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昴在墓碑前留下最后的话语,转身背对着狂人。
回头望去,只见闭上一只眼睛的由里乌斯和表情平静的帕特拉修站在一起。由里乌斯和地龙均遍体鳞伤,不过他们都没表露出来,这股精神力实在是强大。
不过,他们身心的消耗都非常严重,疲劳感就无法彻底掩饰住了。
“算了,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啊。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还是让那家伙进入体内了。”
邪精灵培提奇乌斯的“附身”会留下怎样的副作用,完全是未知数。昴深切地祈求着,千万别出现在不经意间被下意识的自残行为搞得满身是血的事态。
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没有意义了。另一方面,昴惊讶于自己感受到了一股奇妙的虚脱感。
自从昴被召唤到异世界以来,培提奇乌斯是他遇见的最强敌人。明明历尽千辛万苦才击败狂人,昴却感觉胸中更多的是乏力感,而不是成就感。
“我该不会有身心耗竭综合征吧?击败那家伙竟然还会感伤,这我可没料到啊……真是可笑。”
在自言自语的最后,昴拍了两下脸颊,借疼痛强行绷紧了松懈的神经。
培提奇乌斯已经被击败了,可是昴的目标至此还没完成。最后一个重大任务还没完成,即与爱蜜莉雅和好。
一连串的事件始于二人在王都不欢而散,之后是与库珥修阵营结盟以及白鲸讨伐战,然后是对魔女教的攻防战,最后还得坦白为了让爱蜜莉雅等人前去避难所撒的谎——只有做好事后说明和善后工作,才能为这一连串的事件画上句号。
于是,昴在过度使用身体之后,还有大量感觉很消磨精神的事件在等着他。
“不过,既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死亡,这样要轻松得多。只有在失去之后,才会发现和平的日子究竟有多么宝贵……不对,我可是从一开始就这么认为的。”
就算昴认为平安无事才是最重要的,世间的不合理也不会放过他。
话虽如此,这段匆忙的时间终于要平静下来了。昴一边扭头,一边准备从岩石地带走向由里乌斯和帕特拉修——突然间,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了留在培提奇乌斯爬过的血痕上的一本书。
“……是福音书啊。”
它可能是狂人临终之际掉出来的吧,只见福音书就丢在地上,封皮已染上血和污泥。
昴捡起福音书,粗略地翻阅起来。书的内容和之前一样,在昴眼中依然是象形文字的集合。后半部分的页面依然是空白,如今培提奇乌斯已死,已经不可能问出书的内容了。
“暂且收好,然后找库珥修小姐或罗兹瓦尔商量一下比较好吧。”
另外,罗兹瓦尔的优先级之所以更低,纯粹是因为昴对他的好感度不足。原本罗兹瓦尔和昴是同阵营的人,然而受到这次外出的影响,昴对他信赖度严重下降了,只能期待罗兹瓦尔在今后能弥补回来。
“……昴。”
昴决定好该怎么处理福音书之后,向他走来的由里乌斯便叫住了他。昴听见呼唤,抬起头来,看到由里乌斯面露焦虑的表情后皱起了眉头。
昴顿时感到一股危险的气息,而由里乌斯就像在印证他的预感一样板起了脸。
“虽说才刚赢得苦战,但我们还是赶紧回村子吧。出问题了。”
“……我有一种超级不祥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菲莉丝来消息了。”
说着,由里乌斯便举起了发光的对话镜。对话镜仍保持着与菲莉丝的通信,美男子用余光望着它,黄色的双眸浮现出戒备之色,说道:
“据说用于避难的龙车装的货物有问题——爱蜜莉雅大人有危险。”
由里乌斯就这样做出了很可能推翻所有前提条件的爆炸性发言。
第2节
等昴和由里乌斯返回阿拉姆村时,讨伐队成员已经在村子里集合了。
他们一发现昴和由里乌斯,就慰问了一番获得杀死大罪司教这一战果的二人。可是,人群中弥漫着凝重的气息,仍残留一股浓重的紧张感,与举杯庆祝的气氛相去甚远。
“这可不是开宴会庆祝作战成功的气氛。快告诉我究竟出什么事了!”
“……好的好的,当然要告诉你了,不过先等小菲莉检查完你们的伤再说。”
菲莉丝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回答了寻求解释的昴。虽然菲莉丝面带微笑,但他的额头上挂着汗水,近卫骑士的制服也染满了血迹。
昴看到菲莉丝的样貌后大吃一惊,结果菲莉丝先是喊了一声“啊”,然后恍然大悟般点头说道:
“没事的,这不是小菲莉的血,只是在治疗过程中沾上的。而且别看有这么多血,其实没人受重伤喵。确实有伤者,不过没有人牺牲,放心好了喵。”
“这真是喜讯……哎呀,我的伤晚点再说!先给由里乌斯治疗。”
“就你受的这点伤,小菲莉用单手就能治好了喵。不过,感觉给由里乌斯治疗就得尽全力才行了。”
菲莉丝将手对准主张自己伤得很轻的昴发动了治愈魔法。伴随着一股痒痒的感觉,昴的伤口开始愈合,到痛楚消失为止仅用了短短十几秒,不得不说菲莉丝医术实在高明。
“好了,昴的治疗结束了。轮到由里乌斯……哇,看起来好痛。把上衣脱了,快点。”
“麻烦你下手轻点。”
由里乌斯回答的时候倒是表现得很轻松,不过就像菲莉丝说的一样,他受的伤很重。菲莉丝诊断伤情后皱起了眉头,根据这一点也能看出需要不少时间才能痊愈。
“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给我老老实实地静养……对了,菲莉丝,来说正事,到底在货物里面发现什么了?”
昴用余光观察着开始接受治疗的由里乌斯,急不可耐地发出了疑问。听见昴的问题,正施放治愈魔法的菲莉丝便严肃地说道:
“嗯,明白啦。关于这件事,小菲莉觉得最好是问发现问题的人……奥托!”
菲莉丝的指名让昴始料未及,瞪大了眼睛。这时昴面前的人墙开了一道缝,从众骑士中间穿过,身体前倾着冲出来的是长有一头灰发的青年——
“奥托?”
“菜月先生!可把您等回来了!”
气喘吁吁的奥托跑到了昴面前。他有些兴奋地看了一眼昴和由里乌斯,眼见二人平安无事就放下心来,向下抚了一遍胸口说道:
“首先,二位平安无事真是再好不过了。说老实话,我觉得和大罪司教战斗只是自杀行为……不对!现在先不说这个,我想说一件更重要的事!”
“冷静点!慢慢解释。不过,麻烦你简明扼要地解释。”
“真会为难人啊!总之就是货物的问题。是这样的,我检查过目录之后,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你所说的目录,指的是行商留在村子的货物的目录吗?奇怪的事是什么?”
奥托低声说完后,慌忙地翻起之前抱在胸口的商品目录,然后将视线定格在一页目录上说道:
“凯迪先生……只说名字或许您不知道是谁,他是行商凯迪·穆塔特。据说是魔女教的间谍,我听说他已经被抓住了。”
“我知道那家伙——对了,你是认识他的啊。”
昴在以前的循环中了解到奥托和凯迪有过几次接触。得知认识的人是魔女教徒,想必奥托也很受打击吧。
然而,奥托没有为此停顿,反倒探出身子贴上了昴。
“凯迪先生是魔女教徒一事让我很惊讶,也让我觉得很遗憾,不过问题不在这里——村民避难用到了他的龙车,对吧?”
“……嗯,用了的。主人姑且不论,地龙又没有罪过。再说能用的龙车又不是很充裕,为了让所有人都能逃掉,无奈之下只能用了。”
“然后,从龙车上卸下来的货物应该和我看过的目录一致,没错吧?”
“应该没错,可是……”
听过奥托那执着于细节的追问,昴带着疑问点了点头。得到昴的肯定后,奥托便说了一句“果然啊”并面露带着确信的表情,用严肃的语气对焦急的昴继续说道:
“我根据目录检查了一遍留下的货物,结果发现村子里少了某样应该存在的东西。”
“某样应该存在的东西?”
“本应装在凯迪先生龙车上的大量火魔石不见了。数量足够炸飞七八辆龙车的魔石是绝对不可能凭空消失的。”
第3节
使用凯迪龙车的不是“圣域”的避难队伍,而是爱蜜莉雅等人的王都避难队伍。
昴从奥托口中确认了龙车的分配情况后,得出了以上结论。
潜伏于行商之中的魔女教徒有三人,失去所有者的龙车由讨伐队成员负责当车夫。另外,昴还记得爱蜜莉雅乘坐的龙车就是这三辆中的一辆。
“那个,目录上的魔石真的在货物里面吗?这么说也许不太合适,很难想象当过魔女教徒的家伙写的目录有什么可信度……”
“融入日常生活之中,在需要行动的时候立刻化身为毒药才是魔女教徒的可怕之处。你要是认为他们是在随随便便扮演假身份……那就等于掩耳盗铃,昴。”
“你又在这种节骨眼上说出了正确言论……我知道的,是我错了。”
由里乌斯毫不留情地将现实摆在焦躁的昴眼前。昴在为下意识的反驳而反省,但菲莉丝没有理会他,转而望向奥托说道:
“发现目录与货物不一致的奥托,能注意这件事是有原因的。”
“是的。毕竟除魔石之外的货物都对得上目录嘛……事实上,我见过实物。”
“你说见过,意思是你看见了货物里面有魔石吗?是什么时候的事?”
面对昴的疑问,表示自己可以作证的奥托竖起了手指。
“是这次召集避难用龙车的布告张贴出来后的事。我是和凯迪先生他们一起听说这个消息的,于是我为了比其他人更快一步就急忙行动了。不过……我在出发前为了计算路程时间,偷偷查看了一下别人的货物。”
“明明精打细算……结果却落得这般田地。”
“这件事就不用提了吧?总之,我的确亲眼看见了实物。光是推测魔石的品质,也能知道威力绝对有保证。然后我就想着,既然魔石不在村子里,那么……”
等奥托概括说明完,昴便一脸苦涩地看着由里乌斯和菲莉丝。不过,二人的脸上也流露出极其严峻的神色,其中由里乌斯对自身的愤怒格外显著。
而且,昴也非常理解他心中的愤怒。
“该死的,疏忽了!物尽其用的贫穷本性起反效果了!”
“我检查过有没有设下术式……可是,龙车本身设有物理层面的机关是一个盲点。对不起,我失策了。”
“不是你的错。我本来必须有所察觉才对。”
在防备魔法层面陷阱的工作上,由里乌斯应该做得十全十美。既然这方面由他来负责,那么昴就必须察觉到物理层面的机关才行。
最让昴感觉痛恨的是,他在上一回的世界里亲身经历过龙车爆炸。
在上一回的世界里,被培提奇乌斯附身的凯迪外露本性之时,昴和菲莉丝就被卷入龙车的爆炸了。在那之后,昴得知“指尖”被植入了自尽用的爆炸术式,于是误以为那次爆炸就是术式引发的——
“那次爆炸的原因不是术式,而是设在龙车上的机关……而这次也设在避难的龙车上了。”
如果有朝一日暴露了自己的魔女教徒身份,那么将魔石藏在龙车里是一个很有效的处理手段。讨伐队就因此遭受了重创,而且爆炸还能通知同伙情况有变。
考虑到魔女教那偏执的恶意,这是很容易接受的猜测。
“菲莉丝!现在开始骑地龙飞奔的话,能追上前往王都的避难队吗?”
“恐怕有点困难。距离爱蜜莉雅大人他们出发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因为要防止被魔女教发现,所以行进速度应该不算快,但也不是慢腾腾地赶路。”
避难的人群有两队,其中王都队伍在穿过利法乌斯街道时将采取重视速度的方针。一旦让他们离开梅札斯领进入街道,想追上就会变得愈发困难。
可是,如果不想办法处理魔石,爱蜜莉雅和孩子们就会牺牲——
“还是不够吗?做了这么多准备,我居然又一次……”
难道说在昴无法出手的地方,重要之人的命运将受人左右吗?
即便昴使出千方百计,命运也会想方设法布下陷阱,就像在他要走的所有路上都仔细地铺上荆棘似的。
然而,面对被命运的不合理苦苦纠缠的昴——
“……我能说一句吗,菜月先生?”
有人举起手来,面露一本正经的神情打断了昴的焦躁,这个人就是奥托。
奥托眼中蕴含着觉悟,这简直和片刻前那个怯懦的他判若两人。不过,昴对他这一骤变有印象。那一幕发生在二人真正意义上初次见面的循环里,在昴找借酒浇愁的奥托谈生意的时候,他也露出了和现在一样的商人表情。也就是说——
“……你的意思是,能跟现在的我做交易吗,奥托?”
“我可不讨厌机灵的人哟——菜月先生。我现在距离悬崖边上已经非常近了,之前错失了卖掉龙车货物的时机,现在那些货已经不值几个钱了!我本来想着孤注一掷,好好赚上一笔的,结果错失时机,最终变成了大惨剧!老话说只要有命就算赚,不过说实话真让人笑不出来啊。”
昴每次听奥托诉说自身的境遇时都觉得很悲惨,可是与其说它具有悲剧色彩,不如说它是一部喜剧。然而昴眼下甚至连调侃奥托的工夫都没有,只是点了点头,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看见昴的态度后,奥托先是闭上眼睛,再睁开来提议道:
“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吧。只要您答应我开出的条件,那么我可以向您保证,必定会竭尽所能将您送到目标地点——追上您想找的龙车。”
“意思是能追上吗?现在才出发怎么追啊?”
“在说之前,希望您能向我保证。您需要保证答应我的条件。毕竟我接下来给出的是我的王牌,我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哪怕威胁我也没用。”
“要提要求还是提什么随便你!只要我能办到,不管你提什么我都答应!”
奥托守口如瓶,而昴抓住他的双肩,要求他开出条件。
昴已经重复经历过四次循环,杀死了白鲸,击退了魔女教,想满足的条件基本满足了。他可不希望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最后却落得前功尽弃之类的下场——
最后加一把劲而已,一定要靠寥寥无几的气势和毅力撑住。
“当机立断的人,我也不讨厌哟。”
听见昴果断的回答,奥托一边冒冷汗一边挤出笑容。
刚才那一瞬间的谈判,对奥托来说也是足以左右人生的重大场面。昴果断的回答确实让奥托惊讶了片刻,不过他很快抛弃了杂念。接着——
“……首先希望菜月先生能为我创造一个与梅札斯边境伯爵会面的机会。然后是这次的回报,我囤积的油的收购价……就由我来开,怎么样?”
奥托眯起眼睛,向昴露出商人式表情并试探性地问道。
这是初级谈判技巧,在一开始提出最大限度的要求,再慢慢让步。而且利用紧迫的事态也是商人的准则。
接下来,昴与奥托的激烈谈判大战即将打响——
“又是这点要求就满足了啊!好,不管是油还是其他什么,我都买了。你要是想见那个变态小丑,那我就想办法让你见!谈判成立了!”
“啊,什么情况?好可怕啊。”
既然开启谈判的方式和上次循环一样,那么解决的方法也照搬就好——关系到奥托命运的生意谈判,又一次以他期待的形式圆满结束了。
昴直接避开了奥托的攻势,直接不战而胜。至于昴是否觉得光彩就另说了。
第4节
“我让伊安跟你一起走。她在的话,应该还能找出藏在龙车里的魔石。”
话音刚落,由里乌斯就再次将听命于自己的红色准精灵交给了昴。
和之前一样,泛着淡淡光芒的准精灵与昴的门进行同步调节,身影消失了。
“这确实帮上大忙,可是这么简单就被你借出去,她不会生气吗?”
“伊安很体贴,对你也有好感。而且,我可不想让没有心理准备的你孤身前去,免得我事后后悔。说实话,我也很想一起去……”
说到这里,由里乌斯沉默了,他那端正的脸庞随之流露出不甘的神色。不过在他身边,持续施放治愈魔法的菲莉丝吃惊地鼓起了脸颊。
“你明明现在都在死撑,还说什么傻话?玛娜都见底了,能帮上什么忙啊?”
“我借助了花蕾们的力量,结果丢人现眼了。我真是厌烦才疏学浅的自己。”
“你这话纯粹是挖苦人吧。总之,我就心怀感激地把精灵借走了。另外……”
昴收下准精灵后,在最后用手指着专心接受治疗的由里乌斯说道:
“等解决完所有事情后,我要举办讨伐白鲸和击败魔女教的庆功会。到时候我会招待你的,你可别死了。”
“我要是在这时候被谋杀,那凶手不是你就是菲莉丝。还真是一目了然的状况啊。”
“别友好地相互挖苦啦喵。行了,赶快去追爱蜜莉雅大人!”
菲莉丝瞪了一眼相互调侃的二人,接着指向了村子的入口方向。昴将二人的话语当成了激励,先是竖起大拇指,接着便跑了起来。
“期待你的全力发挥。”
“多加小心。没死的话小菲莉还能给你治好,死了的话可就没救了哟。”
听着二人的声援,昴挥了挥手,在村子入口与奥托会合了。
奥托已经将自己的龙车拴在爱龙和帕特拉修身上,提前做好了追赶的准备。用两头地龙拉带有车篷的中型龙车——接下来二人将前去追赶先行出发的爱蜜莉雅等人。
“东西都带齐了吧?毕竟时间宝贵,赶紧出发吧。”
“啊。带路和其他诸多问题就全靠你了,奥托。”
二人面对面点了一下头,接着便一起坐上了龙车的车夫座。在正面拉龙车的两头地龙体格差异非常大。身形纤细的帕特拉修在体格上的差距不免让人担心。
“地龙有‘避风加护’,所以体格稍微有一点差距是不会影响奔跑的。这两头都是雌性,而且听上去感觉相处得还不错。”
也许是在昴的侧脸上看出了担忧吧,握着缰绳的奥托如此解释道。昴听见他口中的“听上去”一词,就轻轻地哼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感叹加护果然好厉害啊。估计可以把它当成类似天赋的能力吧,不过想不到居然有人和怪医杜立德(注:出自美国喜剧电影《怪医杜立德》,主角约翰·杜立德医生拥有与动物沟通的能力)一样,真让人吃惊。”
“是指兽医吗?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不过有加护的人也有相应的苦处,尤其是我的‘言灵加护’,我可是从小就控制不好。”
昴发出感叹,而奥托轻轻地苦笑起来,同时解释了自身的加护。
他的“言灵加护”的效果是“可以与任何生物对话”。利用这种加护的力量追上爱蜜莉雅等人,这就是他在这次交易中给出的答案。
“话说一开始我还在想,就凭这个加护怎么追得上……”
“一路上询问鸟和虫子,这样就知道最短路线了。不过要让我的地龙……让弗尔芙勉强一下了。毕竟不仅要穿过野兽出没的小道,还得穿过悬崖、沼泽和烂路嘛。”
这样就能解释为何奥托能踏过算不上路的路,抢在其他行商之前第一个抵达梅札斯领了。都做到这个分上了,结果沦为了魔女教的俘虏,只能说奥托的运气真是差到了极点。
不管怎么说,只要借助他的加护力量——
“追上先行出发的爱蜜莉雅他们也轻而易举。”
“不,说轻而易举就夸张了……应该说非常有可能追上。说到底,关键在于能否追上并没有算在刚才提的条件里面……”
“追上先行出发的爱蜜莉雅他们也轻而易举!”
“您这样意气风发地一口咬定,只会让我很为难啊?”
过于沉重的信任令奥托大喊起来,不过要是在这时示弱,那所有的努力就泡汤了。
昴收起笑容,真挚地向奥托低下了头。
“拜托你了,奥托。只能仰仗你了。”
“……真是让人没法拒绝的话啊,可恶。”
眼见昴的态度严肃,奥托便委屈地说道。接着他像放弃抵抗一般叹了一口气,握紧缰绳用力向两头地龙下达加速的指令。
“啊,受不了,我做还不行吗!我会拼命做的,卖给你人情,非得把你榨干好好赚上一笔不可!”
在自暴自弃的奥托号令下,龙车以非比寻常的速度启动了,然后进入了持续行进的状态。
昴承受着快速行进带来的强大压力,同时幻想起应该在这条路前方的爱蜜莉雅等人的身姿。此行就是为了追上那些背影。
不过——
“咦?”
龙车刚出发就偏离了道路,直接闯入森林,突然驶入了算不上路的野兽小道。
龙车横冲直撞地前进着,甚至连“避风加护”都无法抵消颠簸,龙车早早地离开了昴注视着的道路,开始抄起名副其实的近路——
随后,龙车奔过一段接一段的烂路,昴在中途有好几次都以为自己死定了。
自从被召唤到异世界以来,昴都死过十余次了,因此他很清楚这方面。毫不夸张地说,跟奥托一起横冲直撞实属无谋,无异于与“死亡”擦肩而过。
二人命悬一线的时刻不胜枚举,比如从几乎垂直的悬崖直奔而下的主动自杀行为,还有冲过眼看着就要垮掉的残破吊桥(跑过去之后确实垮掉了),以及穿过魔兽的集中栖息地被异形的魔兽群追杀。
“要死……这样下去,再过不久必死无疑……不会有下次了……”
“怎么回事,我感觉现在超顺畅。说实话,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竟然还能办到这些事情……这就是只有被逼上绝路的人才能发挥出的潜力……”
昴面无血色地紧紧抓住车夫座,身边的奥托已经完全进入亢奋的状态了。奥托的发言听上去也很危险,不过要是让他因为不必要的问答分散注意力就很可怕了,所以昴什么都没问。
“而且,过程姑且不论,时间还是非常充裕的。”
龙车穿出森林,久违地来到了像路的路上。刚好闪过视野角落的牌子正是梅札斯领与街道的界碑。抵达这里所需的时间仅为通常的一半——付出的种种辛劳有了收获,最终收获了理想结果。只不过,昴可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比起走街道……还是穿过左边的树丛更快啊!走那边路程最短!”
“那不是树丛,是森林才对吧?感觉连野兽走的小道都没有啊?真的没问题吗?”
奥托沉默不语。
“回个话啊!”
奥托没有理会昴发出的惨叫,让龙车的车头冲进了森林的入口。
昴只能把命运交给别人,只好双手合十,一边祈求不要发生事故一边进入森林。碾过树根的冲击让龙车弹跳起来,再次踏上烂路的昴咬紧了牙关。
昴的视野中满是大树,如果行错一步就会不可避免地从正面撞上去。不过,奥托与面色惨白的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看上去很开心,以至于昴对行商的看法都要改变了。
“行商有这么艰辛吗?在都会开创一番事业才更轻松吧……”
“……菜月先生!”
奥托向借玩笑分散注意力的昴大声尖叫。
昴从他的话音中察觉到一股紧迫感,随即望向奥托想知道出什么事了。紧接着,奥托将手贴在自己的耳边并环顾了一遍四周,最后板起了脸。
“森林里很吵……不对。鸟和虫子大吵大闹起来,接着突然就不见了!而且弗尔芙也很紧张……有,有什么要来了。”
听过提高警惕的奥托的一番话,昴也屏住呼吸环顾起四周。不过,在摇晃的龙车上根本无法从高速闪过的森林中发现少许的异变。
没错,前提是异变很少——
“唔,时间固然宝贵,不过还是做好安全措施吧。菜月先生就负责戒备后方——”
“……不,已经没那个必要了。”
昴用异常冷静的话音对准备改变方针的奥托说道。
昴的视线正定格在龙车背后,即被抛在后方的森林景色。渐渐远去,最终从视野中消失的森林简直就像被“那个东西”吞噬了一般。
被折断的树木在天空飞舞,绿色的森林遭到无情地摧残。
一路发动破坏,将龙车刚驶过的地面掀翻的“那个东西”对四周的受害情况根本不屑一顾,笔直地朝着龙车猛追而来。
“加快速度,奥托——绝对不能被抓住!”
“菜月先生?”
昴制止了准备回头的奥托,自己则从车夫座移到了后面的货架。然后昴叉着腿站在货架上,咧起嘴对已逼近龙车后方的“那个东西”大喊道:
“混蛋——你究竟有多缠人啊,该死的家伙!”
在发出咆哮的昴眼前,庞大的漆黑影子正在蠢动。
只见如流淌一般从尸体中伸出黑色魔手,已经不成人形的妄念凝聚物——
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的残骸一边吞噬森林,一边逼近龙车后方。
第5节
狂人的身姿是何等可憎、可怕而不祥。
他现在已经变成彻头彻尾的尸骸。
可是,这具尸骸没有放弃挣扎,仍在执念的驱使下对昴穷追不舍。
“……把身体,把我的,身体交出来!”
“这也太执着了。难道你不记得进入我体内吃了多大苦头吗……”
听见犹如亡者的培提奇乌斯发出的大喊,昴打从心底感觉可怕。
培提奇乌斯附身的身体已经死亡,他自己的“死亡”也近在眼前。
然而,狂人操纵“不可视之手”不顾一切的举动充满了爆发力。如果放任不管,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四分五裂自行灭亡了吧——
“很难等到时间结束啊……该死的!”
昴将牙咬得咯吱作响,同时狠狠瞪着逼近摇晃货架的狂人。
狂奔的龙车速度都够夸张了,而培提奇乌斯的速度更胜一筹。他那邪恶的妄念就像风中残烛一般释放着最后的光芒。
“这就是精灵?哪里像啊?精灵不是更加神圣的吗?”
“……菜月先生!后面有什么东西跟来了吗?”
在昴发出感叹的同时,奥托尖叫道。他所处的位置无法看见龙车的正后方,因此看不见背后那噩梦般的景象,而且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幸事。
“不过是有一头又大又黑的野兽追上来了而已。我觉得应该是路过森林时轧到了它尾巴吧。叫声很大,脸也很可怕,所以我建议你最好不要看。”
“您是真心不想让我看吗?怎么满是明显让人在意的要素啊?”
“别废话了,加快速度!假如我被咬了,那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呜哇!好可怕!”
昴向握住缰绳的奥托发出了威胁,让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烂路上。
不过,地龙的加速终究是有限度的,万一撞上树木,必将被狂人吞噬。在森林中无法让地龙再加快速度,也就是说——
“我的任务就是阻止你前进。在最终局面的最高潮场面出现了……到底要让我面对多少次最终局面啊?你哪里像‘怠惰’啊?你这个勤奋得无谓的家伙!”
“魔女,莎缇菈!给,给我,爱,爱,爱!”
“无论是我还是你,都没有被爱!天底下哪里有打算将喜欢的人心脏捏碎的恋爱喜剧啊?我可不能接受这样的女主角!”
培提奇乌斯抬着头,发出尖叫。
即便肉身已死,即便遭到背叛,培提奇乌斯依然不停地对魔女呼喊“爱”。昴第一次感觉他这副模样真的很可悲。
寻求身体的执着,想获得魔女的“爱”的妄念——其内部是一个没有自己身体的精灵对接触与被怜爱的无尽渴望。
培提奇乌斯被绝对无法治愈的饥渴感无休止地侵蚀,精神已堕入疯狂——
不过,他自身不可能因此被肯定。
“我既没有必杀技也没有超级魔法。不过,你的对手是我。你休想越过我,我也绝对不能让你追上在我前方的那个人……”
“菜月先生,您竟然对我这么……”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我现在正在耍帅呢!”
昴让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说真心话的奥托闭上嘴,接着重新面向狂人。
“不可视之手”已被由里乌斯的剑斩落不少,外加还有一部分要浪费在移动上,魔手的总数已经不多。在狂人头顶摇晃着的用于攻击的魔手总共有七只——与最开始的时候一样。
培提奇乌斯猛烈地刨地,一边扬起尘土一边逼近龙车。高高举起的魔手撞断树枝,从上空发动了一次攻击,将地面砸出了裂痕。黑色的指尖稍微擦到了货架后方,这次攻击无视强度,把遭受冲击的部位挖走一块。
狂人是在测量距离,为了确保下次攻击万无一失。如果威力相同的攻击直接命中货架正中心,必然会造成龙车侧翻,昴和奥托必死无疑——
下一次交锋将分出胜负。
“菜月先生,要出森林了!”
在奥托话音响起的同时,一度占据着视野的绿色一下子消失了。
龙车冲着飞出了森林,随后沿下坡的草原滑落。刨着大地的培提奇乌斯紧随其后冲了出来,倒下的树木和岩块被一团影子吞没。狂人化作彻头彻尾的扭曲邪恶,紧咬住龙车之后——
昴已经冲出森林进入街道,再过不久就能追上爱蜜莉雅等人了。
昴不能把培提奇乌斯带到他们面前,不能带到爱蜜莉雅面前。虽说大罪司教的企图让人无法理解,但绝不能让他伤害爱蜜莉雅的心。
因此,正因如此,菜月昴要在这里燃烧生命——
“已经冲出森林了——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为了爱!奉献爱!只有爱,才是一切!”
培提奇乌斯流着血泪,张开缺牙的嘴巴狂笑起来。
昴听着尖锐的笑声,同时松开了绑在货架上的货物。昴刚把沉甸甸的货物拽出来,一股液体散发出的刺激性臭气便冲进了鼻腔。
昴抱住并举起了货物,向满是鲜血并狂笑不止的培提奇乌斯大喊道:
“给我烧毁吧,培提奇乌斯。”
与此同时,伸在空中的“不可视之手”化身为破坏的瀑布挥了下来——
然而,在魔手击中目标之前,昴抢先行动了。
昴露出凶狠的笑容,将抱着的壶——油壶砸向了狂人。陶制的油壶受到撞击后粉碎,里面的油洒满了狂人的尸体。准备已经就绪。
漆黑的魔手渐渐下坠,为的是将货架和昴一起拍得粉碎。
但昴未加理会,而是直直地伸出右手,用食指比出手枪的形状对准了狂人。随后他的指尖泛起红色的光芒——其中寄宿着从由里乌斯那里借来的“红色”准精灵。
“我要借助你的力量了,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你这家伙!”
“租借的·戈亚!”
不完全的咏唱加上不纯熟的魔法师,还有一个未签订契约的准精灵。
这是不完全与不完全的组合,但是只有意念得到统一的咏唱获得了力量。
即便干涉世界的结果只是产生了一朵火花,昴也不在乎。
昴那即将枯竭的玛娜与精灵的力量结合,绽放出的极小火花距离培提奇乌斯越来越近。这时,沾满血和油的凶恶面孔大大地张开了嘴——
“啊啊啊!”
刹那间,昴的视野就被膨胀的鲜明红色占据了。
接触到点火源后,泼在培提奇乌斯全身的油释放出巨大的热量熊熊燃烧起来,产生的热浪吞噬了狂人。培提奇乌斯浑身被摇曳的火焰炙烤,他发出的无声惨叫令大气颤抖了。
这是昴能对精灵培提奇乌斯实施的最有力一击。
油壶是奥托的货物,救命稻草是从由里乌斯那里借来的准精灵。一切的一切都是借来的,这是具有菜月昴作风的东拼西凑的攻击。
“这下子——啊!”
昴刚找到制胜良机,就注意到了头顶闪过的漆黑魔手。犹如死神镰刀一般挥下的魔手轨道杂乱无章,根本没有锁定目标。
不过,魔手重重地撞上了龙车货架,与紧急跳开的昴擦身而过。在冲击的作用下,龙车急剧弹了起来,被直接击中的货架像是被野兽啃碎了一般四分五裂。
龙车被挖去一块后,向四面八方飞散的碎木击中了昴,于是他顺势倒向了货架内侧。昴的小腿肚子被削去一块,他咬紧牙,感觉疼痛像烙入了头顶一样。
“……啊!该死的,好痛!啊,可恶!”
昴用手按住出血的伤口,剧痛让他放声尖叫起来。然而他既没有咒骂不走运的工夫,也没有治疗的时间,是因为黑色的指尖眼看着就要抓上货架尾端了。
“拿过来,交出来,快给我……”
燃烧的培提奇乌斯那凶恶的脸孔已经搭上了龙车的货架。
看着眼前的景象,昴哑口无言。
狂人爬上货架的身姿,已经完全脱离人形了。
培提奇乌斯的下半身被撕碎,右半身也残缺不全,而黑色的魔手填补了这些缺失的部分。原本的男子身体只剩下被烧成暗红色的头部,火还蔓延到了勉强保持着原形的法衣上,这一幕将他的丑恶衬托得淋漓尽致——
仿佛在露骨地声称这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恐怖怪物一样。
“还真够难看的啊,你这家伙……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昴逞着强,歪起险些因疼痛而抽搐的脸站了起来。他腿部的流血仍未止住,不过要论受伤的程度,明显遍体鳞伤的对方更严重。
培提奇乌斯不仅全身腐朽,而且还被火烧着,已经陷入了濒死状态。他也不希望进行拉锯战,二人之间的对峙会在一瞬间结束。
昴能打出的手牌不多,应该说很少才对,剩下的武器只有耍小聪明了。
“身,体,不会消失的……绝对,不能消失……”
“所以我不是说过吗?就算进入我体内也只会吃苦头!魔女又怎样?无论我还是你,不就只是被她耍得团团转吗?”
培提奇乌斯可怕地爬行着,即使说话断断续续,他仍然要求昴交出身体。眼见这死不放弃的模样,昴咆哮起来,以此挫败狂人的心。
不过培提奇乌斯听见昴的怒吼后,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反应。
“……魔女,莎缇菈。”
培提奇乌斯突然用清晰的声音嘀咕起来,然后抬起了头。
尽管狂人几近塌陷的颧骨已裸露在外,模样惨不忍睹,但理性回到了他的眼中。
狂人那失去焦点的眼珠晃动起来,在捕捉到昴的身影后,他疯狂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很……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
“啊?”
“都受到,受到,受到,受到了,宠爱,却否定爱!而且还把我,把我把我把我!逼至这般境地,去死去死去死死死死死死!”
培提奇乌斯一边颤动脑袋,一边语无伦次地大吵大闹。
不过,与疯狂的言行不同的是魔手切实地扩张着势力,它侵蚀货架,逐渐夺走了昴的立足之地。如果在无从躲避的地方让狂人放出魔手,昴是没有胜算的。
在理智回归之后,狂人不再是出于本能,而是理性地将昴逼入绝境。恶劣的形式吓得昴向后退去,同时他还想到了一个可能性。然后——
“给魔女,魔女,给莎缇菈……莎缇菈!爱!我爱魔女!魔女的爱!我爱过魔女!我是被爱着的!莎缇菈,你,你将我,对我做过的一切!我未曾,忘怀过一刻!就算你忘记了,我也,没有,忘记!”
培提奇乌斯的泪水满溢而出。不是血泪,而是真正的眼泪。
相遇至今,这真的是培提奇乌斯第一次在神志清醒的状态下呼唤了爱。
深切的爱和热情将培提奇乌斯从疯狂的深渊中拉回了现实。他那双浑浊至极的眼睛闪烁起确切的意志之光,随后他瞪着昴说道:
“你很危险!你终将,威胁到魔女教!在此之前!在你,触及莎缇菈之前!我要在此地!在此时此地!亲手!以我的勤勉!为了告别‘怠惰’的我并回报爱……你要,死在这里!”
培提奇乌斯大叫道,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解放出来的魔手之力,最终爆裂并散架了。
然而,培提奇乌斯不再想着夺走昴的身体,而是为了不给魔女教留下祸根,为了保护自己信奉的魔女,正准备杀死昴。
这是思想,是理智,是与野兽划清界限的行为——
“如果你仍是怪物,恐怕我就输了吧。”
这时昴将手从怀里抽出来,而培提奇乌斯看见他手中握着的东西后睁大了眼睛。
眼见狂人的反应,昴的内心发出声音并纠结起来,但他咬紧牙关,打消了这股于刹那间闪现的感伤,再把手举向头顶。
从正上方挥下的手将黑色的装订书——福音书扔了出去。
“啊……莎缇菈。”
培提奇乌斯嘀咕着,一道又低沉又安静的声音从他口中冒了出来。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人在安详之中朝深爱得无法自拔的某人发出的呼唤。
培提奇乌斯仰面朝天,将仅存的左手伸向了天空。魔手顺应他的意志伸向了福音书,然后黑色的指尖碰到了在空中飞舞的书——紧接着,那一幕降临了。
风吞没了被扔到货架外面的福音书,眼看着就要将它刮走了。这表示福音书受到了风的影响,即离开了加护的范围。那就是说——
在狂风的冲击下,培提奇乌斯那抓住书的身体严重向后倾斜。他拖着的腿扯碎了被挖去一块的货架车板,半边身体都被甩到龙车外面。
离开“避风加护”的范围就会完全承受风阻和摇晃,这就是被甩出龙车的结果——
昴曾经在前往王都的路上胡闹,也陷入过相同的窘境。
在没有挡风装置的货架且没有加护的情况下,如果直接感受着全力侵袭的风与摇晃,应该无法稳定姿势才对。
“……噢,噢噢噢噢噢!”
在培提奇乌斯大幅度失去平衡的瞬间,昴大吼着狠狠踏了一步。
昴连小腿被挖掉肉的疼痛都忘记了,像弹射一般跳了出去。他没有足以左右胜负的绝招——所以,他万万不能搞错决胜的时机。
培提奇乌斯面对冲向自己的昴,不知所措地叫了起来。然而昴什么都听不见,只是不顾一切地压低身体,用头顶在前面,狠狠地向着培提奇乌斯怀里冲去。
“不可视之手”被发射了出来。伸出的手掌速度缓慢,它在极限的集中力面前甚至像静止的一样。昴歪着脑袋,夸张地扭动身体躲开攻击,在指尖掠过脸颊的同时逼近敌人。魔手强大的压迫感令他险些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威尔海姆先生曾经教给我两个道理。”
魔手擦到了昴,他脖子的皮肤以及脸颊和耳朵的一部分就像碰到了烙铁似的袭来一阵疼痛。爆发的灼热使得思维陷入白热化,昴咬紧牙关,强忍住在喉咙深处炸裂的惨叫。
昴躲开了攻击,接着吸了一口气。战斗还没有结束。
“一个道理是我没有一丁点剑的天赋。”
疼痛带来了灼热,安心带来了弛缓。
昴的意识被这两种要素折磨着,同时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
在昴躲开的手掌后方,又有一只手掌弹射着逼向了他的面部——
“……还有一个道理,就是要有被打的时候不闭眼的勇气!”
昴大喊着急速低头躲避,虽说擦边躲开了攻击,但后颈的汗毛被削掉了。眼见培提奇乌斯那张惊愕得表情僵硬的脸就在面前,昴就一拳揍在狂人的侧脸上。
这一拳让培提奇乌斯措手不及。
培提奇乌斯的脸颊被全力挥拳击中,重重地弹向了后方。培提奇乌斯没踩上货架底板,身体被甩出了龙车。随后——
“噢噢噢噢!”
培提奇乌斯被龙车拖着,身体保持着倒吊在空中的状态。狂人法衣的一部分挂在货架边上,连着龙车的身体擦上了地面。
狂人鲜血飞溅,皮肉开绽,就连填补缺损部位的“不可视之手”都剥落了,名为培提奇乌斯的人物渐渐瓦解了。即便如此,视野颠倒的培提奇乌斯依然抬起了残破不堪的脸,用翻腾着憎恨的双眸瞪着昴。
“结,结束,不会结束,不会结束的,还没有,结束,没有,没有结束?”
“……不,到此为止了。”
昴对过分顽强的培提奇乌斯说道,然后将抓在手里的福音书——培提奇乌斯被揍时掉下来的最后的心灵寄托——亮在狂人眼前。
昴翻着书页,当翻到后半的空白章节时,他将手指放了上去。摸过伤口的手指上黏着鲜血,昴就这样在福音书上刻下了朱红色的印记——
“……你就此‘结束’了!”
昴用红色的“伊文字”在翻开的空白书页上写下了大大的“结束”一词。
眼见这一幕,备受冲击的培提奇乌斯双唇不停地打哆嗦。在狂人眼中扩散的激情波纹极其复杂,昴已经无法从中读出任何感情了。
而且,在这股感情转化为语言之前,终结便降临了。
龙车高高弹起,甩开了培提奇乌斯那挂在货架上的法衣下摆。残破的法衣就这样被卷入了高速转动的龙车车轮。
在缠上车轮的法衣的拉扯下,失去血液与四肢的培提奇乌斯的身体一下子向车轮飞去。终结已然可见,法衣被撕破的声音与血肉爆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培提奇乌斯在临死前一刻仰望着昴大喊道:
“……菜月昴!”
尖叫声不绝于耳,随后变成了临终惨叫。
培提奇乌斯呼喊着昴的名字,而车轮将狂人和叫声一并吞没并搅碎。血肉与骨头的碎片四处飞溅,狂人的生命就这样惨遭蹂躏。
在身体消失的同时,寄宿于体内的邪精灵的生命也被一并带走,最终灰飞烟灭。
在最后的最后,一只“不可视之手”伸到了昴的鼻尖——
魔手在即将抓住昴的脸时停了下来,然后像凋落一样从指尖开始慢慢消失。这表明了一个事实,即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真正地灭亡了。
“这一次,你就永远沉睡吧——培提奇乌斯。”
已经结束了。昴确信这一点后,有气无力地倒在了货架上。
突然间,昴迄今为止一直无视的痛觉复苏,他一边呻吟一边在货架上打滚。
“好痛,糟糕,要死了,这下要死了。好痛,糟糕,糟糕……”
泪水涌上眼角,尖锐的疼痛停不下来,流血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仿佛浑身都被针扎了一样。所以,胸口的疼痛也不过是这些伤痛带来的而已。
根本不必怜悯。狂人、邪精灵、大罪司教——“怠惰”培提奇乌斯值得同情的地方根本不存在。狂人在独占欲的驱使下到处兴风作浪,死亡是他自己招致的恶果。
他呼唤盲目的爱,将任性的想法强加于人,最终独自朽烂。
对于培提奇乌斯的这种末路,谁都不需要抱有怜悯——
除了唯一一人,即除了昴之外,还有谁需要被这种感伤折磨呢?谁都不需要。
“有谁会理解你这种家伙啊。你死有余辜,死是理所当然的。任何人,无论是谁都不会原谅你——所以,我很同情你。仅此而已。”
他不被任何人理解,他不被追求之人所爱,就是一个孤独的怪物。
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这次真正地灭亡了。
在任何人的胸中,在任何人的心里都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唯独在昴的胸中钉入了名为怜悯的楔子,这一次真正地……
第6节
“菜月先生,您满身都是不轻的伤啊,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自从那次在治疗虫牙的过程中麻醉失效以来,这是我哭得最惨的一次。”
昴从毁坏大半的货架移到车夫座,一边用药涂抹伤口一边抱怨道。绷带与常备药似乎是旅行的必需品,于是昴借用了龙车里的备用品。
昴含着泪结束治疗后,把药还给了奥托,然后指着龙车的货架说道:
“我会跟罗兹瓦尔说一下,让他把龙车的修理费也出了……话说,大概慢了多少时间?”
“没慢哟。多亏两头地龙为逃跑使出了全力,不仅没慢,反而让情况变好了……到底是什么追上来了啊?”
“是树懒。你不知道吗?是一种前爪很长,叫声很怪的动物。”
听完昴这番装傻的回答,奥托叹了一口气,打消了继续追问下去的念头。昴见状便耸了耸肩,随后注视起利法乌斯街道的地平线。
不过,远方仍然望不见昴追求的影子……
“绝对要追上。只有这一次,我一定要救下你。”
“您觉得能赶得上吗?”
“给我赶上!”
奥托的问题并不是不安的表现,话音里带有质问昴觉悟的性质。
因此昴也扯开嗓门,咧嘴笑着做出了回答。
“而且,雷姆等好消息也差不多等得不耐烦了。假如无法回报她的期待,那我还算什么男人啊?”
“是您喜欢的女子的名字吗?”
“是喜欢上我的女孩的名字!”
昴既不紧张也不羞涩,理直气壮地说道。
听见昴的回答,奥托愣了片刻,立刻笑开了颜。
“啊,那就不得不耍帅了啊!”
大声称快的奥托挥动缰绳,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声响,地龙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龙车像飞过街道一般奔跑、奔跑,不断前行——
为了拉近与地平线的后方那渐渐远去的重要之人的距离……
菜月昴就只是全神贯注地望着前方。
第7节
龙车提高了速度,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摇晃,以及响彻货架的风声。
“哇!”
“没事的,抓稳了。没什么好害怕的。”
爱蜜莉雅朝紧挨成一团,忍受着摇晃的孩子们露出了坚强的微笑。眼见她的微笑,他们便“嗯”了一声,点了好几次头。
爱蜜莉雅不禁感叹:真是一群坚强的孩子。明明每个孩子心中都充满了不安,却没有一个人示弱,大家都拼命咬紧牙关坚持与恐惧战斗。
这样的表现,甚至让爱蜜莉雅想着绝不能让孩子们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龙车原本被地龙的“避风加护”保护着。
可是,爱蜜莉雅等人的龙车现在处于加护解除的状态。
脱离加护影响的条件有许多,不过解除“避风加护”非常简单,要么是地龙停下了脚步,要么是脱离了加护的影响范围,这一次的情况是前者。
龙车一旦停下来,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再次展开加护。这一次,就连这些时间都非常宝贵。
爱蜜莉雅和孩子们一起待在剧烈摇晃的货架上,她意识到自己的手掌被紧紧握住后,就闭上了眼睛。只要仔细聆听,就能听见在被车篷包着的龙车后方,远远地传来了激烈的刀剑碰撞声。
以躲避潜伏在村子周边的犯罪集团为由,众人离开村子已有约两个小时。在半路上与拉姆带领的“圣域”避难队分别后,爱蜜莉雅等人的王都避难队的避难进程原本应该很顺利才对——事态发生巨变是在十几分钟前。
“……爱蜜莉雅大人,占用您一点时间。”
在为了小憩而停下来的龙车边上,负责护卫的老剑士对爱蜜莉雅说道。
自称威尔海姆·特利亚斯的人是库珥修的臣下,爱蜜莉雅也知道他是一个举止稳重,拥有深藏不露的卓越剑术的人。
正因如此,从他的话音中感受到潜藏的斗志后,爱蜜莉雅不安地皱起了眉头。
“出了什么事吗?”
“发生了稍微让人在意的事。为此,在下希望能带几名手下前去排除威胁。在下自知这样做很失礼,不过请容许在下离开您身边。”
“……没事吧?”
“嗯,无非是驱赶野犬这等小事罢了。在下很快会赶上来的。”
威尔海姆恭敬地弯腰行礼,他的语气让爱蜜莉雅感觉事情有蹊跷。然后爱蜜莉雅很快就发现了,老人的话语是顾及她身边的孩子们的委婉表现。
只要想一下威尔海姆的职责,就能猜出他没有直接讲明的“野犬”的真实身份。
“需要我帮忙吗?”
爱蜜莉雅很清楚,这样问是在践踏威尔海姆的关怀。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发问了,此举令威尔海姆眯起了眼睛。
爱蜜莉雅以为惹他生气了。然而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老人居然扬起了嘴角。
“请爱蜜莉雅大人继续随龙车避难。孩子们就有劳您照顾了。”
老人笑容中蕴含的感情既不是失望也不是轻蔑,而是一股透明的憧憬。
威尔海姆静静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因不明白笑容含义而感到困惑的爱蜜莉雅。
“可以预见到,加护失效的龙车肯定会剧烈摇晃。请不要松开孩子们的手。”
“威尔海姆先生,我……”
“果然是主仆啊——您的眼神和他一模一样。”
威尔海姆留下一句感慨颇深的低语后,就带上其他护卫离开了龙车队列。
爱蜜莉雅并不明白这句低语的真正意图。不过,没时间追问了。
很快,在其他骑士的指挥下,龙车队伍急急忙忙地重新开始避难了。而且,在加护失效的状态下奔跑的龙车剧烈晃动着,沉浸在思考中的闲暇也因此被剥夺了——
然后,场景回到剧烈摇晃的龙车内部。
在带车篷的龙车货架上,爱蜜莉雅和孩子们紧挨在一起。爱蜜莉雅坐在叠起来的毛毯上面,握着孩子们颤抖的手,时刻留意着车外的动向。
这么做为的是一有状况就能立刻行动。而向爱蜜莉雅报告车外动向的人——
“……老爷爷他们在后面跟什么人碰上了啊。已经打起来了。”
爱蜜莉雅的脑海中响起了转播车外战况的话音。这道稍显优哉游哉的话音,来自保持未现身状态观察着车外动向的帕克。
“知道对方的人数吗?”
“感觉有我方的两倍,不过……嗯,完全没问题。那个老爷爷的身手相当了得,看样子轮不到莉雅和我出场了啊。哇,又杀掉一个。”
听过帕克的念话,爱蜜莉雅没把战意和紧张表现在脸上,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哪怕没有实体化,身为精灵的帕克也有办法了解车外的情况。爱蜜莉雅一边倾听它的话,一边为掌握战况贡献绵薄之力。
“要是无谓地实体化,搞得关键时刻用光玛娜可就笑不出来了。还有一个原因,我要是出来,就有可能被孩子们当成玩具。”
“我倒是觉得,用帕克的可爱排解这些孩子的不安也挺不错的。”
“别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啊,我的女儿。总之,外面就是这么个情况。”
爱蜜莉雅用念话开着玩笑,同时对帕克的报告表达了小小的谢意。不过,她的嘴角之所以显得有些许僵硬,是因为深感自己无力,十分懊恼。
的确,威尔海姆的剑术获得了帕克的肯定,可爱蜜莉雅一样有应战的实力。
威尔海姆是考虑到爱蜜莉雅的立场,才拒绝让她帮忙的。即便爱蜜莉雅清楚这一点,但只能被人保护的现状依然令她悔恨得牙痒痒。
连符合立场的成果都拿不出来,那么爱蜜莉雅的权威就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内外均将她评价为花瓶候选人,因此她哪怕是说谎,也说不出自己具备足以担当此任的能力。
然而,爱蜜莉雅的立场变成了脚镣,权威变成了木枷,连使用力量的决断都被驳回了。
她不明白,这样一来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昴。”
爱蜜莉雅轻声说出了黑发少年的名字,随后就为自己的软弱摇了摇头。
这样简直像在求助一样,爱蜜莉雅知道自己没有呼唤他名字的资格。
假如自己有资格呼唤他的名字,那也不是为了借助力量,而是为了……
“大家不要担心。无论发生什么,姐姐都会保护好大家的。”
就像昴对待爱蜜莉雅的方式一样,她只是想通过呼唤少年的名字获得勇气而已。
爱蜜莉雅口中的名字让蜷缩着身子的孩子们抬起了头。听过她那番关怀的话语,含着泪水,肩靠着肩的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齐开口了:
“没,没事的!”“姐姐才是,请不要担心!”“毕,毕竟都说好了嘛!绝对不会松手的!”
孩子们说着一听就知道是在逞强的话语,抱紧了爱蜜莉雅的手脚。
不仅双手和双腿被抱紧,就连肩膀和腰部都被挽住了。爱蜜莉雅感受着与他人接触的热量,身体不禁僵住了,但这绝非让人厌恶的感觉。不过与此同时,爱蜜莉雅在他们的话语中察觉到了异样。
“说好了……跟谁说好了?说了什么?”
“说了不要放开姐姐。”“说了姐姐如果没人陪着就会勉强自己。”“说了没人照看姐姐的话会很担心的。”
孩子们接连给出的反应让爱蜜莉雅很惊讶。这是对她的严重过度保护,让她有一种被小看了的感觉,不过神奇的是,可以感受到其中充满了强烈的关怀之情。
孩子们的口气简直像某个人的一样。一想到这里,爱蜜莉雅立刻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一旦意识到了,那就再也无法忽视胸口的疼痛了。感到困惑的爱蜜莉雅眼珠晃个不停,这股疼痛的存在感愈发强烈,甜美地挠着她的心。
在这股疼痛的驱使下,爱蜜莉雅将疑问说出了口。
“担心我……是谁这么跟你们说的?”
“啊,不行,那是……”
听见这个问题后,脸色大变,急忙大叫起来的人是佩特拉。她红着可爱的脸颊,拼命地试着阻止大家继续说下去,可惜为时已晚。
“是昴!”“昴说过!”“他说很担心怕寂寞的姐姐!”“是昴……啊,这件事不是不能说出来吗……”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说出那个名字,而最后开口的孩子慌慌张张地捂住了嘴。这时,所有的孩子都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佩特拉说了一句“完了”便抱住了头。
然而,爱蜜莉雅眨了眨眼,没有察觉到孩子们的这一表现。
“昴?”
爱蜜莉雅有过预感,之前从孩子们的语气中就察觉到了他的气息。
不过,“这不可能”的否定心情战胜了预感。因为爱蜜莉雅用非常过分的话语伤害了他,还将他抛弃在遥远的王都,独自一人跑回来了。
在昴最需要爱蜜莉雅伸出援手的那个地方,爱蜜莉雅背弃了他。按理来说,这应该是严重的背叛才对。
现在爱蜜莉雅想获得别人的帮助,可为何昴的名字会在这时出现?
这种事情不合情理。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因为爱蜜莉雅过去的人生与期待无缘。
对爱蜜莉雅来说,遭到背叛、否定以及疏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对爱蜜莉雅来说,被人信任、肯定以及需要是不可能有的事情。
因此,她连表现得很友善并且温柔地奉献出一切的昴都拒绝了。
爱蜜莉雅难以相信的不是为她付出这么多的昴的心意,而是不相信自己具备让昴付出这么多的价值。
经过不断期待而累积起来的感情,在崩塌之时造成的冲击不可估量。
于是爱蜜莉雅便想着,既然昴终有一日会离她而去,那还不如自己主动离开。
二人之间已经累积起某种决定性的感情,爱蜜莉雅趁它还没有崩塌,选择了离开。
可是,为什么……
“昴到过村子?他回来了?”
孩子们都尴尬地陷入了沉默,只有爱蜜莉雅下意识地发出了惊讶的低语。
此时龙车依然剧烈摇晃着,袭击者与护卫骑士们的战斗仍在持续。爱蜜莉雅身负保护孩子们的使命,她现在应当把这个使命放在第一位。
可是,爱蜜莉雅内心的动荡,比龙车的摇晃要强得多、大得多——
如果说昴之前已经回村子了,那么让她费解的各种状况就变得合理了。
拉姆欣然接受了讨伐队的到来,而村民们对离开村子去避难的指示也表现得很配合。众讨伐队成员也是,在本应人生地不熟的领地表现得过于驾轻就熟。
但是有了菜月昴这个人,上述的种种不自然均可轻而易举地找到答案。
如果说昴已经加入了讨伐队,还能解释拉姆为什么没有抵触他们。而且在村民们心中,昴是拯救了村子的恩人,尊重他的建议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最主要的是,与讨伐队一起留在村子面对威胁,让村民们和爱蜜莉雅先行避难,这样的行为不管怎么想都太像昴的作风。实在太像他了。
这与爱蜜莉雅认识的菜月昴的作风太像了——
“为什么……”
爱蜜莉雅的低语透着费解与悲叹,心中涌出的感情让青紫色的双眸淡淡地闪动起来。
假如至今发生的一切都是昴行动的结果,那他的行事风格与过去相比就几乎没有变化了。即便爱蜜莉雅伤他那么深并远离了他,昴依然是原来的那个昴。
“明明伤他那么深,还让他露出了那么悲伤的表情,昴为什么还要帮我……”
爱蜜莉雅不明白,昴为什么想帮助自己。
当昴在国王选举会场和练兵场身心均受到严重伤害时,爱蜜莉雅曾经这样质问过他。
在当时,昴没有回答爱蜜莉雅的问题。
所以,她至今依然不知道答案。
爱蜜莉雅都已经放弃了,她以为二人的关系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
“为什么……”
“还用问吗……”
听见爱蜜莉雅像是哭泣的沙哑话音,红了脸的佩特拉便扯起嗓门说道。
她的反应就像知道爱蜜莉雅心中那个疑问的答案似的,于是爱蜜莉雅抱着一线希望注视少女。
不过,二人还没来得及开口,目前为止最为剧烈的摇晃就造访了龙车。
车内的人瞬间惊住了。
龙车开始猛烈地蛇行前进,车内的爱蜜莉雅等人的身体也被带着左右摇摆。情急之下,爱蜜莉雅抓住货架,将手伸至极限抱住了孩子们。
然而,龙车没有冷静的工夫,持续蛇行前进着。这样的动作就像要逃开什么似的,在同一时间,爱蜜莉雅的脑海里响起一道声音:
“莉雅,有人以迅猛的势头从后面追过来了……”
听见帕克发出提高警戒的提醒,爱蜜莉雅抬起头来望向龙车后方。
只见篷布随风摆荡,将车外的景色遮得若隐若现,而在篷布后方,迫使这辆龙车蛇行前进的元凶——紧追不舍的不明人物正在迫近。
“我……”
爱蜜莉雅想着必须阻止对方,情急之下准备行动起来。
可是,她刚准备站起来,身体就被很轻的重量拉住无法行动。她视线下移,然后看到抓住自己手臂和衣服誓不放手的孩子们。
“不放手!”“不准走!”“要遵守约定!”
孩子们紧紧抓住爱蜜莉雅不肯放开。
这样的束缚只要有心就能甩开,但爱蜜莉雅没能动弹。佩特拉狠狠瞪着爱蜜莉雅那张犹豫的脸,泫然欲泣地大吼道:
“这次轮到姐姐让昴哭泣吗?”
少女的吼叫声引发了剧烈的震荡,引发了爱蜜莉雅的心以及蛇行前进的龙车的震荡。
离心力突然笼罩急刹车的龙车,爱蜜莉雅保持着被孩子们抱住的状态浮上了半空。她条件反射地让身体砸在毛毯上,从冲击之中保护好了所有孩子。
被摇晃侵袭且毛毯缠身的爱蜜莉雅费劲地摇了摇头,坐了起来。
“刚才那是怎么……”
“莉雅,已经来到后面很近的地方了!”
帕克在爱蜜莉雅的脸旁边实体化,然后指向了倾斜的货架后方。
爱蜜莉雅听从这道话音的指示,迅速跳起来将孩子们护在身后。同时,她释放出魔力,冰冷的空气让车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
正如帕克所说,有人一直在逼近龙车。紧接着,龙车的篷布被掀开了。
然后,准备反抗的爱蜜莉雅脸上写满了惊讶。
“为什么……”
一位大喘粗气,肩膀上下抖动的少年乘上了龙车。
眼见少年的身姿,爱蜜莉雅备感困惑,她那青紫色的眼睛也因此急速颤抖着。
爱蜜莉雅抖动着双唇,连状况都忘记了,她用细小且柔弱声音叫出了那个名字:
“……昴。”
她叫出了那个名字。
第8节
回想起来,那次相遇还真是糟糕啊——昴心中如此想到。
被召唤到异世界将近一个小时,身处连左右都分不清楚的状况,这让昴不知所措。
他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走进小巷,然后被模板式的小混混纠缠上,结果被打得半死。他才穿越到异世界几个小时,就险些丧命。
在那一切都行将结束的状况下,昴与她相遇了。
她当时的话语、举止还有崇高精神,昴全部记得一清二楚。
正是因为他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一幕。
菜月昴才能像这样在异世界立足并存活至今。
“菜月先生,看那边!”
击败执着的培提奇乌斯后,龙车在利法乌斯街道上飞奔。奥托从车夫座上放眼望去,在平原远方发现了要找目标的影子,随即大声呼唤了昴。
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地平线前方那飘忽的影子后,也跟着叫了起来。
“在那边!奥托,拜托你使出全力!”
“就算您不说,我也会使出全力的!”
奥托用力抽动缰绳,让两头地龙加快了速度。
漆黑的地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可以感受到它们为了实现坐在龙车上的昴的愿望,拼尽了全力。
最初相遇时,昴被爱蜜莉雅救了一命,之后就硬跟着她,也去了解她。
然后昴知道了,她是一个固执的、爱逞强的、倔强而温柔的人。
望着她的侧脸,昴一反常态地感受到了害羞和心跳加速的感觉。
他还记得,这股甜美的感情被自己不可救药的愚蠢行为糟蹋了。
当时昴发过誓,千真万确地发过誓——
“我一定会——拯救你的。”
为了遵守这个誓言,昴不断奔走。
昴通过多次“死亡”开辟命运,历尽千辛跨越重重障碍后,才与她重逢并续写缘分,得到了她的笑容。
昴永远都不会忘记当时冲击胸膛的万般感慨。
“……威尔海姆先生!”
“昴阁下?”
追上从地平线上浮出的影子后,昴来到了骑士与黑影冲突的战场。
这时已有数具尸体倒在地上,四处拼杀的勇猛人影回应了昴的呼唤。
龙车的速度并未放缓,威尔海姆眼见昴在高速前进的龙车上,顿时瞪大了眼。剑鬼握着染血的剑,昴出现在这里令他心生疑问,不过——
“爱蜜莉雅呢?”
听着昴接下来的大喊,同时望着他那黑色眼睛里充斥的感情,剑鬼立刻抛开了疑问。
于是,威尔海姆将剑尖指向龙车奔跑方向的远方喊道:
“在这前面!一路直行!在大树的方向!”
昴抬起头来,望向了更远的地平线。
不知不觉间,利法乌斯街道的路程已经过半,现在已经来到与白鲸的决战之地弗里格尔大树附近了。
龙车没有减速径直穿过战场,期间昴就只确认了这一点。
昴不会停下脚步,也无需过问威尔海姆等人是否平安,因为问了就是侮辱他们的奋战。而且最主要的是,昴在分开之时已经说过该说的话了。
昴将爱蜜莉雅等人托付给了威尔海姆。
面对昴的这一请求,威尔海姆欣然答应了。
因此,昴没有在这里停下脚步的必要,威尔海姆也没必要问他为何要急奔。
连眼神交错都只用了一瞬间,昴和奥托的龙车便离威尔海姆而去了。但是,魔女教徒可不会眼睁睁地放跑昴。
有几名教徒牵制着骑士,其余人影则猛蹬地面,企图追上龙车——
“……你们的对手是我。”
贸然露出后背的魔女教徒吃到劈头一斩,被活生生地砍成了两半。剑鬼顶着飞溅的鲜血挥动宝剑,心满意足地注视着远去的龙车。
“这是向恩人报恩的绝佳机会。而且就算不说出口,提出请求的人也明白情况,真是幸事。这是何等光荣啊。”
威尔海姆右手握着主人交给他的宝剑,左手接住了部下抛过来的骑士剑。剑鬼将双剑交叉,摆出架势,眼里放出的光射穿了魔女教徒。
“男人去见女人时,怎能容忍被人打扰!无论你们还是我都太过血腥,不适合出现在重逢的场面中——所有人,都给我曝尸荒野吧。”
听见死刑宣告,本应失去了感情的魔女教徒浑身颤抖。
在凝重的紧张气氛中,嘴角挂着笑容的剑鬼以前倾的姿势冲了出去。
笑起来的威尔海姆既像乐于被鲜血冲刷的恶鬼,又像为自己年轻时犯下的过错而苦笑的老人,笑容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感情。
“菜月先生,能看见了!那就是避难的龙车吧!”
不断加速的龙车将战场抛在后方,车夫座上的奥托发出了大喊。
奥托指着正面,在他旁边的昴也用视线捕捉到了远离战场的龙车群。昴的心跳加剧,急切的感情驱使他握紧了拳头。
双方的距离迅速缩短,察觉到有人追上来的龙车群产生了混乱。昴朝开始蛇行前进的龙车队列拼命大叫起来:
“快停下!是我!不是敌人!停下,快停下啊!”
“……菜月阁下?”
“快停下!有紧急状况!必须调查一下龙车内部!”
发现并排行进并发出大喊的人是昴之后,担任车夫的骑士慌慌张张地让龙车来了个急刹车。收到指示的地龙发出嘶叫,后续的龙车也以濒临侧翻的架势陆续降低了速度。
接下来——
“伊安,出来!奥托,帮我把帕特拉修和龙车分开!”
昴焦急得连停车的时间都不愿意等,直接跳下了龙车。昴的着地姿势远不能用华丽来形容,只见他粗野地翻滚,狼狈地承受了冲击。他很快便站了起来,这时红色的准精灵伊安浮现在他眼前。
“伊安,知道藏在哪辆龙车上吗?”
准精灵没有回答。不过,精灵先是借升高的热量强调自己的存在,然后赶在昴前面冲进了停下来的龙车队列,在其中一辆带篷布的龙车顶上盘旋起来。
见过伊安的反应,昴毫不怀疑地冲向那辆龙车。他野蛮地掀开遮住货架的篷布,凝视着昏暗的货架——
“……昴。”
昴发现呼唤自己名字的是一道银铃般的话音后,就被一股仿佛能让他立刻当场瘫坐在地的冲击侵袭了。
在货架深处茫然地注视着昴的人,是长着银发和青紫色眼睛的美少女。
昴多次追寻这名少女,多次期盼见到这名少女的身姿。他一次又一次地受挫,即便如此依然没能放弃。
感情满溢而出,难以压抑的冲动就快爆发了。
然而,昴咬紧牙关,一瞬间扫清了犹豫。
“伊安!在哪里?”
在昴之后出现在货架的准精灵,如梦似幻地在车内飞来飞去。红色的准精灵散布着犹如火花的玛娜,在货架的角落释放出耀眼的光芒。
昴凝视着发出红光的准精灵正下方,只见车底板的一部分已经变色。
“帕克!能不能在不造成多余冲击的情况下,只掀开这一块?”
“刚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重逢,怎么突然……唔唔,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听过昴单方面的呼喊,瞪圆眼睛的帕克便注意到了底板的异变。小猫眯起眼睛望着准精灵做出的反应,然后摇动尾巴使用了力量。
集中的玛娜将底板冻结,昴见状就野蛮地踩碎了底板。接着,他将手伸进踩出的洞,将指尖捕捉到的感触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找到了!”
随着这道叫喊声,一个画有复杂花纹,材质奇特的袋子从底板下被拽了出来。它是用某种动物的皮制成的,不过抚摸它的手感能催生出一股本能的厌恶。
“魔兽皮的袋子……”
帕克说出了产生这种厌恶的原因,昴则在这时打开了口袋。袋子里面塞满了发出暗淡光芒的魔石,奥托的证言就此得到了印证。
不过,魔石越来越热,此时正准备进入起爆的阶段。
“这时机也太巧了……帕克,能阻止吗?”
“阻止不了。抑制爆炸威力的话倒是能办到。”
帕克摇了摇头,不过它接着望向了爱蜜莉雅,借此暗示了存在着杀手锏。它的动作让昴意识到,那恐怕是使用力量压制的招数,需要帕克以真正的姿态显形才办得到。
这确实是野蛮的招数,不过帕克应该能抑制住爆炸。虽说应该能抑制住——
“这样是不行的!”
昴拒绝了这个提议。
如果只是保护大家的安全,用这个方法确实也可以。可是,代价是帕克将以大精灵的样子示人,这股强大的力量很可能会让爱蜜莉雅和村民的关系出现名为畏惧的裂痕——昴自己见过那异样的外貌后都会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
毕竟,如今爱蜜莉雅与村民拉近距离的基础好不容易渐渐变得稳固——
这里和国王选举会场不同,她曾在那时展现出的自身力量,会妨碍她与村民构建良好的关系。
所以,只有在最后的最后,真的无计可施时才能请帕克出马……
“快想,快想快想快想……”
找到的魔石数量超出了预计,如果发生爆炸,周围一带很可能化为焦土。距离爆炸没多少时间了,想扔到远处也很困难。不过,假如交给帕克处理,就会给爱蜜莉雅的国王选举留下负面影响。在做出“生命无可替代”的选择前,快绞尽脑汁想办法,这次一定要想出能为爱蜜莉雅做什么……
“……对了。”
一道低语脱口而出。昴灵光一闪,想出了唯一的办法。
这是一个连能否转入实施阶段都让人怀疑,很可能遭人笑话是愚蠢的结论。然而,综合现有的全部条件来看,如果说某个可能的办法有着奇迹般的胜算,那就只能想到这个了。
在想出办法的瞬间,昴的身体便像弹射一样动了起来。
昴将连拎起来都很费劲的重皮袋抱在怀里,白热的魔石散发的热量炙烤着他的手臂和胸口。昴无视痛楚,冲出了龙车。在他身后——
“等一下……”
爱蜜莉雅用颤抖的话音挽留了昴。
昴停下了不能停下的脚步,转过去了不能转过去的身体。他不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不能注视的眼睛,还险些将不能用于交谈的时间用在交谈上。
“昴,为什么……”
爱蜜莉雅的一句“为什么”,包括了这个瞬间之外的所有“为什么”。
这是爱蜜莉雅在昴冲进龙车的这个瞬间想问的“为什么”,也是对昴创造出这个状况所感到的“为什么”,还可以追溯到更早更早之前——
想必,这还是在王城那个房间里的问答的重复。
在当时,昴没能回答爱蜜莉雅的问题。
当时没能整理好的种种感情复苏了。每一种感情并非全部错了,但也算不上正确。
当时昴有过一次机会,然后又失去了它,他最终把问题搁置了。
此刻,昴与爱蜜莉雅重逢,获得了交谈的机会。他想传达的感情和话语堆积如山,如天上的繁星一样多,多到哪怕穷尽千言万语也表达不完。
心中涌出很多很多话语,反反复复地涌上喉咙又消失不见。
昴带着万千的感慨,带着累积至今的感情,全身心地渴求这个瞬间。
该说些什么呢?该让她明白些什么呢?
该选择怎样的语言呢?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呢?
“为什么……”
她再次发问。
昴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喜欢你,爱蜜莉雅。”
这就是昴像这样遍体鳞伤地活着的唯一意义。
第9节
昴一口气说完后,猛冲着钻过篷布跳出了龙车。
在太阳光灼烧眼睑的瞬间,挡住日光的黑色巨型身躯便站在他面前,是帕特拉修。爱龙在他呼叫之前,就已预见到一切并背对他做好了准备。
昴跳上它的背,将散发着高热的皮袋夹在自己肚子和帕特拉修的龙鞍之间。他就这样握紧了缰绳,让地龙朝着太阳的方向笔直地跑了起来。
昴的举动令他身后的奥托很吃惊,之前待在车夫座上的骑士也被惊得目瞪口呆。孩子们和爱蜜莉雅钻过篷布,跳出来发出了大喊。
昴能听见,大家是在叫他。但他不会回头,因为没有回头的时间。
昴把应该传达的思念以及想说的语言汇集成一句话,留给了她。
那里已经没有需要昴做的事,他只需要做好现在该做的事。
帕特拉修化身为风,疾驰而行,四周的景色被它迅速抛在了身后。
“避风加护”已经失效,摇晃与风毫不留情地侵袭着昴。不过,漆黑的地龙用灵巧的动作保护着主人,昴也将所有的信赖毫无保留地交给了爱龙。
隔着皮袋能感受到魔石的炽热温度。好热,它此刻仍静静地提升着热度,距离爆炸的时限很近了。昴用腹部,帕特拉修则是用背部察觉到这个事实,他们竭尽全力注视着正面。
疼痛令昴头晕目眩,而在视线的终点,横着他要找的“那东西”——
“那东西”就是从根折断倒在地上的传说的大树。经过漫长岁月才长成的传说之树如今成了这副模样,而在它旁边还有一具缺少头部的魔兽尸体倒在地上。
魔兽的尸骸巨大无比,估计讨伐队仅仅是运走它的头部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吧。为了防止腐败,它剩下的巨型身躯已被冰封,附近还弥漫着寒气。
昴让帕特拉修跑向被冰封的魔兽尸体,自己则观察起横在地上的白鲸的中心位置,那里有剑鬼的斩击留下的致命伤。
与尸骸的距离到达最近后,昴就跳下了帕特拉修。
然后他高举升温的皮袋,毫不犹豫地将它塞进了魔兽的伤口里。巨型尸骸的伤口很大,即使处于冰封的状态,也留有足够让人把皮袋硬塞进去的缝隙。
昴一处理完皮袋就立刻调头。他再次跳着骑上帕特拉修,抓紧缰绳迅速转弯,围着尸骸绕了一圈,钻到了倒下的大树的后方。
帕特拉修驮着几乎处于悬挂状态的昴在草原上飞奔。地龙刚迈出两三步,魔石便超过了爆炸临界点变得白热,光芒也随之膨胀起来。
昴只能感受到狂奔带来的摇晃和风,被甩飞的身体分不清天和地。直到撞上某处造成冲击,才让他意识到自己逃到了目标地点。帕特拉修蜷起身子将他压在身下,让他的身体紧紧贴在树干上。
就在下一个瞬间——
仿佛能震破耳膜的爆炸声席卷响彻街道,剧烈的冲击与气浪席卷八方,热浪越过白鲸的尸骸和大树,灼烧着昴和帕特拉修的皮肤。
爆炸的光芒隔着合上的眼睑,毫不留情地刺痛眼球。然而,昴紧紧抓住压在自己身上的重物,咬紧牙忍耐着痛苦。
身体内外被冲击波来回搅动,扎下强壮树根的大树险些被连根拔起。不过,这股破坏的洪流也终于有所平息……
不经意间,昴发现自己什么都感受不到,随即抬起了头。
他觉得自己发声了,可是耳鸣实在太严重了,什么都听不见;他觉得睁开眼了,可是爆炸的烟雾实在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昴伸出手,抚摸着近在身旁的地龙的表皮。虽然感受不出温度,不过手心感受到了属于生物的动作。帕特拉修还活着,对此感到安心的昴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的面部传来湿润物体的触感,却什么也看不见。
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传来的感触,应该源自帕特拉修的舌头吧。这一犬类般的爱情表现让昴苦笑起来。另外,舌头太过粗糙,令他有一种正在被锉刀锉的感觉。
不过,昴用于阻止它的手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他实在是太累了,体力已经见底,感觉自己哪怕连一步都走不动了。
就算稍微休息一下也不会遭报应吧。
昴的皮肤感受到轻微的大气颤动,于是费力地扭动了一下脖子。
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然而不知为何,心情非常舒畅。
什么都听不见。现在,什么都——
“……昴!”
啊,什么嘛……这不是能听见吗?
昴安心地呼出一口气后,意识就坠入了深深的睡眠里。
第10节
不知不觉间,昴的意识被带到了暗影世界。
失去身体的菜月昴在虚空中不停漂泊,只剩意识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在这个世界里,总是看不见地面,也看不见天空的尽头。
这里只有暗影在无限延伸着,是一旦苏醒就会被遗忘的泡沫之梦。
“……我爱你。”
然而,在这空无一物、虚无且空旷的世界里,有一个只能在这里见面的可爱的“某人”。
总会为昴带来甘甜且酥麻的疼痛,以及仿佛被痛苦抱住的喜悦。
“……我爱你。”
黑暗消融,影子编织起来,可爱的“某人”贴着昴现身了,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表达爱。
昴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不过,“某人”肯定在用因悲叹而湿润的面庞诉说着爱。
好想碰触,好想索求——昴的心条件反射地被迷住了。
他想回应爱,想回报爱。既然对方献出了爱情,那就必须用爱情来面对。
可是——
“……昴。”
昴能听见是别人的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而不是“某人”。
仅凭意识就能理解,正在呼唤昴的可爱声音,并非来自这满是黑影的梦里的“某人”,而是来自白色光明世界的某人。
在理解这一点的同时,本不该存在于远方暗影中的光芒出现了。
“……我爱你。”
“……昴。”
同时有人向昴发出了声音。他想回应暗影的爱,他必须回应光明的爱。
“某人”的声音,以及从光明之彼方传来的她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昴的意识被光吸引了。
被昴的真心舍弃的“某人”,话音流露着悲伤。
“某人”伸出了由影子编织而成的双臂,奈何未完成的身体无法触及昴。只有悲伤而颤抖的声音追求着远去的昴,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拜托了,昴。”
一个声音是反反复复的爱的私语,另一个声音是饱含纯粹愿望而呼唤名字。
回想起来,回想起自己的存在。
回想起来,回想起必须去做的事。
回想起来,回想必须去的地方,以及必须说出口的话语。
所以,不能留在这里。
所以——
“……下次,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昴用不存在的嘴说出不可能传达到的思念,向“某人”宣告了别离。
这是相约再会的誓言,是别离的话语。因此“某人”稍事屏息。
昴的意识就这样被改写暗影世界的光芒包围,缓缓溶化。
“……我等着你。”
在最后,“某人”只留下了这道话音,接着菜月昴便被弹出了泡沫之梦……
第11节
意识在名为沉睡的海洋中上浮,冲破名为觉醒的水面——昴睁开了眼。
苏醒时的眼泪像毒药一般刺激眼球,轻轻闪动的青紫色映入了模糊的视野。
距离非常近,甚至能感受到呼吸,眼前的人美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甚至真的能感受到粉红色的双唇之间呼出的气——昴顿时心急火燎。
“脸太近了吧?”
“哇,啊,昴,你醒了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近在眼前的青紫色是爱蜜莉雅的双眸。昴发现她的脸近得能感受到呼吸后,意识瞬间清醒了。爱蜜莉雅望着惊慌失措的昴,放心地向下抚摸着胸口。看她的表情,像是没看出他的动摇。这时,昴发现视线角度有些奇怪。
“躺着的我和距离超近的爱蜜莉雅炭。话说,我的头感受到的这股天堂般的感触是……”
“不需要用这么奇怪的确认方式,这就是膝枕哟。睡起来的感觉不错吧?”
“我还不知道有什么枕头能比这更奢侈、更舒适。作为努力的奖励来说,已经绰绰有余了。”
昴毫不客气地将头压在膝枕上,大声笑了起来。爱蜜莉雅面露淡然微笑,看到昴这么做后便合上了嘴唇,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笑容。
这时,气氛改变了。因为在明白彼此平安无事后,接下来就该相互吐露思念了。
“那个,我有不少惦记的问题,可以问吗?比方说……对了,帕特拉修没事吧?我记得在昏过去前不久,我的脸被它舔来舔去的。”
“真是的,明明是我有不少问题想问才对……那头地龙在昴昏过去之后依然舔了好久,只要有人想把昴带走,它就会低吼。要不是那个叫奥托的人帮忙说话,恐怕它一直不会离开你身边。”
“喂喂,你这头地龙也太忠诚了吧,帕特拉修。都要爱上你了。”
人龙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两天,一起跨越的险境数量却是顶级的。如果能从库珥修那里收到讨伐白鲸的奖赏,那除了帕特拉修之外根本不用考虑。
“它受的烧伤非常严重,不过性命似乎无忧。我给它做过应急治疗,它现在正跟威尔海姆先生他们一起接受菲莉丝的治疗呢。”
“什么?菲莉丝也来会合了吗?”
听见爱蜜莉雅说出菲莉丝的名字,昴在安心的同时也很惊讶。与王国首席治愈术师会合的确是一个喜讯,不过他出现在这里就表示——
“难道说,我已经睡了很长时间?”
“差不多两三个小时吧?幸好有对话镜,现在已经和菲莉丝他们会合了,那些受伤的人也没事了。放心吧。”
爱蜜莉雅微笑着,在她的手中有一面曾经属于魔女教的对话镜。
为了与留在村子的讨伐队联系,昴回收了这面对话镜。恐怕就是用它与菲莉丝等人对话,所以才能顺利会合吧。
“那就是说,大家都在附近集合了吗?”
“菲莉丝正在治疗……而且,由里乌斯也来了。我大吃了一惊,因为昴竟然会跟由里乌斯在一起,这我可从没想象过。”
“这里面有着比山还绿,比海还深的原因啊。从头开始说明的话,这里面有着加入了非常啰唆的主观想法然后变得很长的原委……”
昴与由里乌斯的关系让爱蜜莉雅感到惊讶,而且很难用语言来说明。准确来说,是因为事到如今,连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复杂的感情如一团乱麻,如果用语言直白地描述对美男子的评价——
“我,讨厌,那家伙,forever。”
“为什么突然一个词一个词地说啊?”
“我这是试着用自己的方式,拼命表达对那家伙的难以言喻的感情……大家目前是什么情况?”
昴不愿继续聊这件事了,于是转变了话题。他这一态度让爱蜜莉雅轻轻地苦笑起来,随后她继续说道:
“这个嘛,菲莉丝要等大家的治疗结束,目前正在休息,不过应该快结束了吧。等结束之后,大家就要再次启程前往王都。好像是因为有太多事必须向库珥修小姐报告——多亏昴的努力。”
“噢,我超努力的。我可是在away的气氛中,凭借虚张声势和弄虚作假找出苛刻的正确答案才走到这一步的哟。回想起来胃都会绞痛啊!”
“嗯。真的……谢谢你。”
听过爱蜜莉雅发自内心的感谢,一直在掩饰羞涩的昴终于掩饰不住了。
不过,功绩就是功绩,已经没必要再掩饰了。
“这样啊……我,终于回来了啊。”
昴突然观察了一遍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正和爱蜜莉雅在带篷布的龙车货架上独处。
周围没有人的气息,在沉默之中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仿佛整个世界就只有两个人一样——巧的是,这和那时的状况一样。
在那次,遍体鳞伤的昴从昏迷状态醒来时,整个世界只有他和爱蜜莉雅。
“感觉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事实上,从那次别离的瞬间开始直到这次循环——最终循环,期间发生的事情就像在做梦一样没有真实感。
毕竟这段时间一直处于极限状态,只能称之为噩梦。
“做了噩梦……不对,错了啊。”
“是美梦吗?”
爱蜜莉雅歪起脑袋,在昴说完后提出了疑问。
听过她的问题,昴闭上眼睛,回想起险些被断言为噩梦的那段反反复复的时间。
令人绝望的状况多次造访,多次回想起的画面净是想从脑海中删除的记忆。
冲动地做出愚蠢的行为,自作主张地行动,将傲慢强加于人,残酷地背叛期待,被失望和绝望压垮,精神被粉碎,一度陷入疯狂,沉溺于放弃的念头打算抛弃一切——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昴得救了。
绝不能当作没发生。如果没有那一切,今天的昴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即使在噩梦般的日子里,每时每刻只能看见痛苦的景象也要这么做。
“……是一段美好的现实。”
那段很长很长,像噩梦一样的时间只残留在昴的心中。
昴可以将它当成过去。不过,把它当成一场梦是不可饶恕的行为。
自己的行为造成的悲剧结果也好,引发的惨剧结果也好,要全部铭记下去。
因为昴被“死亡回归”这一超脱常理的力量所困,那么既然他凭借这一力量开拓未来,就理应将这个十字架一直背负下去——
“……事情,你听说了多少?”
“基本没有。由里乌斯让我听昴说。”
“那个混蛋,真是多此一举。”
真以为这是在发善心吗——在心中大骂美男子的昴叹了一口气。
接着,昴缓缓从爱蜜莉雅的膝枕上坐了起来,二人视线相接了——
补上那时的后续,补上那次中断的交谈吧。
“那天你问过我‘为什么’,对吧?问我为什么要帮助你,问我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多努力,你问过究竟是为什么,对吧?”
“嗯,是问了。然后昴回答是因为我帮过昴……可是,我没有帮过你,完全没有。总是昴在帮我,我却无法为你做什么。尽管如此,昴却说是为了我,还伤成那样……”
“那个,我当时神智……”
昴想断言“有问题”却无法断言。
并非自己的神智出了问题。在那一刻,名叫菜月昴的人,那个软弱、愚蠢、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男人,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他满以为爱蜜莉雅会接受强加于人的独占感情。
那个男人高声主张这种自私自利的爱的存在,而昴很清楚他的下场,并亲眼见证了他的下场。给他致命一击的不是别人,正是昴。
剑鬼证明了何为正确地奉献爱,而昴将老人的表现看得一清二楚。
“那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我承认,我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你,其实就只是沉醉于‘为你努力的自己’而已。我单方面认为,只要像这样沉醉地行动,你就能接受这份感情。”
“昴……”
“对不起,我利用你来自我陶醉了。你当时说的都是正确的,是我搞错了……不过,也有没搞错的地方。”
尽管那是昴为了自己而利用爱蜜莉雅的场面,但是唯有一点,昴绝不会退让。
“我想帮助你,我想成为你的力量。这是真心的,是真话,没有虚假。”
“……嗯,我知道。”
听完昴的话,爱蜜莉雅点了点头。
接着,爱蜜莉雅那青紫色的眼睛快速闪动,眨了一次眼注视着昴。
接下来——
“……昴为什么要帮助我呢?”
这是那时爱蜜莉雅对昴说的话,这是几个小时以前问过的问题。
现在就像之前一样,依然是请求昴给出答案。昴的回答只有一个:
“……因为我喜欢爱蜜莉雅,我想成为你的力量啊。”
昴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爱蜜莉雅的眼睛,明确地说出了答案——
到头来,昴行动的原点被归结为这个单纯至极的理由。
想成为她的力量也好,想陪着她也好,想帮助她也好,想看见她的笑容也好,想待在她身边也好,想和她共度未来也好——
因为昴一切的一切,从头顶到脚尖,都全心全意地喜欢爱蜜莉雅。
所以,哪怕昴遇上要死一般的惨事,哪怕实际上死过很多次,哪怕受到伤害,哪怕被讨厌,哪怕痛苦,他都摆脱困境紧咬住不放,再像这样回到她身边。
仅仅为了给出这个回答,昴不知绕了多少远路。
连他都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吃惊了。
听过他的回答,闭着嘴唇的爱蜜莉雅选择了沉默。
不过,这份沉默也没持续多久。爱蜜莉雅的表情骤变,她咬住闭上的嘴唇,打湿了大睁的青紫色眼睛。
她的样子,活像一个眼看着要哭出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哭的孩子。
“我,我是……半妖精。”
“我知道。”
昴立刻回答了爱蜜莉雅那颤抖的话语,让她拼命地摇起了头来。
“因为银色的头发,因为半妖精……因为外貌跟魔女相似,我不仅遭到很多人厌恶,还遭到忌讳。真的,非常,厌恶我。”
“我看见了,我知道。真是一群没眼光的家伙啊。”
以貌取人,而且还是因为和过去的大罪人很像这种理由,简直荒唐。
没看清爱蜜莉雅的半点本质就厌恶她,谁有这种权利?
“我跟人相处的经验很少,因此连朋友都没有。我没有常识也不谙世事,所以总会说些奇怪的话……还有,我会利用与帕克签订的契约,几乎每天都换发型,而且我想当国王的理由也一样……我非常,非常任性……”
爱蜜莉雅列举自己的缺点,结果连不必要的事情都说出来了,从这个举动中能隐约看出她的软弱。
在如今的昴看来,就连她这种因缺乏自信造成的怯懦都很可爱。
因此,昴温柔地摇了摇头。
“无论别人怎么说爱蜜莉雅,无论你怎么看待自己,我都喜欢你。最喜欢了,超级喜欢。我想永远待在你身边,我想永远牵着你的手。”
“啊……”
“如果你说出十个自己的缺点,那我会说出你的两千个优点。”
昴不放过想疏远他的爱蜜莉雅,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出了真心话。
爱蜜莉雅微微张开嘴,她望着昴的眼睛里渐渐蓄起了泪水。在她眨眼的同时,大颗泪珠满溢而出,进而在白皙的脸颊上描绘出一道透明的轨迹。
“我要像这样,用我的方式‘特别对待’你。”
“……被人特别对待竟然会感到开心,这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昴伸出手轻轻触摸爱蜜莉雅的脸颊,按住了她流出的泪水。她也伸出手叠在昴的手上,二人交换了彼此炽热的体温。
“为什么是两千个呢?”
“因为上百倍可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情啊。”
昴刚露出牙齿笑起来,爱蜜莉雅就破涕为笑了。
这张笑脸实在非常耀眼,滑落的泪珠也犹如宝石。昴仅因她的一次微笑就能获得莫大满足,他不禁为太好打发的自己感到可笑。
爱蜜莉雅就这样一边笑着,一边用脸颊蹭了蹭昴的手掌——
“……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因为我还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说喜欢我。”
在迄今为止的岁月里,“特别”对爱蜜莉雅来说就是歧视。
所以,她一直非常害怕被别人“特别对待”。昴明知她的这种心情,却还“特别对待”她。
在这个世界里,别人不这样做也没关系,只要昴用独有的“特别方式”对待她就好。
“真的可以吗?为我……为我这种人做这么多开心的事。用这么幸福的心情,留下这么奢侈的记忆……”
“有什么关系,奢侈就奢侈吧。幸福这种东西,再多都不嫌烦。而且要是自己装不下溢出来了,那分给别人就行了。”
所以——
“慢慢来就好,爱蜜莉雅。慢慢来,一步步来,一点点喜欢上我就好。我会一边陪你走,一边为了让你迷上我而努力的。”
爱蜜莉雅的喉咙轻轻抽了一声。
她立刻红了脸,垂下了头,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静静地注视着对自己笑的昴。然后——
“……谢谢你,昴。谢谢你帮助我。”
爱蜜莉雅微笑着答谢了昴。昴曾经听过相同的话语。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昴笑了起来。同样有所意识的爱蜜莉雅也笑了起来,她就这样笑着,笑着,突然间,眼角开始扑簌扑簌地流泪。昴伸出手,就像为爱蜜莉雅梳头一样温柔地抚摸着她又长又美的银发。
他要永远温柔地将这个哭个不停的少女,将可爱的她……
在临近黄昏的天空下,异邦人与银发半魔依偎在一起,对彼此倾诉思念。
反反复复的苦难与绝望持续了很久很久。
在跨越这些障碍之后,终于获得了安稳且宁静的二人时间。
这是一个只为获得这段时间的故事。
这只是一个描述了绕远路,不断擦肩而过,一直迷茫至今的故事。
一位没有自信的少年,向一位没有自信的少女传达思念。
仅仅是为此而努力——仅此而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