,就像是在抗拒这本书一样。

“话说缇碧的反应也很夸张,难道这真的是很危险的书?”

书的大小和重量与词典相当,装订也很普通,就是一本随处可见的书。假如装订的时候用了人皮之类的东西,那就很有魔女教的风格了,可是根本看不出类似的痕迹。

只不过,听了昴的感想,其他人都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

“那本书——‘福音’是教徒的象征,只要是魔女教徒,一定会带着它。或许可以这么说吧,它就相当于那帮人心目中的教典。”

“教典?”

“有传闻称,被魔女教看中,符合入教资格的人会收到它。而且小菲莉还听说,一旦收到它就完蛋了……哎呀,好神奇,虔诚的魔女教徒就这么诞生啦喵。”

“啊?”

听到出乎意料的无稽之谈,昴发出了惊叫。

魔女教徒怪异且瘆人,完全无法理解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原本是普通人,以收到这本书为契机骤然改变了。如果深入解读这段话,还可以推导出一个猜想,就是“福音”拥有对读过此书的人洗脑的效果。

那就表示,有不少魔女教徒是被洗脑的普通人——

“如果真是这样,被活埋在洞窟中的那些人,也可能是被拉下水的……”

“昴阁下,这种想法就错了。一个人从收到‘福音’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无法回头了。被洗脑之后被迫服从魔女教的无辜人民……那帮人根本不可能获得救赎。在昴阁下看来,那个大罪司教还有理智可言吗?”

“这,这个,倒是没有……不过,我也想过他是一个例外。”

昴在即将后悔之时被人点醒,只好无力地闭上了嘴。

培提奇乌斯那脱离常轨的疯狂姿态是一个例子,以不同于洗脑的另一种形式,证明了魔女教的精神状态应当被视作威胁。说实话,如果仅凭这一点就为刚才的谈话下结论,昴有些抵触。

“白鲸也好,魔女教也好,昴在这两次战斗中都成功扮演了诱饵的角色,这是毫无疑问的功绩……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小菲莉感觉昴有些危险,因此你得注意一点,以防收到‘福音’。”

“我也希望昴阁下能够注意。我可不想做出杀死昴阁下的举动。”

“我会努力的,但这是我注意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能否收到某个东西,是由赠送一方的心情决定的。假如对方有意将昴招至麾下,先不谈昴是否接受,单凭是受赠方这点就得遭受指责,让昴难以接受。

昴被说得心情烦闷,一边叹气,一边低头望着手上那突然变沉的书。

“姑且……收着好了。就算我看不懂也没事,或许早晚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这本书是大罪司教的随身物品。通过解读这个叫“福音”的玩意,搞不好能够进一步理解魔女教的实际形态。

昴是抱着这种期待才把它拿上的。可是其他三人眼见昴将书揣入怀中,就像在看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一样,视线里始终带着怀疑的色彩。

“话说,还有什么有价值的物品吗?如果他不小心随身携带了标有据点位置的地图,那以后行动起来可就轻松多了。”

“似乎没找到这类物品,就只有那本福音书。他这种打扮,一看就知道只是随便穿件衣服便出门了。”

昴重新振作起来,发出了提问。缇碧听到后检查了一遍回收的战利品,然后答道。

从轻装上阵这个角度来看的话,培提奇乌斯的打扮的确有令人在意的地方。不过就算有疑问,掉了脑袋的死人也不可能作答。

“喂,喂,已经足够了吧?大家不觉得继续在这里啰啰唆唆也没用吗?差不多该回去找大伙了吧?”

这时,一直没有加入对话、忙着掩埋尸体的蜜蜜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她用露出裙角的尾巴指着被彻底埋好的培提奇乌斯,然后说道:

“这里的敌人已经杀光了,不知道大伙有没有把其他敌人杀光,也许该回去看看了吧。喂,该回去了!该回去了!”

“你的语气明明天真无邪,说的内容却这么吓人。可爱的外表和你的人设反差让我备受冲击啊。”

“嘿嘿,夸人家可爱什么的,人家会害羞的!”

只听了好话的蜜蜜羞涩地说道,昴见状,不禁苦笑了起来。不过,她的话是一个好契机,这也是事实。或许该离开这里,去找大部队会合了。

昴转过身去,望着彻底安静下来的战场。

洞窟已被砂石掩埋,培提奇乌斯的尸骸突然动起来的恐怖片剧情也没出现。平心而论,要说失望的确有些失望,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倒也没错。

位置被查出来,部下在一开始就被干掉,撒手锏不起作用,还没做出任何行动就被杀死的培提奇乌斯——那家伙也许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凭借“死亡回归”预见未来的特异能力,本就应该发挥出这么大的威力。

正因如此,才能彻底封杀狂人。这同时意味着昴对魔女教取得了完全胜利。

话是这么说——

“可是,不应该这么顺利的……这可是我做的事啊。也不想想迄今为止被努力获得的结果背叛过多少次,怎么可能这么顺利……肯定中了什么陷阱……”

“怎么疑神疑鬼的喵!赶紧走啦,还有很多事要做吧。”

“哦,哦,没错……没错吧。”

眼见昴不敢相信自己斩获的战果,菲莉丝就朝他翻了个白眼。听了菲莉丝的一番话,昴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岩石地带。

胜利了。没错,应该胜利了,毫无意外地获胜了。有什么不好的。

“……等一下,他该不会趁我们视线移开时复活吧?”

“你这会儿到底想干什么!小菲莉已经彻底生气了!真是的!”

“好痛,好痛,好痛!”

昴无法消除疑惑,回头望去,这时菲莉丝揪住他的头发并把他拽了回来。无论是被埋上的洞窟还是培提奇乌斯的尸骸,都毫无变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一次真的要完全撤退了。然后,为了让昴吃下定心丸——

“主要是大哥哥太烦人了,保险起见!”

蜜蜜说着,魔法就从她手中的法杖顶端发射了出去——培提奇乌斯的尸骸连墓碑一起爆炸了。

这下可以高枕无忧了,魔女教大罪司教“怠惰”培提奇乌斯粉身碎骨了。

第3节

“看样子,我可以认为你们也带了好消息回来啊。”

由里乌斯面露爽朗的微笑,迎接了击败培提奇乌斯、与大部队会合的昴等人。

讨伐队在森林外侧、远离街道的草原上设置了阵地。为防止行踪被潜伏在森林中的魔女教徒察觉,讨伐队没有让大队人马进入对方视线可及的街道和森林中。

不过,既然首领培提奇乌斯已经死亡,那么剩余的“指尖”要不了多久就会察觉到异变。对于接下来的战斗,应该既慎重又大胆地迅速进行。

“关于半路碰到的‘指尖’,查到他们的据点没?”

“有分队正在监视其中一方,如果有什么情况应该会联系的。不过,另一个分队很不走运,碰上了对方的斥候,于是与魔女教徒交战了。”

“真的吗?然后呢,结果怎样?有没有出现伤亡……”

昴刚想着能听到稳当的报告,可一得知交战的消息,就变得心急如焚。然而,看着昴那刨根问底的样子,由里乌斯露出了苦笑。

由里乌斯用手摆正稍显凌乱的刘海,然后按住并轻轻推斜了他的骑士剑说道:

“你就放心吧。魔女教徒里面倒也有几个高手,不过已平安将他们击退了。你关心的据点已经被扫荡了,因此剩下的‘指尖’应该还有九队。”

“……没人受伤吧?另外,也没有让敌人跑掉之类的意外情况吧?”

“你担心的问题都被解决了,放心吧。”

由里乌斯绝非人格卑贱之人,绝对不会试图隐瞒失态。得知既没伤者也没出现战术失误后,昴暂时放下心来。眼见昴的反应,由里乌斯微微苦笑道:

“然后,你们那边的情况如何?对付大罪司教时没出岔子吧?”

“他的头被威尔海姆先生砍掉了,尸体还被魔法轰得粉碎,应该万无一失……应该万无一失吧?正常情况下,他根本不可能活下来吧?”

“按理来说,你都亲眼看见了,那我就不明白你为何会如此不安。”

昴的不安之感挥之不去,仍在疑神疑鬼,让由里乌斯疑惑地皱起了眉头。随后,由里乌斯就带着这副表情望向了昴身边的菲莉丝。

“……话说,虽然我可以理解,你们是害怕万一才会那么慎重,但是毁坏尸体就有点欠缺优雅吧。菲莉丝,既然有你跟着,怎么还会出这种事啊?”

“抱歉啊。小菲莉试着拼命阻止过,可是昴……”

“你说得像是我的暴力本性引发了惨剧一样!你这多余的演技是什么意思啊?先说清楚,动手的是你和猫人姐弟的姐姐,别让我背黑锅!”

由里乌斯责备了对死者实施的暴行,眼角泛出泪花的菲莉丝则出卖了昴。昴随即发出抗议,然后指向了一起回来的真凶蜜蜜。

另外,做得太过火的蜜蜜被所有同行的人训斥得闹别扭了,正骑在缇碧的背上蜷作一团怄气。她就连自己走路都不愿意,彻底闹起了别扭。

“原来如此,是蜜蜜啊,那就没办法了。她这么做,或许也有自己的想法吧。”

“两个弟弟就够宠她了,再加上你和安娜塔西亚小姐,你们也太宠那孩子了吧?”

“我既没想过宠她,也没去宠过她。对了,威尔海姆大人,关于大罪司教……”

由里乌斯躲开昴质疑的视线,转而叫住威尔海姆并使了个眼色。听见呼唤,威尔海姆正色回应道:

“我把他的头砍了,确切无疑地夺走了他的性命。我不知道有什么生物就算这样都能活下来。”

“这下我就放心了。既然威尔海姆大人都这么说,那就应该不会错——这样一来,在本次由‘怠惰’主导的魔女教活动中,我们已经占得先机了。”

“你信不过我的回答,对吧?我也不是闹着玩的,都把眼睛瞪成盘子那么大,仔细检查过尸体了!而且反复看了两三次!”

“我没有再问一遍菲莉丝,就是对你的诚意。希望你能明白。”

“诚意的‘诚’和诚实的‘诚’是一个字,你知道吗?”

昴望着毫不发怵的由里乌斯,鼓起额头的青筋反驳道。然而由里乌斯并未理会愤慨的昴,向其他待命的骑士和佣兵们举起了手,众人收到信号后,立刻停止了谈话。由里乌斯用受到瞩目的手示意昴,然后说道:

“他们也在等待相同的报告。你应该亲口告诉他们,没错吧?”

“那倒是没错。只不过由你来指挥,我就不爽了。”

“真是无谓的逞强……”

眼见昴和由里乌斯在任何情况下总会起争执,菲莉丝是一脸尴尬。

“男孩子还真够傻的。尤其是昴,特别傻。”

“在旁人看来,男人的固执大多很无聊。菲莉丝,难道你心里没数吗?”

“……谁知道呢?那种固执的人,或许也存在过吧。”

面对威尔海姆的提问,菲莉丝的回答显得有些闪烁其词。老剑士正望着菲莉丝的侧脸,而菲莉丝就像在躲避他的视线一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昴听着身后二人的谈话,准备向注视他的众人报告好消息。

“于是,事情的进展大致和预计的一样。大罪司教,已经被击败了!”

“噢——”

昴手舞足蹈地进行的报告,的确很振奋人心。讨伐大罪司教的行动可谓本次作战的关键,听见成功的消息,因待命而焦急难耐的众人露出了喜悦的神色。

“等,等一下等一下!别大声说话!会被那帮人听见的!”

场面立刻安静了下来。

众人险些发出欢呼,差点让在森林外面扎营的战术失去意义。话虽如此,眼下的局面对所有人而言是最好的结果,这一点不可否认。

“这样的话,剩下的就只有扫荡残敌的简单工作了。如果不快点解决掉,大小姐会急成老太婆的,得抓紧了……啊,这是俺最喜欢开的玩笑来着。”

“该怎么说呢,你的搞笑方向性有些令人腻味……啊,先不管这么多了。”

姑且不谈里卡多的品位,昴希望尽早展开接下来的行动是事实。然而还有另一个遗憾的事实,就是剩下的工作恐怕没有里卡多说的那么简单。

“哪怕击败了培提奇乌斯,也不代表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被胜利冲昏头,结果栽跟头就不好了喵。就算知道大罪司教死了,估计剩余的魔女教徒也不会撤退吧……”

“对手可是魔女教徒,最好不要期待他们能有正常的思维。”

菲莉丝和里卡多接连补充道,就像在肯定昴的疑虑一样。其他的成员似乎也赞成这个意见,没有一人因首战的胜利而露出宽心的表情。

昴也反对置不确定因素于不顾,认为应该踏实地处理掉剩余的敌人。

“总之,目前最优先的是击溃一直在监视的‘指尖’。另外,没人觉得杀光魔女教徒这种行为太激进了吧?可能的话,我倒是希望大家不要放弃活捉他们。”

“可小菲莉认为,就算捉来了,他们也会自尽啊……毕竟迄今为止都是这样。”

听见昴提出了活捉的建议,菲莉丝有些不满地嘟起了嘴。他厌恶的并不是活捉,而是魔女教徒的生存方式,他们为了不泄露消息可以毫不犹豫地自尽。

菲莉丝身为治愈术师,魔女教的狠毒本性可能让他很难接受吧。

“我能体会菲莉丝的担忧。不过,如果不杀生可以解决问题,那就应该这么做吧。我也赞成在对付剩余的魔女教徒时,有意识地尝试捕捉。但是大家也必须谨记,自己的人身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切记不可本末倒置。”

由里乌斯赞同了昴的意见,同时顾及了闷闷不乐的菲莉丝的感受。

“……另外,已经发现的‘指尖’肯定得优先解决掉。不久之后应该还要与你找来的龙车会合,这一点也别忘记。”

“这样啊,还有这件事啊。”

在由里乌斯的提醒下,昴拍了下手,这才想起准备与讨伐队会合的别动队。

别动队的目的是召集在附近逗留的行商,为爱蜜莉雅等人提供用于避难的龙车。可现在培提奇乌斯已被讨伐,魔女教只剩下残党了。考虑到也许用不着让所有人避难,他们很可能白跑了一趟。

“让那些行商和讨伐队一起行动可能有些困难吧,不过也要视人数规模而定。要么命令他们在阵地待命,要么按照原计划让他们进入村子,为避难做准备。在这种情况下,大军压境很可能引发混乱,应该想办法避免。你意下如何?”

“如何?什么如何啊?”

“我认为,只要让村民和宅邸的人都熟悉的人跟过去,就不会引发不必要的混乱了。”

由里乌斯那拐弯抹角的诱导,令昴紧咬嘴唇,强忍着一股情绪。由里乌斯的话既单纯又浅显易懂——如今的情况不同了,昴拥有返回宅邸的正当理由了。

考虑到必须有人前去说明,那么让昴以使者的身份前往宅邸才是最合适的。

可是——

“别让我私事公办啊。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你应该也想早点回去。至于私事公办之类的,谁也没说到这个分上啊。”

“是我主动提出要引诱魔女教,由我来当诱饵才是最合适的……而且,我目前还没资格回宅邸。”

昴摇头否决了由里乌斯的提议,随后望向森林的远方——宅邸所在的方向。

刚才的提议是由里乌斯的关怀,昴还没扭曲到会质疑他心怀恶意的程度。不过,昴没脸回去的心情也是千真万确。

“你都做到这个分上了,怎么还有这种念头?”

听过昴的述怀,菲莉丝瞪大了眼,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菲莉丝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了解昴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

与库珥修阵营结盟,协助讨伐白鲸,甚至连大罪司教“怠惰”都击败了。如果只是列举昴的功绩,想必会极为受人称赞吧。

可是,尽管昴立下了诸多功绩,却依然无法彻底抵消他的愚蠢行径。

“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过去——自己犯下的过错,是不会消失的。”

昴稍作停顿,然后说道:

“这是安娜塔西亚小姐以前对我说的话,虽然很辛辣……但我也认为没错。我‘迄今为止’所做过的事情里,有着许多蠢事。因此,在还没有解决之前,我做的这些事是不能获得原谅的。”

事实上,昴是在上一回循环里听见那句话的。因此在这一回的世界里,安娜塔西亚并没有严厉地训斥过昴,然而昴的心境已经不同了。

就算谁都不知道,昴也不会忘记这些,而且也不应该忘记。

“所以,就算要回去,也得先解决完问题……先将森林里的魔女教徒全部干掉再说吧。”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你的帮助对我方更加有利,这本身就是事实。”

昴拒绝了返回宅邸的提议,由里乌斯尊重了他的选择。对于昴的主张,周围的人大多表示了理解。只有菲莉丝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不满,说道:

“都做到这个分上了,真不明白昴有什么好担心的……为了见一个喜欢喜欢喜欢得不行的人,非得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才行,小菲莉真的不明白。不情愿的话,不去见不就得了……”

“别和我抬杠啊。再说了,我怎么可能不情愿啊?你应该很清楚吧。”

“都说不明白了。小菲莉又没有和库珥修大人闹翻过喵。如果不在想见面的时候去见想见的人,这要后悔了可别怪小菲莉。”

“……都叫你别和我抬杠啊。”

菲莉丝的说辞显得有些愤怒,这或许是他一直以来以治愈术师的身份,见证了无数人的生死后得出的经验之谈,听上去非常有深意。

“昴阁下,不要太烦恼了。年轻的时候,因一时冲动与某人失之交臂的情况很常见。然而,这并不代表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哼,威尔爷太宠昴了。”

“这样说的话,你就只在对待昴阁下的时候特别严厉——我也不是不理解你这么做的原因。”

“……别说得好像很懂小菲莉似的。”

威尔海姆的一番话,让菲莉丝一脸尴尬地陷入了沉默。二人隔着昴进行的对话,其中似乎蕴含着二人的思念,只有与他们交情深厚之人才能听懂。

即使听不懂内容,昴仍旧面朝威尔海姆,轻轻举起手说道:

“谢谢你帮我说话。这下感觉轻松……倒是轻松了那么一点吧。”

“能让昴阁下感到宽慰就好。这不算什么,仅凭老人的一句忠告就能让男女免于失之交臂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人为同一件事烦恼了。”

“威尔海姆先生和妻子吵架的时候,心情也很沉重吧?”

听完威尔海姆那让人感觉异常真实的一番话,昴本着不同于过去的兴趣发出了疑问。紧接着,威尔海姆就像在追忆往昔一样闭上了眼睛。

“当然了。我的情况是只要惹怒了妻子,我在物理层面上是不可能赢的。因此我经常被她强制按在地上。”

“剑圣果然不是一般的厉害啊!”

“然后我会用尽全力抱住妻子的胳膊,在她息怒之前绝不松手。”

“果然又开始秀恩爱了?”

威尔海姆重提无聊的爱情往事,居然越聊越起劲,还显得有些神采奕奕。

如今剑鬼已了结过去的恩怨,昴对他的态度心生羡慕,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这是威尔海姆笨拙的关怀,如果不回应这份用心,那才是男儿之耻吧。

“话说回来,小菲莉总感觉昴想多了喵。”

“哪有的事?总不可能毫无缘由就对我说妻子的话题……对吧?”

“……好了,看来差不多准备好出发了啊。”

昴忐忑地问道,但威尔海姆佯装不知,望向了待命中的人们。正如剑鬼所说,全军已整装待发,准备参加下一场战斗。

大家之所以呈现出正面意义上的轻松表情,或许是因为响应了威尔海姆的关怀吧。也就是说,昴让一大群成年人操心了。

“总觉得,我似乎说了很幼稚的话啊……”

可能是昴对不足挂齿的小事太过执着,才会让大人们看过之后感到担心吧。

即便如此,如果少了这份执着,那他就不是菜月昴了。

“算了,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为了愉快地和爱蜜莉雅炭重逢,我想拜托大家再稍微帮一下忙。”

“一想到为的是这个目的,我就有点提不起干劲啊。”

听了昴那用于掩饰羞涩的玩笑,由里乌斯就打趣地回应道。话音刚落,在座全员都放声大笑,昴等人便以此为契机开始了行动——

歼灭剩余的魔女教徒,让所有人平安无事地迎接胜利。

昴心想一定能成功。在这一刻,他对此深信不疑。

第4节

之后的“狩猎魔女教”过程非常轻松,甚至让人感觉有些失望。

讨伐队再次出发后,第一个目标自然是藏身地点已暴露的“指尖”。

在讨伐培提奇乌斯前不久遭遇的“指尖”的据点——讨伐队监视的是位于森林里的野营地,那里四通八达,视野开阔,是一个犹如前线据点般的场所。

不过——

“嗨。是我,大家还好吗?”

态度轻佻的昴刚现身,就吸引了在场所有魔女教徒的视线。指向昴的并非敌对情绪,而是匪夷所思的、带有单方面同伴意识的感情。

或者说,如果昴对他们的行径浑然不知,并且能够单纯地将他们视为争斗对手,也许昴的心中还会涌出罪恶感。然而,昴不仅知道魔女教徒的恶毒活动造成的后果,还知道他们是根本不值得同情的邪恶团伙。

“欺骗了你们,真是不好意思……抱歉,这是逗你们的,我完全不觉得不好意思。”

昴的三白眼发出锐利的光芒,对呆站在原地的众魔女教徒呼喊道。这番话令他们很烦恼,可等他们察觉到昴的敌意时已经太迟了——

多道银色闪光在战场上纵横交错,让反应迟钝的魔女教徒接连倒地。

“这可真没想到……”

“啊哈哈哈哈!怎么啦怎么啦?所谓的魔女教就这点本事吗?喂,搞不好小哥这次立了一个超级大功哟!”

讨伐队仅仅用了数秒就成功压制了据点。由里乌斯将几乎没有抵抗的魔女教徒砍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扛着厚刃大砍刀的里卡多则开心地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会将据点选在森林中,原本的目的应该是在遭受袭击时能立刻放弃。四周开阔的地形很适合分散逃走,万一与其他据点的魔女教徒会合了,那么讨伐队的行踪或许就暴露了。然而这一预想也落空了。

一切只因他们被魔女教杀手菜月昴限制住了。

“话是这么说,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奏效。”

看到压倒性的战果,昴感受到的震撼比任何人都强烈。

讨伐队无人受伤,连一个敌人都没放跑,这是一场完美的胜利。在场所有人都不怀疑昴才是导演出这一幕的核心人物。

然而昴能做到的只有在刚接触敌人时扰乱视线,之后就束手无策了。要说这意味着什么——

“……啊,受不了!这边也不行!这边也是!这帮人是什么情况啊?”

发出惨叫般的怒吼,将尾巴翘得直直的人,是一直在捆绑魔女教徒的菲莉丝。在他的脚边,横着多名再也无法动弹的黑衣人。

“自尽了啊。”

威尔海姆从怒上心头的菲莉丝身边走过,扯下了倒地的黑衣人的黑头巾,只见一位平凡中年男子的遗容赫然出现。鲜血从他的眼睛、鼻孔和耳朵中淌出,看不出半分感情的遗容让人印象深刻。

“舌头完好无损,也没有自刎的痕迹。”

“恐怕所有人的体内均植入了魔石。一旦使用这种魔石,毒素就会迅速扩散至全身并导致死亡。必须在死之前分析毒素再解毒才来得及,还得仔细地针对每个人构建不同的术式……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地刁难人吗?”

菲莉丝检查了已变成尸体的男子的腹部,发现色泽昏暗的魔石后愤恨地低吼道。共有七名魔女教徒自尽,恐怕据点内的全部十名魔女教徒体内都植入了魔石。

“不仅如此,其他所有‘指尖’的体内可能也植入了这种魔石……他们用这种毒药来自尽,就连菲莉丝都无法阻止吗?”

“不可饶恕,这根本是对生命的亵渎。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昴颤抖着喉咙,发出了惊叹,菲莉丝则用手背胡乱拭去了因激动而流出的泪水。这时,飞溅的血液弄脏了他的苍白脸颊。可是在他那紧绷的悲怆却不失唯美的侧脸上,燃起了对玩弄生命之徒的义愤。

菲莉丝之所以会有此刻的表情,或许是因为他身为治愈术师,要比任何人都了解生死的无常与奇迹。他在只有自己能面对的、不同于剑与魔法的战场上展现出了觉悟。

昴在近距离感受着菲莉丝的义愤,始终无法从成排的魔女教徒尸骸上移开视线。

无论是谁,只要看过昴的表现,都明白他为何不能整理好心情,只能单纯地看待眼前的战果——他自身成了决定因素,为友军带来了没有流血的胜利。

魔女教徒的尸体并排摆放着,装束均被脱下,他们生前被隐藏起来的面容显现了出来。然而,出现的都是平凡男女的面容,让人很难相信他们曾痴迷于魔女教徒活动之类的事情。

“昴阁下,还是别直视太久比较好。”

威尔海姆站在昴的身前,挡住他的视线,然后摇了摇头。

“对于没有见惯的事物,没必要深入接触。假如心里有责任感和罪恶感,也请一并打消吧。”

“因为那帮人就是这种敌人,对吗?”

“一点没错。”

威尔海姆出于关心,对昴如此断言道。听了有些吓人的关怀话语后,昴试着发出苦笑,却以失败告终。昴不禁为自己叹了一口气。

“我并没有起同情心,或是被罪恶感压垮了。我好歹还是明白不能这么做。”

昴没有为魔女教徒悼念的资格,可就算有资格,他也绝不会悼念。毕竟请求讨伐队消灭魔女教徒的人正是他本人,哪怕是昴也干不出悼念这种蠢事。

然而,昴望着那帮人的尸体,对已经见惯“死亡”的自己产生了厌恶。

“感觉不管过多久,我都无法习惯自己的死亡啊……”

虽然昴已经体验了十次“死亡”,但是完全没有习惯。自身“死亡”时的丧失感总是很新鲜,其中的恐惧也许永远不会减弱。

可是对他人的“死亡”日渐麻木的心,让昴感觉很害怕。

“如今在我看来,他们那排尸体看着就像人偶一样……这让我开始感到害怕了。”

“……确实,他们任人摆布的生存方式,或许和人偶很像吧。”

很遗憾,昴的感伤并未准确地传达给威尔海姆。听了剑鬼那稍有偏差的认同,昴这次终于发出了苦笑。

这是正常至极的价值观偏差。一个是依靠曾生活在现代日本的感觉来认知生死的昴,一个是在战场见证过无数生死的威尔海姆,双方对于“死亡”的理解有差异。

因此,认知上的鸿沟是无法填平的。不过,昴认为也无须填平。

“话说魔女教徒……”

昴见自己的苦笑令威尔海姆皱起了眉头,就刻意换了个话题继续对话。

望着他们的尸骸,昴的心中产生了除“死亡”之外的疑问。

“话说这帮家伙,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干出这些事的?魔女那家伙,明明是被全世界厌恶的莫名其妙的人物,为何会让他们这么痴迷呢?”

昴的低语令威尔海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在四周,不经意间听见刚才那段对话的人们,也露出了复杂的神色。而打破沉默的是幼小少年的话音——

“或许他们有毁灭的愿望吧?”

话音来自正在保养自己的法杖的缇碧。小猫垂着头,将挂在脸上的单片眼镜微微推斜,然后说道:

“全世界都知道魔女教的评价很差,不过你也看见了,入教的人源源不断……我觉得,这样非常奢侈。”

“奢侈?”

“我只是认为,能够为了自取灭亡而行动,这可是有能力思考才能做出的选择。我对这帮人可没什么感想哟。”

缇碧直到说完都没有抬起头来,随后彻底陷入了沉默。可爱小猫的侧脸对继续追问表示了抗拒,让人对他可能存在的痛苦回忆浮想联翩。

“嗯?怎么了?大哥哥,出什么事了吗?”

可是,理应有着相同境遇的蜜蜜,居然对弟弟的话毫无反应,因此具体遭遇就完全无从推测了。

不管怎么说,缇碧的意见还是值得参考的。

“对一切感到绝望的毁灭愿望啊……要说丝毫无法理解,那倒还不至于。”

不惜牵连所有人,也要将一切化为虚有的想法。无论是谁,只要有过被逼至绝境的经历,或许都会产生这种毁灭愿望吧。

昴的这一倾向尤其强烈,因此他并非不能理解。

“……不要试图理解这种人,哪怕只有一点都不行!别总让小菲莉提醒你。”

听见昴的嘀咕声,菲莉丝就向他投以严厉的目光。只见检查完魔女教徒尸骸的菲莉丝狠狠瞪着昴,脸上的疲态与愤怒仍未褪去。

“让小菲莉和魔女教徒相互理解?连一丝可能性都没有。如果去理解,就会被这帮人的暗影吞噬……昴尤其危险,可得当心点。”

“就算你不反复叮嘱,我也明白。差不多该收起你那怀疑的眼神了……我刚才说那些,只是因为有点在意罢了。”

面对菲莉丝的严厉态度,昴举起双手,在辩解的同时再次望向了尸体。

已露出真容的众魔女教徒,真可谓男女老少一个不漏。他们加入魔女教的契机,究竟出现在人生中的什么时候,让人根本无从想象。考虑到他们令人毛骨悚然的本性,或许果断地将他们视作无法理解的怪物才是聪明的选择吧。

不过,唯独昴,唯独将他们引向“死亡”的昴怀疑,认定无法理解“死亡”的怪物已经“死亡”了,这难道不算一种逃避吗?

“昴?”

“没事。魔女教徒带了什么能提供情报的东西吗?”

“……真细心。除了武器之外,他们身上就没东西了。毕竟连福音书都没人带,简直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似的。开什么玩笑。”

既没收获情报,又没收获成就感。菲莉丝的语气中之所以蕴含着闷烧的怒火与斗志,是因为他实在忍无可忍了吧。既然如此,对那帮人感到愤怒的角色就暂时让他扮演好了。

“至于我,则负责冷静的角色——那么,差不多该去进攻别的据点吧?”

昴就地屈伸了一下膝盖,转换了心态,准备实施动真格的诱饵战术。

与已经被找出据点的培提奇乌斯,以及这里的“指尖”不同,将潜伏在森林里的魔女教徒引诱出来的“钓魔女教”行动才刚刚开始。

为了找出新的“鱼塘”,讨伐队让昴开始先行搜索森林。

“好了,有本事就来啊,意外情况。可别小瞧了我的伙伴们的力量啊!”

“听你这口气,真不知道你是有气势还是没气势啊。”

听见昴气势十足地喊出了寄望于他人的宣言,里卡多无奈地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然而,昴刚发出那些底气不足的宣言,讨伐队就开始快速行军了。

第5节

“……昴,招来的行商已经与外面阵地的部队会合了。”

由里乌斯前来报告的时候,讨伐队刚歼灭完第四队“指尖”。

在摧毁了位于森林中的据点之后,讨伐队还摧毁了位于河边及沼泽的两处据点。至此已查明部分关于魔女教的信息,其中一个是被称为“指尖”的小队所处的据点,一律统一安排为十人;而另一个信息,则是失去大罪司教的小队比想象中更不堪一击。

这次企图袭击宅邸与村子的魔女教徒,应对计划外变故的能力极低。虽说昴释放着魔女的气味,但魔女教徒对初次见面的他也太言听计从了。

昴的诱饵战术岂止是奏效,简直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

“噢!成功召集来了啊!”

昴对过于顺利的进程是暗自得意,在听过报告后起劲地回应道。

避难用的龙车是昴亲自安排的,不过是否真的有行商愿意前来就是未知数了。得知事情有了着落之后,昴悬着的心暂时放了下来。

“似乎只能让找来的行商白跑一趟了,有一点不好意思啊。不过,既然他们平安抵达了,那就表示平原上完全没有敌人。”

“这点应该不会错。敌人并未察觉到‘雾’没有生效,所以才没对本应被封锁的街道设防吧。与我们预想的一样。”

“说明那家伙也没有说谎的理由啊。让我难以释怀的是,唯一能够相信的就是培提奇乌斯说的话,不过这是一个好消息。”

狂人所言句句属实,这一点已被证明,让昴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总之,昴想先去见一下响应他号召前来汇合的行商们。包括这些行商即将被卷入的状况的特殊性在内,昴有很多事情必须和他们好好商量。

“于是,我就这么回到阵地了……”

中断诱饵作战、回到森林外面的昴,正愁容满面地挠着头。

原因出自聚集而来的行商队伍。龙车的数量超出了悲观预计,甚至超过十五辆。看来“按照开价收购货物”这句话相当奏效。昴并没有准确地数过,不过阿拉姆村的村民应该还不足百人——龙车的数量用来避难是绰绰有余。

“不过,聚集得还真够紧密的啊。”

“毕竟迎接队伍的气氛太森严了。这也没办法吧。”

在阵地角落聚成一团的商队,被摆出戒严态势的骑士们吓得紧挨在一起。由里乌斯在看过人群后的发言令昴认清了现状,随后他歪着脑袋,思考着该怎么进行说明。

昴很庆幸他们愿意前来,但有觉悟与有商人之魂是两回事。

“见了自己人的气势后都吓成这样了,如果得知敌人与魔女教有关,岂不是要逃走?”

“勇气的总量因人而异。不过,你的担忧恐怕会应验啊。”

由里乌斯赞同了昴的担忧,二人面对面耸了耸肩。

昴原本打算在这时向行商们说明情况并请求协助。然而,单看他们现在的表现,又能有多少人拥有不屈的勇气,敢于和魔女教扯上关系呢?

“让他们逃走就难办了。失去运输手段是一方面,不过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魔女教残党察觉到异变。”

昴的一番话似乎很无情,不过行商们已经被卷入非常事态了,如果瞒着他们就能让他们欣然提供帮助,或许这样才是对彼此都好的解决方法吧。

“我这种想法,让你看不惯吗?”

“谈不上优雅。不过,在非常时期还拘泥小节就太愚蠢了。也就是说,凡事得分清时间和场合。而这一次,我认为的时间和场合都满足条件了。”

“真是拐弯抹角。不过你同意了,对吧?”

征得了由里乌斯那绕弯子的同意后,昴就试着用眼神与其他讨伐队成员沟通了一下。所幸,威尔海姆和菲莉丝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经过讨论后,大家一致决定在隐瞒关键信息的前提下进行情况说明。

“说到底,到时候为了让村民们逃走,也很可能无法对他们说出真相,那么把这次当成彩排就行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混乱,隐瞒魔女教的相关信息是必要的措施。昴就这样说服自己,然后向不安的行商们走去。

“哎呀,谢谢大家不远万里赶来。毕竟让人张贴布告的人是我,就由我来对你们解释情况。”

“……由小哥你来?”

看到以代表身份出面的人是昴,众行商是面面相觑。这种反应令昴回想起了讨伐队的成员,心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随即苦笑起来。没让年老的威尔海姆和极具骑士风范的由里乌斯出面,而是派昴当代表,这是谁都意想不到的。

接受了理所当然的反应后,昴反倒放轻松了。这时他突然发现,聚集的行商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站在正中间那人尤其眼熟。

“你是……对了,虽然想不起你的名字,但你是最初把奥托介绍给我的人,还有不少第一次遭遇白鲸时帮过我的人啊。”

“最初?白鲸?你说什么呢?”

“抱歉,刚才那是自言自语。那么,接下来我要说正事了。”

昴的感叹令男子十分困惑,不过昴很快就笑着带了过去。另外,昴还在行商队伍中搜寻过奥托的身影,不过他似乎没来。看来昴与这位积压了大量库存油的青年,不会再有命运的交集了。想到这里,昴感觉有些遗憾。

“总之,对各位来说,重要的是生意才对吧?既然响应了布告的号召,那我可以认为来的都是同意‘按照开价收购货物’这一条件的人吗?”

“啊,嗯,没错。我倒要问问你,这个条件没有虚假吧?”

“那是当然,不过交换条件是各位的龙车得替我们跑腿,这一点应该也说过了。我想让大家帮个忙,在上山狩猎的期间,把附近村子的村民们拉走。”

“上山狩猎……”

这时,有人发出了疑问,担忧的话音令众行商一齐歪起了脑袋。

目前为了铲除魔女教,正在山中狩猎的确是事实。可是,如果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很可能点燃他们心中的懦弱。因此,就有了替代方案——

“是这样的,魔兽沃尔加姆在这片森林里筑巢了。大家也看见了,已经集结了相当大规模的讨伐队。希望各位能帮个忙,在我们上山狩猎的期间带上村民避难。”

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了两个月前的情况。

“这个故事编得真够逼真的。看来你具备空想家或者写小说的才能啊。”

“这话不是在夸我吧?”

眼见昴靠耍嘴皮子哄好了行商队伍并谈妥了协助事宜,由里乌斯给出了评价。昴听着这句话,感觉他就像找茬一样,气得鼓起了额头的青筋。

“你就别计较了喵,昴。毕竟由里乌斯本来就是这种口气。而且说实话,小菲莉也觉得刚才那段故事编得挺好的喵。”

“你们两个啊……再说了,我说的那些还算不上编故事,那是发生在两个月前的真事。”

不知道菲莉丝是否有心调解,但他也给出了负面评价,昴听了之后就一脸无奈地抱怨道。这时,对事件内容感到惊讶的两名骑士对视了一眼。

“既然刚才那些话是真事,那就是指这片森林里有群居的魔兽?”

“要说群居就不太合适了,但的确有过。不过森林里面有结界,人和魔兽的生活圈被区分开了。这附近是人类的领地,没问题的。”

昴望着眼中流露出戒备之色的二人,快速说明了周围很安全。听了解释,由里乌斯便解除了戒备,菲莉丝则嘟起嘴说道:

“昴该不会是装作不知情,其实心里想的是将小菲莉等人全部杀掉之类的喵?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你说得太难听了!口口声声说相信我是出于库珥修小姐的决定,还说绝不会怀疑我的那个你上哪里去了!”

“隐瞒了这么多消息的话,当然会招人怀疑喵……说到魔兽的话题,小菲莉反倒觉得在群居地附近建造宅邸的梅札斯边境伯爵脑子有问题。”

菲莉丝盯着宅邸的方向,如此说道。昴望着他的侧脸,皱起了眉头。

说实话,在昴的心目中,罗兹瓦尔邸的生活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因此,他过去一直认为将魔兽隔离在人类家园附近,与其比邻而居的生活才是正常的。

“怎么可能啊喵?”

“所有魔兽的目的,无一例外是凭本能杀死生物。它们既不算家畜也不算食肉动物,只是纯粹的危险生物。即使有结界,我也不敢考虑在魔兽老巢附近安家之类的事。”

听见二人果断地否定,昴才明白宅邸和村子的建造位置选得是多么没常识了。看来罗兹瓦尔离奇古怪的地方,并非只有外貌和性格而已。

“算上他这次的外出,有太多事情必须和那个混蛋好好谈一下了……”

昴顿时感到泄气,但他暂时忘记了涌出的疲劳感。姑且不论罗兹瓦尔是清醒还是疯狂,昴能给出具有说服力的借口,也是多亏了那次经验。

至少就目前来说,昴不会质疑那次经历的必要性。

“总之,行商队伍已经爽快地答应帮助我们了。话是这么说,也不能让他们跟我们一起上山狩猎,就在阵地里待命吧。让他们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那么,如果不需要避难,就不支付报酬,请他们离开……”

“这么缺德的事,哪里干得出来啊!空头支票也是支票,是约定就必须遵守……没错,约定可是很重要的!明白吗?”

“明,明白。可你为什么要全力吼出来啊喵……”

对约定一词反应过度的昴气势逼人,被震慑住的菲莉丝显得有些畏缩。

由里乌斯在一旁听完二人的对话后,捋起他的刘海并望向众行商说道:

“不过,只让他们留在这里就太不谨慎了。需要保护的人增多的话,就必须多分一些护卫留在阵地。”

“嗯,我打算让大约一半人留在阵地。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渔人’方面的战斗力稍显过剩,而且假如被‘指尖’发现了阵地,我希望既能选择进攻也能选择逃跑。可是……”

由里乌斯见昴说到最后有些信心不足,就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昴本以为由里乌斯是在否定,谁知道他居然这样说道:

“好吧,就尊重你的意见。将一半战斗力分给护卫,这应该是妥当的数量。既然‘指尖’的人数统一为十人,那我方只要拥有两倍的战斗力,就足够应付了。”

“你的态度究竟是积极还是消极?超难辨认啊。”

“常有人说这正是我的魅力所在。”

“就是神秘感嘛。只不过仅限帅哥才有用,我明白的。”

尽管意见受到赞同,昴仍耿耿于怀,就朝由里乌斯吐了下舌头。

“从适应性来说,‘铁之牙’更适合上山狩猎。那就让骑士们留下来护卫,照这样准备吧。”

虽然算不上一锤定音,但是在昴的号令下,讨伐队迅速完成了编制的变更。

讨伐队遵照指示,让二十名骑士作为十五辆龙车的护卫留在了阵地。众行商脸上的不安始终无法褪去,不过昴为防他们担惊受怕,格外快活地挥了挥手,然后走向了森林。

在出现万一的时候,他们的帮助必不可少。不过,昴目前最希望见到的结果,毫无疑问是诸多事前准备能均以无用告终。

而且,昴坚信这并不是遥不可及的梦,他的手已经触及理想了。

第6节

“这下就是——第五队了!”

“所言极是啊。”

听见昴的畅快呼喊,结束剑舞的威尔海姆甩去宝剑上的血迹,舒缓了表情。

讨伐队所处地点位于森林西边的洼地,众人刚击败了把这里当成据点的“指尖”。尽管讨伐队的人数减半,却丝毫未受影响,第一波进攻就能令魔女教徒死伤过半。如此一来,敌人甚至没时间稳住阵脚,只能倒在剑鬼和“最优秀骑士”的剑招之下。

“菲莉丝,怎么样?”

“……对不起,还是不行。已经死了。”

不过,唯独阻止魔女教徒自行封口的行动,还是和之前一样难以成功。面对因感到自己不中用而低着头的菲莉丝,昴和由里乌斯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如果连菲莉丝都办不到,那就没人能办到了——毕竟,这样的事实根本无法让菲莉丝获得慰藉。

“沮丧下去也没用,快转换心情吧。好了,该去下个地方啦。”

“喵?”

里卡多野蛮地抚摸了一下消沉的菲莉丝的头,再将他那纤细的身体拽了起来,让他站直。这种强硬的鼓励令菲莉丝惊讶了一瞬间,但他很快就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再次迈开了脚步。眼见菲莉丝的表现,里卡多颇为满足地咧嘴笑了起来。

看过里卡多的举止后,昴终于认识到他不愧为统领一个组织的人。

“嗯,实在太轻松,感觉身体要生锈了。缇碧感觉如何?”

“工作简单可是好事。要是让姐姐犯险,哥哥会啰唆的,所以说这样帮了我很大忙哟!”

“嗯!明明身为男人,你还真够软弱的啊!”

姐姐很奔放,弟弟很理智。与性格的差异相反,攻防均无破绽的蜜蜜,配合意外地极具攻击性的缇碧,这对兽人姐弟在战斗中展现出了超群的联合作战能力。

凭实力及统率力率领队伍的里卡多,再加上听其号令的强大副团长姐弟,与威尔海姆和由里乌斯相比毫不逊色。昴再次认识到,他们也是难得一觅的合作者。

昴越是切身体会到他们是可靠的友军,脑海里的一个想法就越是强烈。

“怎么说呢,等这件事解决之后,就会和这帮人恢复成敌我关系了啊。”

“竟然担心起未来了,看来你有些从容啊。”

由里乌斯拭去骑士剑上的血迹,来到了沉浸于感慨之中的昴身边。爽朗的美男子举止优雅地甩动白色斗篷的下摆,甚至让人感受不到战斗的余韵。

由里乌斯这话惹人生气,但他确实说到点子上了。昴挠着头,移开了视线。

“我错了。或许是太顺利了,搞得我有些松懈了。”

“……我并没有说你错了。我们的确发挥出了战斗力,甚至让人难以相信讨伐队是临时组建的。你想珍惜这份关系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

“……太让人意外了。”

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本以为会遭到挖苦或讽刺,谁知道由里乌斯居然产生了共鸣。这一次,昴的反应让由里乌斯有些不悦地耸了耸肩。

“国王选举已经开始,我们是分属不同阵营的关系。然而,即便处于相互竞争的立场,只要志同道合,就能联手。国王选举才刚开始,我们就实现了这一点,的确很幸运。你难道从没这样想过吗?”

“……在魔女教正准备谋害爱蜜莉雅的情况下,我可不认为这样很幸运啊。”

“这倒也是。抱歉,刚才是我考虑不周。”

由里乌斯立刻为失言致歉,一边捋着刘海一边叹了口气。看到他那干脆的态度,昴意识到自己条件反射地口出恶言,心胸太狭隘了。

要说昴的真实想法,他也同意由里乌斯的观点。

当然,逼近爱蜜莉雅及村民的威胁不容忽视。昴只要想到那场惨剧,就算撕破嘴也不会说什么幸运。可是,抛开这些情况不谈,昴认为与聚集于此的合作者们的关系其实并不算坏。

昴甚至觉得,等顺利击退魔女教之后,又恢复原有的敌我关系实在非常可惜。

“真是一个令人丧气的烦恼啊。我是傻子吗?”

无论进展多么顺利,目前也只解决了一半问题。眼下还不至于脱下盔甲欢庆胜利,但还没到最后将军的阶段就开始畅想胜利什么的,未免高兴得太早了。

产生了自身优势很大的想法之后才是最危险的,这是亘古不变的固定情节。

“……抱歉。之前彻底犯糊涂了,我会重新开始钓魔女教的,就拜托各位了。”

昴用拳头抵住脸颊,微弱的痛感令他唤醒了自己。

“钓魔女教”指的是以昴为诱饵引诱魔女教的战术,不过关键点在于昴与魔女教徒接触时不能有旁人介入。因此,昴为搜寻“指尖”在森林里四处走动的时候,是单人行动——至少在他的视野范围内没有安排友军。

讨伐队与昴保持着中远距离,一直尾随在后。魔女教徒会像飞蛾扑火似的向昴聚集,因此讨伐队的行踪完全没有暴露的迹象。

然后,这一次的情况也不例外。

“噢——”

片刻之前,已搜索完森林西侧的讨伐队,做出了去河岸搜索的决定。就在昴感觉四周空气变冷的同时,眼前窜出了影子。

昴顿时心里一惊。

出现的魔女教徒有四人。到目前为止,这次接触的人数最多。“钓魔女教”开始后,讨伐队已经摧毁了三个据点,而现在与之前不同的状况令昴的心跳骤然加速。

“……啊。”

为防不测,昴已经提前定好了手势信号。然而,“钓魔女教”只要失败一次,就会令剩余的“指尖”产生怀疑,这样一来与魔女教的正面较量在所难免。所以——

“……呦。各位是在巡逻吗?”

昴强行鼓起缩成一团的勇气,使尽浑身解数向对方挤出一个笑容。

在平时,昴的笑容收获的是差评,面对魔女教时却能收获好评。无言且无反应的众魔女教徒还是老样子,即使多人一起面对昴,也没有表现出敌意。

“为保险起见带上这么多人,的确是好事,不过这附近没有问题,你们可以回自己的岗位了,嗯。快回去吧。”

魔女教徒没有任何反应。

“论地位,我应该在你们之上吧?听我的命令才是妥善的处理方式吧?”

下令之后的沉默折磨着昴的心脏。事实上,以紧张与不安为燃料,昴心跳的速度和音量急剧上升,他的脖子都被冷汗打湿了。

然而,这股令人窒息的持续时间,并没有像昴感觉的那么长。过了数十秒,或者说只过了短短十几秒后,魔女教徒便恭敬地行了个礼,听从昴的指令退下了。

“……呼。”

连肺部都变僵硬的紧张感消失后,昴拭去了冷汗。随后,昴用手势发出“成功”的信号,于是讨伐队开始在离去的魔女教徒身后快步追踪。

在森林里行走的“指尖”,其行动范围基本限定在据点附近。恐怕他们并不是在巡逻,仅仅是察觉到昴,被吸引了过来而已。只要昴下令返回老巢,他们就会毫不怀疑地返回据点。

因此,用不到五分钟,就能跟到据点了。尽管这一次人数增加了,情况也不会改变——

“……他们分头跑了?”

眼见正被跟踪的四人组出乎意料地开始分头行动了,昴不禁瞠目结舌。

四人组突然分成两路,一路一人,一路三人,毫不犹豫地朝不同的方向奔跑。

一路是单独行动,另一路是三人组,跟丢风险高的是单独行动的一路。昴短暂地深思之后,立刻用手势信号呼唤友军。短短几秒过后,“铁之牙”的成员就出现在他身边了。

“他们分头跑了。我去追单独行动那家伙,三人组就……”

“收到。交给我们吧。”

狐面人——名副其实的狐人青年遵从昴的指令,带着几名手下朝三人组身影消失的方向展开了追踪。在他们的背影消失之前——

“绝对不能出手啊。目标只有据点,找到之后立即与大部队会合吧。”

“明白啦。”

只见狐人那细胡须迎风飘荡,连头也不回,悄无声息地冲进了右侧的森林。昴目送他们离开后,心想不能再继续发呆了,于是迅速地重新开始追踪单独行动的魔女教徒。

幸运的是,昴很快就追上了落单的魔女教徒。昴压低身体,胡乱地拭去快要流入眼睛的汗水,慎重地跟着缓缓走向森林深处的影子。

事实上,昴屏息尾随魔女教的行动毫无意义。

昴并不具备隐藏气息的跟踪技能,而且说到底,对魔女教徒而言,昴根本藏不住。昴的跟踪行为,恐怕已经被走在前面的魔女教徒察觉到了。

即便如此,那帮人也没说什么,是因为他们盲目服从了“高级别”的昴的命令。他们认定昴那令人费解的行动对魔女教有好处。即使看不透他们的内心想法,也能做出以上推测。

然而,假如真是这样,四人组分头行动的原因就很令人在意了。

虽说不情愿,但是昴拥有匹敌大罪司教的命令权。昴不明白,魔女教徒不惜违抗他的命令也要独断行动的原因是什么。昴甚至感觉,这个疑点或许会演变为致命的疏漏。一想到这里,昴的心跳便加快了少许。

昴睁大眼睛,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前方教徒的行动。也不知道是不是用眼过度的关系,昴总感觉周围的景色不太对劲。按理说森林这种地方,无论哪里都是差不多的风景,然而昴产生了一种错觉,既像误入了曾经造访过的地方,又像踏入了熟知的场所——

“……真的是错觉吗?”

昴走过称不上路的野兽小道,爬上急剧起伏的树根阶梯,再跳过出现在脚下的水沟,跨过色彩浓艳的毒蘑菇。这时,他心中的违和感转变成了确信。

“难道说……”

昴大脑里的警钟响起最高级别的警报。他咬紧牙关向前冲去,半路险些跌倒之时,凭借毅力硬撑住了,然后在跑出树林之前一步也没停歇。随着视野变得开阔——

“在搞什么鬼啊?”

视野中的绿色突然消失,灰色的光景赫然出现在眼前。

在几个小时之前一度化作战场的岩石地带上,有坍塌的悬崖,还有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墓。然而,蠢动的魔女教徒们正在挖掘坟墓,打算将埋在里面的狂人尸骸挖出来。

这里是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丧命的地方。

眼见这幅光景,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叫,引得毫无感情的魔女教徒们一齐望向了他。挖掘墓穴的魔女教徒有九人,而昴跟踪的一人已经和他们会合,如今已有十人——整整一队“指尖”。

已经有教徒察觉到了“培提奇乌斯”的死亡,那么至少也要把这队“指尖”消灭掉才行。

昴在心中得出了自己的答案,几乎在同一时间,“指尖”也一齐发起了行动。得知培提奇乌斯已死的魔女教徒,立刻向昴伸出了手。

也不知道此举究竟是打算夺走昴的性命,还是打算抓住用于代替大罪司教的人。不过问题的答案被疾驰而过的银色闪光带到了远方,永远都无从知晓了。

昴眼前的魔女教徒被斜向劈成了两半。黑影倒向地面,无声的临终惨叫点燃了战斗的引线。

“昴阁下,小心身后。”

威尔海姆依靠先制攻击杀死一人,然后轻轻将昴推向后方。身躯庞大的里卡多以及纤瘦的由里乌斯带着各自的敌意,从踉跄的昴身边横穿而过。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

由于昴一时冲动跑出来造成的失误,战斗是在对等的条件下开始的。不过,讨伐队根本没把魔女教徒放在眼里,凭借压倒性的战斗力一口气击溃了敌人,仅用了短短几十秒就决出胜负,战场上只横着众多魔女教徒的尸体。

“这帮家伙,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昴见证了战斗结束,于再次化作战场的岩石地带上发出了呼喊。

没人能回答他的疑问。魔女教徒们闭口不言,就算菲莉丝奋力抢救,可是连最后一人也在他的手臂上自尽了。因此,众人根本没有心情为又摧毁一队新的“指尖”欢庆。

“他们挖开地面,好像在找什么啊……”

“那帮人挖的是大罪司教的坟墓。说是坟墓,其实是蜜蜜堆的土包而已,而且将它爆破的也是蜜蜜本人。”

从被挖开的墓穴中拿出来并摆在土上的物体,是狂人尸体的一部分。被砍掉首级、只剩躯体的尸骸受到爆炸的影响,本就变成了更加不堪入目的碎片,至于那帮教徒为何要追求已无异于肉片的东西,就无法推测了。不过——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魔女教徒挖出被埋起来的大罪司教,像是在寻找什么。他们不惜违抗昴的指令也硬要从事这一作业的原因,还有剩余的四队“指尖”……

“快去和追另外那三人组的几个人会合吧。抓紧时间。”

昴感觉胸口深处在躁动,一股危险的感觉始终无法消散。

昴用拳头抵住胸口,强行无视了那股绞痛,急于与分头行动的狐人们会合。众人回到森林,从之前分别的地点追赶他们。

昴相信,只要追上他们,心中这股不安就会消失……

第7节

众人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血腥味残酷地弥漫在四周的空间中。

树木之间飘荡着温热的气息,鞋子和白色的衣物散落在地,而且无一例外地包裹着“里面的人”。

没有一个人保留着原形,全被超常的力量撕成了碎片。

“……看样子,没有生还的人啊。”

昴愕然失色,里卡多正对着他,如此哼着说道。犬人族的嗅觉在兽人之中也算格外出众,因此里卡多比众人先一步察觉到异变,直接冲到了惨案现场。

里卡多回头对晚一步追上来的昴等人说的话,就是对这副惨状的总结。

“治,治疗……必须为受伤的人治疗,才行……”

“俺不是说过了吗?没有生还的人。这里没有一个伤者。”

昴的话音都变颤抖了,里卡多收住了往常的豪爽感,朝他摇了摇头。如今的状况,根本用不着这种态度来提醒,只需看上一眼就能确信——

本应在此的伙伴们全灭了,没有一人幸存下来。

“……情况不对劲。再怎么说,这也太一边倒了。”

“言之有理。考虑到‘铁之牙’的训练程度,很难想象他们会毫无抵抗之力。”

由里乌斯环顾了一遍四周并表示情况不对劲,威尔海姆对此表示同意。面对摆在眼前的缺乏真实感的光景,二人抛开思维跟不上的昴,开始进行对话。

骑士与剑鬼手扶武器,不禁为这副惨状皱起了眉头,与此同时浑身释放着剑气。

“一边倒……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这里只剩拉奇安他们的……只剩我们伙伴的尸体。怎么想都不正常。”

昴无言以对。

“哪怕面对的是魔女教徒,也根本无法想象他们没做出抵抗就被杀掉。‘铁之牙’的精锐竟然连一个敌人都没杀死……这样的情况很奇怪吧?”

由里乌斯对说不出话的昴详细解释了事实,然而昴此刻没有精力去回应。

说到底,关注的重点错了。昴并非没思考过这个状况的违和感,真正令他停下脚步、无法动弹的,是更基本的、最初的冲击。

“为什么,就像理所当然的一样……”

“昴?”

“赶来之时同伴都死了啊?可是,为什么大家很平淡地……”

“已经发生的事是无法改变的,就和无法改变过去一样。”

昴顿时语塞。由里乌斯将视线从说不出话的昴身上移开,向菲莉丝走去。

到目前为止,菲莉丝还没说过一句话,不过他和昴不同,没有呆站在原地,而是一直在四处查看分散的兽人尸体,检查了他们所受的伤——

如果将四散在地的肉块拼起来,应该能拼出五名同伴。

由里乌斯口中的拉奇安,就是奉昴的命令追踪魔女教徒的青年狐人吗?昴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狐人飒爽的面容,以及他那诙谐的卡拉拉基腔。包含他在内的五名兽人,在这里被残忍地撕裂,甚至连原有的身姿都让人想象不出来了。

“菲莉丝,查出什么吗?”

“……总之,无人生还。根据伤口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被同一个家伙所杀。然而伤口并非刀伤,当然也不是魔法,他们是被蛮力撕碎的。”

“听你的说法,是这人用的招数很有魔兽风格了。饶了俺吧。”

听了菲莉丝淡淡说出的报告,里卡多将犬齿咬得咯咯作响。昴被这道声音拉回了现实,然后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加入了对话。

“你说是被撕碎的……该不会是魔兽干的吧?”

“与撕咬伤不一样,感觉是蛮力造成的,所以不用担心有魔兽出没。不过,基本上和当场死亡差不多,所以他们应该没有痛苦就死去了。”

“……你为什么要补充后一句啊?”

“这样说也许能让昴的心情轻松点吧。”

菲莉丝的关心纯属心理安慰,不过遗憾的是,这对昴的内心起不到效果。

“死亡”就只是“死亡”,至于最后是否痛苦过,眼下已不重要。因为昴没能拯救他们,害得他们白白丧命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我……我能,考虑得更周全点……”

“昴阁下,我能体会您悔恨的心情。可是,目前这里很危险。”

“威尔海姆先生……”

“恐怕魔女教的据点就在附近。既然友军已经遭受了袭击,那就可以认为那帮人掌握着地利。我想暂时休整一下,以便重新进军。”

眼看着昴就要蹲在地上,威尔海姆就抓住昴的肩膀,然后摇了摇头,试图让他停止悔恨。

剑鬼的一番话很无情,却是事实。目前,因友军的死而停止前进,很可能演变为令其他友军陷入险境的愚蠢行为。后悔也好,动摇也罢,现在都得先放一放。

在附近的是已经进入交战状态的“指尖”。与在岩石地带遭遇“指尖”时的情况一样,昴就算留在这里也没用,只能成为绊脚石。

“先离开这里吧。就算想报仇,也得先重来。”

里卡多用下巴示意,发出了离开惨剧现场的宣言。无人反对他的号召,由里乌斯和威尔海姆自不用说,就连蜜蜜也没反对——她正在安慰含泪的缇碧。

“……至少,带上一点大家的遗物吧。”

“这个也回收完了。不过,就只有戒指和头发而已。”

昴依依不舍地问道,菲莉丝静静地做出了回答。望着菲莉丝那轻抚胸口的动作,昴意识到在自己呆站着的时候,他已经回收完遗物了。

昴想留下的借口被剥夺,只能在最后抱着一线希望,回头望向惨剧现场。

裸露在泥土上的尸骸,就是曾在短短十几分钟前交谈过的同伴。

昴见证了残酷的“死亡”,在他心中有一股沉重且痛苦的感情发出了咆哮。

为何昴的内心在这时会如此疯狂地叫个不停,那是因为——

“昴,该走了。”

“……我知道。”

时间也好,同伴也好,根本不给昴苦恼的时间。昴还没想出该对尸骸说些什么,就听到了菲莉丝的呼唤,于是在队伍尾端的他准备跟上离开的众人。

然后,昴发现——

漆黑之手穿过树木的缝隙,正悄无声息地向大家逼近。

“快蹲下!”

察觉到仿佛从暗影中伸出的魔手后,昴忘我地呼喊道。

听见突如其来的指示,能在一瞬间做出反应的人只有威尔海姆等主力。他们没有做出回问的愚蠢行为,而是立刻压低身体,紧接着猛蹬地面,逃出了魔手的攻击范围。

然而,魔手捕捉到反应慢的人们,肆意发挥了狠毒的威力。

“呀啊——”

尖叫接连响起——准确来说不是尖叫,而是临终惨叫。

漆黑的手臂伸向反应迟钝的战士们的脖子,将喉咙剜去一块,留下致命伤。手指的动作完全没有遭到抵抗,就像戏水一样轻而易举地破坏了人体。

伴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多个生命在昴眼前无情地消逝了。昴一时间被吓得不知所措,当场僵在原地,不过即刻响起的呼喊声又让他动了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大家的喉咙突然就喷血……”

惊讶于友军惨死的众人,并没有看见制造“死亡”的元凶。也就是说,这足以证明那些黑手的真面目,正是昴所熟知的那个力量。

因此,昴抛开难以置信的心情,发出了大喊:

“……是‘不可视之手’!”

令友军丧命的黑手——只可能是培提奇乌斯的“不可视之手”。

然而,这不可能。操纵它的狂人已经死了。就在不久之前,昴才亲眼见过狂人的头被砍下、躯体被斩断,还有那几乎变成碎片的尸体。菲莉丝也一口咬定绝对不可能恢复。

“既然如此,又是谁在使用‘不可视之手’?”

在空中起舞的黑手,对因惊讶导致声音变得沙哑的昴产生了反应。多只手掌就像蛇头一般,将指尖对准昴并发出了威吓。

黑手的数量约为三十——轻松超越了培提奇乌斯能操纵的数量,是不可视的暴力。

“昴阁下!请指示手的位置!”

威尔海姆举起剑大喊道,而菲莉丝正卧在他的脚边。听见剑鬼的请求,躲过第一波攻击的人们望向了昴。虽说队伍士气犹存,但知道应对之策的人就只有昴。

昴明白了自己肩负的重任,随即定睛凝视着魔手。他绝不愿见到友军的尸体继续增加下去。然而,魔手就像在嘲笑他的觉悟一样——

“消失了?”

由黑色雾霭构成的手掌,从指尖开始缓缓瓦解,然后消散了。昴眼睁睁看着三十只手臂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无法看穿敌人的意图,只能绷紧了脸。

昴左顾右盼,然而消失的黑手毫无再次出现的迹象。

“小哥,攻击的情况如何?会从哪里攻来?”

“消失了!收起来了!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昴大喊着回应了里卡多的怒吼,同时拼命地环顾起四周。

“不可视之手”那悄无声息的奇袭,只有昴能感知到。昴的行动直接关系到友军的生死,这个事实让他拼尽了全力。

正因如此,昴疏忽了自己。

“唔?”

后颈突然感受到的违和感,令昴的喉咙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紧接着,昴被仿佛能将脖子捏出响声的握力抓起,双脚离开了地面。一旦被拉上半空,即便想挣扎也是有劲无处使。昴挣扎着胡乱挥舞四肢,可身体还是被迅速拽进了背后的阴影中。

“糟了!昴——”

“由里乌斯,不行!敌人来了!”

由里乌斯情急之下伸出了手,却被散发出阴森之气的菲莉丝喝止了。

昴即将被带走之时,映入他视野的是冲出森林的黑衣集团——魔女教徒从侧面杀出,向警戒中的友军发起了袭击。

“该死的。放手……给我放手!”

此时,森林里已经响起武器碰撞的声音,只有昴脱离了战场,被带向森林深处。昴挥舞的四肢撞上树枝,疼痛与擦伤随之而来,可是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么多。

抓住昴的手掌力量超常,以人体所无法实现的动作搬运着昴。即使昴无法回头,也能轻易想象出自己被什么抓住了——他如今正被“不可视之手”带向某处。既然如此,敌人就是……

“呃,啊——”

昴的思维被一阵冲击强行打断了。

强行的空中浮游突然结束,昴的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大树。昴就这样被摁在树干上,依然保持着悬空的状态,他在脚不着地的情况下,被迫与敌人对峙着。

“咳,该死的!究竟是,哪里来的家伙……”

“啊——大脑,在,颤抖。”

昴咳了一声并望向周围,这时耳边传来的一声短句让他心里发凉。

钻入鼓膜的戏言邪恶至极,让人实在难以无视。

一道纤细的黑影就像渗出暗影一样,缓慢地走了出来。

据昴所知,所有魔女教徒均身披同样的黑色装束,眼前这个人影也不例外。不过,只有此人摘掉罩住头部的兜帽,露出了真面目。

昴在一瞬间,误将眼前的人影看成了培提奇乌斯。

不过,昴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念头。那是因为对方与狂人在外貌上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出现在昴眼前的人,是一名长着红发和满脸雀斑的年轻女性。

“可是……你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昴的全身被重重地挤压着,只能拼命挣扎。他一边俯视着女子,一边痛苦地喘着气。

不论男女老少,都能成为魔女教徒——通过迄今为止消灭“指尖”的行动,昴已经接受这一点了,就算敌人是女性也无需惊讶。本应该是这样,昴心中的恐惧却始终无法消失。

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对方的性别,而是这个女人给人的感觉与狂人重合了。

昴在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的厌恶与恐惧,与面对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时不相上下。而且,这与在她脚下蠢动的影子束缚着昴的事实绝对不无关系。

眼前的女人与培提奇乌斯有关系,而且关系非比寻常。

“你,和……培提奇乌斯,是,什么,关系?快,放手……”

“……我是,‘指尖’。”

“啊?”

女子用沙哑的话音,对强忍着战栗、奋力嘶吼的昴说道。昴还在为她的话感到疑惑不解,女子就立刻像发条玩偶一样猛地抬起了头。

随后,她举起右手,将手指伸入自己口中,粗暴地啃咬并嚼碎。伴随着一阵闷响,鲜血淌了出来,此举与狂人那具有亵渎性的自残行为如出一辙……

“我是‘指尖’!我是报答宠爱之人!我是执行试炼,遵从爱的指引的忠实且勤勉的使徒!啊!啊,你是,怠惰吗?”

“唔……”

女子挥舞染满鲜血的手指,一边将血糊甩得到处都是,一边在本能的驱使下展现疯狂的姿态。眼见自称是“指尖”的女人那肆意咆哮的样子,昴甚至忘记了呼吸痛苦一事,只能拼命扭动身体。

女子那疯狂的精神和疯狂的姿态,还有暴跳如雷般的举止,以及对一件事重复数遍的谩骂方式——她与狂人的共同点并非只有操纵的权能一样。二人的怪癖和特异的话语根本无需比较,女子与狂人之间存在着让人不能无视的共同点。

心腹,继承人,不同于大罪司教的大罪司祭,各式各样的可能性在昴的脑海中奔腾。

然而,哪一种可能性都不正确。如果要更准确地解释这种感觉——

“一模,一样……是复制体?她的性格与培提奇乌斯完全一样……”

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眼前的女人并非与培提奇乌斯相似,她的本质应该是近乎培提奇乌斯本人。或者说,所有“指尖”的本质都是如此吗?

难道说,“指尖”就和字面意思一样,是培提奇乌斯的一部分吗?

“如果是真的,岂止是糟透了……”

“能这么早把你抓回来,这下我放心了!你很麻烦,你很危险,只有你罪大恶极!你,能看见‘不可视之手’,对吧?”

“无可奉告……”

“就算沉默到底也没用!你捕捉了我的宠爱,拯救了本该牺牲的草芥!既然如此,就不能用偶然来解释了!一而再,再而三,那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为必然而努力,这是勤勉!”

她把别人说的话当耳旁风的姿态,也与原始版本的狂人一模一样。

女狂人鼓起眼睛,仿佛眼球都快飞出来了,同时从伸长的舌头上淌出唾液。正常来看,她的容貌还算过得去,可正因如此,这般疯狂的姿态让她比印象中更加丑恶。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事情演变到这一步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我必须弄清楚一些问题。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我,有什么目的……”

听完问题,昴不解地皱起了眉头,同时表露出对不堪入目之人的厌恶感。女狂人听见她的问题被重复了一遍,将手伸向天空说道:

“没错!这正是我的疑问!你身上散发出的宠爱不是一介信徒可比的,足以匹敌大罪司教!那么,你果然是这一代的‘傲慢’吗?你是为了代替‘怠惰’发起试炼而来到此地的‘傲慢’吧!”

“我还在想你为什么让我活了这么长时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问的……而且,你不是怀疑我是自己人吗?为什么还毫不留情地把我吊起来啊……”

“即便同为大罪司教,也不能过问对方的手法,这是不成文的规定!在此基础上,如果演变为相互争斗的局面,那就只能比谁更勤勉了!无非是排除万难,向爱迈进之人强行贯彻自己的信念而已!毕竟无论强迫服从还是相互残杀,都不是稀罕之事!”

听到昴的质疑,女狂人狂笑着、哄笑着、嘲笑着答道。

这番话,说得好听点是煽动组织内的竞争心,但说到底,她其实是颇为自豪地揭露了魔女教的本质——极其以自我为中心分子的集会。也就是说,对她而言,昴既可以是“傲慢”,也可以是敌人,两者并不冲突。

“假如你是‘傲慢’,那么大罪的位置就占满了!完成此次试炼之后,召集剩下的大罪,然后向魔女展示我们的爱!为此……”

女子打量了一下昴,然后继续说道:

“为了斩断你的留恋,我决定提前开始试炼!明天?不,立刻开始!我极力邀请你,请务必见证整个过程!”

女狂人仗着自己有压倒性的优势,满心欢喜地将要求强加于昴。

这个消息简直糟透了。所谓提前开始试炼,表示她打算提前实施袭击计划。女狂人高声讴歌了会错意的信念,并扬言要向昴展示虐杀行为。

当然,绝不能让她付诸行动。对昴而言,继续拖延时间,将女狂人限制在这里几乎没有好处。那是因为如果最坏的打算应验了,那么可以使用权能的人——培提奇乌斯的复制体,很可能不止这一个女人。

因此,昴必须争分夺秒,尽早把这件事告诉同伴们。

“可是……该死的!就算能看见,我也无法干涉吗?”

阻止昴获得自由的最大障碍,是仍束缚着他的“不可视之手”。即便昴将手伸向抓住自己后脑勺的那份触感,手指也只会穿过雾霭,无法进行干涉。

极不自然的现象让昴发出了咒骂,女狂人见状,洋洋得意地点了点头。

“你果然能看见‘不可视之手’啊。我感到非常不满、不服、不情愿、不愉快、不公平、不合理,不过这就是你是‘傲慢’的证据!”

“别让我重复说这么多遍……啊,你才第一次听啊。我不仅不是‘傲慢’,连入教特典的书都没收到……”

“你是何等固执啊!不过,就算是你,再过不久也会欣然地……”

女子有些愉快地扭曲着凶狠的面庞,并注视着重新开始挣扎的昴。然而,当她将纤细的手臂伸进怀里,下意识地掏什么东西时,话语突然中断,面部表情也随之消失了。

“……对了。”

女狂人将手从怀里抽出,然后嘀咕了一声。她的手里空无一物,正因为空无一物,她才会用指甲挠自己的脸颊,挖下肉块,同时大喊道:

“……福音!”

仿佛能撕破喉咙的尖叫声响彻四方,让昴不禁僵住了。

女狂人的感情突然爆发了。“抓伤”这种温柔的词语根本不适用——将自己的脸颊抓得皮开肉绽的女子,满脸愤怒地抬头望向昴,将夹着肉块的指甲对准了他。

“凭我这矮小的肉身!即使穷尽千言万语!即使拼上一万条性命!即使献上万人的叹息,也无法触及!为了让我这愚蠢且不成熟的肉身,能够正确地报答宠爱,路标必不可少!福音正是为此而存在的!然而,如今它不在我手上!”

“唔……”

“如果丢了,会丢在哪里?啊,我知道了!我的福音,我的爱之路标!它应该被你,被你被你被你,夺走了才对!”

不稳定的憎恨对准了昴,扑面而来的恶意令他背脊发凉。完美继承了培提奇乌斯精神的女狂人满脸是血,只见她面目狰狞地向昴走去——

“别,过来……”

女狂人正在逼近,让昴久违地在近距离感受了一次“死亡”的滋味。

只有昴能感受到、能嗅出逼近自己的“死亡”。女狂人身上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正准备前来终结菜月昴的命运。

昴心想,绝不能让她靠近——我不能死,我不想死啊,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无论挣扎还是反抗都没用的。你就这样……”

昴的耳边传来女狂人那嘲笑般的话音,魔手的握力将他的颈骨捏得咯咯作响。昴的意识即将就此陷入致命的空白,这时——

“……怎么了?”

“……啊。”

伴随着疑惑的话音,魔手的握力有所减弱,让昴的呼吸缓和了一刹那。紧接着,昴睁大模糊的眼睛,想确认是什么让他获得了片刻喘息。

然后昴看见眼前有一个摇曳的红色光球。

“什么……”

“精灵!”

昴还没看清楚光芒的真面目,女狂人就先一步发出了带有憎恨色彩的尖叫。不同的是,光芒做出了既鲜艳又明快的反应。

光芒就像爆炸一般四散开来,将昴和女狂人的视野烧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第8节

毫无征兆的爆炸光芒,惊得昴身子后仰,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视网膜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催得眼睛流出了泪水,昴刚用手捂住脸——束缚解除,他被抛了出去。

“呜哇!”

昴感受着悬空感,在意识到自己逃离了魔手的一瞬间,就立刻做好了落地动作,用脚踩上大树根部,顺势来了一个翻滚,将坠地的伤害降到了最低。多亏了剑鬼的指导,昴练得最完美的技能只有被击飞时的落地动作。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

“刚才那是……啊,好险!”

昴抬起头来,正准备确认状况,这时漆黑的手掌从他头顶快速一扫而过。昴一想到如果这次攻击命中了,自己的脑袋很可能就被击飞了,于是战栗不已。随后,昴为了搞清现状,便瞪向了元凶。这时,肇事的女狂人用手捂着脸,同时不停挥舞着无数魔手,向四周发动无差别攻击。

“精灵……精灵!”

或许是因为被摆了一道导致怒不可遏,女狂人向精灵发泄着愤怒。然而,她怎么都找不到那团淡淡的光芒。看来女狂人的愤怒只能破坏森林,想让要找的精灵受一点擦伤都办不到。

目前,她的注意力已经彻底不在昴身上了。如果是现在,攻击也好逃跑也好,昴可以自由选择。

“那就逃跑!”

躲开疯狂破坏的魔手,再狠狠攻击女狂人的要害,这种贪念绝对不是昴能够实现的,因此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跑。目前,昴的首要任务不是追击,而是保存战斗力。

“不能放任那家伙不管。可是,必须有与威尔海姆先生相当的战斗力才能和她斗!对方可是……”

“……您有吩咐吗,昴阁下?”

昴正赶着与众人会合,他最想听到的声音突然就传入了耳中。昴回头望去,只见穿过树木间的缝隙、向自己奔来的白发老人——剑鬼赫然出现在眼前。

“威尔海姆先生!”

“真是让人胆战心惊。事发突然,没能及时救下阁下,万分抱歉。”

威尔海姆提着宝剑追上来,确认昴平安后长吁了一口气。意外的援军令昴备感欢喜,当他发现老剑士头顶悬着的红光后,立刻睁大了眼睛。

毫无疑问,那道光芒就是刚才帮昴脱离困境的精灵之光。

“那个精灵是刚才的……威尔海姆先生,你会使用精灵吗?”

“很遗憾,除了剑之外,我一无是处。这精灵只是借来的,与它签下契约的另有其人。不过,就目前的局面,应该是需要我发挥唯一的特长吧。”

话音刚落,威尔海姆就来到了昴的身前。由于剑鬼释放的鬼气十分惊人,眼睛被光灼伤的女狂人也有所察觉,随即转过身来。

“啊,原来在那边啊……休想,休想,休想逃走!”

女子浑身是血,她将威尔海姆以及侍奉他的精灵同时作为宣泄疯狂的对象。

“那是和大罪司教同一等级的敌人!刚才你也见识过‘不可视之手’的威力了,就算是威尔海姆先生,正面对抗也会落下风……”

“这不算什么,只要知道看不见,就有应对的办法。”

昴发出了要当心狂怒翻腾的女子的警告,剑鬼听过之后,强有力地做出了回应,然后向前走去。剑鬼这不假思索的一步令昴十分惊讶,连女子那狰狞的脸上也流露出了疑惑。

“你说什么?难道你愿意将首级和生命都奉献出来吗?如果是真的,就是极其拼命而贤明的判断!那我就心怀敬意地回应你……”

“看不见的手,对吧?真是让人感兴趣的街头杂技啊——我想讨教几招。”

“……街头杂技,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听了威尔海姆的一番话,女狂人瞬间停止了狂笑。等女子说完,威尔海姆垂下手中的剑,然后招了招空着的左手,发出了“放马过来”的挑衅。

“……这等愚蠢的行为,无异于放弃思考!放弃了思考,那就是怠惰!”

“威——”

狂怒的女子伸出双手,与此同时,从影子中窜出的手臂袭向了剑鬼。

眼见攻势迅猛,昴情急之下大喊道,想让剑鬼躲开,只可惜没赶上。黑色的魔手缠住威尔海姆的四肢,再残忍地撕裂他的肉体——本该如此。

随着一道银色闪光划过半空,女子的脖子喷出了血雾。

“只要发动攻击的人在眼前,就算肉眼看不见,也有办法猜透攻击。看眼睛就知道轨道,感受斗志就知道时机,读懂呼吸就知道目标,全部显而易见。”

令人生畏的剑鬼彻底看穿漆黑魔手的攻击,一剑砍中女狂人后如此断言道。

毫不夸张地说,剑鬼在完美的时机里躲开了攻击,照此看来,他自称读懂呼吸的发言并非夸大。剑鬼凭借令人叹为观止的战斗技术,强势地压倒了不可视魔手的优势。

“真是,真是,真是太惊人了……”

然后,女狂人感受到的惊讶毫无疑问更甚于昴。她擦了一下斩击掠过脖子右侧时留下的新鲜伤口,手掌上的血迹让她有了真实体会。女子在威尔海姆的剑即将命中时才躲开,看来她的舍命行为也无比异常。

“竟然依靠权能把自己扔出去了……”

女子配合剑的攻击,以不自然的姿势和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向身后飞去。影子手臂抓住女子的身体并将她扔了出去,这才让她勉强从剑鬼的剑刃下捡回了性命。

不过,女子付出的代价是左肩被魔手的握力捏碎了。毕竟是紧急回避,不仅方式野蛮,就连力道都很难控制。然而女子扶着被捏碎的肩膀,瞪着威尔海姆说道:

“这是……何等勤勉的想法,何等勤勉的技术,何等勤勉的生存之道啊!”

女子涨红了脸,眼睛因欢喜而变得湿润,向威尔海姆发出了称赞。听了她的独特赞词,威尔海姆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女子却对此毫不在意。

“还从未有人用这样的方法!手法!花招!攻略过我的爱!你很美妙!何等勤勉!啊,太美妙了!”

“无论在哪个时代,与不通言语之流对话都是最无意义的事啊。”

“别说得如此冷淡,希望你能让我再见识一下!让我更加痴迷吧!用你的一切!用你的剑!用你!”

女狂人的半边身子已染满鲜血,她就像求爱一样向威尔海姆伸出了手。女子的话语令剑鬼涌现出厌恶感,他再次举剑发动了突击。

“那么那么那么!这个点子如何呢?”

话音刚落,“不可视之手”就从大地中冒出来,在女子正面制造出一面黑色的墙壁。威尔海姆看不见这面墙壁,径直冲上去的话,就会被无法躲避的魔手缠住。

“她在正面用手制造了墙壁!绕开它!”

“……明白。”

听见昴的呼喊,威尔海姆蹬了一下地面,在即将撞上眼前的黑墙时避开了。剑鬼顺势横向一跃,刚逃出魔手的范围,就将剑插入地面,然后向上一挑。

“噫——”

遭受斜向斩击的地面被挖开,一场土雨降落在女狂人头顶上。这一行为并无特别之处,就只是撒了一把土。当然,女子根本没有受到伤害的迹象。

“……这是在做什么?”

“希望你别让我失望啊!来吧!来吧来吧!勤勉的老骨头!世上最懂尊贵的亲爱孩子啊!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勤勉!”

剑鬼的行为让昴和女子同时说出了想法,然而威尔海姆没有回复任何一人。不过,老剑士再次奔跑起来,让女子淋了一次又一次土雨。

女狂人扫开惹人烦躁的土雨,向剑鬼投以恋爱少女般的眼神,随后伸出致死的手臂,顺着视线执拗地攻向剑鬼。

“这就结束了?就这点本事吗?真是如此就太让我失望了!太沮丧了!意志消沉的销魂,太绝望了!啊,啊!你是,怠惰吗?”

“这怎么可能?”

伴随着女子的尖叫,影子突然爆发,恐怖的“权能”一齐对准了威尔海姆。

之前还很分散的魔手聚集在一起,总数量已经超过三十,竟能遮蔽森林那狭小的天空。这种压倒性的数量令昴感到头晕目眩。

致命的手有三十只,而昴顶多能提醒一两只手的动作……

“威尔海姆先生,总之非常危险!”

就在昴发出不起任何作用的惨叫时,魔手如滚滚雪崩一般笔直地压向剑鬼。

这一次,将碰到的物体毫不留情地毁灭的“恶意”,已经准备好蹂躏威尔海姆了。疾驰于大地之上的威尔海姆望向头顶,眯起蓝色的双眸说道:

“我应该说过了……”

剑鬼那静谧的话音乘着森林的暖风传去,只见他轻松躲开了近在眼前的不可视之手。

“啊?”

一道惊讶之声突然响起,无法判断究竟来自昴还是女子,就连他们自身也糊涂了。

魔手从四面八方倾注而下,就像要拧断剑鬼的四肢一样向他扑去。威尔海姆以超常的动作化解、躲开、压住了攻势。

剑鬼最终躲过了所有猛攻,只见他面露狰狞的笑容,瞪着女子说道:

“……只要知道有看不见的手,那就有得一战。”

威尔海姆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之前所说的话绝无虚假。

然而,这样的结果实在是气势豪迈,让昴惊讶得始终无法合上张大的嘴。按理来说,哪怕强如威尔海姆,应该也不能仅凭超常感觉就察觉出无数魔手的全部动作。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可能可能可能可能可能……”

因自身撒手锏遭人封杀,女子气魄尽失,视线游离不定。她浑身打着哆嗦,效仿培提奇乌斯将剩下的手指也嚼碎了,然而她的激情依然无法平息,竟然流出了鼻血。

女子不顾鼻血,用染血的右手指着威尔海姆说道: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难道说,你能看见我的‘不可视之手’?”

“那是当然,我是看见了才躲开的——只要明白其中的秘密,你的招数无非是只靠儿戏就能轻松破解的骗人伎俩。”

威尔海姆稍显无趣地断言道,随后再次用宝剑的剑尖制造从天而降的土雨。

女狂人淋着土雨,费解地涨红了脸。不过,昴终于理解了威尔海姆那重复的行为究竟有什么目的,同时也被惊得哑口无言——

反复制造的土雨,是为了让“不可视之手”可视化而做的铺垫。

不可视的魔手只是看不见而已,但它为了能破坏碰到的物体会进行干涉。也就是说,在土雨的包围下,被削掉的土指明了魔手的轨道。

当然,就算能看清三十多只魔手的迅猛攻势,想躲开也绝非易事。正因威尔海姆拥有超常的战斗力,所以才能实现如此神技,这根本不是什么儿戏。

“好了,互揭底细就到此为止——我要为友军报仇了。”

威尔海姆举起宝剑,指向前方,同时用强忍住愤怒的声音发出了威吓。

剑刃明明没有对准昴,可剑尖迸射出的锐利剑气还是令昴感受到一阵寒意。当然,与被剑尖指着的女狂人感受到的恐惧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可是,女狂人张开染血的双臂,就像在欢迎这股杀意一样笑了起来。

“啊,啊,太美妙了!你的行为正是勤勉的体现!这种状况、走向、困境居然降临在我身上了!我无时无刻不在为报答爱而努力,身为报答宠爱的教徒,我比任何人都勤勉!不过,你践踏了这一切!”

“啰唆什么勤勉、怠惰,真是愚蠢至极。”

剑鬼一语否定了女子那不堪的呼喊,他的双眸流露出凌驾于杀意之上的斗志。

“……因为这么做了,所以会被爱。只要做了这些事就会被爱。你口中的爱,还有你那轻浮的思想,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你这根本不是爱,无非是独占欲罢了。”

“你,懂得什么是爱吗?爱就是我的一切!”

威尔海姆没有回答尖叫的女人,他开始前进,准备用剑发动攻击。剑鬼再次制造出土雨,然后用力蹬地,掀起泥土,如子弹一般冲了出去。

即使女狂人操纵所有魔手,如鞭、如枪、如锤、如剑一般横扫威尔海姆,她的攻击还是被悉数看穿,剑鬼最终来到了她身边。

然后——

“结束了,邪魔外道。”

话音刚落,威尔海姆就将手中的宝剑深深地刺入女狂人的下腹部,剑身彻底没入女狂人身体,并从后背贯穿而出。剑鬼扭动剑柄并将剑拔了出来。

威尔海姆向后退去,女狂人身体前屈,面向他跪在地上,并用手捂住了伤口。

“啊,这,样……”

她无力的手掌,根本无法阻止鲜血溢出以及肠子外露。

威尔海姆沉默不语,俯视着无法阻止生命流逝的狂人。因为剑鬼至今斩杀过无数生命,他很清楚眼前的人命不久矣。

“要我砍下你的头吗?”

“……砍头?用不着。生命消逝,血流不止……支撑我生命的勤勉脉动,停止了,消失了……消,失……”

女狂人侧卧在地,嘴角浮现出笑容,拒绝了剑鬼的怜悯。女子一动不动,光芒缓缓从眼中褪去——昴呆站在原地,见证了整个过程。

“啊,大脑,在颤抖……”

女子注视着昴,最后只留下这句话便完全停止了呼吸。

第二名拥有“不可视之手”的“怠惰”死亡了。

昴见证完这一幕,发出了“呼”的一声叹息。仿佛能让人连呼吸都忘记的战斗终于结束,身体就像回想起了一度遗忘的生命活动一般,重新开始运转起来。

“结,结束了……吗?”

“我的确杀死了她——至少这个女人断气了。”

威尔海姆为剑拭去血迹,回答了战战兢兢地注视着尸体的昴。昴听出了话外音,感觉先前的推论受到了肯定,于是咬紧了嘴唇。

不过,昴心想现在不是沉思的时候,就立刻摇了摇头,转换了心情。

“先不管这家伙了……回去吧!我很担心大家,得赶紧会合!”

“……没事,昴阁下。刚才来消息了,那边的战斗似乎也结束了。”

“来消息,指的是……”

威尔海姆见昴很心急,于是将手伸过去,然后他的掌中浮现出淡淡的光芒。散发着微弱红光的精灵正左右摇曳着,借此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你刚才提到的精灵……不对,应该叫微精灵吗?就是说,大家平安的消息,也是通过这个精灵传来的?”

昴怀着期待答复的心情,对威尔海姆掌中那忽明忽暗的光芒说道。然而,精灵没有用语言作答,只是飞上半空,像带路一样钻进了森林。

“它是想让我们跟上吧?”

“……我们走吧,昴阁下。”

昴和威尔海姆将精灵的行为理解成带路,随后追了上去。

二人已击败匹敌大罪司教的强敌,正准备回到友军身边——单从现状来看,可以说二人正带着好消息赶回去,可是他们的侧脸上都挂着凝重的神色。

“……该死的。”

即将会合的友军的状况如何,这是昴目前唯一的牵挂。

第9节

“……是谁?”

“等一下!是我们!抱歉,吓到你了!”

昴听见了尖锐的警告声,于是举起双手,从草丛里现身了。

举着剑的骑士发现从森林深处回归的二人后,立刻解除了警戒。他放下剑,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神情,不过其中还透着悲叹与悔恨。

昴预感到,不能纯粹地为森林一战的胜利而欢庆。

“看来二人都回来了啊。”

“由里乌斯……”

昴和威尔海姆正在环顾四周,而由里乌斯跑到他们面前,确定二人身上没有受伤之后,他依然不改忧郁的表情,并微微垂下了头。

“总之,你们那边似乎也没事,太好了……要听取受害情况报告吗?”

“……嗯,拜托了。”

大致确认了彼此平安无事后,由里乌斯准备报告受害情况,昴点头表示同意。征得同意后,由里乌斯就伸手示意二人望向一度化作战场的森林。

战斗的余波仍未散去,森林里到处都是倒下的树木和残留的血痕。

“在最初那次由不可视的攻击制造的奇袭中,有五个人当场死去了。之后在抵抗魔女教的攻击时,应战的人中又牺牲了两名——总人数为七人,这就是本次战斗的阵亡人数。”

“多达七人……”

虽说昴已预料到会有牺牲,但这个数字还是在他心里重重地钉下了一颗楔子。

在最初由“不可视之手”发动的奇袭中有五人丧命,付出的牺牲实在太过惨痛。

“……袭击我方的魔女教徒呢?”

“共有九个魔女教徒前来袭击,但已全部死亡了。虽然活捉了一两个人,不过和之前一样,他们还是自尽了。菲莉丝已经很努力了。”

“敌人全灭。我方算上前哨的五人,总共牺牲了十二人啊。”

“分散兵力是一个错误决定……也不能这么断言,因为集中兵力很可能只会增加最初的牺牲。当然,如果我们拥有足够的数量优势,敌人倒是有可能不敢贸然发动攻击。”

由里乌斯和威尔海姆正悼念着牺牲者,但他们丝毫没有失去理智的迹象。另一方面,开始听取受害情况时,昴就一直咬着嘴唇,甚至咬出血了。

“我这边的报告结束了。你那边呢?”

“……你就没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我把必要的报告放在了第一位。至于其他的事情,我原本打算等你报告完再问的。”

与激动的昴相反,由里乌斯的态度显得非常平淡。不过,虽说由里乌斯是这么做出回应,但他的刘海有些凌乱,近卫骑士制服上也有零星的血痕。很明显,他也并非毫发无损。

眼见这些奋战的痕迹,昴强忍住了泄愤的冲动。

“……至少,刚才发动攻击的‘怠惰’已经被解决掉了。”

“刚才发动攻击的‘怠惰’……这个报告听起来似乎让人开心不起来啊。”

听了昴那压抑得不像捷报的回答,由里乌斯也立刻察觉到了问题点。

事情已至此,连昴都不得不承认之前那个女狂人的真实身份了。

指挥对讨伐队发动的奇袭,并利用权能将昴带离战场的女狂人——其邪恶本性匹敌本已被击败的大罪司教,毫无疑问是配得上“怠惰”这一称号的人物。

“在本次作战的一开始,我们应该已经击败了‘怠惰’的大罪司教。而且,你应该比别人都要确信这一点……既然你都肯定过了,现在却说刚才的敌人是‘怠惰’?”

“……嗯,没错。刚才那家伙是‘怠惰’——第二名‘怠惰’。”

听见第二名“怠惰”的发言,由里乌斯不禁皱起了眉头。然而,望着昴那认真的眼神,再参考实际发生的事,由里乌斯就不再反驳了。

“最初击败的‘怠惰’与刚才的‘怠惰’不是一个人,不会错吧?”

“我到死都不会忘记那个该死的混蛋长什么样。而且,第二名‘怠惰’是女的,根本不可能搞错。明明不可能搞错,可是……”

昴在最初遭遇女狂人时,将她误看成了培提奇乌斯。

因为昴感觉,除了容貌之外,培提奇乌斯与那名女子确实有关联。

这种感觉,就像将两个狂人当成是出自同一人物似的……

“权能相同,言行也一模一样,这让我有一种超级不祥的预感。”

“最开始击败的‘怠惰’是替身,第二名‘怠惰’才是真正的大罪司教……不对,真伪已无从查证。而且,这种情况下的问题是……”

“……恐怕不是谁真谁假这种级别的问题。”

在由里乌斯归纳推测的过程中,昴替他说出了结论。

昴一说完,额头就冒出了汗水,连由里乌斯都微微绷紧了脸。这是一种很恐怖的想象,但根据现状来看,这同时也是合理的答案。

先遇上培提奇乌斯,再遇上女狂人的话,得出这种可能性就是必然的。

“就是说,存在多名叫‘怠惰’的大罪司教——拥有同样的特异能力,为同一个目标而行动的集团,才是名叫‘怠惰’的大罪司教的真面目?”

“……我所知道的‘怠惰’,是最初碰上的长着病人脸的恶徒。可是,当我见过那个女人之后,现在已经无法否定你的推测了。”

女狂人不仅自称“指尖”,而且还有身为“怠惰”大罪司教的自觉。

条件吻合了,最终还是吻合了,证明“怠惰”的大罪司教是由多人兼任的集团。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指尖’是大罪司教的一部分。不过,假如自称‘怠惰’的大罪司教是由多人构成的集团,那就能解释他们为何拥有在各国制造骚乱的大范围活动能力了。”

“魔女教的教义执行部队‘怠惰’啊。这种想象真让人开心不起来。”

存在于宗教团体的执行部队,完全是幻想中的产物。昴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可到头来连干笑都办不到。

如果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不过是“怠惰”中的一人而已,那么讨伐队迄今为止所向披靡的攻势,或许也只是一场闹剧。这是极其恐怖的想象。

“说到底,这个想象还停留在推测的阶段。我不想贸然扩散不安,让大家产生动摇。”

可怕的想象令昴陷入了沉默,由里乌斯则望向了聚集在一起的讨伐队伙伴。

“只剩下三队‘指尖’了,不过我方的牺牲为十二人……损耗率不容忽视啊。”

“……不是十二人,是十一人哟。”

听见有人纠正牺牲人数,昴等人就转身望去,只见菲莉丝正向他们走来。猫耳骑士的白色上衣已染上血迹,他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指向身后说道:

“小菲莉把一个重伤的伙伴救回来了。不过啊,真是险得不能再险了。”

“真是好消息。伤得那么重都能救回来,不愧是菲莉丝。”

“只要没死就能救活——毕竟小菲莉说过这话嘛。”

自从报告开始以来,由里乌斯第一次扬起了嘴角,菲莉丝见状便露出了一抹微笑。可是,菲莉丝的微笑很快就消失了,并将视线移到了别的方向。

昴也跟着望了过去。这时,盖着薄布的遗体出现在视野中。

“可是,小菲莉没能救下所有人……团长话中的含义,现在让小菲莉感触好深啊。”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这是我们绝对无法承担的职责。”

“嗯,谢谢。”

菲莉丝简短地回应了由里乌斯的安慰,然而大家都很清楚,这番安慰的话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

菲莉丝垂下头,舔了舔嘴唇,经过片刻的犹豫后,望向了昴。

“……话说,你们刚才提到的第二名‘怠惰’的尸体,在哪里呢?”

“……在那边的森林里,有什么问题吗?”

突然转变的话题让昴立刻皱起了眉头。也不知道菲莉丝是否听见了昴和由里乌斯的对话,只见他望着昴所指的方向,然后眯起了黄色的双眸说道:

“小菲莉也不太确定,不过调查一下也许能弄清楚区别。”

“区别?什么区别?”

“就是昴担心的‘指尖’和其他教徒的区别。”

经过提醒后,昴屏住了呼吸,这时菲莉丝闭上一只眼睛,只说了一句“等一下啊”,就带着多名同伴前去验尸了。

难道说,只要调查一下女狂人,调查一下第二名“怠惰”,就能找出攻略那个骇人的大罪司教的突破口吗?可能的话,昴也希望如此。

“而且……”

昴目送菲莉丝离开后,来到了聚在一起的讨伐队前方。他来到大家用难受的目光望着的角落,站在众多牺牲者的旁边。遗体并排摆放着,上面盖着薄布,大家都在祈求,至少要让再也无法醒来的长眠之人获得安宁。

最初的五人被毁得原形尽失,这是无可奈何的牺牲。可是,因奇袭而丧生的五人就不同了,至少昴应该察觉到才对。

“起初,听见五人被空手撕碎的那一刻起,我就必须察觉到。只有我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权能,我应该能察觉到的。”

在当时,应该只有昴能察觉到没做出抵抗就被杀死之人的“死因”。不过,昴为友军的死感到动摇,因此错失了机会,才会出现新的牺牲者。

结果昴自身被敌人抓走,还逼得交战中的友军白白分散战斗力。假如威尔海姆没有离开,那应战时的牺牲者不就不会死了吗?

“虽说是奇袭,但对方的人数比我们少了一大半。只要没有大罪司教的权能那种意外因素,我们不可能会输,不然也不会让威尔海姆大人去救你。”

昴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初那无视常理的权能攻击反而是大麻烦,而你帮助我们躲开了它,你的任务在这一刻就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是骑士……是我们的任务。”

听见昴的低语,由里乌斯一边整理凌乱的刘海,一边补充道。昴还没有那么迟钝,不至于听不出由里乌斯的一番话是在安慰他。

然而,昴内心的痛苦非比寻常,仅凭这句安慰是无法获得宽慰的,这也是事实。

在白鲸讨伐战中也有人牺牲了。

他们的“死亡”也让昴发出了悲叹。还不仅如此,昴曾经哀叹自己对别人的“死亡”无动于衷,这与对待自己“死亡”时的态度截然不同。这时,昴感觉他们的“死亡”太沉重了。

无论形式如何,“死亡”是平等的,可为何他们的“死亡”令昴如此痛苦呢?

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他们是被我害死的。”

因为菜月昴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必须为他们在此丧命一事负责。

他们挑战白鲸,是因为他们主动选择了踏上与魔兽战斗的战场。然而,这次与魔女教的战斗不一样。他们之所以帮助昴,无非是答应了昴的请求,赞同了昴想拯救爱蜜莉雅等人的想法。

“……好沉重。”

昴带着“死亡回归”收获的情报,为库珥修等人讨伐白鲸提供了帮助。可如果要换一个说法,那场战斗肯定是由昴的情报引发的。

创造战场,置多人于死地,让不少人的生命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

是昴引发了这一系列悲剧,而昴之所以一直没意识到,并不只是因为他下意识地转移了视线,还因为库珥修实在太光明磊落了。

库珥修主导了白鲸讨伐战,并承担起战场上的所有责任。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职责,行为举止光明磊落,甚至让人感受不到战斗的重量,然而昴一直没意识到她所做的一切。

昴依靠“死亡回归”改变的不只是命运。昴的每次选择、每个愿望、每次为某个目的发起的行动,都会理所当然地令世界发生变化,这并非昴的意志所能左右。

后知后觉的昴在意识到问题的同时,也对无能且愚蠢的自己感到强烈愤怒。

昴大意了,他简直漏洞百出。进展如此顺利,真该多做一些考虑的。都说出要让所有人生还这种豪言壮语了,却疏于为此努力,结果导致了如今的局面,令十一人失去了宝贵的生命。而这些人都是昴的坚实后盾。

昴的内心充斥着后悔,悔恨令他的五脏六腑剧烈翻滚。昴心想自己应该还能做些什么,但这股没有根据的愤怒狠狠地冲击着他的灵魂,甚至让他产生了干脆就此含恨而死的念头……

“昴阁下。”

“……啊。”

被愤怒吞噬,以至于视野变得一片鲜红的昴,在听过这道话音后突然回过神来。

只见威尔海姆从正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昴。昴一瞬间以为要被追究无能的责任,心里不禁一颤,但剑鬼的双眸很快就否定了他的担心。

剑鬼流露出犹如湖面的静谧眼神,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昴的黑眼珠,仿佛能将其看穿。

“此刻,想必你的脑海里冒出了各式各样的想法吧?而且,应该都不是天真的想法……不过,即便这话极度不解风情,我还是要说。”

昴听着威尔海姆的话,在不经意间挺直了身子。昴不知道剑鬼打算对自己说什么,不过他意识到一点,那就是绝不能漏听一句。

然后,威尔海姆对洗耳恭听的昴说出了那句话:

“……去战斗吧。”

威尔海姆说出了低沉的、震撼大气的“话语”。

不过,对于正在倾听的昴而言,这也是切割肉体、内心和灵魂的“利刃”。

威尔海姆浑身散发出的鬼气,填满了一度化作战场的森林,缠住了昴的身心。席卷四周的剑气,令战士们自然而然地将视线集中在二人身上。

处于视线旋涡中心的剑鬼继续说道:

“哪怕后悔,哪怕被悔恨压得喘不过气来,也要去战斗。只要您还有战斗的决心,还有反抗的决心,那就全身心投入战斗吧。绝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一秒、一瞬间、一刹那也不行,请贪婪地、紧紧地咬住眼中的胜利。只要还能站起来,只要手指还能动,只要牙还没断,那就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战斗——去战斗吧。”

威尔海姆这番话,与他曾经对昴说过的一段话很相似。

在库珥修邸的庭院里,威尔海姆面对被木剑打趴下的昴时,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仍展现出了身为剑鬼的一鳞半爪,并对昴讲述了战斗的心态。

在当时,威尔海姆将听他说话的昴称作“不期望变强的人”。事实上,昴没有认真地面对威尔海姆。昴不知道剑鬼在那一刻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情,对有气无力的自己说了那番话。

不过,昴认为现在和那时不同——这次他让威尔海姆以不同的心情说出了这番话。

“你的意思是,我得变强吗?”

“不对——我是说,必须时刻保持坚强。”

威尔海姆向昴提出了高得恐怖的严苛要求。

可能的话,昴也想成为威尔海姆那样的人。昴无时无刻不期盼自己能像钢铁一样强大。

然而,如今昴的心灵已屈服于后悔与懊恼,他实在不认为自己能回报这番话。

“我也想坚强啊。可是,实在太难了。我也不愿像这样害别人送命……还是怪我能力不足!”

只要事情稍微顺利一点,昴就会立刻得意忘形,然后犯错,结果就是害死别人。然后昴还会继续犯错,下一次就不知道会害死谁了。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昴拼命想着办法。然而,昴想不出来,根本得不出答案。

“如果我没有提出要求,也不会……都怪我开的头。”

“您的意思是,大家被您牵连、被您戏耍,然后出现了牺牲?这可不对。”

威尔海姆面向内心险些因悔悟而屈服的昴张开了双臂。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被您牵连的念头。就算创造契机的人是您,进行战斗也是大家自身做出的选择。大家都是自愿来到这里的。”

昴哑口无言。

“请不要独自一人为他们的死负责,他们也根本不想成为您的重负。只不过,您必须谨记于心,以防忘记。您只需做好这件事即可。”

“以防忘记,忘记什么……”

昴心想:应该是他们的死吧。可是,威尔海姆摇头否定了昴的想法。

“……他们曾试图分担您的重任,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听了剑鬼的一番话,昴就像被闪电劈中了似的浑身发麻。

威尔海姆朝呆若木鸡的昴点了点头,然后按住了别在自己腰上的剑。

“所谓帮助一个人,并非只是挥剑而已,还可以挑战同样的敌人,共同为障碍而烦恼,分担彼此的创伤和重负。这是我在过去学到的。”

威尔海姆说着,扬起下巴,提醒了一下昴。昴跟随剑鬼的动作扭动起脖子,这时他发现在场的所有人正望着自己。

每个人的眼中,均闪烁着与威尔海姆相同的感情。

昴感觉大家仿佛在对自己说:“别以为你是在独自战斗。”

大家在面对深不可测的敌人时,绝不会一发现形势不对就打算逃跑。他们既不会露出责怪昴“跟说好的不一样”的眼神,也不会发出指责昴“动脑子啊”的声音。

“……哪怕有那么一个聪明人在,也好啊。”

昴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充斥在他心中的阴云迅速消散了。这并不代表昴摆脱了懊恼,不过他的确走出了主动进入的死胡同。

仅凭昴的头脑,又能想出什么主意,又能想出多好的主意呢?

“该死的!”

昴胡乱地挠着头,咬紧牙关,在冲动的驱使下跺了跺脚。然后,他向所有人低下了头。

“我只有一颗脑袋,只能低下它来请求。不过这是一个求过很多次情的、没有什么分量的脑袋。”

昴向眼神依然坚定并催促他去战斗的伙伴们发出了恳求。

不知不觉间,放弃的念头和悔恨光着脚溜了。

“状况有不少……真的有不少变化。魔女教的‘怠惰’非常棘手,说白了就是深不可测,也不难理解它为何会被全世界当成瘟神。我很害怕,怀疑与这种对手作对可能只会吃亏。我的确很害怕……”

因为昴曾经误以为凡事都得靠自己思考、自己应对、自己战斗。如今多亏了大家,昴的四肢停止了颤抖。

他想去战斗。

“我目前还没完全想好究竟该怎么办。不过,我知道必须做什么。必须击败那家伙,必须在这里击败‘怠惰’才行。”

无论对方是多么深不可测的敌人,都必须赢,因为发起这场战斗的是昴和讨伐队。然后,在彻底击败“怠惰”之前,这场战斗无论如何都得继续下去。

昴转过身去,然后他看见了倒在这片森林里的同伴遗骸。昴看见了让他因自责而无法直视、让他因“死亡”而充满悔恨的尸骸。

这是昴无法逃避的罪。无论用什么言辞粉饰,昴都必须为他们的“死亡”负责。而且,逃避这份责任是绝对不可饶恕的行为。在昴看来,借助他人之力以求轻松的想法,正是一种傲慢。

所以昴选择了独自承担。可是,他根本不认为这是重负。

然后,即使昴现在还不知道决定承担的责任会带来什么后果——

“我要拯救爱蜜莉雅她们,也要摧毁魔女教。我正是为了完成这两件事。”

“去做该做的事吧。不为别人,就为了您自己的愿望。”

威尔海姆与讨伐队的人们点了点头,表示愿意为此贡献出力量。

必须考虑的问题堆积如山,还有数不清的障碍横在前方。不过,昴明白了自己无需独自挑战它们。多亏如此,昴才能奋起。

“……还好我是一个脆弱的人。”

如果昴能坚强得自行振作起来,如今也不会走出死胡同了。

所以他认为,唯独现在需要脆弱。

“……那就出征吧。”

“嗯,走吧。请把智慧和力量借给我。”

“死亡”的分量不会变轻,它依然沉重。只要明白这一点,就能抬头挺胸地抗争。

菜月昴再次迈出步伐,他的战斗即将打响——

菜月昴等人的战斗仍将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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