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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自称骑士与最优秀骑士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2.25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42
第三章 自称骑士与最优秀骑士

第1节

“……愿精灵的祝福与你们同在。”

这是已乘上避难用的龙车,离开阿拉姆村的爱蜜莉雅留给讨伐队的祈祷。对昴来说,这也是一种祝福,其中蕴含的力量与加护相当。

故事的场景再次转换为阿拉姆村,完成支开爱蜜莉雅的准备的众人凭借一场大戏骗过了她,这时她和村民们刚被送出村子不久。

这时也是昴为了抓获混在行商中的魔女教徒——“指尖”凯迪,充分发挥“死亡回归”的效果后不久。

昴目送着奔向远方的龙车队伍,期间还时不时地望向加入队伍的骑士们。

昴从讨伐队中选拔出十余名骑士,让他们前去护送避难的龙车。避难行动被魔女教发现的可能性应该很低,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安排了护卫。

龙车的避难地点有王都和“圣域”两处。对昴来说,后者是一片未知之地,他仅仅听过名字,不过既然拉姆敢打包票说那里很安全,那就应该有根据。比起即将与魔女教决战的昴等人,估计拉姆他们要安全得多吧。

毕竟,派去保护爱蜜莉雅一行人的是讨伐队里的顶级战斗人员。

“……昴阁下,祝您旗开得胜。”

“威尔海姆先生也是,就拜托你了。”

位于队伍尾端的威尔海姆骑着地龙向昴送出了祝福。

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少了威尔海姆是一种赌博。可是,如果将范围限定于即将来临的与培提奇乌斯的决战,那么剑鬼在场并非击败狂人的必备条件。因此,昴强人所难,让他接受了护卫爱蜜莉雅一行人的任务。

“而且佩特拉他们也愿意好好照顾爱蜜莉雅。”

与昴期盼的一样,孩子们开心地接受了与爱蜜莉雅同乘一辆龙车的事实。

孩子们牵起了爱蜜莉雅的手,并没有拒绝她,让爱蜜莉雅备感安心。昴回想起这个场景,胸中涌出温暖的感慨,同时还有一股罪恶感。

“利用开心的感情打掩护,将爱蜜莉雅置于理想的状况中,好让她逃离……我也变成了善于玩弄人心的大恶人啊。那段被人说既不明白人心也不懂察言观色的日子,简直像假的一样。”

昴就像自嘲一样扬起嘴角,胡乱地挠了几下自己的头。

昴可以轻易地辩解称这么做是希望爱蜜莉雅平安,可即便如此,他利用了她内心的安宁也是不争的事实。而且,他拜托孩子们和她乘同一辆龙车也是有用意的。

“假如谎言暴露了,也得有人阻止爱蜜莉雅……”

如果对方是爱蜜莉雅真正担心的人,那么心地善良的她肯定不会甩开他们的手。

于是,昴刻意制造出这种将爱蜜莉雅与孩子们联系在一起的环境。

“感觉事后让爱蜜莉雅知道的话会被鄙视,所以还是瞒一辈子好了……”

帕克也赞成昴最好这样做。配合演了一出戏的合演者,准确来说应该是共犯的精灵也不会从爱蜜莉雅身边离开。

与之前相比,爱蜜莉雅的安全得到了更强有力的保障——但愿不会错。

“……村里那帮人和半魔小姐似乎已经离开了啊。这不是挺顺利的吗?”

昴还在述怀,身后传来了卡拉拉基腔的大嗓门话音。他回头一看,只见里卡多正扛着厚刃大砍刀向自己走来,便狠狠地瞪着兽人的犬面说道:

“别把我可爱的爱蜜莉雅炭叫成半魔,你这半犬。”

“喂喂!想不到被人叫成半犬,会意外感觉耻辱啊!这下长记性了!”

里卡多那大笑着带过讽刺的豪放性格先是让昴惊叹不已,接着苦笑起来。不过,昴很快就绷紧了脸来到里卡多身边,回头望着森林。

“话说,结果如何?交给你的工作办好了吗?”

“俺奇袭的可是藏身之处已暴露,压根没想到会遭受攻击的家伙。要是连这样都能失手,那俺就退居二线得了。一切都很顺利,真是多亏有地图啊!”

里卡多亮出黏在厚刃大砍刀上的血糊,拍了两下插在腰带上的地图。

“那就表示,地图上的印记毫无疑问是那帮人的据点啊。”

“就是说那帮人有组织有计划的特点起了反效果啊。小哥,你立功了哟。”

里卡多狰狞地露出了牙齿,他腰上的地图原本属于魔女教徒凯迪。遭到昴算计而被抓住的凯迪,带着联系同伙的对话镜和地图,那是详细描绘出梅札斯领的地图,上面还标明了十处印记。

恐怕印记就是魔女教的据点——为了确定这个猜想,昴就派里卡多前往最近的一处印记。就现在看来,结果和昴期待的一样。

就像要印证里卡多的报告一样,骑着狮虎的“铁之牙”的成员们从森林中冲向昴。他们在村子的广场里精神地奔来奔去,看样子没有出现伤者。

“呀哈!赶尽杀绝啦!”

“还是抓到了俘虏!姐姐别把人家说得那么坏啊!”

听见姐弟俩那让人感觉温馨却充满血腥味的对话,昴便放心地向下抚了一遍胸口。

胜利的确是一桩喜事,不过一个人都没少才是最值得开心的。无论胜算有多么大,派兵的那个人总会感到不安。多亏有地图,这份不安应该也减轻了不少。

“啊,对了。小哥,看来俺们时来运转啦。”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随便挑了一个据点进攻,结果发现这玩意掉在地上。”

里卡多从腰带中掏出一个物体,抛给了歪着脑袋的昴。昴连忙接住了它,随后手掌中的那股轻柔的触感令他睁大了眼睛。

那是手镜——昴在不久之前从近距离见过一个种类完全相同的东西。

“对话镜……而且,这不是与凯迪带着的成对的对话镜吗?”

“被俺们抓住的魔女教徒,就是用镜子传达俺们的情报。俺们刚才解决掉的家伙负责接收,然后直接转告别的魔女教徒……这样一来,就表示俺们碰巧掐断了那帮人的通信网。这个兆头也好得太过分了吧!”

里卡多张开大口,对着被意外收获惊得瞪大眼睛的昴大笑起来。

如果里卡多的推测正确,这的确等于扩大了我方对魔女教的优势。只不过,这种顺风顺水的感觉,昴在上一回的循环中已经体验过太多太多次了——

“怎么啦,小哥,脸上怎么不开心啊?”

“……摧毁的据点里有没有逃掉的家伙?哪怕只放跑一人都会前功尽弃啊。”

“也不想想为什么要派俺们这些鼻子灵的人去,还用问吗?不过……”

用力拍着胸口的里卡多,突然有些尴尬地压低了音量。

“倒是没有放跑敌人什么的。是这样的,出现了一个和镜子无关的问题。”

“果然啊!怎么了?出事了?有什么致命的……有什么足以颠覆这次作战的冲击性问题,对吧?该死的!我早就觉得过于顺利了!”

“干啥啊干啥啊,咋突然开始受害妄想啦?大将这么不安哪行啊!还有,别一口咬定出的是坏事啊!”

昴面无血色,紧紧抓住了里卡多,这让里卡多担心自己吓人吓得太过分,随即露出了反省的表情。随后,犬人抓住昴的头,为了解除昴那无法消除的疑心斟酌着说道:

“听好了,可不是坏事呀。不过解决完魔女教徒的时候还没什么问题……啊,比起解释,还是亲眼看一下更容易理解啊。喂,快把刚才抓住的家伙带过来!”

脑袋被抓着的昴刚皱起眉头,里卡多就吩咐同伴把某个人带过来。看见被运来的人,昴的表情从不安转变成了疑惑——

那是一个被人放在狮虎背上,全身被绳子绑起来的人。

昴惊呆了。

被绑住的人一看到昴和里卡多就发出了无声的大喊。这既像对不公待遇的抗议,又像求饶。

“是在魔女教老巢的深处找到的。俺估计是运气不好被他们抓住的人,不过……喂,怎么了,你这是在干什么?”

里卡多之所以才解释到一半就发出了疑问,是因为昴目不转睛地盯着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人物。不过,这样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吧。

要问是为什么,那是因为昴眼前这个被绑得死死的人物是……

“噗。”

昴没有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指着手脚被绑住,连躯干都被绳子一圈一圈地捆住的青年,开怀大笑起来。

“我还纳闷你怎么没出现呢,原来是被抓住了啊,奥托!”

昴叫出了运气糟到极点,一直没有出现的人——最后一位登场人物的名字。

第2节

昴痛快地大笑了一阵后,解开了奥托。

“谢谢你救了我……总感觉没法由衷地说出这句话啊。”

“喂,面对救了你性命的集团,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要是让你传出去,坏了我们的名声多不好啊!”

“你们是大恶棍吗?这算什么人啊!啊,受不了,非常感谢!多亏各位相救,我才捡回了一条命!谁叫我刚才没有活着的感觉呢,该死的!”

对奥托的底细有深入了解的昴威胁道,让他算是自暴自弃地表达了感谢。

发现奥托的地点,是里卡多等人袭击的魔女教据点。据说他被魔女教徒绑在山间洞窟深处的十字架上即将被献祭时,里卡多等人将他救了下来。

“哎呀,俺觉得也不能完全排除他是魔女教徒的可能性,为保险起见就把人绑上带回来了。”

“我明白你慎重的心情,可是在那种情况下,这家伙的身上哪里有魔女教的要素?是因为他在非常时期用来献祭很方便,有诸如此类的用处才备受青睐?”

“第一次见面就给出这种评价,太过分了!我怎么不记得以前招惹过你啊?”

听见昴那过分的评价,奥托甩了几圈被绑得发红的四肢大喊道。不过,昴只说了一句“先不说这个了”,将奥托的怒骂当作耳旁风,随后继续说道:

“话说,你是怎么被抓的?有什么隐情的话,就说来听听嘛。”

“因为,那个……其中有着非常不方便说出口的个人原因。”

“不想说就算了,那我们换个话题吧。目前聚集在这个领地的行商,大多是为了小赚一笔才来梅札斯边境伯爵邸的。”

“我怎么觉得没换话题呢?你是明知故问的,对吧?啊,你说得没错!谁让我那么蠢,一听见有钱赚便想着真走运,接着就上钩了。然后我想赶在大家之前第一个到达,于是走了烂路,结果运气不好被那帮人抓住了!好了,想笑就笑吧!”

“这样啊……没事就好。啧,真是催人泪下啊……”

“你这廉价的眼泪是什么意思?这已经超出可疑的范畴了,让我很难释怀啊!”

昴先是对虚张声势地道出缘由的奥托表达同情,再用温暖的眼神注视着他那感叹不公的样子。

看样子,奥托的商人本性和稍显鲁莽的行动力是与生俱来的。发现他的印象和之前碰上时一样,昴便暂时放心了。

面对昴那存心捉弄的态度,奥托露骨地发出了失望的叹息:

“真是的……我也想真心地感谢救命恩人,可是你这个人也……”

“你这是什么话?不过我的确是你的救命恩人,总之放轻松点嘛。这下你就欠我一个人情咯!”

“感觉我欠下了一个非常大的人情啊。说实话,这让我坐立难安啊!”

昴竖起食指宣称卖了一个人情,奥托听过之后大皱眉头。

随后,奥托的脸上露出极其难以接受的表情,嘴里还在念着“人情,人情啊……”与此同时,昴慎重地盯着奥托,以确定他的举动没有可疑之处。

在一旁望着二人谈话的里卡多和昴一样,也一直在提防着奥托。

毕竟奥托是从敌人的据点带回来的人,他的立场要说微妙也确实有些微妙。因为已有行商领袖凯迪暗中串通魔女教的前车之鉴,在之前的循环中与凯迪关系很好的奥托自然要遭到严格审查,这是不得已的事。

如果贸然相信奥托,结果遭到背叛,那么至今为止的一切努力就会化为泡影——

“……看来我也变成了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啊。”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平安无事就好。喂,蜜蜜,这很好吧?”

“嗯?哦,那个啊!差点哭出来的大哥哥,你这么精神真是超级好的!”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说出我差点哭出来的事吗?”

随便扯了几句的蜜蜜揭露了营救奥托时的内幕。而说出这个事实的蜜蜜歪着脑袋说:“有这回事吗?”让奥托随即当场瘫坐在地。

“啊,差点哭出来也没办法啊。放心好了,这事不会外传的。就当成只属于你、我、蜜蜜、里卡多还有‘铁之牙’和讨伐队成员之间的秘密……”

“这已经属于公开的秘密吧?”

“总之,只要待在这个村子里就不用担心会遭到魔女教袭击,因此你就待命吧。还有,首先我对你差点哭出来一事表示遗憾,顺便再为赚钱机会一事表示遗憾。”

“你说表达遗憾……难道说?”

奥托面露生无可恋般的表情,愕然地环顾了一遍村子。

“难道说,大家已经……”

“你被魔女教抓住仍然活了下来,单凭这点就表示上天眷顾了你……不对,从你被魔女教抓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上天抛弃了啊。这不算什么,你要坚强地活下去哟。”

“真想安慰我的话,能不能好人做到底呀?”

昴看到奥托眼里噙着泪水瘫坐在地,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朝里卡多使了一个眼色。

犬人见状便皱起鼻面,大大方方地露出了笑容。看来身经百战的佣兵也认定奥托是一个只会让人感到可怜的安全人物,于是昴心想:就当成不幸中的万幸好了。

“话说,现在这里是对抗魔女教的最前线,有很多事要做……可是,我想不到能让你干什么啊。你去整理一下其他行商留下的货物目录,可以吗?”

“给报酬吗?”

“想不到你这么感兴趣,真让人吃惊。给,会给的。有谁能帮个忙,来陪一下奥托吗?”

昴为洗清嫌疑的奥托安排了一份工作,暂时放下了他的问题,走向完成编制准备列队的讨伐队和指挥他们的由里乌斯。

“是跟熟人重逢,对吧?叙旧已经叙够了吗?”

在昴发出呼唤前,察觉昴接近的由里乌斯就转过身来了。听过他的一番话,昴皱起了眉头,隔着他的肩膀将视线移至面对货物的奥托身上。

“我可是大笑了他一顿,愚弄了他一番,还仔细地观察他,以确定他没有暗中谋划什么。我都觉得自己性格太烂,有点受不了自己了。”

“多亏你的烂性格,我们才有了无人伤亡的现状,你完全可以为自己的烂性格感到骄傲。只不过,我认为还是别声张比较好。”

“你的性格也够烂的。我可以保证。”

“好啦好啦,两位性格烂的人。小菲莉能说几句吗?”

听着昴和由里乌斯的对话,菲莉丝轻轻歪着脖子坏笑起来。

被归为一类人调侃后,昴气得狠狠地歪起了嘴角。

“干什么,你这性格烂的猫耳?”

“天呐,这是什么口气啊喵?小菲莉为了大家,可是一直在拼命地尽力尽力再尽力啊喵。”

“你的尽力一直帮助着大家。然后呢,你查出什么了?”

“嗯。跟被抓来的魔女教徒有关,小菲莉大致能认出‘指尖’了哟。”

在由里乌斯的催促下,菲莉丝收起笑容,指向收容了魔女教徒的小屋。被俘虏的魔女教徒凯迪就在里面,菲莉丝应该亲自调查了一遍他的身体内部。

在上一回的世界里,由于菲莉丝没能阻止魔女教徒自尽,多次品尝了悔恨的滋味。因此,昴对于凯迪的身体检查也有些担心,不过——

“首先的一点,教徒为了便于自尽,体内似乎植入了可转换为剧毒的魔石。不过,‘指尖’似乎受到了特别处理……魔石里的剧毒换成了爆炸的术式,用于自尽以及同归于尽。”

“与其说这是防止情报泄露的对策,不如说是为了让大罪司教‘附身’啊。而且如果以死亡才能转换至下一具身体为前提,那么为了应对昏迷或是被拘禁的情况,自尽就必不可少了。”

“用于自尽……不过,应该有办法从外部发动术式吧。这种情况下会怎样呢?”

“那就很吓人了,所以小菲莉去除了整个术式,让魔石无效化了。”

菲莉丝就像在说一件手到拈来的事一样,解答了由里乌斯的担忧。不过,根据由里乌斯瞠目结舌的反应来看,这种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办到吧。菲莉丝接着说道:

“还有就是昴关心的‘指尖’的特征。门里面有沉淀,准确来说应该是奇怪的玛娜凝聚物。恐怕有那种东西,就是‘指尖’和普通教徒的区别。小菲莉认为,大罪司教只能转移到体内植入了那东西的人身上。”

“这就是普通会员和付费会员的区别,也就是‘附身’的条件啊。那个玛娜的凝聚物是怎样的呢?”

“小菲莉将它融化掉,再搅一搅排出了他的体外哟。所以,他已经不能称之为‘指尖’了喵。”

“你还将它无效化了啊!干得漂亮!”

昴听了菲莉丝的报告,激动地说道,还拉起菲莉丝那纤细的手疯狂地上下乱甩。在短时间内就调查出这么多成果,菲莉丝的实力让昴只得连连赞叹。

“喵喵!总之呢,应该说小菲莉出马,能不行吗喵?不过,这也多亏了昴能事先看穿,发现自尽还有‘指尖’有着与众不同的特征之类的情况哟。”

“不,这些全部是你的功劳!要是失败了,你会表现得超级悔恨的。”

“说什么呢,小菲莉怎么可能为这帮人感到悔恨啊?”

菲莉丝吐出舌头,甩开了昴的手。眼见菲莉丝那没好气的态度,昴一边苦笑,一边暗自祝贺菲莉丝成功洗刷了上次循环中那段不为人知的耻辱。

而且,多亏菲莉丝的奋斗,让昴的猜想基本得到了证实。

“而且,既然你说让‘附身’的条件无效化了,就表示那个俘虏也没有死亡,对吧?”

“就算嘴上说不愿意,体内的门却很老实……我会好好地把他带回王都,当成宝贵的情报源来对待。目前,他正因剥离术式的疼痛处于昏迷状态。”

菲莉丝闭上一只眼,表示至少能保证凯迪的生命安全。不过,剥离术式的疼痛就完全无法想象了。接下来——

“……已经毫发无损地抓到一名俘虏,今后不能再冒险了。明白这个意思吗?”

“事到如今,我哪里还会犹豫把重要的人们和那帮人放在天平上衡量啊?”

菲莉丝质问昴的觉悟,而昴望着他的眼睛,甚至没有表现出瞬间犹豫便点头了。

为了拿下大罪司教“怠惰”,就必须消灭包括“指尖”在内的所有魔女教徒。与字面描述一样,就是彻底进行歼灭战的意思。

而且,这场战斗之所以会开始,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菜月昴的号令。

“……哦?昴真的变得像样点了啊。”

菲莉丝看着握紧拳头的昴的侧脸,眯起眼睛轻声说道。昴听过之后苦笑起来,耸了耸肩说道:

“喂喂,‘像样点’的说法有点那个啊。我可没多少被夸奖的感觉啊。”

“人家又没夸你。昴只是从差劲变成了普通而已,少自作多情了喵。”

面露可爱表情的菲莉丝,对待昴的言辞一如既往的辛辣。

恐怕昴在王都遇见的所有人里面,菲莉丝正是对昴评价最严厉的人吧。想必是因为昴和他一样,也是自身欠缺战斗力量的人,这是一种近乎同类厌恶的感觉。

菲莉丝严厉而不失正确地评价了昴的弱小,同时也讨厌昴的弱小。

“过去很讨厌的,现在觉得一般。你明白吗?”

“一般啊,明白了。不过,还挺开心的。”

“……小菲莉可不愿让一个人不惜歪曲信念也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昴千万不能感到迷茫和犹豫,所以这份觉悟可不能动摇。”

菲莉丝没有理会昴的调侃,而是用铿锵有力的声音告诫了他。这道话音刺中了昴那有些许松懈的心,在名为觉悟的海洋抛下了名为自觉的锚。

没错,根本用不着菲莉丝提醒,昴必须有所自觉,必须抬头挺胸。

“准备已经做得很充分了——昴,我们随时可以上阵。”

为了给昴创造出契机,让讨伐队列好队的由里乌斯开口了。摩拳擦掌的并非只有他,列队的讨伐队和“铁之牙”都等待着昴下令。

决战在即,众人士气高涨。在村子广场的中心,战场的气息已然开始膨胀。

昴感受着大家的斗志,稍稍抬起头仰望天空。

彻底清除不安要素是无法办到的。就算如此,已经让爱蜜莉雅等人在威尔海姆的护卫下逃离了,还在菲莉丝的努力下查明了“指尖”的玄机,而由里乌斯正等待着号令。

人事已尽,接下来只需引来天命向讨伐队露出微笑即可。

“……大家上阵,按照原计划开始吧。”

昴将视线从空中移至地面,对在自己前方列队的讨伐队成员大喊道。

战士们听见号令后,一言不发地骑上骑兽,用行动响应了昴的话语。

“啊。多谢了,帕特拉修。”

不经意间,对出场渴望已久的漆黑地龙也来到了昴的身边。昴用手掌抚摸了两下帕特拉修的坚硬表皮,跨上了它的背部。

由里乌斯和里卡多骑着骑兽来到昴的两侧。昴望着唯一没上坐骑的菲莉丝那认真的眼神,点了一下头,接着来到大部队的最前方。

然后,昴下达了最终的开战号令。

“好,这次一定要决出胜负——给‘怠惰’还有命运之神一点颜色看看吧。”

第3节

关于培提奇乌斯的“附身”,昴提出了以下几条推测:

——培提奇乌斯的“附身”是转移并夺取他人身体的力量;

——培提奇乌斯的转移对象被称为“指尖”,是他的心腹,必须消灭所有“指尖”才能击败培提奇乌斯;

——在失去所有“指尖”的情况下,培提奇乌斯会试图转移至其他人的身体,以代替“指尖”,而最佳的后备选项就是昴的身体。

培提奇乌斯那寄生精神的力量很强大,仅凭自身的力量几乎无法抵抗。这些便是昴的推测。

“重新列出来后才发现,这已经不是新人杀手的级别了。再加上他还拥有‘不可视之手’,简直凶残得不行,真让人笑不出来啊。”

对于大罪司教的两种权能,昴相信,如果一无所知地发起挑战,挑战一百次就肯定会被杀死一百次。

面对这样一个强敌,昴带着记忆反复挑战,坚持不懈地寻找突破口,好不容易才看见曙光。这样还能解释为何魔女教能在全世界横行四百年。

敌人是专门将新人杀手技能练得炉火纯青的狂人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

“……所以我才要在场。”

昴将以唯一一个老手的身份,带着经验向专门强化新人杀手技能的敌人发起挑战。

有“死亡回归”能力的菜月昴,正是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的天敌。

昴穿过郁郁葱葱的繁茂森林,向着去过多次的岩壁进发。

他正身处四面八方被绿色包围,连方向都难以辨认的世界。不过,他的脚步没有迷茫。感觉和脚步,还有铭刻在记忆中的经验指引着他。

“……开始吧。”

急促的心跳声让昴苦笑起来,与此同时,他嘀咕着并轻轻敲了两次自己的胸口,然后抬起头——已经能望见那个地方。

迄今为止,昴从未抱着战斗的觉悟前往那里。

在上一回的世界里,昴是以争取时间的诱饵身份前来的。而更早之前,他则是沉溺在杀意和自我了断的愿望中。

可是这一次不同,只有这一次和迄今为止的情况不一样。

昴凭自己的意志下定战斗的决心,然后来到了这里。

为了亲自清算长久以来的恩怨,为了亲自结束重复至今的战斗。

“……欢迎你的到来,备受宠爱的信徒啊。”

昴四周的树木消失,视野突然开阔起来,一道因喜悦而颤抖的欢迎话语迎接了他。

在昴的正面,一片高高峭立的断崖映入视野。一名纤瘦的男子正张开双臂站在岩壁前方,双眸炯炯有神地欢迎了昴。

两人像这样迎面而站,已经是第四次了吧。

无论对方是谁,只要多见上几次,或多或少能对其敞开一点心扉,就连那个由里乌斯都不例外——然而,昴始终认为自己唯独无法对这个男子敞开心扉。

“我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怠惰’……”

狂人伸出因自残而染满鲜血的手指着昴,率先说出了固定开场白。双眼被疯狂浸湿的男子后仰着身体,吐出舌头,将眼睛睁得大大的——

“……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

高声报出名号的狂人将黑色的法衣擦出响声,拍响了染血的双手。紧接着,培提奇乌斯脚蹬地面,一边就地雀跃一边开心地笑了起来。

“真是好日子,真是美妙的日子!想不到在试炼当天,竟然有机会迎接爱之宠儿!我的胸膛就快被感泪、感动、感激撕裂了!”

狂人唾沫横飞地说道并抱紧了自己的皮包骨身体。虽然昴对这诡异的姿态怀有厌恶,但他早已习惯在狂人面前掩饰表情。

在此之上,昴还要执行事先商定好的战术——

“……初次见面,大罪司教大人!”

说着,昴就冲到培提奇乌斯身旁,跪在狂人的脚边。随后,他用左手按着胸口,同时高举右手,低头行了一个最高敬意的礼,说道:

“此次试炼即将开始之时才前来会合,真是万分惭愧!不过,为了加入教徒的末席,为了请求司教大人收我为‘指尖’!我的身躯,我的灵魂便火速赶来了!”

昴以更加夸张的架势大摇大摆地高呼道。他大声念完事先准备好的台词,表现出徒有其表的最高敬意,静静地等待狂人做出反应。

听完昴的恳求,培提奇乌斯没有反应,只是一言不发且一动不动。沉默的不确定性让昴咽了一口唾液,他提高警惕,集中精神,等待狂人的下一个动作。

沉默就这样持续了十秒左右,然后毫无征兆地解除了——

“……哦,哦!这是何等,何等纯真且热忱的信仰啊!”

培提奇乌斯话音发抖,浑身颤抖,感激流涕地高举双手,仰面朝天。

“竟有能用如此清澈的眼神歌颂爱的信徒!像此刻一样诅咒自身怠惰的场面,在我的记忆里还从未出现过!像你!像你这样虔诚的爱之宠儿!我这无德之人,至今为止竟然忽视了你!还请原谅我的怠惰!”

培提奇乌斯一跃而起,在跪着的昴面前五体投地。

狂人毫不犹豫地拜倒在岩石地面上,用额头磕了许多次地面。毫不留情的自罚令培提奇乌斯的额头流出了鲜血,然而对他来说,脱离常轨的自残是家常便饭。

如今昴已得知这个身体并不属于狂人,因此这一行为让他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厌恶感。

不管怎么说,现在要是让狂人因自罚过度而丧命就不好办了。作战正在暗中进行——如果在这时候不慎让他交换了身体,那么一切努力很可能化为泡影。

“请停下来吧,司教大人!这样的行为,魔女大人见到了也不会开心的!”

“啊,可是!可是可是是是是!我无法原谅自己的怠惰!无法原谅大罪!无法原谅不能回报爱的不真诚!除此之外,我再无赎罪手段了!”

“绝无此事!如果是魔女大人,应该不愿见到心爱信徒受到伤害的样子,而是更乐于见到为回报宠爱拼尽全力的生存之道,以及想完成试炼的意志。”

昴胡言乱语了一番,来劝阻不停用头磕地的培提奇乌斯。

不过,昴的这番话让培提奇乌斯停止了自残,瞪大眼睛凝视着昴。昴望着他那干涸的双眸,无谓地用力点了一下头。

随后,培提奇乌斯面露释然般的表情,流出一行眼泪说道:“……你说得完全正确。”

昴被培提奇乌斯的举动惊住了。

培提奇乌斯异常平稳地说完,立刻紧紧抱住了昴。

强烈的生理上的厌恶感让昴喉咙哽塞,不过狂人并不介意他的反应。培提奇乌斯流着眼泪,也不拭去额头上的鲜血就大笑了起来。

“啊,我搞错了,我做错了!没错!试炼!我当前所求的既不是自我惩罚也不是自我制裁,而是试炼!我竟然忘记试炼,沉浸在自残的喜悦之中,实属怠惰!多亏你的一番话,我醒悟了!谢谢!谢谢!”

培提奇乌斯将紧紧抱住的昴甩了起来,单方面地致谢并望向天空。

狂人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伤口,将自己的右手伸入刚说过“自残简直愚蠢”的口中,依序咬碎了大拇指、食指和中指。

“怠惰的我没有价值!勤勉是世上最崇高的品质,而怠惰是世上最该遭受唾弃的不道德行为!既然如此,我要以勤勉告别我的前世报应——怠惰!啊,啊,啊,我要回报爱!”

狂人的言行早已失去一致性,他的逻辑何止是支离破碎,简直彻底崩坏了。

狂人在反省自残的同时咬碎手指,为自己的轻举妄动感到羞耻后不久又笑了出来。

面对这样一种疯狂的人性,昴很快便感觉难以忍受,随即将手伸进了怀里。不过,他的手掌没有感受到期待的反应,这就表示距离开始作战还有一段时间。

“司教大人,能不能告诉我试炼的事宜呢?”

昴通过深呼吸隐藏了内心活动,他担心陷入让人难受的沉默,于是找了一个话题。

昴提出的话题是试炼——在上一回的世界里,昴没能成功从培提奇乌斯口中套出情报,导致至今仍未掌握其详细内容。既然取名为试炼,那就表示是某种考验,而狂人正遵照魔女教的教义,打算考验爱蜜莉雅。

于是昴想套出试炼的具体内容。如果说爱蜜莉雅与魔女教的恩恩怨怨在今后还会持续下去——

“我想趁着与司教大人会合的机会了解此次试炼的事宜,请务必赐教。”

“试炼……”

培提奇乌斯不禁嘀咕起来,脸上的感情瞬间消失了。

也不知狂人先前的狂躁去哪里了,只见他的双目无神地望着昴,将右手上剩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一起伸入口中大嚼起来。随后——

“试炼,没错!是试炼!就是试炼!我将执行试炼,半魔必须接受考验!这一次的半魔必须接受考验,以测试她是否有资格当容器,是否有资格让魔女降临!”

培提奇乌斯用突然提高的怪声调和血腥的气息冲刷着昴,就地跳起舞来。听了狂人的发言,昴强忍着惊愕和厌恶皱起了眉头。

“让魔女降临,容器……”

“合则拥护!不合则铲除!以半魔之身降生于世的容器!是否配得上魔女,是否能容纳魔女的爱!我将以试炼,考验半魔!”

昴那带有疑问的话语,让狂人将手举过头顶回答道。听完这番话,昴犹如获得天启一般理解了话中含义,同时毛骨悚然。

容器、魔女、降临,假如这些词语有字面描述的意义——

“如果试炼的结果是半魔适合当容器,那就让魔女降临到她的体内……”

“在终将到来的命运之日,魔女会再次——降临于世!为了见证这一瞬间!为此,我要跟‘指尖’一起做好万全的准备……而这,就是我的爱!”

培提奇乌斯感激流涕,在自己的世界里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幸福时间。眼见狂人的姿态,昴发自内心地感到作呕。

把狂人刚才说的话总结起来就是这么回事。这帮人一次又一次地实行残酷行动,一次又一次地制造杀戮,一次又一次地将昴逼至心碎——

“……爱蜜莉雅本人就没有一点价值吗?”

对这帮人来说,爱蜜莉雅无非是为容纳魔女灵魂而存在的容器罢了。

复活魔女——在这个大目标面前,无论容纳魔女灵魂的容器拥有怎样的抱负,无论是多么心地善良的人,无论是多么努力的人,都没有半点意义。

对一名叫作爱蜜莉雅的少女来说,这是极度的侮辱;对被她牵动心弦的菜月昴来说,这也是难以忍受的屈辱。

“……该死的怪物。”

培提奇乌斯没有听见昴在一瞬间吐露的心声。

只要为了达到狂人那恶毒的目的,过程中就算要烧掉一个村子也毫不在乎。被杀害的每一个生命都有自己的故事,狂人甚至能蔑视其中的梦想与未来。

正因如此,魔女教、培提奇乌斯是菜月昴的敌人。

“……司教大人,我已经领会了您的高论。魔女教的理念,以及您那让人耳目一新的觉悟,真是让我无比佩服。请务必完成此次试炼。”

“哦!你果然很棒!没错!我们要团结一致,专心致志地、全身心地面对夙愿!自从受到宠爱的那一天起,我就彻底变成了全身心回报爱的草芥……啊,莎缇菈!我是属于你的!”

培提奇乌斯不仅没有起疑,反倒满心欢喜地接受了昴那口是心非的赞同。

“你才是真正值得尊崇的理想信徒!闻闻这芳香醇厚的宠爱气息吧,只要你有加入‘指尖’的意愿,我恨不得立刻把因子分给你。”

“既然如此,请司教大人务必将我收为一根‘指尖’!”

“你的申请真让人喜出望外!可是,可是……我已有十根手指,数量已经满了。你有更加合适的生存之道……对了!”

培提奇乌斯数完满是鲜血的手指,恍然大悟般地将手伸进法衣中。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黑色的书——福音书。

狂人满怀爱意地摸了摸书的装帧,把视线扫过书页并大喘粗气。

“福音书中记载的话语,所有描述爱的故事将引导我走向未来!因此,里面有一切……里面有我的一切准则!”

培提奇乌斯翻着书页,嘴角挂着白沫笑了起来。

昴曾经夺走过福音书,知道那本黑色书籍里记载的是无法解读的诡异内容。不过,书的主人培提奇乌斯能看懂那种文字,能读懂里面的故事。而且,狂人是遵照着书中的记述行动的。

既然如此,真正的敌人就是创作出福音书记述的人——

“……请出示福音。”

伴随着一道响声,培提奇乌斯合上了福音书,说出了这样一句话。狂人将脖子向一侧扭成直角,并朝同一方向扭着腰,用毫无感情的双眸注视着昴。

培提奇乌斯的这句话是最需要警惕的。根据过往的经验来看,即使勉强接上了对话,狂人也会打断对话并再次提出这个问题。

只要身为魔女教徒,无一例外都应该带着福音书。出处和获取途径均不明的黑色书籍,相当于魔女教徒之间的身份证。

因此,培提奇乌斯也向昴发出了证明身份的要求。

昴此刻的回答将极大地左右现状,不过——

“……你怎么了?”

面对保持沉默的昴,培提奇乌斯依然歪着脑袋并垂着长长的舌头。

只需出示福音书即可。眼见昴仍未给出最基本的证据,培提奇乌斯便开始释放危险的气息。昴感受着冷彻心底的气息,慢慢将手伸入怀中。

随后,他将掏出来的物体摆在了培提奇乌斯眼前。然而——

“……那是?”

“如您所见,这是‘魔法器’,司教大人。”

培提奇乌斯一动不动地大睁双目,摆在他眼前的是一面手镜——对话镜。狂人肯定也见过这个道具,因为它应该是狂人交给一名“指尖”的东西,而它出现在昴手上的事态令狂人感到困惑。

不过,狂人的惊讶至此仍未结束。在他眼前,镜面开始泛起淡淡的光芒——

“啊,有图像了,有图像了。哇,这张脸比听说的还恐怖!”

通过镜子传来的是与当前氛围格格不入的动人话音。虽然从昴的位置看不见镜面,但是不难想象,培提奇乌斯应该看见了说出话语之人——猫耳骑士。

这样的状况就像恶作剧或者玩笑,然而这正是进入作战的信号。

“你究竟……不对!你究竟干了什么?”

“那就听好了,咳——虎虎虎!”

面对因无法理解而火冒三丈的培提奇乌斯,镜子里的人——菲莉丝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狂人无法理解话的含义,于是昴便向他解释道:

“我方奇袭成功……”

昴指着手中的镜子,朝着目瞪口呆的培提奇乌斯送出一个笑容。

这一次,昴露出的不是先前那副虚假的笑容,而是如同坏小子一般的真正笑容。

“什么?”

“看你这表情,好像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啊。啊,你就尽管放心好了。”

面对动摇的培提奇乌斯,昴笑容满面地将手举过头顶。

接下来——

“……因为我也一样,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

“什……”

昴将战斗的意图转化为语言,响亮地打响了举起的手指。对敌意有所反应的培提奇乌斯立刻摆出迎击的架势,不过从侧面飞奔而来的影子动作更快。

只见那道影子没有半分犹豫,用尽全力将狂人的瘦弱身躯撞飞了。

“呃,啊……”

狂人惨叫着飞向空中,坠地之后在岩石地面急剧翻着跟头。

见证了自己的战果,就像在说“等得不耐烦了”一般发出嘶叫的,是将狂人撞飞的漆黑地龙。

废话时间已经结束——给出这一结论的地龙的咆哮声回荡在森林上空。

第4节

昴重新收进怀里的对话镜传来了热量。作战现已转入第二阶段。

这一事实让昴再次下定决心。他朝视线游离不定的狂人竖起中指,说道:

“关于刚才谈的那些事,请容我全部拒绝。”

“什,什,什……”

“你要是不明白,那我就简要地跟你解释一下——经过慎重考虑,我认为贵公司的风气与我严重不合。因此,我自知给您造成了困扰,不过请容我拒绝内定。祝福阁下今后能有更好的活跃与发展,就是这个意思。”

昴既恳切又礼貌地回答道,反倒更加晦涩地发出了会谈破裂的声明。话音刚落,昴就顺势飒爽地跨上来到自己身边的帕特拉修,然后抓起缰绳俯视着培提奇乌斯。

培提奇乌斯带着混乱抬起头来,好不容易才理解现状后,狂人顿时为昴的暴行感到怒不可遏,随即大吼起来: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可是大罪司教!我可是获得了魔女恩宠的大罪司教!你也拥有相同的宠爱……”

“不好意思,这种话我已经听腻了。狗屁魔女吃屎去吧,培提奇乌斯!”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拒绝爱?你拒绝魔女的宠爱,拒绝恩宠的原因是什么?我完全根本压根彻底!无法,理解!”

培提奇乌斯不停挠头,情绪激动,唾沫横飞地反复质问。狂人该不会认为拼死的呼喊是在说服昴吧?

假设如此,那么与培提奇乌斯交谈的价值就真的一点都不存在了。

“只要看着你,我就感同身受。不过,有一点我很肯定。”

昴一边把狂人的呓语当成耳边风,一边回想自己那曾经混乱失控的心。

曾几何时,昴坚称自己才是正确的,还强行说服自己周围人是错的,就这样像孩子似的大发脾气,大吵大闹。

原来如此啊,这简直不堪入目,真是将反面教材演绎到了极致。

“发疯的人是你。现在我才是正确的。你就在此丧命吧,培提奇乌斯!”

如果用决裂来表现二人的对立,那就错了。

昴与培提奇乌斯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半点关系。狂人也立刻明白了昴的一切表现都是虚假的演技,于是随之而来的决定激烈且残忍——

“暴行,暴言!我要扯掉你的四肢再将灵魂献给魔女,以此——赎罪吧!”

培提奇乌斯只哀叹了一刹那,他的黑影便爆发式地扩散开来。膨胀的漆黑暗影分成多层,最后变成了手臂,并带着压倒性的密度与数量如瀑布一般朝昴倾泻而下。

为的是兑现宣言,扯掉昴的四肢,拧断昴的脖子,凌辱昴的灵魂。然而——

“为什么?”

“鬼呀,在这边,朝拍手的方向望过来——喂,这话两个月以前才对魔兽喊过啊!”

昴笨拙地挥舞缰绳,帕特拉修领会到指令以外的意图,自己行动了起来。聪明的地龙成功躲开了逼近的魔手,跳着逃出了攻击范围。

敌我的距离已拉开。昴完美地处理了首波攻势的事实,令培提奇乌斯难掩惊愕之情。只见狂人瞪大双眼,像是要撕裂嘴巴一样大张着口,疯狂地呼喊起来。

“刚才的!动作是?你!能看见恩赐与我的宠爱?这不可能,这不现实!为什么,能看见,我的权能?”

“你猜啊?去问在我身上留下残余香气的魔女啊。哎哟,你和我不一样,没有拿到自由会见魔女的许可证吧?”

“……这是什么意思……竟然说出像是跟魔女,跟莎缇菈很亲密的不敬之话!”

“是会紧紧握住我的心的关系哟,就是字面意思。”

昴带着最大限度的嘲弄眨了一下眼睛,借此挑衅了培提奇乌斯。

狂人的忍耐瞬间到达极限,因激愤而面红耳赤的培提奇乌斯把自己的手指连根咬碎了。

环绕在狂人身边的影子回应了他的激情,变得更加浓密了。影子的总数增加,这对于能看见不可视魔手的昴来说,躲避的难度骤然上升了。

然而,对魔手数量的增加感到最惊讶的不是别人,正是培提奇乌斯本人。

“原本已经交给‘指尖’的因子回来了……为什么,你对‘指尖’做了什么?”

“每当分给‘指尖’的魔女因子回来时,你能使用的手就会增加。那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快点计算一下啊,司教大人!你是怠惰吧!”

昴反复挑拨、煽动被混乱与激情冲昏头脑的培提奇乌斯。

在触痛他人神经这一方面,比昴厉害的人可不多见。更何况对方还是对煽动毫无抗性的人,狂人现在的状况等同于被昴玩于股掌之上。

与昴预计的一样,培提奇乌斯激动得脸都变成猪肝色了。只见狂人将带有杀意的手掌对准昴,为了撕碎他的生命,不由分说地用魔手发动了攻击。

“帕特拉修!”

地龙解读了昴的意图,动作准确得可怕,不停躲避着犹如轰炸的“不可视之手”的攻势。眼见伙伴太过可靠,昴实在是抬不起头来。

就这样躲完第一波攻势后,昴做出了决定。

“作战转入第三阶段,上咯!”

“无论你耍出多少诡异的小花招!在我的勤勉之前都没有意义……啊?”

看到昴接下来的举动,做好反击准备的培提奇乌斯语塞了。

“背过,身去……你究竟要愚弄我多少次才肯罢休啊!”

“真不好意思啊!可是你太臭了,我从生理上无法再接近你,感觉好辣眼睛啊。”

昴向帕特拉修下达了离开岩石地带,向森林前进的命令。野蛮地踏过草木,如风一般穿过坎坷道路的帕特拉修就这样远离了敌人。

“竟然,逃跑?竟然以为能逃掉?休想,得逞!”

培提奇乌斯的行动与发出的咆哮不同,居然就地蹲下。紧接着,摆出体育坐(注:日本中、小学生参与体育活动时的一种规范坐姿)姿势的培提奇乌斯用影子抓住自己的身体,将整个人掷向了天空。

狂人活像球类运动中的球,其他魔手轻易地将他接住,然后投掷投掷再投掷——培提奇乌斯重复着这一动作,对逃跑的昴和帕特拉修穷追不舍。

狂人发动了噩梦般的追踪,而且追着昴和帕特拉修的不光是他。

“好了,好了,好了,给我出来!我要将你这愚弄尊贵的魔女,嘲笑尊贵的魔女,践踏试炼与宠爱的背德者撕成肉片,再将你献到魔女身前!”

听从培提奇乌斯那从天而降的号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森林中的是一直潜伏于悬崖下方洞窟里的众魔女教徒。没有参与昴和培提奇乌斯对话的他们,也没理由对明确表示敌对的昴感到犹豫,直接用滑行般的脚步对昴和地龙展开了追击。

森林顶上有培提奇乌斯,后方还有魔女教徒在猛追——

“来了来了来了追上了追上了追上了!帕特拉修,加油啊!”

昴那缺乏具体内容的指令,让帕特拉修只能凭借自身的判断应对困局。

地龙敏捷地猛蹬土地,选择突破对巨大身躯有诸多限制的细木丛。只见帕特拉修笔直地前行着,一路上踩上树根,越过洼地,撞断树枝,以最短距离冲向目的地。

“没用的!没有意义!跑不掉的!我要连勤勉地龙的挣扎一起粉碎,在我的勤勉之前,消失吧!”

疯狂的咆哮从远方降下。另外,魔手的淫威也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以疾驰的帕特拉修为目标的多股炮轰级破坏力命中了森林。炮弹将大树砸断并连根拔起,而遭到轰炸的地面陆续冒出土烟。

不过,在气浪与土烟之中,沐浴在狂人憎恶下的地龙仍狂奔不止。

高声嘶叫的帕特拉修并非毫发无损。尽管如此,地龙还是低身躲过攻击,保全了昴和自己。它通过领会昴的每一条拙劣指令——

“抱歉,总是依赖你……你是最棒的,帕特拉修!”

“可是可是是是是!到此,为止了!”

昴称赞爱龙的话音,被培提奇乌斯发出的尖锐笑声打断了。狂人指着下方如此说道,他的底气并非来源于“不可视之手”,而是从身后逼近昴的黑衣人集团。

魔女教徒们手持十字架外形的短剑,以人类所达不到的速度追上了地龙。与培提奇乌斯的单调攻击比起来,他们的威胁要危险得多。

在女教徒的利刃即将切开地龙的鳞片,夺走它的性命之时——

“哇!”“哈!”

重叠的咆哮化作震撼大气的冲击波挖开了世界。

咆哮波——特征鲜明的声音席卷射线上的大树和岩块,令大气轰隆作响的冲击命中了魔女教徒。冲击掀起一阵血雾,粉碎了黑衣人集团。

据昴所知,在这世上只有三个人具备这种能力。

“哇哦!大哥哥超级危险啊!刚才差点死定啦!”

“菜月先生与会和地点稍有偏差,真是太危险了。多亏了姐姐的直觉。”

伴随着一阵大笑,骑着大型犬的蜜蜜和缇碧这对兽人姐弟来到了昴身边。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二人的咆哮波救下,于是他回过头去,高高举起了拳头。

“你们两个啊,刚才差点连我也干掉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们,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

“哦,谢谢!不用谢!呀呼!”

“我可以理解姐姐现在很混乱……话说天上那个人,就是大罪司教吗?”

缇碧没有理会昴与蜜蜜的对话,而是盯着天空紧张地发出了疑问。戴着单片眼镜的小猫用视线捕捉到法衣随风摆动的狂人,随即眯起了眼睛。

“那是什么?好厉害!圆乎乎的大叔在飞!好厉害!”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恶心的飞行方式。”

“啊,对啊!在你们眼中,他是那样啊!”

能看见“不可视之手”的昴,他眼中的现实与看不见的蜜蜜和缇碧不同。

估计在二人看来,培提奇乌斯正以体育坐姿势独自飞行。不过昴所看见的,是他用像触手一样扭曲的魔手不断投掷自己这一噩梦般的景象——都是糟糕的景象罢了。

“不管怎么说,那家伙的目标应该是我。还是按照原计划,我的身后就交给你们了!”

“明白了。要上咯,姐姐!”

“明白!啊!大哥哥大哥哥!”

昴将后续的魔女教徒交给二人,打算继续投身于逃离培提奇乌斯的大戏。即将分别之时,转变方向的蜜蜜朝昴举起了手——

“这次要是赢了,那就太帅了哟!”

“……噢!交给我吧!”

听过蜜蜜的一番话,昴竖起了大拇指。他和小猫姐弟立下奋战的誓言后,便各自冲了出去。

魔女教徒们吃了一记咆哮波,被分隔开来,于是拿起武器,准备迎战向他们逼近的二人。这时,“铁之牙”从四周杀出来——拉奇安等人冲向教徒,就此展开了大决战。

昴背对这片战场,指着头顶的培提奇乌斯挑衅道:

“你过来啊,司教大人!要是看小猫看得太入迷结果跟丢我,那才真是颜面扫地啊!”

“……你,你到底,到底为什么要如此戏弄我?”

培提奇乌斯反复发动的攻击被尽数招架下来,就算他是狂人也不得不板起脸。事情演变到这一步,先前因激愤而变得盲目的狂人也发现状况不合理了。

潜伏于森林各地的“指尖”被逐一消灭;有着绝对自信的“不可视之手”被看穿;在这一刻,教徒们被伏击分隔,培提奇乌斯变得孤立无援——

很明显,现在的状况不就是彻底被昴玩于股掌之上吗?

“这不可能!福音书上!我的命运道标上没有半点记载!那么,你究竟是什么人?明明受到了宠爱,却蔑视魔女!阻挠准备发起试炼的我,不仅破坏了我的计划,而且还想着反抗……”

位于半空的培提奇乌斯紧抓着福音书,将它高举着大喊道。

想必在培提奇乌斯看来,昴的行动制造出的现状让他极难理解吧。

“指尖”遭人剥夺,权能也不起作用。另外,有一件事他还不知道,那就是爱蜜莉雅等人已经被送走避难了,名叫试炼的凶恶罪行还没开始就失败了——

难道说,这一切对培提奇乌斯而言只能是一场噩梦吗?

“你……你,到底……”

“我已经重复了四次——论做噩梦,我可比你做得多,而且多得要死。”

培提奇乌斯嘴角浮现出白沫并大呼不公,昴则平静地回答了他。

任凭培提奇乌斯多么混乱,如何悲叹,昴都不在乎。

就算狂人否定也没用,他眼前的这个瞬间,正是昴走出噩梦后抵达的未来——

“果然,果然果然果然然然然!你是‘傲慢’的……”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

昴对咬牙切齿,咆哮着宣泄憎恨与执着的培提奇乌斯报上了姓名。

“正是银发半妖精爱蜜莉雅的骑士。”

培提奇乌斯十分惊讶。

“我不懂你所说的傲慢,不过我想要的头衔就只有这一个。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

昴指着培提奇乌斯痛快淋漓地大骂了一顿,让狂人闭上了嘴。紧接着,昴眼前的森林消失了,视野顿时变得开阔。

岩壁再次出现在昴面前——不过,这里并不是先前面对培提奇乌斯时的地点。话虽如此,但昴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昴曾经在这里死过一次。

“这里是……”

“我曾经在这里结束过一次人生。于是呢,这里也将成为你的葬身之处,就是这种地方。”

到达目标战场后,昴便命令帕特拉修降低速度。

景色的变化和昴的发言让从空中追赶而来的狂人警惕起来,凶恶的表情随之变得扭曲。

培提奇乌斯松开抓住并在半空运送自己的魔手,开始朝地面下降。着地之后,狂人缓缓抬起头,与站在断崖前的昴迎面对峙。

“假如你的目的是把我引诱到这里……那么你到底做了什么准备?”

“还用问吗?当然是找天敌啊——你我共同的天敌。”

昴跳下地龙,果断地回答了培提奇乌斯的低声疑问。

狂人听过之后皱起了眉头,昴则闭上了一只眼。然后——

“……竟然说我是天敌,还真够难听的啊。”

培提奇乌斯听见突然介入的第三者的声音,惊得浑身一抖,立刻环顾起四周。

狂人已经意识到自己是被引诱至此地的。戒备着奇袭的大罪司教将手指伸入口中,一边大嚼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况。

不过,他对奇袭的戒备根本没有半点意义。

“真没想到,居然有机会第二次听见刚才那话。”

说着,刚介入战场的第三者便从断崖上方笔直地朝着岩石地带跳下来。轻盈着地的美男子捋顺了被风吹乱的刘海,摆出一副根本没考虑过奇袭的姿态。

望着他那优雅的站姿,培提奇乌斯默不作声并瞪大了双眼。

然而,美男子对狂人的凶恶视线没做出表示,只是站在昴身边。昴瞪着他那张爽朗的侧脸,气得脸都歪了。

“怎么了,难道对我的宣言有意见?”

“不是的,我还担心你想起那段往事会感觉羞耻呢……不过看样子,你的脸皮真是厚如铜墙。想不到在我面前都能说得这么果断,真让人钦佩。”

“需不需要我在你耳边反复说,一直说到你连做梦都能听见为止呢,嗯?”

“还是算了吧。这种话听一次就够,听两次就能铭记于心,难以忘怀了。”

骑士拔出细刃剑,用更加犀利的讽刺回敬了昴的讽刺。

看见他那随风飘荡的浅紫色头发,以及甩动骑士制服下摆的身姿,昴已经想不起那段记忆究竟有多么不堪了。此刻,他这种招人恨的身姿非常可靠,甚至让昴产生了一种懊恼的感觉。

“我是卢克尼卡王国骑士团的骑士,名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由里乌斯报上名号后,便竖着握好拔出的骑士剑,将剑尖对准了狂人。

在下一个瞬间,凭空出现的六色光芒环绕由里乌斯,他借此向被闪耀光芒惊得目瞪口呆的培提奇乌斯展示自己的力量。

“……是即将斩杀你的王国之剑。”

“精灵术师,啊……你到底,真的,你到底……”

听完由里乌斯的自我介绍,培提奇乌斯恨得咬牙切齿。让狂人感到愤怒的主要原因并不是由里乌斯的参战,而是陪伴着他的准精灵。狂人就这样怒气冲冲地瞪着昴说道:

“这也是你的计划……我还是头一回蒙受这种奇耻大辱……”

“是吗?那就尽情享受吧。这就是你至今所作所为的报应。”

面对胸中愤怒翻腾,气得甚至快把牙咬碎的培提奇乌斯,昴做出了回应。随后昴摸了摸帕特拉修的头,向它下达了离开战场的命令。

“谢谢你一路相助,剩下的就由我们来解决。”

帕特拉修像在担心昴似的用鼻尖蹭了几下他的脑袋,然后从岩石地带缓缓走向了森林。目送地龙离开后,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要上了,由里乌斯。”

“你想好了吧?”

由里乌斯听见呼唤,便质问了昴的觉悟。

他的疑问让昴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只见昴的眼中流露出坚定的信念,然后张开了口:

“我是不会退缩、不会屈服、不会输的。我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了。”

“……我可是将你打得狼狈不堪的男人。事到如今我依然敢发誓,敢说当时之所以那么做,是有我个人的原因和意义的,只不过无非是一些与你无关的独善考虑而已。”

由里乌斯感受着昴的决心,提起了发生在二人之间的那段难以忘怀的恩怨。

他说的这番唤起痛苦记忆的话语,显得既唐突又不合时宜。

昴那时承受的屈辱和痛苦,就像刺入肺腑一样鲜明且强烈地复苏了。

“我之所以重提旧事,并不是要求你雪耻。你的觉悟很沉重,而且你的决断与行动创造出通向这里的道路。所以我想问清楚,在当前的局面下,既然你身边有我,那么你是否可以毫无顾虑地了却夙愿呢?”

昴哑口无言。

“你是否能相信我呢?”

由里乌斯的一番话,就只是极其暧昧的、不合时宜的、有些稚嫩的疑问。

可是对现在的昴来说,这是一场必要的仪式,他的一番话让昴意识到了一直在内心最深处主张存在的那根刺。

在国王选举的会场上,昴丑态百出,之后他非但没有挽回颜面,反倒以徒增污点的形式奔赴练兵场,最终被由里乌斯打得体无完肤。

昴能再次站起来,靠的是一直支持着他的少女的奋不顾身。

然后,现在昴已经站起来了,因为他期盼着支持某个少女,所以才能勇往直前。

昴在两道光芒的指引下反抗命运,如果此时在胸中勾勒曾经的那份思念,会怎样呢?

在那时,在那个瞬间如烈火般熊熊燃烧的激情,究竟在昴心中点亮了几色的光芒,究竟蕴藏着多少热量呢——

“……我最讨厌你了。”

“嗯,我当然知道。”

“你那种典雅的气质总让我感觉很烦躁,而且说话的方式既愚蠢又可疑,再加上你明显看不起我。话说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吻了爱蜜莉雅炭的手,对吧?要是我今后能吻遍爱蜜莉雅炭的全身,不就等于跟你间接接吻吗?开什么玩笑!”

回想起来,昴在和由里乌斯第一次交谈之前就很讨厌他了。

再加上由里乌斯还有刻薄对待爱蜜莉雅的前科,导致昴从一开始就对他产生了抵触情绪。这种抵触情绪在国王选举会场时变得更加严重并且在练兵场爆发了,火种在后来仍不停地闷烧着。

眼前这个瞬间也一样,它炽热无比,不断炙烤着昴的胸腔。

“四肢被打折,头被打破,连恒齿都脱落了。虽说幸亏都治好了,但在正常情况下,肯定会留下心理阴影啊。你这混蛋,就不知道手下留情吗?”

“话先说在前头,我当时已经相当留情了。”

“真的假的,手下留情都能把我打成那样?你果然是一个让人厌恶至极的家伙。”

一个是报出自封的骑士名号,无力、无知、无谋地当众出丑的昴。

一个是将昴打趴下,表现出力量与能力,履行了职责,诠释了骑士精神的由里乌斯。

昴也觉得扮演丑角非常难堪,不过抛开这一点不谈的话,眼前这个男子的姿态与自己苦苦追求的“骑士”可谓如出一辙——

“……我可是最讨厌你的啊,‘最优秀’的骑士。”

由里乌斯没有回应。

“所以我相信你。我的耻辱让我相信你是一个厉害的骑士。”

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昴都是最了解由里乌斯的剑的人。

因此,昴选择将命运托付给他。

因为昴深知那时他的剑究竟有多重的分量。

“就拜托你了,由里乌斯——我可是把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由里乌斯什么也没说。

二人迎面而站,昴对触手可及的由里乌斯如此说道。

由里乌斯听了之后,先是闭上眼睛,几秒钟过后又缓缓睁开。他那黄色的双眸映着昴,然后强有力地点了一下头。

“……既然如此,那我就全心全意地回应你的耻辱好了。”

由里乌斯高高举起剑指向天空说道,准精灵们为他的决定献上了祝福。

色彩鲜艳的准精灵们围着剑在空中起舞。其中黑白两色的准精灵释放着格外强烈的光芒——光芒不断增大、增强,最终耀眼到充满视野的地步。

光芒就这样点亮了战场,这一次轮到背对断崖的狂人动了起来。

“……闹剧已经演够了吧?”

观望着昴与由里乌斯的一连串举止,一直坚守沉默的培提奇乌斯歪起了脑袋。眼睛充血的狂人将手指对准二人,伸出了无数的漆黑魔手。

“就算多了一个精灵术师,又能做出什么呢?单凭卑微的精灵,就想阻拦我,阻拦我前进,阻拦我的爱,阻拦我的勤勉?真是不自量力!我只需击败你!再把剩下的人大卸八块!然后重新开始试炼就好!在我的勤勉之前,怠惰地放弃也好,终焉也罢,都不存在!”

培提奇乌斯稍作停顿,然后继续说道:

“啊,啊,啊,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

培提奇乌斯将舌头伸至很可能堵住喉咙的长度,挠着自残留下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高声喊出死亡宣告,倾尽“不可视之手”向二人发动猛攻。

来势汹汹的魔手总数过百,犹如一阵海啸逐渐笼罩世界。魔手就像吞噬漂流的树木一样,准备冲垮并撕碎昴和由里乌斯——

“……阿尔·库拉利斯特。”

伴随着彩虹色的光芒闪现,袭向二人的“不可视之手”瞬间就被斩击扫清了。

只见极光疯狂地舞动,在光芒进行乱反射的同时,剑刃描绘出一道闪亮的轨迹。在光芒的照耀下,黑色的“妄念”消失得无影无踪,本该发生的暴行永远无法出现了。

“……啊?”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听见培提奇乌斯的茫然惊叹声,由里乌斯挥舞了一下染上彩虹色彩的剑,优雅地回答道。

“既然它能碰到我,那就表示我也能碰到它。只要能互相干涉,那么汇集了六种属性的彩虹极光便斩无不断。”

骑士剑释放着彩虹色的光芒,其中寄宿着与由里乌斯签订契约的六种类型的准精灵。与剑身闪耀着极光的美丽外表不同,骑士剑的本质是一把蕴藏着恐怖威力的魔剑。

可是,培提奇乌斯关心的并不是剑。只见狂人不情愿地摇着头,在混乱迷茫的感情驱使下流着血泪并指着昴说道:

“你,你,应该看不见才对。应该看不见才对。比起……‘不可视之手’被斩断的事实!这个问题更加严重!你应该不,不可能,不可能看见才对,怎么可能让你看见……除我之外,竟然,还有两个人能看见!”

继昴之后,由里乌斯也封杀了“不可视之手”。这一事实让培提奇乌斯被一股胜过愤怒与混乱的强烈恐惧支配了,脸上写满了惊惧,牙齿止不住打战。

这是一种害怕自身的依靠遭人剥夺,害怕失去支撑信念的支柱的恐惧。

眼见培提奇乌斯的表现,昴第一次产生了一种人类普遍拥有的爽快感——应该是超越爽快的,名为“你活该”的成就感。这一次,昴终于真正地占尽了先机。

“连魔女的宠爱都不懂的凡夫俗子,怎么可能看得见只属于我的恩宠?”

培提奇乌斯发出吐血般的惨叫,极力否定眼前的事实。于是,为了再次让狂人认清眼前的事实,昴向他说出了真实情况。

“……能看见的人是我,培提奇乌斯。”

“……啊?”

“是我看见了你的‘不可视之手’。由里乌斯只是看着我眼中的景象而已。不过这种感觉比想象中更恶心。”

这正是共享意识魔法“内克特”的精髓所在。

内克特这一魔法本来的机制是将范围内所有人的意识连接在一起,进而让简单念话等行为成为可能。

可是,由于这是一种高等魔法,因此需要慎重使用。由里乌斯曾经说明过其危险性,即“如果共感程度过高,自我与他人的界限会消失,这样会导致意识混杂”。

意识混杂在一起,换句话说就是同步感官,假如将其提升至极限——

“有意识地共享并维持一部分感官应该是行得通的,不过刚听你向我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疯了呢。”

“这不是成功了吗?男人就得有胆量,凡事总得试试才知道嘛。”

凭借内克特的力量,昴与由里乌斯保持着深层次的五感完全同步。

现在由里乌斯眼中应该呈现出昴的视觉——培提奇乌斯摇晃着无数“不可视之手”将森林染成了黑色。

而昴的情况也一样,奔腾于由里乌斯全身的玛娜洪流,以及准精灵们传来的温暖波动汇入了他的体内。

按理来说,通过五感体会到的感觉倍增之后,应该变成了一种类似十感的强烈违和感。

“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不过我可不想让这样的状况长期持续下去啊。”

“完全同意。就算你求我,我也绝不愿意再试一次了。”

昴歪起嘴角说道,而由里乌斯听了他的一番话,面露带有讽刺味道的笑容摆好了架势。

由里乌斯举起环绕极光的骑士剑,将剑尖对准了连杀手锏“不可视之手”都遭人破解,悲哀却丝毫没有同情余地的狂人。

“真可恶……真可恶,真可恶,真可恶真可恶真可恶真可恶真可恶真可恶真可恶真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

培提奇乌斯疯狂地叫喊,随性地让带着杀意的影子爆发了。

无数魔手向四面八方分散地飞去,甚至忘记了锁定目标,有的破坏了森林,有的击碎了大地,有的剥下了岩壁。

狂人那任由冲动驱使的丑态甚至可怕得让人不忍直视,然而昴紧紧握住拳头,誓不移开视线。

在这场战斗中,昴绝对不能移开视线。

因为昴必须将从开战到决出胜负的全过程烙入眼底,好让由里乌斯见证这一切——

“跟你命运与共也不怎么有趣啊——赶紧结束这一切吧。”

“嗯,就这么办。”

由里乌斯先斩断了倾注而下的漆黑魔手,接着顺势反手一挥,将从正侧方逼近的魔掌切成了两截。

被光芒灼烧的魔手化为黑色的粒子消散了。见证魔手随风飘散的一幕后,由里乌斯便笑着说道:

“就由你来看,让我来斩吧——我的朋友,菜月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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