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当昴重新于现实世界清醒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烈的焦臭味。
这是一股物体内外侧均过度受热的完全燃烧的味道,既像烤肉时将肉烤焦的味道,又像滚到铁网边缘的焦黑蔬菜的味道,稍微嗅到一点就会让人感到不适。
昴张开口,试着发出声音,然而什么也听不见。并非鼓膜接收不到空气振动,而是因为在片刻前重击鼓膜的声音太过响亮,让大得难以称之为耳鸣的声音久久地回荡在脑袋中,因此昴暂时放弃等待听觉的恢复。
昴凭感觉发出呼喊,开始求助其余感官。昴的眼睛是睁开的,然而视野内一片漆黑,看来视觉也失灵了。嗅觉彻底被焦臭味占据,嘴里则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昴呈大字状仰面朝天,意识到自己十之八九正躺在泥土上面。
“……啊。”
昴在检查四肢能否活动的期间,自身那微弱的话音混杂在耳鸣中传入了大脑。随后耳鸣渐渐远去,昴才开始听见自己的声音了。与此同时,昴感觉听见了体内血液流淌的声音,笼罩视野的暗影也开始消散。
昴的五感恢复了,视力与听力已然回归,他能够感知世界了。然后——
周围一片嘈杂。
在恢复听觉的同时,某人发出的急切咆哮传入了耳中。随之而来的还有某人绝望的呼喊、孩童的哭声、惨叫声以及房屋烧焦的味道——昴的思维瞬间就沸腾了。
“……出什么事了?”
比五感失效得更久的思维恢复后,昴猛地挺起上半身,然后扫视了一遍四周。昴全身的烧伤和擦伤在诉说着疼痛,然而眼前的光景让他忘记了所有痛苦。
在昴眼前,散布者燃烧的龙车残骸,以及大量地龙的尸体。
“爆,炸……”
眼前的光景唤醒了昴片刻前的记忆,这时他准确理解了刚发生的事。
爆炸,没错,就是爆炸。制造出这一惨状的强大破坏威力,只能用爆炸来描述。
原本排成一列的龙车消失得无影无踪,阿拉姆村的一角彻底改变了地形,这足以证明爆炸的威力有多大。紧挨着广场的民宅受到波及,爆炸的火焰在屋子上蔓延开来,为昴熟悉的景色铺上了一层火红。
散落在四处的焦黑物体,应该是龙车残骸和地龙的一部分尸骸吧。由于已失去原形,连它们究竟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都无法区分了。只不过,入侵鼻腔的浓重臭气源于被烧焦的肉,可以肯定是来自在爆炸中牺牲的地龙吧。
昴一边为地龙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光景战栗不已,一边咬紧牙关说道:
“伊安!出来啊,伊安!你在吧?”
昴拍了拍胸口,奋力地呼唤道。红色的准精灵立刻做出了回应,出现在昴眼前的红光对再三的召唤毫无怨言,只是默默地借热量强调着自己。
昴还记得,在爆炸的瞬间,是伊安布下屏障保护了自己。
如果没有准精灵的防御,昴应该和周围的地龙一样被炸死了。然而,当时在龙车上的不止昴一人,只有他一人获救也毫无意义。
“伊安!和我在一起的……菲莉丝上哪里去了?菲莉丝上哪……”
“……在这边哟。”
昴正跪在地上,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微弱的话音。听出那正是自己搜寻之人的声音后,昴连滚带爬地靠了过去,发现声音是从民宅残骸的后方传来的。
“是菲莉丝吗?你没事吧,菲……”
“没事……可这么说也许有一点勉强啊。”
昴向前爬去,这时他要找的菲莉丝从黑烟中现身了。
昴想象过最坏的情景,但眼见菲莉丝现身,他便由衷地安心了。然而,他刚安下心来,就立刻察觉到异常——菲莉丝平安无事的确值得高兴,可也太过平安了。
“伊安的屏障没有赶上你……难道你使用了超级强大的防御魔法吗?”
“才不是呢……只是死了一次而已。”
菲莉丝闭着一只眼,身上完全没有受伤的痕迹。他和昴不同,应该没有受到准精灵的保护才对,然而头发和皮肤仍完好无损。
唯一不同的只有穿着,菲莉丝那套近卫骑士的制服已消失不见,只剩一块破布包裹着他的肌肤。那原本是龙车的篷布,为了应急而临时拼凑成一身“衣服”。
“你这身穿着是……”
“还能有什么办法?衣服又不能用治愈魔法恢复!先别管这个了……”
菲莉丝伸出手掌,打断了昴的提问,随后神情严肃地望向远方。昴顺着菲莉丝的视线望去,见到超乎想象的恶劣状况后咂了一下舌。
自从爆炸的龙车将昴和菲莉丝卷入的那一刻起,就可以预见到这一幕了——
阿拉姆村瞬间就转变成火焰与武器交错的战场。
“别退缩,顶上去!杀出一条路来!优先让村民避难!”
在广场的另一侧,一名与袭击者白刃相交的骑士呼喊道。
包括骑士在内的大量人群在广场上挤成一团,不过其中大半为手无寸铁的村民和行商,为了保护他们,讨伐队摆出圆阵,正在抵抗敌人的进攻。
袭击者是一群黑衣人——魔女教徒,正手持十字剑袭来。
“那帮人是怎么潜入村子的……”
“还用问吗——当然是藏在龙车的货物里啊!”
“该死的!”
保险措施全部适得其反,让昴诅咒起他的坏签运和疏忽。
在招募协助避难的行商时,昴没有附加条件,想不到这一疏忽竟然让魔女教钻了空子,让他深切地体会到“魔女教徒无处不在”这句话的含义。
何况混进来的还是大罪司教“怠惰”中的一位,更让人痛心疾首。
“昴,现在可没工夫沮丧……”
“我知道!避难计划全泡汤了!总之,现在先让村民前往宅邸……”
只能采取被认为是下策的战术了,即死守宅邸。昴刚做出这一决定,就看见——
魔女教徒反复施放的魔法令骑士的圆阵出现缺口,打破了先前保持的均势。黑衣人顺势冲进广场,挥舞着十字剑向无力抵抗的村民发动了袭击。
“开什么玩……”
昴紧盯着短剑映出的火光,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叫声。可是,他的声音并不具备阻止凶刃的力量,骑士们也来不及阻止这次行凶。
只见十字架向保护孩子的母亲、向庇护妻子的丈夫、向挺身挡在老人身前的青年刺去……
“阿尔·克劳泽列!”
就在惨剧即将发生前,咏唱声响了起来,同时昴看见了天空的光芒。
出现半空中的光芒卷成一团旋涡,膨胀的极光转变为彩虹,进而倾注在广场上。
鲜艳的极光画出一道美丽的曲线,将广场上的骑士、村民和魔女教徒一并染成了彩色。然而,片刻后产生的结果完全是两个极端。
彩虹温柔地包裹住骑士和村民,再转变成屏障。魔女教徒将短剑刺向彩虹,在下一个瞬间,这些袭击者们就被未曾想象过的冲击吞没,然后被击飞了。
冲入广场的魔女教徒,被有压倒性力量的彩虹之光压制了。
办成这一切的人,是一位白衣美男子,他就像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广场上。
“任谁都无法遮蔽美丽的彩虹光辉,这是世间永恒不变的真理。”
极光的主人“最优秀”的骑士将骑士剑指向天空,装腔作势地断言道。
肃清魔女教徒、为骑士剑附上准精灵的五色光芒——缺少了交给昴的伊安——的由里乌斯,斩获了与其称号相符的战果,让陷入绝境的战局起死回生了。
见证了“最优秀”的结果后,昴一边鼓掌,一边冲向由里乌斯。
“厉害!做得好,good job!只有这一刻,我由衷地庆幸还好有你在!”
“这种赞词让人有些在意啊,不过我就欣然接受吧。你和菲莉丝也平安无事就好。”
由里乌斯重整广场战线后,看见奔向自己的二人就放心了。然而很遗憾,现在没时间庆祝彼此平安无事。
“对不起,行商里混进了一名‘怠惰’,我却没发现。是我的错。”
“这是敌人的计谋胜过我方的结果。我无意责怪你——你和昴进入的龙车刚爆炸,闯入村子的魔女教徒就实施暴行了。爆炸与奇袭造成的损害并不算低,不过缇碧和拉姆女士已经带着伤者前去宅邸避难了。”
“可是,毕竟敌人的数量摆在那里,避难不可能一帆风顺吧?”
虽然由里乌斯没有明说,但使我方居于劣势的原因毫无疑问是“怠惰”的权能。那种权能具备凭一己之力改变战局的能力,而应对它的方法,就只有昴的眼睛。
而且,假设昴不履行职责,等待大家的命运只有全灭。
“总之,要把剩下的‘怠惰’全部干掉!让我来观察!由里乌斯,来帮我一下!”
“那是自然。菲莉丝,你去找避难的友军会合,然后治疗伤者。你就是生命线。”
“无论少了谁都不能接受,因为小菲莉绝不愿意再送走谁了。”
昴握紧了拳头,由里乌斯点了点头,菲莉丝则眨了眨眼睛。
就这样,三人确认过彼此的职责后立刻散开了。昴和由里乌斯负责歼灭“怠惰”,菲莉丝则负责鼓舞坚守阵地的村人和骑士,为的是回宅邸构筑防御线。
“好了,站起来!先赶去宅邸,然后在那里死守!跑起来跑起来!”
昴背对发出英勇呼喊的菲莉丝,将注意力转移到从四处传来的武器碰撞的声音。战斗的激烈程度远超之前,这正表示魔女教动了真格。
“进入村子的魔女教徒有多少?”
“不清楚准确数字,不过中途加入袭击的敌人也不少。剩余的‘指尖’很可能是倾尽兵力杀进村子的,敌人明显很难对付。”
剩余的“指尖”分散在三个据点,如果每个据点有十人,敌人的总数就应该在四十人前后。
既然双方势均力敌,那么需要保护他人的讨伐队就处于严峻的劣势了。不过,还是有希望的——前提是敌人的总兵力全集中在村子里。
“将剩下的三名‘怠惰’一起解决掉,再一鼓作气地战胜……啊?”
昴在逆境中看见反败为胜曙光的瞬间,就发现眼前的天空渐渐被涂成了黑色。
在熊熊燃烧的村子正上方,无数黑手呈遮天蔽日之势平铺开来,数量之多可谓噩梦。
“……‘不可视之手’!”
昴抬头大叫道,让由里乌斯的脸色瞬间变得严峻起来。
不过,就算由里乌斯定睛凝视也看不见同一个噩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件幸事。毕竟如果能看见数量如此惊人的致命暴力,就算心生畏惧也不足为奇。
“恐怕,在那下方……”
黑手的下方,有昴必须面对的“怠惰”,以及反抗“怠惰”的某人。
这是来自直觉的确信。
从天空坠下的黑手,以压倒性的力量将树木、房屋、大地拍得粉碎。
黑手就像在乱发脾气一样,不间断地重复着破坏、破坏、再破坏——反反复复的行为,只可能是无法彻底解决敌人时的愤怒表现。
“抓紧吧!威尔海姆先生就在前方不远处战斗着!”
于是,在昴缺阵的情况下仍然能与“怠惰”抗衡的,就只有一人。
第2节
威尔海姆发挥出超越自我极限的机动性,突破了倾注而下的不可视攻击。
剑鬼左右摆动身体,速度有缓有疾,一边尽可能夸张地跳来跳去,一边吸引敌人、不断诱敌深入,重复着几乎擦黑手而过的惊险攻防。
名为“不可视之手”的权能,就算变得可视也是极具威胁的攻击。攻击的距离与角度能变幻自如,深不见底的压制力甚至具备一击致死的破坏力。
这些都是在战斗中无与伦比的优势,都是为了将敌人逼至死路的极致技能。
现在,威尔海姆之所以能够勉强招架下来,只是因为战斗经验胜过敌人而已。
“正因如此,我得让你留在此地,魔女教徒!”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竟然能抵抗这么久!”
在道路另一侧与威尔海姆抗衡的是一位高个头男子。他那脖子和腰扭得不自然的身姿,活像被人手摆弄的人偶,无处不散发出阴森的气息。
事实上,这位狂人的身体已经失去自由,转而用权能抓住并操纵自己的身体。不过对剑鬼而言,这一点根本没有思考的必要。
必要的是敌人就在眼前,而且身为第三名“怠惰”的事实——在这个曾领导众行商的男子身上,丝毫看不到隐瞒真实身份的痕迹。
男子混进了昴准备的“保险”中,如此狠毒的计策令威尔海姆十分厌恶。与此同时,威尔海姆还很惦记昴与菲莉丝的安危,毕竟他们刚才应该待在被炸飞的龙车旁边。不过,剑鬼很快就将战斗过程中出现的忧虑抛诸脑后,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战场中。
威尔海姆心中并非没有不安,他必须让菲莉丝平安回去,否则就没脸面对主人库珥修了。然而,他的内心发出了不同的声音,告诉他不必担心。
昴和菲莉丝都有能力摆脱一定程度的困境,威尔海姆对二人有着稍显过剩的信赖。
“抖抖抖抖啊!”
威尔海姆挥舞着剑,劈开大地,凭借掀起的土雨判断不可视攻击的轨道。杀意的墙壁封死了通向敌人的道路,而剑鬼以超乎寻常的动作躲开并突破它,不断前进着。
威尔海姆无需担忧昴和菲莉丝,因为他知道自己原本就只能办到被人寄予厚望的事。打从他第一次握剑的那一刻起,就只能办到这一件事。
“面对我这数量剧增的宠爱!你这依然紧咬不放的执着!信念!身为勤勉的使徒,我实在无法忍受对你的敬意!啊,啊!为了爱!大脑在颤抖抖抖抖!”
尽管几名“怠惰”的体型、脸庞、声音都不同,但被疯狂侵蚀的面容是一样的。
哪怕是姿容不同的另一个人,“怠惰”仍一如既往地执着于威尔海姆。威尔海姆一边吸引着令人生厌的关注,一边远离战场,意在单独对抗大罪司教。
剑鬼很清楚,就现有战斗力而言,能与狂人抗衡的只有自己。有能力将伤亡减少到最低程度,并将狂人杀死的就只有他一人。
威尔海姆怒视眼前的发狂男子,同时加快了蹬地的速度。剑鬼甩开穷追猛打的不可视攻击,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速奔跑。
“怠惰”毫不在意纷飞的土雨,不断粗暴地发动不可视攻击,简直是非用这招不可。不论是哪一位狂人,不仅发疯的方式一样,连战术都一样。不用说,这样下去结局也一样。
狂人似乎发出了几声叫喊,但笔直向前冲去的威尔海姆没有听见。剑鬼抛弃杂念,化作一把纯粹的剑,为了用钢铁劈开邪恶而奋勇前进。
剑鬼越是接近,墙壁就像理所当然的一样越来越多。威尔海姆手上的擦伤多了起来,他浑身散发猛烈的热量,同时举起手中的剑一闪而过。
大地被纵向劈开,狂人的身体也出现了倾斜——剑鬼将剑尖对准狂人身体的中心,向前刺去。
“……得手了!”
剑尖未遭受半点抵抗,让剑鬼感受到了体验过无数次的切割生命的手感。
宝剑刺穿狂人的左胸,彻底破坏了他的心脏。这是哪怕菲莉丝也无力挽回的死,不容置疑地让狂人的生命落下了帷幕。
“……你果然不出我所料。”
被剑刃刺穿背部,免于当场毙命的狂人面露欲吐血的表情,似乎有话要说。威尔海姆将其认定为濒死之人临死前的呓语,准备拔出宝剑再度斩杀狂人。
这时,狂人在威尔海姆的耳边说道:
“如果注视着不可视之手的战斗方式,就会忽视可视的物体……你怠惰了吧?”
这句话,让剑鬼的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
威尔海姆试着思考话的意义,以至于斗志出现了不必要的停滞。
刹那之后,靠向威尔海姆的狂人用颤抖的手举起了短剑,毫不犹豫地猛戳自己的左眼。
剑尖穿过眼窝,侵入颅骨,搅动大脑——狂人自尽了。
“什么……”
剑鬼的视线定格在狂人用于自尽的短剑上,此时,一股光芒突然膨胀……
第3节
就在昴绕开坍塌的房屋、冲向被毁道路的瞬间,地面开始摇晃。
脚下传来的冲击,还有顺着空气传播过来的麻痹感让昴屏住了呼吸。随后袭来的气浪和爆炸的火焰,从正面猛扑向正在狂奔的昴。
“哇啊……”
“站住别动!亚罗!伊克!”
面对热浪,昴僵在原地,而由里乌斯在他身前举起手大喊道,响应召唤的绿色和黄色的精灵开始闪耀。
由风刃与升起的土石构成的防御壁随之出现,先将从正面袭来的热浪分割开,再结结实实地弹走,保护二人免受强大爆炸冲击的伤害。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在爆炸前一刻,我好像看见路上有人影……”
爆炸的余波刚有所减弱,二人就翻过崩塌的土墙,向爆炸的中心地点跑去。受爆炸冲击影响的地带满目疮痍,甚至连砖瓦房都带着地基一起被刮飞了。不用说,爆炸中心的大地出现了一个环形坑,显示出恐怖的威力。
随后,当昴发现倒在爆炸点正中心的人影时,吓得连话音都颤抖了。
“威尔海姆先生……”
昴看到白发的老剑士蜷着身子倒在地上后,颤抖地喊着并奔向人影。威尔海姆在极近距离承受了气浪和爆炸的火焰,全身已受重伤,他的肢体竟然没被炸飞,这种情况实在不可思议。
老剑士那漆黑脸庞上的污渍,究竟是血液、泥土还是烧伤,已然无法辨认,不过他尚存一息。昴确认剑鬼还活着后,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可是,这样下去绝对很危险!得赶紧把他带到菲莉丝身边……”
“……不过,好像没那么容易办到啊。”
昴单膝跪地,准备将威尔海姆撑起来,这时他身边的由里乌斯如此说道。昴在这段话语中察觉出警戒与焦急的感情,随即抬起头来。
只见出鞘的骑士剑的尖端晃来晃去——由里乌斯正牵制着周围的敌人,这么做单纯因为敌人是从多个方向袭来。
四名魔女教徒手持十字剑,分别从四个方向袭来。不过最大的问题并不在此,而是一名摘掉了兜帽,带领四名教徒出现的人。
那是一名留着深褐色短发、身材娇小的女子。
只见她赤手空拳,毫无防备地站在原地,浑身都是破绽。然而,那充血的眼睛、被啃烂的手指,以及剥去指甲这一自残行为,足以证明她才是最该戒备的对象。
继培提奇乌斯、女狂人、凯迪之后,第四名“怠惰”大罪司教现身了。
女子啃烂右手拇指的指甲。昴听着血滴落的声音,看着裸露在外的肉,心中涌起了厌恶感和可怜感,皱起了眉头。
“偏偏在这时候没完没了地杀过来……到底有多少人啊,混蛋们?”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遭受了那么多打击!为何仍未屈服在我的勤勉之下!”
“这是我想说的话!你们差不多该死光了吧!居然一次又一次continue!你到底和我们有什么仇啊?”
经过一场恐怕只能用半斤八两来形容的对骂后,昴和女子向彼此发泄了憎恨与敌意。这时,昴抱住的威尔海姆微微动了一下。
也许是对外界刺激有所反应,昏迷的剑鬼轻轻嚅动了一下嘴唇。眼见威尔海姆痛苦地喘着气,昴对敌人的愤怒愈发强烈。不过,昴从剑鬼这一行为中感受到了急切的心情。
老人简直像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挣扎着要传达什么信息一样——
“威尔海姆先生?”
“同,样……的……一人……”
昴无法完整地听出这微弱的、仿佛快要消失的话音。而且,魔女教既不通人情世故,也不具备慈悲心,根本不会让昴再完整地听一次。
昴抱着威尔海姆,跪在地上,女子则伸出失去指甲的手指,指着昴发出了怒吼:
“只要将你!只要将怠惰的你们和勤勉的你拿下!计划就坚如磐石了!计划就有结果了!就能确切地出现应有的结局了!因此你们得死在这里!去死吧!”
女子唾沫横飞地大喊着,同时将手伸进了自己的法衣,但没找到想找的东西。狂人将手抽出来,狂怒到险些把牙咬碎。她那满是愤怒与悔悟的神情举止,让昴想到一件事。也多亏了这次灵光一闪,昴突然意识到自己应当扮演怎样的角色。
四面有魔女教徒,昴这边则是重伤的威尔海姆,以及疲劳的由里乌斯,再加上第四名女“怠惰”,如今的菜月昴已经无法发挥诱饵的作用了。
不过,就算昴无法发挥出魔女教探测器的作用,应该还有能办到的事情。
“……由里乌斯,你在保护好威尔海姆先生的情况下,能够对付除‘怠惰’之外的教徒吗?”
“……昴?”
听了昴的问题,由里乌斯只是转动眼珠瞥了他一眼,并微微皱起了眉头。不过,目前已经没时间详细说明了。昴注视着由里乌斯那黄色的双眸,重新问了一遍:
“能行吗?你能行的话……我也会去做我能做的事。”
由里乌斯表现得很茫然。
“现在我只能靠你了。如果你也愿意托付给我……那就托付给我吧。”
“托付给你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听完由里乌斯的疑问,昴就指向“怠惰”说道:
“由我来收拾那个蠢货。在我和他战斗时,你就把性命托付给我。相对的,在你战斗时,我也会把性命托付给你。就是这样,能行吗?”
昴主动请缨对付大罪司教“怠惰”,并向唯一的友军由里乌斯宣告了自己的觉悟。听过这番话,由里乌斯将剑拔了出来。
由里乌斯闭上双眼,经过一秒的沉默与犹豫后,他睁开眼睛,然后举剑摆好了架势。
“身为骑士,如果在这个时候说不行,那绝对是耻辱啊。”
“这就对了!”
劣势仍未扭转,昴也很清楚自己的鲁莽。但昴的战斗总是如此,所以这一次他依然要蒙着双眼,冲过劣势与鲁莽的钢丝。
昴就地缓缓放下威尔海姆,然后将手伸进了自己怀里。魔女教徒正一步步缩小包围圈,只有“怠惰”丝毫没有准备行动的迹象。她并非轻敌,因为对这家伙而言,攻击距离是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不过,这仅限于面对菜月昴之外的对手。
“好了,差不多该让这一切结束了!为了至大的爱!为了至尊的爱!在回报我宠爱的勤勉面前!献上你们的一切,只有这样你们才初次具备价值……”
“喂,女培提奇乌斯——快看。”
昴向疯狂的“怠惰”发出呼叫,然后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从怀里抽出手来——
从怀里抽出的手里,握着的是一本黑色的装订书。
那是昴从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的尸骸上拿走的福音书。
“你找的东西是这个吧?是你最喜欢的魔女送你的礼物。”
“……你这个小偷!果然,是你这混蛋拿走了!”
“怠惰”瞪大了双眼,紧紧盯着昴手中的福音书,发出了尖叫。
刚才女子在怀中翻找的动作,让昴产生了一股违和感。
第二名“怠惰”也做过同样的动作,她们伸手找过本应在怀里的东西,发现找不到后就非常烦躁,在得知被抢走之后显得非常愤怒。二人的目的均是为了找这本书。
“将被埋起来的培提奇乌斯的尸体挖出来,也是因为想拿回福音书。居然不惜破坏坟墓也要找回来,你对书本的执着程度也太深了吧?”
“少啰唆!不准胡说八道!立刻把那本书……”
“你别怒吼。要是气过头,你就该犯病了——大脑在颤抖。”
“……给我,去死吧!”
如果单论挑衅与煽动的功夫,在场所有人都不如昴。
“怠惰”顿时怒不可遏,她脚下的影子也开始膨胀。影子在女子头顶分裂成无数只成群结队的魔手,随后铺天盖地的漆黑魔手一齐将指尖对准了昴。
然而,她想就此杀死昴的话,那这个选择就错了。
“在我的宠爱面前!在我的爱之体现面前!屈服吧,背德者——”
随着“怠惰”一声大吼,黑手犹如雪崩一般涌向昴。这简直是破坏的具体表现,看着黑手逼近的压迫感等同于近距离面对海啸。
只不过,女狂人实在是过于关注昴了。换一个角度来看,她的攻击意图对昴而言岂止是显而易见。
虽有无数魔手,但是攻击速度太慢。再怎么说,昴也见证过超凡之人们的战斗,在他看来,魔手就像停着的苍蝇一样。这个比喻夸张了一些,毕竟苍蝇不会静止不动,不过黑手绝对不至于躲不开。
昴绕了一个大弯,躲掉了来势汹汹的“不可视之手”大军。如果换作剑鬼应敌,早冲进黑手缝隙了,不过昴是无法做出这等绝技的,只能用体力来弥补。
用能够压制面的力量攻击一个点,这样自然会偏离目标。使用者的功夫不到家的话,无敌的权能也是形同虚设。
“竟然躲开了我的权能?既然如此,还有信徒们的攻击……”
“……很遗憾,我已经拜托别人废掉这个选项了。”
欠缺冷静、察觉到失策的女子命令手下时已经太迟了。
由里乌斯举剑攻向魔女教徒,华丽地阻拦了他们向昴发起的追击。不仅如此,在昴逃跑路径上的一名魔女教徒也极其悲惨地被魔手大军吞噬,最终四分五裂了。
“哎哟哟?自相残杀?连自己人一起杀?这不就是废物反派的作风吗?”
“唔……啊,啊!竟敢竟敢竟敢竟敢竟敢!将爱的信徒!”
“人是你误伤的,还好意思乱吼!视野真狭隘!你是‘怠惰’吗?”
昴竖起中指,将“怠惰”的代表性台词稍作改编,回敬了狂人一道。
正如昴所料,女子一言不发、怒不可遏,猛地跑过来追他。
“……由里乌斯!那边交给你了!这边我会想办法搞定的!”
“真是模糊的指令。不过,明白。”
昴伸出拳头大喊道,由里乌斯见状也举起骑士剑,在空中划了一道。
昴和由里乌斯各自担负起一块战场,彻底将战线一分为二。
由里乌斯一侧的战线有负伤的威尔海姆,以及三名魔女教徒。在另一侧,昴的战线则有一名狂怒的“怠惰”——人尽其才,这样还有得一战。
毕竟,对于无法战胜任何一名魔女教徒的昴而言,只有面对大罪司教时有胜算。
“晚点见吧!”
“祝你出师大捷!”
昴立下再会的誓言,将由里乌斯抛在身后,横穿过战场。波涛般的魔手冲刷着大地,然而无法击中能看见它们的昴。只见昴跳着躲过攻击,随后猛蹬地面。
“站住,站住,站住站住站住站住!你这,卑鄙愚蠢的无耻之徒!”
以寡敌众的由里乌斯已经开始战斗,而昴引诱着狂人前往新的战场。
令人意外的是,昴就像威尔海姆之前做的一样,为防有人被“怠惰”的攻击牵连,打算将“怠惰”引到无人的地点。他按住猛跳得快要破裂的心脏,拼命地奔跑。
昴的心中已有目的地,他不敢说只要抵达那里就有希望获胜,但只要抵达了,就能争取到时间用于追逐胜利。为此,昴向着目的地不停地奔跑。
“……打不中啦!技术这么烂吗?混蛋!”
在昴身后穷追不舍的狂人也在用自己的腿奔跑着,不过速度太慢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她向四面八方伸出了无数“不可视之手”,攻击却很不连贯。多亏如此,昴即使在奔跑也能勉强躲开攻击。狂人那家伙彻底被自己的能力耍得团团转。
魔手有将近六七十只,在数量上明显超过了迄今为止的所有“怠惰”。尽管如此,女狂人在操纵熟练度方面却是最差的一个,能力实在太不均衡了。
照这么看来,恐怕最初遇上的培提奇乌斯,才是将权能运用得最纯熟的吧。
“果然,主怠惰是培提奇乌斯……管他的呢!”
昴心想晚些再揣测,只要消灭了所有“怠惰”,本体是谁根本不重要,而且自己也无暇顾及别的事情。假如敌人不在最佳状态,那反而是求之不得的事。
昴拐过一个弯,沿路冲到底,再拐过一个弯,然后加速猛冲。
“到了!可是……”
抵达目的地后,昴开始观察四周。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迹,倒在地上的人也不止一两个,其中除了魔女教徒之外,还能看见骑士和兽人。昴不禁为能力不足感到自责。
昴闭上眼睛,强忍住自责,紧接着横向跳跃并顺势翻滚,躲过了猛攻过来的魔手。只见大地开裂,尘土飞扬——气喘吁吁、因憎恶变得异常激动的“怠惰”就在后方。
从狂人背后伸出的手数量锐减,如今已跌落至二十只上下。
“长记性了吗?居然还没用完手啊。”
“是你让我意识到的,我可要感谢你!不过,你已经无路可逃了!或者说,你还有什么反抗的办法吗?”
“反抗的办法……”
说到这里,昴停了下来,然后在极短时间内眨了眨眼,视线直指狂人身后……
不过,昴为了掩饰视线,立刻勇敢地笑了起来。
“……是爱和勇气吧。”
昴张开双臂,舔了舔嘴唇,对杀气腾腾的狂人高呼道。听过这番话,“怠惰”瞪圆了双眼,然后发出了瘆人的抽笑。
“非常好!既然如此,就尽管用你的爱!试着挑战我的宠爱吧!”
“都说了,是爱和勇气啊!”
昴摆好蹲踞姿势,呼出一口气,随后猛蹬地面跳了起来,整个人顺势弹射了出去。一直坚持逃跑的昴,这一次就像要投入女子怀抱一样,笔直地向前冲去。“怠惰”也许没想到昴会耿直过头地冲过来,先是惊得目瞪口呆,接着又变得异常愤慨。
“这就是爱?这一点觉悟也算爱?连一点创意和想法都没有,假如耿直地奔跑就是你的爱,那实在是太莽撞了!无力!无脑!即怠惰!”
“噢噢噢噢!”
女子满心失望地尖叫道,而昴就像要盖过她似的,发出了雄浑的呼喊声。
昴呼喊着,不停地呼喊“爱”,喊到嗓子变得沙哑,终于唤起了“勇气”。
“既然如此,你就去死吧,用性命来弥补怠惰……”
“就是现在,帕特拉修!”
“……你要,干什么?”
伴随着一阵冲击,狂人那惊愕的话语戛然而止。
就在下一个瞬间,从侧面冲出来的地龙,将自认稳操胜券的“怠惰”的矮小身躯撞飞了。女子毫无防备地被数百公斤重的巨大身躯直接撞上,身体就像树叶一般飞了出去。
女子就这样砸在广场的地面并反弹了起来,接着不停地翻跟头,最后撞上了半毁的空屋。随着玻璃窗破碎的声音响起,房屋难以承受这股冲击,立即应声倒塌,四周随之弥漫起滚滚尘土。
眼见这次攻击的威力超乎想象,昴便抱住漆黑地龙的头,用脸蹭来蹭去。
“好样的,配合太棒了!你真不是一般厉害啊,帕特拉修!”
昴拼命称赞道,让帕特拉修抬头高声嘶叫起来。
昴诱导女狂人回到最初的广场,是为了寻找利于逃跑的坐骑,也就是帕特拉修。不过,昴刚抵达时并没有看见它。发现希望落空后,昴备感焦躁,甚至连内心都快被烧焦了,不过——
“看见你绕到那家伙身后时,我真的感觉如有鬼助啊。”
当时昴回头望去,发现“怠惰”身后的地龙那一瞬间,发自内心地感到欣喜若狂。
之后,昴和地龙没有经过任何商量,就完成了天衣无缝的配合。一切都是昴寄望于爱和勇气的结果——只不过,爱写作“虚张声势”,勇气则写作“援军”。
“接下来,要是能这么解决她就轻松了……”
昴骑在帕特拉修背上,凝视着“怠惰”撞上的房屋残骸。如果狂人就这样被堆积成山的残骸碾死,无论对昴的心情还是对局势都有极大帮助。
然而,事情不会那么称心如意。
“……看来,我太自大了啊。”
堆积成山的瓦砾应声崩塌,被压在残骸下的无数影子一齐涌出。蠢动的漆黑手臂如触手一般不停扭动,托着一个娇小的人影浮出了暗影。
从中出现的人,是浑身是血、已陷入半生不死状态的疯狂女子。
大量的鲜血从狂人头部的裂伤中涌出,她的左眼插着玻璃碎片,已彻底失明,被倒塌的房屋砸中的右半身一片鲜红,令人怀疑那纤细的手臂和腿是否还具备正常机能。毫无疑问,这样的状态只能用遍体鳞伤来形容。
然而,她的脸部和剩下的右眼,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活力与疯狂。
“你是……没错,你的确是勤勉的人。没错,你很勤勉!到了这里,到了这个地步,面对能利用一切,能如此善用一切发起挑战的敌人,我实在是太大意了!自甘堕落!大意!不足!我太过自大了!啊,看来我过去很怠惰啊!”
她的态度和发言在风格上与之前的狂人没有一点区别。但就算她改变了思维,只要攻击方式和战术没有出现极端的变化,那就不用改变应对策略。
昴正骑着帕特拉修,逃跑速度比他自己奔跑时更快。如果是现在,昴能够更加容易甩开女狂人。
昴需要争取时间,发起连他都能实现的致命打击,将“怠惰”击败。在彼此都缺乏制胜招数的情况下,就看谁能够先一步摸索出为战斗画上休止符的手段了。
可是,面对昴的觉悟,女子凄惨地笑道:
“你能看见我的宠爱,我真该一开始就接受这个现实。如果说不愿承认现实、执着于独一无二的爱,导致我沦为了怠惰,那么这对我而言就是最大且最糟的不道德行为。因此,想纠正的话……”
“……该死的。”
狂人轻声唠叨个不停,同时让无数魔手伸向了天空。昴注视着眼前的光景,将因战栗而畏缩的内心隐藏起来,同时咒骂了一声。
在他眼前,女子伸出的大量魔手,都抓着崩塌的房屋残骸。
“……你找到最佳解答了,混蛋。”
昴恶狠狠地痛骂道,紧接着残暴的攻击便袭来了——
魔手掷出的房屋残骸化作散弹,向昴和帕特拉修飞速倾泻而去。
第4节
“怠惰”在面对昴时,能选择的最佳攻击手段就是不使用“不可视之手”。
简单来说,就是放弃用“不可视之手”进行直接攻击,把魔手当成一种间接攻击的手段即可。“不可视之手”本身的攻击速度比普通人挥拳还慢一点,就算有数量优势,只要被攻击的人拼命去躲,还不至于躲不掉。
不过,假如是用魔手投掷物体,那么攻击速度就远超徒手了。单纯比拼膂力,魔手远远超过了人类,投球的速度甚至凌驾于大联盟(注: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选手之上。
而且,向昴投去的砖块中,尺寸最小的也有人类脑袋那么大——直接命中就意味着死亡。
“帕特拉修!离开村子,跑进森林!没有遮蔽物的话会死的!”
昴死死抱住帕特拉修的头部,在他下令的同时地龙也加快了速度。或许它在听见昴下令之前就自行决定了吧,不过冲进森林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被撞成碎块的砖瓦房,到了漆黑的手中就变成彻头彻尾的杀人兵器,所幸负责投掷的人技术不好,准头非常糟糕。然而遗憾的是,事实上狂人掷出的砖块就像下雨一样,无论准头有多差,只要“炮弹”密集就会让人难以招架。
砖块带着巨大的呼啸声,擦着昴身边飞过,撞倒一棵棵树木,被其击中的地面立即跟着发生了爆炸。砖块命中地面之后,就像炮弹一样四处翻滚,眨眼间让昴冲进的森林入口化为不毛之地。破坏、冲击、破坏、冲击,狂人的攻击就这样交替着。
“哇啊!”
昴低下头,尽可能地降低中弹面积,目前他做到的事情就只有紧紧抱住帕特拉修。飞来的砖块擦中地龙漆黑的表皮,削下坚硬的鳞片,让血液喷涌而出。不过,帕特拉修既没有减速,也没有发出惨叫。
正如之前听说的一样,就算在坎坷不平的路上,帕特拉修也是如履平地。帕特拉修那超乎想象的活跃让昴幸免于难,然而正如文字描述的一样,昴只是一直被驮着的话,根本解绝不了问题。
昴转头望向身后,打算看清狂人的一举一动。不论要重整旗鼓或是找出战斗的方法,首先要掌握敌人的动向,否则就无从谈起。要是女狂人已经跟不上帕特拉修的速度了,那她姑且还算讨人喜欢,不过——
“……这也是最佳解答啊!”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就在昴高声咒骂的时候,上方传来了反反复复的充满恶意的话音。没有一丁点夸张的成分,话音就是来自昴的正上方——远超森林树木高度的上空传来了疯狂的呼喊。
女子正位于森林上方的高空。
只见她抱住膝盖,将满是伤痕的身体蜷成一团——俗称的体育坐(注:源自日本中小学生参与体育活动时的双手抱膝坐姿,也称为体操坐)。女子保持着这种姿势,用“不可视之手”抓住自己的身体掷向天空——她化身为投球游戏中的球,用不同的手接连投掷自己,借此追逐昴和帕特拉修。
她那无视仪容的移动方式,速度快得非比寻常。尽管是在森林中,帕特拉修飞奔的时速也超过了六十千米,可是“怠惰”使用的人间大炮飞行方式,就算抛开精度低和只能直线移动的缺点不谈,时速至少也有上百千米。
虽说不至于完全办不到,但是想拉开距离实在太难了。
如果继续任由狂人从上空俯视,昴就会沦为只能挨打的活靶子。话是这么说,可昴并没有反抗的方法,他无法触及在高空移动的狂人。
“不能回村子,现在绝对不能把那疯子带回去。”
让女狂人与魔女教徒会合的话,昴反倒会陷入不利的境地。即便被逼至这般劣势,依然能利用先天优势克制“怠惰”的人就只有昴。
“可是,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击中……”
昴刚说完,他口中的“迟早”就来临了。
狂人投掷的飞石——砖瓦房的碎片直接命中了帕特拉修的脑袋,将罩住它头部的地龙专用皮革头盔击飞了。帕特拉修的头部流出了鲜血,身躯大幅度倾斜。昴强忍住发出惨叫的冲动,用手拼命拽住了扭去另一侧的缰绳。
“帕特拉修!”
昴的呼喊不可能为它赋予力量,应该没错的,但地龙的表现让人怀疑这是有可能的。只见帕特拉修猛蹬地面,拒绝跌倒。单凭这股韧劲就足够为它送上赞词了,然而飞石攻击仍在持续,血也会继续流下去,昴依然没有胜算。
“难得你撑住了,可是就这样向森林深处前进也……”
如果消耗战持续下去,昴会被活活耗死,可是不争取时间的话,就无法找出反击的突破口。然而刚才的伤害,等于已经为帕特拉修附加了时间限制,现在已无法指望它发挥出往常的水准。要想办法的话,就必须在眼下的极短时间内想出来。
可是,迄今为止,昴还从未遇上过如此理想化的剧情。
“刚才那是……”
昴正在为不公而愤怒得咬紧嘴唇的时候,发现路过的森林景色有一股违和感。昴开始思考那究竟是什么,就在脑海中浮现出相关情报的瞬间,他拉了一下缰绳。
如果昴的记忆没错,他所注意到的东西就有让他孤注一掷的价值。作为打开胜利之门的手段,那东西完全具备让人执着的意义。
“帕特拉修,向左!”
帕特拉修正流着血,收到昴的指令后,立刻转过头用黄色的眼睛看着他。它在问昴是否清醒,在问昴是否真的要这么做。
昴的理智会遭受质疑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如果继续保持理智就无法获胜,那么换成谁都会疯狂。
昴狠狠拉动缰绳,用绷紧的脸部表情回答了爱龙那无声的疑问。
“没错!帕特拉修,快追上森林里的光!”
昴再一次高声重复了命令。帕特拉修紧盯着前方,眼神和脚步不再疑惑。无论如何,它都会尊重昴的判断,因为它已决定承担起昴的生命。
地龙就像要切开大地一般将脚扎入森林的地面,在一个急刹车后转变了方向。“避风加护”的效果消失已久,转动的离心力险些将昴甩出去,他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忍耐。昴忍耐忍耐再忍耐,等离心力刚消失,地龙就再次加速,一口气冲下了左侧的陡坡。
“不管你逃向哪里,都休想逃出我的掌心!”
昴和帕特拉修改变方向奔下斜坡,而狂人不会放过他们,她改变了掷出飞石的方向,从另一个方向继续破坏森林。众多绿树被砸飞,被砸断的树木又被抓起来重新利用,破坏就这样不断扩散,“死亡”在昴身后步步紧逼着。
在这股破坏洪流的追赶之下,昴为了追寻掠过视野边缘的光芒——很可能是名副其实的希望之光——向帕特拉修下达了指令。
地龙左右乱窜,呈之字形奔跑,即使无法拉开距离,也能让敌人难以瞄准。在斜坡上高速奔跑对地龙受伤的身体造成了多大负担,昴光是想想这一点就会永远抬不起头来。
“真是不干脆,你就这么逃逃逃,逃到最后究竟能怎样呢?你的行为只是在搁置问题……不对!绝对不对!”
“怠惰”在正上方俯视着四处逃窜、不停奔跑的昴和帕特拉修。不过,女子没再多说,而是像在训诫自己一样,用手指插向已被压碎的左眼。
她挖开肉,让眼睛再次流血,然后喜怒交加地奋力大喊道:
“绝对不能大意和自大。只有获得不可颠覆的结果,只有赐予你死亡,我才能与疑惑、因缘、妄想诀别!”
借自残来防止大意的“怠惰”没有放缓攻击的节奏,不停地投掷着。
只见大地爆裂,投来的石块冲破空气,擦中昴的肩膀,让他的骨头随之发出了响声。昴痛得身体后仰,但他强忍住惨叫,一边呻吟一边忍受着锥心的疼痛。昴绝不能比帕特拉修更早叫出声来。
然而,这场逃亡大戏终于要迎来结局了——
“啊!”
冲击在大地上扩散,脚下那片本应踏上的地面消失了。刹那间,地龙的躯体飞了起来。
昴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保持着疾驰时的姿势在空中反转,就这样抓着缰绳被甩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土地上,全身遭受了剧烈的撞击。
“啊,呃……”
昴顺势翻滚起来,在坡下停止滚动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上下左右了。
昴浑身上下都很痛,然而堪称奇迹的是,他并没有发现自己受到致命伤,而且也没有四肢断裂、颈部骨折的迹象。
只不过,再这样下去的话,这种幸运就只能将死亡稍微延后一点而已。
“看样子……终结的时刻总算来临了啊。”
昴仰面躺在地上,这时,从天而降的“怠惰”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女子着地后,松开了运送自己的魔手,站在了无法动弹的昴身边。满脸是血的女狂人颇为满足地笑了起来,同时伸出了已经骨折的手臂。
“好了,快把我的‘福音’还来。那不该由你带着。”
“福,音……”
昴发出沙哑的低语,听从女子的要求,将手伸进了怀里,摸到了要找的书的封皮。一路上被追得疯狂逃窜,这本书居然没掉出来,实属侥幸。
“想要的话……就来,拿啊……”
昴把书抽了出来,像垂死挣扎似的将它扔进了草丛中。女子伸手去抓,结果没抓到,随后她一边张合手掌一边叹气道:
“看来在谈论对待宠爱的态度之前,要先教育你对待他人物品的态度啊。”
女子摇了摇头,发出了叹息般的抱怨,昴听过之后咳嗽了起来。她的话音中透着失望,而昴压根没想过会被她教育常识和道理。
女子说完之后,就前去捡昴扔掉的书了。在此期间,昴转动脖子,四处搜寻倒下的帕特拉修,之后发现了它的身影。他发现地龙正痛苦地呼吸着,不过好在保住了性命。
而且,它落地的位置也非常理想。
“啊,我的爱之路标,宠爱的象征……终于回到手上了……真是感慨万千!”
女子没有理会昴的感慨,将取回的“福音”抱在胸口,感动地流出了眼泪。狂人抱着所谓的体现了爱的书,转过身来,对濒死的昴露出了疯狂的笑容。
“我要称赞你的英勇、你的拼搏!你,还有你的地龙殊死反抗,十分勤勉!我要称赞这样的行为,我将赐予你慈悲!”
“……慈悲?”
“没错!就是慈悲!如果你还有遗言要说,我会将你所说的话语烙入我的灵魂中,绝不忘怀,永远留在心中!好了,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
昴备感惊讶,没想到这位狂人竟然也有怜悯善战敌手的心。她应该是取回了书,而且胜利近在眼前,才会如此从容,真是让人意外的一面。
眼见狂人展现出了慈悲之心,昴没有推辞,而是听从她的话举起了手。
昴举起的并不是刚才扔掉福音书的手,而是左手,正握着某个物体。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听见昴的提问,“怠惰”的表情显得很讶异。听昴的口气,尽管不像狂人要求说的临终遗言,不过她还是仔细观察起昴的手掌,只见他手中有一块单手即可握在掌心的小尺寸魔石。
散发出白光的魔石,就是能当成撒手锏的一击必杀武器吗?显然不是,它本身的力量并不足以扭转战局。说到底,在森林里还有其他一样的魔石。
这只是其中的一颗,原本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昴手中。
“那是……”
“是用于结界的魔石。在森林里,四处的树上都设有这种魔石。你没注意到吗?”
狂人陷入了沉默,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因为没注意四周还是无法理解昴的话语。
无论原因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因为昴的陷阱已经设好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眼见昴临死前的态度,狂人难掩疑虑,随后带着疑惑伸出了手。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魔石的时候,昴设下的陷阱发动了。
“……啊!”
女子察觉到一股气息,只见她抖了一下肩膀,急忙准备转过身去。
然而她没有赶上——
魔犬冲破森林飞扑出来,它的利齿从后方死死咬住了女子的脖子。
第5节
昴曾经怀疑过,在行军途中,这一可能性曾数次闪过他的脑海。
当昴说出宅邸和村子周边有魔兽群居地,看到由里乌斯和菲莉丝面露难以置信的神情时,他的怀疑程度达到了顶点。
所有生物都会对魔兽产生敌对情绪。魔兽究竟有多可怕,艰难战胜白鲸的昴也深有体会。不过,同时还可以这样想——
一直以来,无论白鲸还是栖息在森林中的沃尔加姆,都厌恶着昴的体质,并将他视作敌人。于是,昴就怀疑将他视作同伙的魔女教徒可能同样遭到厌恶。
然后,昴眼前的一幕,证实了他的怀疑。
“啊啊啊啊啊啊!”
锥心的剧痛和冲击,令狂人一脸惊讶地发出了惨叫。
众多魔犬接连向身材矮小的女子扑去,用尖牙将她的脖子咬穿。长着黑色体毛的魔犬身躯庞大,与身材娇小的女子一比,体格的差距简直像大人和儿童。
魔兽咬住女子,上下来回甩动下颚,多次将她砸在地面。魔兽顺势将失去力气的女子按在地上,接着露出牙齿,毫不犹豫地咬上去,准备终结猎物的生命。
这一次,大张的血口对准了女子的咽喉。也不知魔兽是想先咬断喉咙,再将猎物撕碎,抑或是单纯地受到了永不满足的杀戮本能驱使,这一举动的真实意图无从知晓。
虽然无从知晓,但是狂人不会坐以待毙,她不可能任由魔兽宰割。
“区区野兽……‘不可视之手’!”
被按在地上的女子尖叫道,刹那间,蠢动的影子化作魔手,将魔犬扫开了。
魔犬遭受了不可视的一击,一时间像只幼犬似的惨叫着翻了一个大跟头。不过,魔犬立刻重新站稳,就像要撕碎猎物一般再次发出了咆哮。
“……停下!到此为止了!”
然而,昴手持结界石,突然插入两者之间,阻止了魔兽的攻势。
摆出跳跃预备姿势的魔犬发出低吼,狠狠盯着昴手中的白色魔石。这块石头蕴含的力量究竟具备多大的强制性,只要见过一步步向后退去的魔兽就明白了。
在魔犬眼中,昴和狂人二人,也许是难以放过的最糟组合。
即便如此,魔犬也无法扑上来,只见它们牙齿打战,发出低吼,流着唾液向后跳去。魔犬顺势躲进草丛,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它们不可能就此放过二人。恐怕它们打算躲在远处监视,等待昴放开结界石。
眼见魔兽离开,昴长吁了一口气,随后转过身俯视狂人。昴没让魔犬沃尔加姆了结狂人的性命,并非出于怜悯。
只要见过从女子破开的肚子里散落出来的内脏,就应该明白没那个必要了。
“怎,么……可能。竟然被,魔兽的……”
“你事前调查不到位啊。这一带是魔兽的群居地,只是用结界隔开了它们的栖息地而已。”
女子的后脑勺被咬碎,浑身是致命伤,丝毫动弹不得。也许她已经失明了,那褪去光芒的眼睛并没有望向昴。
眼下的结果,算不上依靠战术取胜。在灵光一闪和偶然因素的帮助下,昴于千钧一发之际侥幸获得了胜利。昴也没想到,与他有过恩怨的沃尔加姆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不是说已经将它们全部消灭了吗……罗兹瓦尔那个混蛋。”
昴咒骂了隐瞒大量实情的后盾人物,随后在女子身边跪了下来。只见女子浑身是血,已濒临死亡,昴捡起掉在她身旁不远处的福音书,重新收了起来。
即便昴的诱饵战术不再奏效,昴还可以利用这本书继续“钓魔女教”。通过与女子的这场战斗,昴已经深刻体会到了它的威力。
“不知道凯迪到底死了没,不过手指最多还剩两根……我会摧毁掉的。”
“无,无,无……”
“你不是说我无谋,还说我不行吗?结果被我干掉了多少人呢?你差不多该长记性了吧。不过,这方面就算我说再多,你可能也不会听吧。”
昴俯视着狂人,如此说道。濒死的女子听过之后扬起了嘴角,逆流的血液不停地从她的嘴角流淌而出,同时她的表情异常悲壮——竟然在濒死之时微笑了起来。
眼见她的表现,昴感受到了最为强烈的恶寒。
并非因为情况危急,而是出于本能的厌恶感,让昴在难以接受的狂人身上感受到了直觉般的恶寒。
“现在,先……让你,拿着,好了……我必定会,必定会……”
昴心里一惊。
“……必定会,夺回爱的。”
只有在最后,女子的语气十分肯定,随后她的笑容尽失,生命活动就此停止。这是毋庸置疑的死亡,是无可挽回的终结。
第四名,或者该说是第三名“怠惰”已死,昴见证了这一幕。
“该死的……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昴俯视着女子的遗容,粗暴地挠起头来。昴的口中无比干燥,他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变得异常快,而原因既不是紧张也不是焦躁。
昴第一次没有借由他人动手,在战斗中直接致人死亡了,这样一个事实令他的膝盖微微颤抖起来。昴只好咬紧牙关,深深呼出一口气。
女子在最后临死前给昴留下了诅咒,而且是无法立刻解除的诅咒。
“……就算打倒一个人也没用,还有没消灭的‘怠惰’。我不能停下脚步。”
昴抛开犹豫,转身背对尸体,向帕特拉修跑去。地龙重重摔倒在地,浑身上下有无数伤痕,一眼就能看出它已遍体鳞伤。
可是地龙刚发现昴靠近,就坚强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帕特拉修。说实话我也很想让你休息,不过我还需要你。”
听过昴强“龙”所难的宣言,帕特拉修默默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昴以示回应。在这半天里,在这几个小时里,昴不知欠下它多少恩情,如今昴骑上它的背,准备再欠一次恩情。
昴拉紧缰绳,命令失去头盔的地龙返回村子。结界石在昴的手中散发着热量,连续不断地向魔兽敲响警钟。
魔犬目前应该仍在草丛中窥探着昴,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是驱赶地龙跑了起来。
“剩余的‘怠惰’,剩余的大罪司教的手指……估计还有一根!”
之前在村子里战斗时,昴和由里乌斯二人奔向了“不可视之手”的源头。
二人赶到之时发生了爆炸,然后他们发现了倒在爆炸中心地点的威尔海姆。毫无疑问,在不久之前与那名“怠惰”战斗的正是威尔海姆,剑鬼肯定击败那家伙了。
可以推测,那次爆炸与龙车的爆炸一样,都是由凯迪携带的物品造成的。可能是由于凯迪被剑鬼击败,才使用了自爆,目的是为了和剑鬼同归于尽。
既然如此,剩余的手指还有一根——此人应该就是最后一名“怠惰”。
“只要解决掉那家伙,再将魔女教徒一举扫平就能获胜了!”
昴的确看见了胜利的希望,可是在看见曙光的同时,他的内心反倒愈发急躁。
为了躲避狂人的攻击,昴逃到了森林深处。此处距离应该仍在战斗中的村子很远,爬坡所耗费的每一秒都让他心急如焚。
“……该死的!果然出现了!”
昴咬紧牙,死死盯着天空,眼前的一幕令他高声宣泄了超乎想象的怒火和焦躁。
在昴的视线里,森林远方的天空中再次伸出了黑色的手臂。方位在村子那边,距离还很远,被手臂瞄准的人无法听见昴的呼喊。
让它挥下去的话,又会有人丧命。可能是骑士,可能是兽人,也可能是村民。
昴认识的某人会丧命。
昴发出无声的呼喊,祈求黑色的魔手快点消失。
虽然帕特拉修满身伤痕,但它就像回应昴的叹息一样,加快了速度。地龙跳着冲上斜坡,再冲破森林,朝眼看着就要遭受蹂躏的村子奔去。
“……‘怠惰’!”
昴骑着地龙一路猛冲,同时发出了足以撕破喉咙的叫喊。
村子里的破坏痕迹有所扩大,到处都是倒下的人。在火苗蹿升、人们的哭声交错、武器碰撞声仍响个不停的世界里,昴一眼就认出了狂人。
第五名狂人是一个秃头且极其消瘦的中年人,他一边挠着满是鲜血的脸,一边狂笑不止。
直觉告诉昴,这名男子就是最后的狂人,而狂人就像受到昴的确信吸引一样转过身来。
二人的视线交错,将彼此认定为敌人,然而糟糕的是,狂人竟发动了先制攻击。
“啊——大脑在颤抖抖抖抖抖!”
已经举起的无数手臂彻底遮住天空,随着一声疯狂怒吼,所有魔手一齐向下坠去。化身为死亡瀑布的一击应该会彻底扫荡村子,将村里的人全部压死。
昴决心制止这种行为,发出了高呼,然而这只是不具备任何力量的尖叫。
眼看着狂人的野蛮行为就要把世界夷平了,这时——
“……到此为止了,恶徒。”
一道话音突然响起。
随后,这道话音震惊了所有人。
所有人被惊得不知所措,茫然地望着天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要问为什么——
“我不会放任你继续为非作歹……到此为止了。”
有着绝对零度的青白色光芒盖过无数蠢动的黑手,将天空彻底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