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彩虹色极光从正面切开了蜂拥而至的压倒性黑色暴力。
剑击一闪而过,将蠕动的漆黑魔手接连击落。攻防就这样持续了数十回合。
由里乌斯那闪耀着彩虹色光芒的剑,是汇聚了六属性魔法的必杀魔剑。它甚至能斩断培提奇乌斯的“不可视之手”,只见散去的影子化作粒子最终消失无踪。
至于其中的具体原理就不清楚了。不过,或许是被彩虹斩断的“不可视之手”难以修复吧,每当剑击驱散一次魔手,影子的密度就会降低。与此相反,培提奇乌斯的暴怒会愈发浓烈。
“真让人笑不出来,开什么玩笑,这不现实!竟然用这种手法,这种小花招,这种骗小孩的把戏!蔑视我的爱!蔑视我的忠诚……”
“真是不懂风雅的邀请方式。看来你连社交的规矩都不懂啊。”
狂人嘴角挂着白沫,用无尽膨胀的影子之手向二人发动攻击。然而,由里乌斯要么用彩虹迎击每一只魔手,要么仅凭肢体动作躲过攻击。骑士以岩石地带为舞台跳起优雅的舞步,一边表演剑舞,一边统治着战场。
即便如此,杀来的魔手仍无穷无尽,每次都有超过十只魔手带着敌意向他发动猛攻。仅靠一次挥剑还不足以全部招架下来,由里乌斯的四肢当然会被击中,留下多处割伤。
“啧……”
昴在观察战场的同时,刺痛令他的肩膀抽动了许多次。
黑色的指尖掠过后,大腿被切割的疼痛灼烧着昴的大脑。昴一时间险些发出惨叫,不过他咬紧脸颊的肉强忍住了,而肩膀开裂的火辣辣感觉令他握紧了拳头。
在魔法的作用下,昴与由里乌斯共享着感官,两者的五感现已完全同步。
因此,借助昴的视觉,由里乌斯能看清“不可视之手”。反过来说,昴也能信任由里乌斯手中那把魔剑的强大力量。
可是,如果无视这些好处,那么这次匆忙的配合就极其不稳定了。
由于视觉同步,二人的视野重合在一起,就像左眼和右眼看见的景象完全不同一样,浑浊的感觉无时不在。而且,共享包括触觉在内的感觉,就意味着昴不仅能体会到斗志昂扬的由里乌斯的亢奋感,就连他承受的痛苦也会敏感地铭刻在昴的身体上。
有风拂过肌肤的感觉,有鞋底踩在泥土上的感触,有在口腔内混杂的血与唾液的味道,有传入大脑的伴随着耳鸣的声音,有在命悬一线的极限状态下才会出现的生死嗅觉。
昴和由里乌斯时刻承受着两个人的全部感觉,这种负担可不能单纯地以翻倍来计算。
味觉、嗅觉、听觉、痛觉、触觉和感觉——在这一刻,所有的感觉都很烦人。
目前就好比明明感觉很痒,却死活挠不到痒的位置一样,实在是进退为难的状况。这样一种感觉,或许用别人的后脑勺发痒来形容比较合适吧。
“我真想赶紧结束这一切,这可是没有半点虚假的真心话啊……”
浑身传来的违和感迫使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如此说道。
恐怕由里乌斯连现在这股干渴的感觉都体会到了。昴需要控制好自己,不能随便产生生理现象。
虽说这是昴自己提出的策略,但这股厌恶感实在难以忍受。自我与他人的界限被扰乱的感觉,竟能如此胡乱地抓挠人类的根基吗?
可是,昴不能示弱。这是不可饶恕的行为,无法饶恕昴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要说为什么——
“……身体渐渐习惯了。昴,我可以加快速度吗?”
“嗯,我跟得上,你就放心吧!”
由里乌斯在回话之前,便朝无数的魔手冲去了。骑士以低得连下巴都快擦上地面的姿势钻过魔手的攻击,让彩虹一闪而过,将影子一并扫清。
狂人伸出魔手,从向四面八方消散的影子间隙穿过,对由里乌斯穷追猛打。可是骑士迅速跳着躲开,而魔手在他的剑击之前也只能美丽地绽开——
由里乌斯确实不断扩大着自己的战斗优势,他的动作却显得有些不够精彩。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只见美男子甩去缠绕着骑士剑的暗影残渣,在他那凛然且俊秀的五官之中,双眸自从战斗开始以来还从未睁开过——
只为统一两个人的视觉,将胜机交给昴的眼睛。
假设二人共享了同步的景象,世界的模样就会一直模糊地重叠在一起。于是由里乌斯主动闭上眼睛,将搜集视觉情报的任务交给了昴。
这是没有经过事先商议的决定。而且昴也认识到,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然而在同一时间,理解了这一行为的真实意图的昴变得非常激动。
“太愚蠢了,太愚蠢了,开什么玩笑!你真是一个讨人厌的家伙!”
由里乌斯放弃自己的视觉,让昴负责观察战场的行为,根本是拼上性命证明了他坚信昴会时刻观察着战斗。
再补充一点,将全部神经集中于昴的视野可没那么简单。昴的视觉终归属于昴,它与由里乌斯的身体并没有联系。
也就是说,由里乌斯是在“从后方看着自己战斗”的状况下持续战斗的。他目前的状态,也可以比喻成电子游戏中的第三人称射击游戏——
“这跟游戏不同,是一旦被抓住就完蛋的疯狂难度啊!这样都敢把性命交给别人,简直疯了……说的不仅是你,还有我!”
“你应该没空闲谈才对吧!”
由里乌斯蹬了一下岩壁,跳回了瞪大双眼的昴身边。他挥动手中的骑士剑,刺向朝自己袭来的魔手和偏离袭向昴的魔手,化解了危机。
在由里乌斯使出华丽招式的期间,不敢贸然行动,连视线都无法移开的昴只能屏住呼吸。
由里乌斯仍闭着眼睛,昴的表现令他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
“真让人费心啊。我明白你很拼命,不过好歹自卫一下,如何?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开手脚跟敌人正面对决啊?”
“这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惊心动魄得连我都看不下去了!你看不见我眼中那个奋不顾身的骑士大人吗?”
“我看见了一个闭上双眼,神色忧郁的美男子。从他的面目中可以看出优良的修养。”
“说实话,我怀疑我和你看见的世界不一样!”
二人相互调侃了一番,然后立刻跳着躲开了来势汹汹的魔手。昴狼狈地滑了一跤,由里乌斯则用剑斩开影子并优雅地穿过缝隙,继而朝狂人杀去。
“……好厉害。”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昴挺起腰杆,不禁对由里乌斯的战斗英姿发出感慨。
可怕的是,由里乌斯早早地适应了不自然的身体感觉,在战斗中着实地提高着剑的精度。这绝对不是仅凭感觉就能办到的事情——
将自己的身体压榨至极限,通过高强度的锻炼持续地折磨身体。
在战斗中用剑和性命进行拼杀,借此磨炼自身技术与信念的成果。
正因如此,由里乌斯既不畏惧也不犹豫,能自信地挥剑。
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战斗,只能握紧拳头,心中强烈地感到悔恨。
无法与由里乌斯并肩作战让昴深感无力,至今为止的怠惰生活也令昴悔悟不已。
那段日积月累的时光将菜月昴变成今天的菜月昴,让他感到悔恨。
正因为昴无比惭愧,无比悔恨,才不会移开视线。
“……我要上了。”
“嗯,上吧。”
昴并未听见由里乌斯的低语,不过他回应了这道话语。
手掌被割开的疼痛、背部被挖开的疼痛、大腿的疼痛以及抽动肩膀的疼痛重击着大脑。
昴咬紧牙关,连牙齿都快碎裂,但依然不会移开视线。
由里乌斯冲刺,跳跃,滑行,调头,猛蹬地面,跳着闪避,前进,压低身体躲过攻击,急停,与魔手擦肩而过,绕向后侧,横向跳跃,扭动身躯,回身一转,猛冲,高高跃起,发动飞踢,来回跳跃,逐渐精简着动作。
“不可能……”
骑士平砍魔手,竖斩魔手,突刺魔手,挑断魔手,踢飞魔手,乱斩魔手,重击魔手,横扫魔手,刺穿魔手,切断魔手,剑闪魔手,竖砍魔手,砍下魔手,斩飞魔手,斩开魔手,猛劈魔手,不断重复的剑击与斩击令“不可视之手”渐渐烟消云散。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尽管天空被瘆人的黑影遮住了,但是骑士挥舞极光环绕的剑跳着剑舞的身姿,实在美得让人失去了真实感。
如此梦幻的场面,足以让人忘记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昴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以由里乌斯为媒介,也感受到了准精灵们的思念。她们爱着由里乌斯,同时憎恨着与他对峙的狂人。
准精灵们嫉恶如仇,无法接受狂人——邪恶同胞存在于世。
“这,不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我的权能居然……我应该被爱过才对,应该被爱着才对,我被爱着!我爱着魔女!我是如此深深地……”
“我可没工夫奉陪你那支离破碎的言行。你那个叫权能的东西也被削减得差不多了。而且最主要的是,借助昴的眼睛,我对战斗方式已经足够熟悉了。”
由里乌斯依然闭着眼睛,用剑指着激动地大喊大叫的狂人。
“……是时候拿出全力斩杀你了。长久以来危害王国的……不对,应该是危害整个世界的一股威胁,我要在这里斩杀你,‘怠惰’!”
“就凭你!想都别想!休想击败我……我可是!四百年来!我可是集魔女的宠爱于一身,为了体现魔女的意志勤勉地努力至今的人!我这等人物怎么可能被你这种带着废物精灵的愚者……”
听见由里乌斯的宣言,培提奇乌斯狰狞地露出血迹斑斑的牙齿,暴跳如雷。
不过,正是看见了狂人激动的表现,昴才确信自己找到了攻略“怠惰”所不可或缺的最后一块拼图。狂人对精灵的厌恶感极其异常,甚至不亚于对魔女的执着,这就是答案。
“由里乌斯!”
“我明白——大罪司教,受死吧!”
由里乌斯猛蹬地面,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速前冲。
培提奇乌斯张开嘴,一边发出无声的咆哮,一边向四面八方伸出“不可视之手”。只见朝天空、大地、森林延伸的魔手环绕着由里乌斯,从所有方位向他刺去——
“……阿尔·克劳泽列!”
由里乌斯进行咏唱,彩虹之光以他为中心化作一股旋涡,清除了所有的漆黑魔手。
极光灼烧世界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不过,单靠这个瞬间发挥出的效果已经足够了。只需眨眼间的一刹那,培提奇乌斯建立起来的包围网就彻底消失了。
由里乌斯与狂人之间赫然出现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呜哇!”
受极光余波影响,被卷入影子爆炸的培提奇乌斯倒在了地上。随后,狂人用被咬得残缺不全的手指抓挠岩石,面露将要吐血般的神色站了起来。
由里乌斯已近在狂人眼前,他对准狂人的胸口使出了一记凌厉的突刺。
“休想得逞!乌尔·多纳!”
培提奇乌斯张开双臂,摆出迎接这一击的姿势咏唱起魔法。只见大地应声隆起,混杂着岩片与黑土的岩壁从四面八方围住了狂人。
由里乌斯的剑被岩壁弹开了。培提奇乌斯在岩壁内部放声狂笑,与此同时,他隔着岩壁伸出“不可视之手”,从死角向由里乌斯发动致命攻击。
如果处理魔手,就会让岩壁内部的培提奇乌斯争取到逃跑的时间。可是,如果追击培提奇乌斯,由里乌斯就会被权能杀死。无论如何,由里乌斯的剑都无法触及狂人。
但前提是在此战斗的只有由里乌斯一人。
“燃烧吧,斗魂!咆哮吧,魔球——我的全力投掷,时速可达一百二十千米!”
昴扭动身躯,抬起腿,一边向前大跨步,一边转动肩膀来了一记全力投掷,将红色的魔石以快速球——描述有一点用词不准的嫌疑——的速度投了出去。
昴并没有当过棒球少年,但是在过去,他也经历过热衷于去附近的击球中心被三振出局的时代。他就是一个唯有控球力可跻身二流水准的投手——
只要配合极限状态下的集中力,想将魔石投入岩壁正中央还是轻而易举的。
“什么?”
蕴含着破坏能量的红色魔石越过由里乌斯,重重地撞上了岩壁——爆炸制造出光和高热,朱红色的爆炸火焰填满了培提奇乌斯的视野。
“难道说,一开始连这个也料到了……”
“你的败因,就是将他贬低为一无是处的人!”
培提奇乌斯惊得无法动弹,这时从火焰后方传来了由里乌斯的话音。
在下一个瞬间,由里乌斯冲出火焰,将剑尖刺向了呆站在原地的狂人。
“……啊。”
由里乌斯的剑刺穿了培提奇乌斯的胸膛,彩虹色极光从内侧开始灼烧狂人的全身。
培提奇乌斯被撞得连连后退,最终被钉在岩壁上,只能胡乱挥舞着四肢。狂人吐出血沫,流着眼泪,面露难以置信的表情龇牙咧嘴地说道: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这等人物,竟然……”
“彩虹的极光将会把你的身体和灵魂一并粉碎。无论这个身体是谁的,我都绝不会放过潜藏在内的邪恶——你就这样消逝于彩虹的彼方吧!”
随着由里乌斯发出呼喊,骑士剑的光芒愈发耀眼,而培提奇乌斯还没伸出“不可视之手”就昏厥了。狂人像一只濒死的虫子似的丑陋地挣扎起来。
不过,挣扎的培提奇乌斯不仅眼中的疯狂丝毫不减,而且也没放弃生存的希望。
“结束不了!不可能结束!绝对不应该就此结束!我可是一直专注于勤勉的人!沉溺于怠惰的放弃?沉醉于怠惰的终结?连产生这种念头都是不可饶恕的行为!所以,既然如此,我无论如何都要……”
咆哮、挣扎、蠕动的狂人自行撕开伤口,试图借此摆脱剑的控制。因这股不知疲倦的执念而瞠目结舌的由里乌斯扭动剑柄,加大了力气,打算切开狂人的心脏。
一旦心脏被切开,培提奇乌斯必死无疑。在此之前,狂人做出了决定——
“我失去了所有‘指尖’,这样下去我必将灭亡……不过,不过,不过!我,还有!剩下的,容器……可用!”
方方面面都遭人抢占先机,培提奇乌斯的“指尖”现已全军覆没。
提前带来梅札斯领的备用身体全部死亡,既然如此,只需当场寻找替代者即可。
狂人充斥着疯狂气息的双眸转了一下,他的视线越过由里乌斯捕捉到昴。
昴感觉背脊袭上一股恶寒。在同一时间,培提奇乌斯的笑声愈发疯狂,愈发响亮——
“啊——大脑,在颤抖。”
培提奇乌斯轻声说完之后,他那被由里乌斯刺穿的身体就像断线的人偶一样瘫倒在地。只见狂人双目无神,生命的气息从他那下垂的四肢开始丧失。
终将来临的时刻到了。昴将手伸入怀中,冲着由里乌斯大喊道:
“由里乌斯!快解除掉!”
“明白了。”
由里乌斯回复了昴的呼喊,遵照原定计划解除了“内克特”。结果,昴瞬间从五感重叠的违和感中解放出来,甚至来不及喘息,下一阶段就来了。
那是替代了由里乌斯的五感,即将厚颜无耻地覆盖昴的异常之物。
钻入内心深处,想强夺身体控制权的是肉眼看不见的寄生体——那家伙发出尖锐且断断续续的大笑响彻昴的颅腔。
昴顺势大幅后仰,然后将眼睛和嘴巴张至极限,开始喝彩。
“果,然,没,错!这具身体,可以作为容纳我的容器运转!无论你怎样阻挠我前进!都绝对没办法抵御这个招数!啊,啊,你是怠惰吧!”
昴感觉培提奇乌斯离自己很近,甚至有一种就坐在大脑边上的感觉。
“附身”进入最终阶段——狂人在失去所有“指尖”后,开始实施侵占昴身体的行动。
对于这一暴行,昴无法反抗。昴的意识被狂人侵占,身体的自由被剥夺。
“来吧,这是你朋友的身体!高洁至上的骑士是否下得了手呢?”
狂人把抢来的昴当成人质,用昴的脸说道并舔了一圈嘴唇。听见这番话,准备奔向昴的由里乌斯停下了脚步——
“的确,我无法对他下手。”
“既然如此!”
“你应该说‘正因如此’。”
由里乌斯一边静静地诉说,一边当着狂人面亮出左手。在没有握着骑士剑的左手中,有一面发光的对话镜。昴在被附身的瞬间,从怀里掏出它抛给了由里乌斯。
发光的镜面上,映出的是自开战起便一直注视战斗的猫耳骑士。
“菲莉丝,轮到你出场了!”
“竟然让小菲莉干这种事,昴真是大混蛋!完事之后非得好好收拾你不可!”
听见由里乌斯向对话镜发出的呼唤,浮现于镜面的菲莉丝尖声抱怨起来。虽然当前的氛围让昴——培提奇乌斯——目瞪口呆,但是他在不祥预感的驱使下断然发动了攻击。
然而,任他怎样挣扎,都赶不上昴利用“死亡回归”获得的情报事先安排的行动——
“不可视之……呃,啊啊啊啊啊?”
就在昴——培提奇乌斯——准备施放权能的瞬间,他发出了撕破喉咙般的惨叫。原因是他体内爆发出一股无法理解的具备庞大热量与痛苦的洪流。
昴失去了力气,身体残留着被热量托起的感觉栽向了地面。他的大脑沸腾起来,仿佛有人将开水注入颅骨一样,白热化的意识随之变得忽明忽暗。
与昴共享一个身体的培提奇乌斯也品尝到了同样的痛苦。
“啊,呃,唔……发,生,什么,事……”
感受着大脑被煮沸消毒的崭新痛苦,培提奇乌斯在喘气的同时还表现得很混乱。昴鼓起作答的力气,朝可憎的灵魂同居人吐出舌头说道:
“要是你本该侵占的身体……无法,正常活动……那你,不就束手无策了吗?”
“难道,说……难道说难道说难道说道说道说道说道说说说说说,你!你甚至预测到我会转移到你体内?”
昴发现脑内的培提奇乌斯十分惊愕,便嚣张地答道:“这还用问!”
一具身体里面寄宿着两个人的意识,昴的发言让昴语塞真是一种奇怪感觉。昴一想到是自己迫使菲莉丝做了反感的工作,便隔着镜子在心里向他赔罪。
剥夺昴身体自由的,是对话镜那头的菲莉丝的魔法。
菲莉丝曾因治疗的关系干涉过昴的门,因此他能利用水魔法让昴体内的玛娜爆发。在上次循环的尾声,正是他的这一力量对被培提奇乌斯附身的昴造成了致命伤害。
菲莉丝对治愈术师的力量备感自豪,昴却强迫他使用很可能夺走自己性命的力量。即便如此,在昴的再三请求下,他最终还是妥协了,所以才能设下最后一个陷阱。
“这样一来,你最后寄托希望的身体也没用了……也差不多该有放弃的念头了吧?”
“放弃?我会放弃?怎么可能放弃!我可要就这样夺走你的身体,再把我让我用我靠我正是我变成只有我的我啊?”
培提奇乌斯的狂乱姿态已超越平日的疯狂,狂人进入了真正意义的疯狂状态。
即使遭人占尽先机,手牌被毁,培提奇乌斯依旧抱着执念与妄念发出了叹息。与此同时,昴仍感受着体内血液沸腾的痛苦,下定了决心。
“我要是,就这样死掉……可是会给菲莉丝留下心理阴影的……再说我又不想死,我要用自己的方式跟你了断恩怨……”
“你,说什么……你,还想!从我这里,夺走什么?”
昴那让人预感还有下一场作战的话语,令培提奇乌斯战栗不已,话音颤抖。
此时,培提奇乌斯就在昴的大脑旁边,所以他很清楚。昴深切地感受到,在近得过分的地方赖着不走的狂人散发出畏惧与抗拒的气息。
而狂人的处境也一样。正因如此,他很清楚昴的觉悟绝对不是说笑的。
“你很害怕吗?迄今为止犯下种种罪行的你,事到如今也会害怕?”
“一切都是为了爱!为的就是回报宠爱!我什么时候招惹过你?你净是挡我的路,净是妨碍我!我才要问,你究竟想怎样?”
培提奇乌斯猜不透昴的真实想法,只有一味地恐惧。
在狂人看来,昴对他的憎恨源泉是无法理解的。昴和培提奇乌斯的人生未曾有过交集,至少在狂人看来没有。
“你的所作所为,就只是胡乱找人撒气……你实在大错特错,岂有此理!”
“……对你讲再多也没有意义了。有些人啊,即便你对他推心置腹谈再多也无法相互理解,更何况对方还不是人。”
听着昴那满是失望与灰心的语气,培提奇乌斯惊愕了。
正是因为昴说中了真相,狂人才会忘我地做出这一露骨的反应。
“你,对我,究竟……有多少,了解?”
“从你被引诱到这块岩石地带的那一刻起,就应该能想到自己的身份已经被看穿了吧——在这里的是正式的精灵术师,外加一个有精灵术师资格的人,不过这么说有自夸的味道。”
这是昴通过与由里乌斯对话得出的结论,即实现“附身”的最终条件——
“强行与有精灵术师资质的人签订契约,借此占据对方身体,这就是你的‘附身’的真实形态。大罪司教……不对,应该是精灵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
“竟然将我——”
听了揭穿自己真实身份的高呼声,潜藏在昴身体内部的培提奇乌斯忘记恐惧,怒吼起来。
昴在思考上一次循环发生的事和“附身”条件的过程中,察觉了培提奇乌斯的真实身份,让他感到在意的是准精灵伊安的情况。
在上一回的世界里,昴被培提奇乌斯“附身”的瞬间,本应寄宿在他体内的伊安被弹了出去。昴根据这一不自然的事态拓展了推测——
出于同类厌恶,培提奇乌斯才会厌恶精灵,才会厌恶驾驭精灵的精灵术师。
培提奇乌斯的“附身”,是身为邪精灵的他签下非正规契约带来的结果。正因如此,他很仇视与精灵签订正式契约的精灵术师。
即便有能力剥夺暂时契约,也无法剥夺正式契约。所以对他来说,精灵术师就是天敌。
昴之所以把由里乌斯选为决战的搭档,让他化作一把剑提供帮助就是因为这一点。
“被人说中居然恼羞成怒,难道说你在附于人类身上的这段时间里,染上了人类的习性吗?”
“闭嘴!竟然将我!比作精灵之流!别拿我跟那种低等货色相提并论!我可是超越了精灵!我超越了精灵,摆脱了模糊不清的自我意识,因受到宠爱获得了目的,被上天选中!你哪里!懂我!”
在超越极限的愤怒与憎恨的驱使下,培提奇乌斯甚至忘了抢夺身体,只顾宣泄。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番话的内容恰恰印证了昴的猜测,狂人越是否定就越是自掘坟墓而已。
“是爱改变了我!是爱给了我意志,给了我存在意义!而且,这一切全拜魔女的恩宠所赐!魔女的宠爱!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如此如此如此如此!那我理应,为魔女奉献出这副身躯,这个灵魂!”
“您的高论真是棒极了,司教大人——那就破例让您见一面吧。”
“你说什么?见谁?究竟在说什么?”
“……当然是见您等候多时的魔女大人。”
昴的一番话,彻底浇灭了培提奇乌斯的激情。
剩下的是愕然、茫然,以及培提奇乌斯那第一次为人所见的被疯狂掩盖的情绪。
昴摆脱被漂白的疯狂思维,主动招来了那个瞬间。
“我通过‘死亡回归’……”
在昴说出禁忌话语的瞬间,世界失去颜色并停止了运转——
同时,“那人”前来迎接昴了。
第2节
他被请入了四周充斥着纯粹黑暗的世界。
这是一个空无一物的世界,是一个飘忽不定的空间,是一个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存在的虚空。
他不关心在这里是否具有身体,世界是否存在也没有意义,灵魂是否存在也无从考证。
在这里只能感受到丧失感,以及怀念这股丧失感的心情。要问在这里能感受到什么,就只能隐约感受出自我的存在。
在这个连自我意识都变得模糊不清的黑暗世界中,突然产生了变化——世界的颜色改变了。
在这个无光的世界里,一个漆黑的人影甚至能再度加深周围的暗影。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名女子。
女子的面容和肢体均模糊不清,她飘忽不定,没有一个部位清晰可见。尽管如此,她却让人心潮澎湃。
对于与她的邂逅——不对,这并非邂逅,而是再会。
这是祝福,这是恩宠,这是福音,这是真爱。
毕竟至今为止的岁月,全是为了与她再会。
没有手指让他心急如焚,他渴望立刻走上前去牵起她的手。
没有嘴巴让他心急如焚,他渴望用言语倾诉这份深情。
没有身体让他心急如焚,如果她愿意,他可以将血肉和骨头全部献上。
只有灵魂让他心急如焚,那是因为,除了灵魂,他再也奉献不出什么了。
她依然坚守着沉默。
然而,毋庸置疑的是她的意识正集中在他身上。单单是这样就足够了。
单单是在她的意识世界里存在着自己,就能让他有一种升天的感觉。
接下来再相互表达“爱”,让这个灵魂永远属于她……
“……不对。”
她的话音透着失望与沮丧。
他本已做好准备,无论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什么,都会把它当成至高无上的幸福。
本应如此,可是在听见这一话音的瞬间,仿佛能撼动他自身存在的不安之影出现了。
为何会产生这种心情呢?这里应该是被赋予不断追寻的“爱”的地方才对……
“……你,不是,那个人。”
话音中再一次透着失望,她的热情逐渐退去,沮丧最终转变为另一种感情——愤怒。
“你不是那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和那个人的世界……”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着。
受到透着愤怒、憎恨和诅咒的话语否定,他的灵魂被撕成了碎片。
他不明白遭到排斥的原因,不明白被冷落的真实意图,无法接受不能表达“爱”的现实。他拼命地试着发出声音,将叹息与悲伤转换为语言,以慰藉她的心。
然而,他没有编织话语的嘴,也没有传达想法的手指和身体。在此时此地,他只有灵魂,而灵魂也遭到她的拒绝,因此他连献出灵魂的资格都没有。
“……给我消失吧。”
困惑的意识也好,迷茫也好,悲伤也好,均无法传达给她。他的行为没有半点意义。
因为对她来说,他毫无价值,毫无意义,付出再多也是徒劳的。
他承受着拒绝与否定,绝望被肯定,灵魂被残酷地击碎了。
他的意识从被剥离出去的世界框架断开,原本无比渴望的再会变得遥不可及,像沉沦一般被切断了。
她的身影已然远去。
朝朝暮暮、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在想念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远方。
对于他的叹息,她已经不屑一顾了。
而她就只是静静地、全神贯注地望着漆黑的暗影——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她一心一意地不断轻声呼唤“爱”,对象并非先前停留于此的他,而是另外一个人。
第3节
“……呃啊!回来啦!”
昴从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剧痛中解脱出来后,意识跟上了现实的步伐。
说出禁忌的惩罚是足以捏碎心脏的无情剧痛。由黑影聚集而成的手掌——它与培提奇乌斯的权能类似,恐怕与魔女不无关系。
“嫉妒的魔女”与昴之间肯定存在着与“死亡回归”有关的因缘,这也可能与昴被召唤到异世界一事有关。
“我早晚会弄个一清二楚。不过,目前的问题是……”
昴抛开疑念,驱使痉挛的四肢撑起身体。他先是用衣袖匆匆拭去粘在脸颊上的口水,接着死死抱住身边的岩石站了起来。
然后,他发现原本在自己体内的异物已消失,随即望向了岩壁。
“……不,应该……是……这,样……啊……”
昴望见了在血泊中爬行的培提奇乌斯。
拖着血迹,回到自己那无异于尸体的身体中的培提奇乌斯哽咽着说道。
狂人放弃了对昴“附身”,强制解除契约,让精神回到了原本的身体中。既然曾与昴共享一个身体,那么狂人应该也品尝了表明“死亡回归”的惩罚。
在附身状态下,就连痛苦都会共同承受。昴看中这点才想出了这场“忍耐力比拼”,这正是昴事先准备好的用来对付培提奇乌斯的最终杀手锏。
“我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在你滚出去之前重复多少次都行……想不到才一次你就投降了,真没骨气。”
昴在逞强,一边喘气一边耀武扬威。这时他的腿突然泄了劲,可就在即将倒下时,身后有股力量撑住了他的身体。昴随即瞥向站在身边的搭档的侧脸,不屑地哼了一声。
昴的态度让搭档苦笑起来,随后,骑士——由里乌斯挥动骑士剑指着培提奇乌斯说道:
“这一次,让我们彻底结束这一切吧。”
只见染血的骑士剑的剑身发出淡淡的光芒,准精灵重新为剑刃披上彩虹的极光。
由里乌斯手持可劈开世间万象的彩虹色骑士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培提奇乌斯。
“我爱……我对,爱……我的爱……”
反反复复说着胡话,已经失去爬行力气的培提奇乌斯注意到了由里乌斯。即便注意到了,也无力改变什么吧。
贯穿狂人胸膛的伤口血流不止,面无血色的死亡脸庞满是绝望。
最后,狂人在绝壁前方背靠岩石,转过身来。
培提奇乌斯甚至连演绎狂态的力气都没了,一脸茫然地望着由里乌斯。狂人顺势将视线后移,望向了站在骑士身后的昴——突然间,他的感情爆发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培提奇乌斯大睁的眼睛流出泪水,滂沱的热泪渐渐打湿了脸颊。
那不是曾经见过多次的欢喜之泪,无非是悔悟与愤慨之情满溢而出,以及病入膏肓的妄念的象征,这象征着狂人的梦想破灭了。
培提奇乌斯流着眼泪,试图抓住某些看不见的东西,仰天长啸——
“魔女啊……魔女啊!魔女啊!我为你奉献了这么多!我为你效忠了那么久!我想尽一切办法回报你,然而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魔女啊!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赐予我爱……为什么要宠爱我?”
“你献上的既不是爱也不是信仰,更不是你自己。你献上的就只是在你周围走来走去的路人而已。”
培提奇乌斯像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一般寻求救赎,发出了悲叹,但昴一口否定了他。
狂人的一番话无非体现出独善以及自以为是的偏爱,连一听的价值都没有。
威尔海姆也说过,宣称所谓的“爱”真是厚颜无耻。
“……嘶!”
由里乌斯飞速奔跑起来,他手中的剑逼向了培提奇乌斯那瘦弱的身躯。
面对举起的剑,培提奇乌斯就只是用因泪水变得蒙眬的眼睛呆滞地望着它。带着彩虹的剑再次刺入他的胸口,随后光之奔流炸裂了。
寄生于他人身体,贪食魂力的邪精灵——玛娜集合体培提奇乌斯的本体渐渐被色彩斑斓的光芒灼烧殆尽。
由里乌斯拔出骑士剑后,培提奇乌斯便茫然地俯视着流出热血的胸口。
随后,狂人将游离不定的目光转向头顶,同时伸手向天。
“……大脑,在,颤,抖。”
从纤细的影子中伸出的一只“不可视之手”朝天空飞去。它像是以耀眼的太阳为目标一样,不断地无尽延伸着。
可是手掌什么都没抓住,向虚空进发的魔手最终将绝壁的表面削去一大块,重重地挖开岩石表面令龟裂扩散开来——
这或许不是有意识的举动吧。
这对培提奇乌斯来说毫无意义,就是他在最后的妄念驱使下产生的一股冲动。
培提奇乌斯的上方发生了坍塌,被挖开的岩壁化作巨大的碎石向下剥落。正下方是什么都没抓住,仰望着天空的培提奇乌斯——
“我可是,被爱……”
岩块压碎了他的身体,骨肉碎裂的声音响彻岩石地带。
在地鸣的带动下,坍塌地点扬起一股烟尘,由碎石构成的墓碑瞬间压住了培提奇乌斯那瘦弱的身躯,狂人就这样把自己埋了起来。
由里乌斯躲过了坍塌的灾难,接着向培提奇乌斯待过的地方走去。
骑士的视线正对着大块岩石的下方,从那里流淌出大量的鲜血。眼见这一幕,由里乌斯摇了摇头,然后将握着的骑士剑收入剑鞘,转向了身后。
昴也一言不发地向那里走去。
在墓碑前停下脚步后,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昴没有感叹,没有成就感,没有满足感,没有一丝波动。
而是感觉胸口像开了一个洞似的,只有空虚的感慨在不断扩散。
昴不会不解风情地在这时说出胜利或败北之类的概念。
只不过,他唯独想说出在麻木的大脑中闪过的那句话。
“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
昴准备借一句话为这场战斗画上句号——
在魔女教中担任“怠惰”大罪司教的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
与最优秀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及自称骑士的菜月昴的战斗。
昴站在碎石墓碑前轻轻吸了一口气,说道:
“……你曾经是‘怠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