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躺在床上的少女表情很安详,给人的感觉就像只是在熟睡一样。
一旁的人望着点缀在她紧闭眼睑边缘的睫毛,恍惚地想着“真是长啊”。少女睡着之后,就连平时有意识地板起来的脸,也能看出有着符合年龄的稚嫩了。
仔细想想才发现,迄今为止似乎从未有过一次看她睡脸的机会。
她每次都比昴起得早,总是严于律己。事到如今才发现,她这种偶尔放下坚持的样子实在可爱。
惊讶的表情也好,害羞的表情也好,闹别扭的表情也好,将要哭的表情也好,和好之后露出的微笑也好,原本今后有无数机会看见。
“……雷姆。”
即使呼唤她的名字,即使摸着她那白皙的脸颊,她也没有回应。
被放在床上的雷姆穿的不是早已看习惯的女仆装,也没有戴上点缀漂亮蓝发的花形发饰。因为身为女仆的战斗服对此时的她来说已经没用了。
“原来在这里啊。”
昴在沉默且没有动静的房间里虚度时间,这时一道话音传入他耳中。
昴缓缓转过头去,发现站在房间门口的是一名身穿深蓝色礼服的女子。有着美丽长发的女子用带着楚楚气质的动作向昴走来。
可是,她的脚步带有些许迷惑,给人留下一种与她天生的气质不协调的印象,而且就连面对她的昴也感受到了违和感。
“她……”
“没有一点变化。我明明无法改变什么,却只能待在这里而已。想不到我也会这么不争气,竟然说出这种娘娘腔的话。”
“没这回事。她应该也会对此感到开心吧。”
面对垂着头的昴,女子在感到愧疚的同时说出了安慰的话语。可是,听过这番连安慰都算不上的话,昴不由自主地瞪了她一眼。
“……对不起。说了冒失的话,让你不开心了。”
“……我才应该道歉。我就只是在泄愤而已,这样可是会被雷姆训斥的。‘可不能像这样找别人撒气哟,昴’,就像这样。”
昴向道歉的女子低下头,模仿雷姆的语气说道,然后有气无力地笑了起来。
在昴的脑海里,雷姆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刚才那段话。可是没人能听见她的声音,也没人能提醒昴模仿得一点都不像。
昴这出空虚的滑稽表演,让他眼前的女子有些心痛地垂下了头。她下意识地用手抱住了左臂——刚接上的手臂,仿佛在用右手支撑着一般。
在沉默笼罩的室内,昴想着这样下去不行,于是摇了摇头。
继续沉溺在失望感中是很轻松,因无力感停步不前是很简单。可是,这不是雷姆信任的男人应有的行为。
“你来找我,应该有什么事吧?”
“是的。说是想商量点事,大家正集中在谈话室。于是,那个……”
昴察觉到有事要谈,在他的催促下,女子像是得到拯救一般继续说了起来。然而,她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有些尴尬地绷紧了脸颊。眼见她的表现,昴就指着自己说道:
“我叫菜月昴。”
“……对不起。是菜月昴大人,对吧?我会好好记下来的。听说您对我有大恩,我却屡屡冒犯,真是对不起。”
“这也没办法啊。毕竟你现在应该有太多事情要记,我没放在心上。”
女子真心感到愧疚的态度——每当她娴雅地做出女性化的举动时,异样的感觉便会搅动昴的胸口。只不过,昴还不至于不解风情地点破。
“那就晚些再见了,雷姆。”
昴摇了摇头,温柔地抚摸了熟睡的雷姆的头。她的胸口轻微地起伏,碰触到的身体也有温度。毫无疑问,雷姆的生命和身体就存在于此——
对于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的她来说,这是唯一留下来的事物。
“是谈话室吧。让大家等太久也不好,那就过去吧。”
“好的,就这么办吧。菜月昴大人。”
听见呼唤的女子露出了微笑,她这一举动中透出的梦幻般的女性气息格外突出。
昴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于是他将脸扭向一旁,用硬挤出的笑容掩饰着真心说道:
“让你专程跑来叫我,真不好意思——库珥修小姐。”
就这样,昴叫出了已形同陌生人的女子的名字。
第2节
在昴抵达王都的时候,事情已经全部结束了。
“……雷姆是谁?”
爱蜜莉雅费解地歪着脑袋,对昴这么说道。
如果能从爱蜜莉雅的言行举止中看出哪怕一点拙劣玩笑的痕迹,也许昴也能以调侃回应玩笑吧。
可是,爱蜜莉雅的表现让昴看不到一丝希望,而且直到最后,爱蜜莉雅也没有逗笑地对愕然的昴说“开玩笑啦”。
佩特拉以及其他的孩子们也一样,谁都不记得雷姆。
昴在龙车中目睹了这个事实后,就拼命让龙车赶往王都了。
他坚信着,这肯定搞错了,绝对不可能。
那是因为一切都应该很顺利才对,昴应该争取到了最理想的结果才对。按理来说,他保住了所有的重要之人,实现了目的,克服了悲伤和痛苦,克服了一切,即使心被一次又一次地撕碎,他仍然挣扎着坚持到了最后。
然而——
昴刚走进谈话室,先来到室内的众人便一齐望向了他。他之所以感到难受,也许是因为自责之念诱发了被害妄想吧。
谈话室内有爱蜜莉雅、菲莉丝和威尔海姆三人,再加上昴以及为他带路的库珥修,参加会议的五人都到齐了。
“……啊,回来了就好。库珥修大人,让你跑腿,真是抱歉。”
“不,没事的,菲莉丝先……”
“……叫菲莉丝才对哟。小菲莉和库珥修大人相处了长长的时间,现在还加什么尊称,这让人多落寞啊喵。库珥修大人真坏。”
菲莉丝迎接了回来的库珥修,用轻佻的语气编织着话语。他已经脱下近卫骑士的制服,穿上了短裙,俨然一副女性身姿。
只见库珥修满面愁容,菲莉丝拉着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后,她立刻说道:
“虽然无法轻易恢复原样,但我会努力的。菲莉丝……嗯,菲莉丝。”
“不用着急,小菲莉永远支持库珥修大人,会永远陪在库珥修大人身边。再说了,小菲莉还有一种从现在的库珥修大人身上发现全新魅力的感觉。”
菲莉丝握住坚强的库珥修的手,用一如既往的态度开着玩笑。眼见菲莉丝的这一举动,昴心中产生了复杂的感情。
即使面对的是彻底变了样的库珥修,菲莉丝仍不打算改变对待她的态度。在他那副笑容之下究竟隐藏着多么强烈的心理斗争,昴根本无法想象。
“昴……”
说着,爱蜜莉雅朝停下脚步的昴投以关心的眼神。昴为这道忧虑的视线叹了一口气,随后自然而然地在她身边坐下了。
“放心吧,我已经平静下来了,爱蜜莉雅炭。我没事的。”
昴的话音很平稳,保持着平静。但是,他不仅无法与爱蜜莉雅对视,也没有发现自己那不经意叠着的双手正在颤抖。
“……昴阁下与库珥修大人也回来了,那就开始谈话吧。”
在难熬的沉默占据整个房间之前,威尔海姆低声提议道。
威尔海姆竟然会为谈话起头,实在罕见。菲莉丝意识到这是剑鬼笨拙的关怀,随即有些无奈地承担起推进谈话的角色:
“那就听从威尔爷的建议……先从重新确认状况开始吧?”
在菲莉丝说完开场白后,众人便开始讨论这次讨伐白鲸和大罪司教“怠惰”的始末——
雷姆和库珥修等讨伐队成员的遭遇很单纯。
据说与昴等人分开后,将讨伐的白鲸头部回收的雷姆一行人在返回王都的途中遭到了其他魔女教徒的袭击。结果返回途中的讨伐队死伤过半——同行的“铁之牙”在副团长的指挥下立刻逃离,最终幸免于难。
“成功逃脱的‘铁之牙’从王都带着援军回来了,可是……那时大罪司教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牺牲者……”
“还有跟我有着相同遭遇的人,对吧。”
库珥修接在菲莉丝后面补充道,然后有些不甘地皱起了眉头。她表情中流露出的苦闷或许源于自己的不争气吧。
那是因为,她始终感觉现在谈论的话题就像与自己无关。
“自己的记忆……被消除了啊。大家认为这也是大罪司教干的吗?”
“八九不离十吧。至今为止也出现过多起类似的报告,他们和库珥修大人一样出现了记忆障碍。据说当事人的记忆突然消失了,就连使用治愈术都无法复原。目前一直查不出原因,不过考虑到‘怠惰’的情况……”
“原因出在魔女教、大罪司教——出在其权能上,这样考虑应该不会错吧。”
抱着胳膊的威尔海姆重重点了点头。老人面露凶险的神情,用利刃般的眼神望向了库珥修。感受着剑鬼的视线,库珥修不由自主地瑟缩起来。
“不是的,在下毫无针对库珥修大人之意。让您受惊了,真是万分抱歉。”
“……我才应该道歉。对不起,我是一个不争气的主人。我也努力地想回忆起威尔海姆大人,可是……”
老剑士听见库珥修将自己叫成威尔海姆大人,侧脸闪过一丝悲痛的神色。
这或许是因为剑鬼的剑侍奉的主人那让人痛心的样子,以及对让主人害怕的自己感到羞愧,从而引起了身为臣子的责任感吧。昴的心中也有类似的悔恨,因此痛彻地体会到了威尔海姆此刻的心情。
“明明好不容易才干掉‘怠惰’,结果没过多久又冒出了别的大罪司教,简直糟透了。不过啊,从爱蜜莉雅大人参加国王选举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料到魔女教会出来大闹了。”
“果然,是我的错吗……”
受到菲莉丝的话锋针对,爱蜜莉雅微微垂下了头。听见爱蜜莉雅沙哑的低语,菲莉丝毫不犹豫地肯定道:
“是啊。魔女教根本不可能放过身为半妖精的爱蜜莉雅大人。那帮平时安静得让人感觉恐怖的家伙会跑出来大闹,原因肯定出在这上面喵。”
“那是一帮厌恶半魔,想伤害半魔的人……对吧?”
“讨厌?这种认识也太天真了。那帮人执着地想将爱蜜莉雅大人、将半妖精赶尽杀绝。这次的事件……那个,无非是冰山一角。”
“这么残忍的事只不过是冰山一角。昴也……”
爱蜜莉雅用颤抖的话音呼唤昴,接着便语塞了。不过,在视线相接之后,昴便理解了她想表达什么。爱蜜莉雅肯定想这么问——
“昴也恨着我吗……”
“……真是愚蠢至极。菲莉丝,好好想一下你的说法。别说得像是爱蜜莉雅错了似的。有错的从头到尾都是那帮垃圾才对。”
昴袒护了被言外之意伤害,进而被自责的念头驱使的爱蜜莉雅,还瞪了一眼从刚才起说话就一直带刺的菲莉丝,反驳了他的态度。
“别搞错指责的对象啊,乱找人撒气伤害自己人也没用吧。”
“哼,由昴来说这话,说服力就是不一样啊。这就是所谓的经验差距?”
菲莉丝的这番讽刺,带有明确的对昴的恶意。于是昴咬紧牙关,不由自主地准备站起来。然而,在此之前——
“菲莉丝,刚才的发言可不能当没听见啊。快赔罪。”
在昴的膝盖发力前训斥了菲莉丝的不是别人,正是库珥修。
身穿礼服的库珥修一改先前的弱势表情,只见她绷紧了脸,就像从前一样露出威风凛凛的锐利眼神,严厉地指责了自家骑士的冒犯之举。
“菜月昴大人说得没错,该被问责的人显而易见。而且,你也没资格嘲笑说出正确意见的人。你明白吧?”
“……是,库珥修大人。”
在这一刻,库珥修的严苛训斥到最后变得有些温柔。她的一言一行中均透着往日的风范,昴对此十分惊讶。
菲莉丝也毫不掩饰对此的惊讶,就这样向昴和爱蜜莉雅低下了头。
“爱蜜莉雅大人,我为自己的失礼向您道歉。还有昴,对不起啊。”
“你这人啊……算了,就这样吧。还是回到原来的话题,库珥修小姐失忆的问题大致清楚了,然后就是雷姆的……从别人记忆中消失的那些人的问题。”
昴接受了始终表现得不正经的菲莉丝的赔罪,进入了正题——对昴来说,讨论雷姆的状况才是正题。
“先说清楚,雷姆可不是我的妄想产生的,她是我们的亲人……是很重要的人。讨伐白鲸也是,如果没有她根本赢不了。”
“昴阁下……”
面对因记忆有偏差而恨得牙痒痒的昴,威尔海姆的语气也很低沉。
与失去自身记忆的库珥修不同,雷姆是从别人的记忆里消失了。讨伐队遭受的记忆损伤分为这两种症状,不过关于雷姆遭受的记忆损伤,昴等人知道相似的事例。
“很像白鲸的‘雾’造成的结果,对吧。被雾抹消的人也会从大家的记忆中消失。”
“昴阁下听说的情报是白鲸属于‘暴食’系。假如敌人也有那头魔兽的能力,那就表示袭击库珥修大人他们的大罪司教是‘暴食’。”
“大罪司教的权能啊……菲莉丝,你检查过雷姆的身体吧?”
雷姆目前依旧在床上沉睡,菲莉丝已经治好了她的身体外伤。听过昴的提问,不仅为她疗过伤,还诊断过她的菲莉丝摇了摇头。
“就直说吧,没有异常——可是这样的结果才异常啊。无论用什么办法都叫不醒,身体就像只是在沉睡一样,这完全是‘睡美人’的症状啊。”
“……你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比喻方式让昴皱起了眉头。不过,爱蜜莉雅转而抬起头来说道:
“我听说过。我记得这指的是保持着沉睡状态醒不过来的病……对吧。而且,据说沉睡期间不仅不会变老,就连肚子都不会饿。”
“这种病的案例在王国也属罕见。有人陷入‘睡美人’状况的报告倒是出现过几起,不过还从来没听说过有谁醒过来。除去记忆问题的话,症状极其相似。”
威尔海姆对爱蜜莉雅的知识进行了补充,不过他的话音中透着异常的真实感。或许在他的朋友里面,也有人陷入了“睡美人”的状况。
不管怎么说,对雷姆的状况与“睡美人”关联性的推测仍停留在臆测阶段。
“详细情况只能找‘暴食’问清楚。就是说,到头来跟魔女教的正面冲突还是无法避免啊,不过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昴瞟了一眼爱蜜莉雅的侧脸,重新说出对抗魔女教的想法。
魔女教对半妖精的执着,在今后应该也会让爱蜜莉雅的前进道路蒙上一层阴影。就算没有发生雷姆这件事,冲突也在所难免。正因如此,昴更加需要坚定觉悟。
“这样啊。那就表示,昴你们打算和魔女教硬拼到底吧……”
得知昴的想法后,菲莉丝像是有些疲惫一样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
“关于之前谈好的结盟一事……能不能作废呢喵?”
菲莉丝抛出的言论,让谈话室的气氛在沉默中冻结了。
昴一时间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过,在思维理解内容时,昴胸中的激情瞬间火热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经过刚才的讨论会得出取消结盟的结论?”
不过,昴反问的话音与胸腔内燃烧的激情相反,显得很平静。昴面对的人不会未经考虑就说出自作主张的话,至少昴相信菲莉丝不是这种人。
由于没有遭到激烈驳斥,菲莉丝便面带意外的表情说道:
“还用问吗?就是字面意思啊。结盟是因为能从彼此获得利益……不过,这些利益已经抵消了吧,所以就感觉继续帮你们或许也没有意义吧喵。”
“那森林的开采权呢?确实,经过讨伐白鲸和魔女教这两件事,可能已经互不相欠了……”
“……让我们继续帮助一直被魔女教针对的爱蜜莉雅大人,你是这个意思吗?昴能保证库珥修大人不会因此受到更大的伤害吗?”
“这个……”
听过菲莉丝的问题,昴很犹豫,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要看看库珥修的转变,就无法否定菲莉丝的担忧,毕竟昴正背负着和他一样的伤痛。
因此,昴无法对菲莉丝的发言提出异议。
“我个人反对这个意见,菲莉丝。”
威尔海姆依然坐在椅子上,望着菲莉丝的侧脸说道。听见同阵营的人发出的反对意见,菲莉丝瞪了一眼剑鬼。
“为什么威尔爷要反对啊?库珥修大人都已经被‘暴食’袭击了,即便如此还要继续帮助爱蜜莉雅大人他们吗?这有什么意义?”
“为了我们的主人,找那个家伙……找‘暴食’报仇的机会终将到来。”
“……威尔爷的意思是,这比库珥修大人的性命还重要?”
威尔海姆那自始至终表现得很平静的反驳,让菲莉丝的感情终于爆发了。菲莉丝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不甘地咬住了嘴唇。
“如果继续跟魔女教扯上关系,肯定还会发生现在这种事。就凭现在的库珥修大人,到时候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也完全帮不上一点忙。”
“菲莉丝……”
可以看出来,菲莉丝正朝自己那白皙纤细的手指发泄着近似憎恨的感情。昴感受到他的几分怒火,终于理解了他心中的悔悟之念。
让菲莉丝备受折磨的感情,是昴也拥有的无力感。
菲莉丝一方面将库珥修看得很重,一方面憎恨着无力保护她的自己。本应登峰造极的治愈魔法也无法治好库珥修现在的伤……
“库珥修大人应该也很痛苦才对。什么都不知道、不记得……既然如此,哪里还会想着去战斗啊?是这样吧,对不对?”
菲莉丝像是哀求一般回头望向库珥修,他的表情已经崩溃,已失去不久前的平常心,那眼看着就要哭出来的侧脸,犹如一张掩盖着脆弱的纸糊外壳。
这一切也是因为他一心不愿让库珥修受伤……
“记忆的问题,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即使现在无能为力,我也一定会用自己的魔法解决给你看的。所以,以身犯险的事就……”
“……菲莉丝,谢谢你这么担心我。”
库珥修温柔地向直抒胸臆的菲莉丝露出了微笑。
然而,在她那微笑的背后,既不是听从臣子建议的姿态,也不是认可从危险中抽身的姿态,其中蕴含的是坚定不移的意志与觉悟。
面对菲莉丝的恳求,库珥修表现出温柔却不失强硬的拒绝意志,以及想战斗的觉悟——
在没有记忆的她的心中,千真万确地残留着已消失的库珥修·卡尔斯腾的意志。
这点就连昴都能看出来,那么身为她的一名骑士,菲莉丝不可能看不出来。
库珥修将手放在菲莉丝颤抖的手上,毅然地望向了昴等人。
“我现在还有太多不知道的事,完全想不起自己以前的样子。想必对各位来说,与我相处会有很多困惑……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向尊重现在这个我的各位表达感谢。”
“库珥修大人……”
“我知道,菲莉丝是由衷地担心我,想牵起我的手。我还知道,你想让我听你的话,走安全的路。可是……”
库珥修挨个望了一遍昴等人,在最后温柔地注视着呜咽的菲莉丝。
“我不愿在一无所知、不明不白的情况下随波逐流。如果要做出选择,我不希望对别人言听计从,而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我自认为可以为此不断努力下去。”
纵使失去了记忆,身为人的意志依然高大伟岸。
如果说一个人的意志和本质依托的不是记忆,那究竟依托的是什么呢?库珥修那即便丧失过去依然强烈存在的自我,让昴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难道说,这就是库珥修曾经提到的“灵魂”吗?
“……呜,呜,呜呜。”
“既然库珥修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就不会有人希望解除同盟。”
“是的。给爱蜜莉雅大人和菜月昴大人添大麻烦了。”
菲莉丝抽泣着,他现在的状态已经没法参加对话了,于是威尔海姆代为接过了话题。这时,紧紧抱住菲莉丝的库珥修向昴和爱蜜莉雅表达了歉意。
“哪里的话,没事的……毕竟我方也称不上步调一致嘛。不仅得跟前去‘圣域’避难的拉姆等人会合,而且还要跟罗兹瓦尔好好谈一下。”
“谢谢。菜月昴大人也同意这个结论吗……”
“……嗯,是的。另外,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应对安娜塔西亚他们呢?”
爱蜜莉雅和库珥修达成了维持同盟的共识,昴在最后提到了一个名字。
尽管间接参与了讨伐白鲸和“怠惰”这两起事件,但没收到最后这次会谈邀请的人物——安娜塔西亚·合辛,对两个阵营来说,该怎么应对她可是一个难题。
“……由里乌斯姑且不论,安娜塔西亚大人肯定会利用这个状况吧。”
抽着鼻子,红了眼的菲莉丝在库珥修怀里愤恨地轻声说道。
事实上,库珥修的现状一旦为世人所知,“最有力的国王选举候选人”这一名声就会极大地动摇。这和讨伐白鲸的功勋比起来也是一个大问题,安娜塔西亚不可能不加以利用。
“可是,那帮人也会来参加对讨伐行动论功行赏的仪式吧。库珥修小姐的情况能瞒得住吗?”
“这是我们的事吧。至于你们……在我们商量好对策之前保守秘密就行了。这一点可要添加到同盟条件里啊。”
菲莉丝只有最后一句的语速很快,就像对昴冷言冷语一样。
在同盟关系这个问题上,菲莉丝一会儿说要取消,一会儿擅自增加条件,这种随意至极的态度让昴想抱怨,不过——
“嗯,明白了。看在你哭鼻子的分上,就答应你好了。”
就昴和菲莉丝的关系来说,或许像这样用恶言做总结才是最合适的吧。
毕竟昴能深刻体会到他的无力感,以及被重要之人安慰后的心情。
第3节
“威尔海姆先生,谢谢你刚才帮我们说话。”
谈话室的会议结束后,昴将哭泣的菲莉丝和安慰他的库珥修二人留在房间,然后叫住了来到走廊的威尔海姆。
剑鬼转过身来,先是说了一句“没事”,随后用让人感受不到连续作战疲劳的态度继续说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最主要的是,在关键时刻,我的力量没有派上用场。”
“才没有这回事呢。要是少了威尔海姆先生,不仅无法击败白鲸,而且后面我也没法安心地把爱蜜莉雅他们托付给你了。我很感谢你。”
这一次的结果确实算不上无可挑剔,但昴说的都是真心话。
可是,听过昴的感谢,威尔海姆的面容仍未放晴。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甚至会对别人受的伤痛感到自责的人。面对这样一个过于温柔的剑鬼,昴想方设法挤出了笑容。
“虽说情况还没稳定下来,但是你还要给妻子扫墓吧?现在就放心确实还太早,不过再怎么说,重要的仇已经报完了。”
昴本着转变话题之意说的一番话,令威尔海姆的表情略微僵硬了一些。
眼见他的反应,昴瞪大了双眼,这时威尔海姆在困惑的昴面前做出了更加惊人的举动——突然间,他向昴深深鞠了一躬。
“昴阁下,我必须向您道歉。”
“请,请不要这样啊!我是真的很感谢威尔海姆先生……”
“不是的,昴阁下误会了。我刚才帮忙说话的初衷并非为各位着想。我实属卑鄙,出于自私自利的原因,给出了与爱蜜莉雅大人维持同盟关系的意见。到了这时候,隐瞒真实意图这一厚颜无耻的行为让我备感羞愧。”
昴无法理解威尔海姆自我反省的意义,脑海里冒出的全是问号。
威尔海姆突然当着昴的面挽起了自己的上衣袖子,只见左肩与手臂的连接处缠着绷带,此刻依然渗着湿漉漉的鲜血。
“看上去很痛啊。不过,既然是伤口,找菲莉丝治疗一下……”
“这个伤是治不好的。这是带有‘死神加护’的刀伤,这种加护会给人留下无法痊愈的伤口。”
“你说治不好……那么,威尔海姆先生!”
面对用力摇头的威尔海姆,昴面露难以置信的神情,惊得不知该说什么。
无法愈合的伤口究竟有多恐怖,就连昴都能想象到。假如无法止住流个不停的血,那就等于生命被加上了时间限制。
不过,威尔海姆与被焦躁感侵袭的昴不同,他表现得非常冷静。
“我的性命在这时候还不成问题。”
“这怎么行啊!怎样才能让这个伤口……”
“这不是最近几天受的伤,而是很早以前受的旧伤,只是又开裂了而已,而且这个事实对现在的我来说太过重大。”
在听威尔海姆静静诉说的同时,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颤抖着。
随后颤抖传染到四肢,不知不觉间连牙齿都无法咬合在一起了。然后昴立刻明白了,原因出在眼前的剑鬼浑身散发出的浓密得恐怖的剑气。
剑鬼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拥有加护的人离得越近,‘死神加护’留下的伤口力量就越强。只要接近留下伤口的人,已经愈合的伤口便会再次开裂,它就是这样一种伤。”
“那就是说,过去给威尔海姆先生留下这个伤口的人就在附近……”
“在我左肩留下伤口的人,是上一代‘剑圣’。”
听见这番话,昴屏住呼吸望着威尔海姆。
老人眼中流露出静静燃烧的火焰,同时望着昴说道:
“特雷西亚·梵·阿斯特雷亚。我的妻子留下的剑伤开裂了——我要弄清楚这件事,为此必须继续追查魔女教。”
第4节
昴本以为自己是在漫无目的地走动,可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雷姆熟睡的房间前了。
只要有空,昴便会走到她身边,哪怕他很清楚自己只是在向一直沉睡的雷姆撒娇,只是在寻找精神寄托。
“你说过我很强……可是如果没有你陪在身边,我好像连逞强的自己都找不到了啊,雷姆。”
无论是清晨、白天还是夜晚,雷姆一直躺着,样子毫无变化。
熟睡时的呼吸仍在,心脏也在不停地跳动。可是,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一点像是生命活动的样子了。明明人就在这里,灵魂却不在,如今的雷姆只存在昴的心中。
昴在雷姆的床边坐下,一边望着她的睡脸一边回想——
回想为了找回无法苏醒的雷姆,自己“用短刀刺了喉咙”的记忆。
昴想不起那个瞬间发生的事,不过有一个事实很明确,那就是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到手的成果——克服一切障碍,所有人齐心合力争取到的最理想结果。
只要不失去雷姆,只要不进入没有她的未来,就算重复再多次与“怠惰”的战斗,下再多次地狱都无所谓。这就是昴当时的想法。
短刀刺破了喉咙,随后鲜血、痛苦、炽热沦丧感让昴有一种自我泯灭的感觉——经历了“死亡回归”的昴,眼前是睡在床上的雷姆。
“……想不到居然在自尽前一刻被自动存档了。真是的,该死。”
面对接关地点已变更的状况,昴想着肯定是哪里出错了,随即准备再次尝试自尽。
可是,当昴发现就算进行“死亡回归”也无法拯救雷姆的悖论后,就此中断冲动的行为,随后松开手中的短刀瘫坐在地。
假如通过“死亡回归”回到与培提奇乌斯决战之前,那时距离与雷姆等人分头行动已有数小时——即使再怎么挣扎,也追不上在返回途中遇袭的雷姆。
万一真的追上了,也完全没有击败新大罪司教的策略。而且如果回去,就会放过培提奇乌斯的暴行,致使爱蜜莉雅牺牲。
想拯救雷姆就得牺牲爱蜜莉雅,为了拯救爱蜜莉雅就得牺牲雷姆——为了拯救某人就必须牺牲其中一人,否则连拯救的可能性都摸不着。
意识到残酷的选项后,昴连自尽都办不到了。
然后,直到现在昴依旧束手无策,就只能一直待在雷姆的身旁。
“……果然在这里。”
身后突然传来的银铃般的话音,让昴肩膀一抖回头望去。面露淡然微笑注视着昴的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少女,在最近几个小时里,昴一直让她孤身一人。
不过,昴心想:哪里来的脸说什么重要的人啊,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太窝囊了。
“爱蜜莉雅啊……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吗?我应该也跟她……跟雷姆小姐有关系,对吧?”
“雷姆小姐啊。”
走到床边,在昴身边凝视着雷姆的是爱蜜莉雅。她捋了一下自己的银发,用尊称叫出了雷姆的名字,这让昴感觉很违和。
听见昴的话语,爱蜜莉雅便轻声说道:
“这样啊,原来我以前直接叫她的名字啊。”
“毕竟爱蜜莉雅炭是罗兹瓦尔的客人嘛。她是拉姆的妹妹,这一点不需要解释吧?”
“嗯,能看出来。因为她跟拉姆一模一样,不可能搞错的。”
爱蜜莉雅注视着雷姆的睡脸,脑海中恐怕正在勾勒拉姆的样子。毕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双胞胎姐妹,除了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还有眼神和胸部大小之外,二人就没有区别了——
一想到此时的拉姆恐怕也忘了雷姆,昴的胸中便极其躁动不安。
“昴,你一直没睡吧。最好稍微休息下。”
“我又没做什么累人的事,而且我没帮上半点忙。”
“可是,你想做些什么的心是千真万确的吧。像这样内心不断苦撑下去的话,身体会先垮掉的。所以,拜托了。”
听见恳切的话音,昴这才望向爱蜜莉雅。这是自爱蜜莉雅进入房间以来,二人的视线第一次对上。昴望着青紫色眼睛流露出的忧虑神色,叹了一口气。
因为昴终于明白爱蜜莉雅来房间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了。
“我还真是窝囊啊。”
“不会,没这回事,昴给我的帮助太大了。真的,真的太大了。”
爱蜜莉雅对自嘲的昴摇了摇头。她打从一开始就是因为担心憔悴的昴才来房间的,为了温柔地触碰勉强自己的昴。
爱蜜莉雅弯下腰,与坐在椅子上的昴四目相对,奋力地编织语言。
“我说不出‘肯定没事的’这种像是什么都明白一样的话。我也很想理解昴的心情……可是我认为,已经忘了她,对她一无所知的我无论说什么都只会伤害昴。”
昴顿时语塞。
“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不要试着独自承担雷姆的问题,独自为她烦恼。让我也好好帮昴分担烦恼。”
“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的一番出其不意的话语,让昴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她的请求是昴完全预料不到的。
“可是,你明明完全不记得雷姆……”
“如果不记得,就不能想着为她做些什么吗?昴都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了,那就表示你将她看得很重,不是吗?我也想帮助这样的她,这样想很不可思议吗?”
昴依然说不出话。
“就像昴帮助过我一样,这一次我也想帮助昴。如果说昴现在受伤了,那我就想尽力为你做些什么,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爱蜜莉雅毫不犹豫地把信赖托付给昴,还表达了无需任何怀疑的亲切感情。
她特意将其转化为语言,让昴心中的那股固执的感情融化了。然后在不知不觉间,昴开始感觉一度变得顽固的自己真的很愚蠢。
“……爱蜜莉雅炭,你好厉害啊。”
“是吗?可我觉得昴要厉害得多啊。”
“哪里,才没有这回事呢——有爱蜜莉雅在,真好。”
听见昴的嘀咕,爱蜜莉雅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她这似懂非懂的态度令昴不禁苦笑起来。
昴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上扬后,终于明白了——
自从雷姆陷入沉睡以来,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由衷地流露出感情。
“爱蜜莉雅,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能不能转过身去?我要稍微哭一下。”
“嗯,明白了。”
对于昴的请求,爱蜜莉雅什么也没问,默默地转过身去。
爱蜜莉雅的用心让昴感到宽慰,与此同时,他垂下视线望着自己的膝盖,在涌上心头的感情驱使下,抽着鼻子流下眼泪。
在一直沉睡着的雷姆面前,昴被心中的无助压垮,虚度了时间,还让爱蜜莉雅为自己操心。即便如此,他都没意识到有人在担心自己。
就因为只有自己还记得雷姆,就因为只有自己还关心着雷姆,就因为只有自己还想着拯救雷姆,昴便独自一人烦恼起来。
昴想着自己的愚蠢行径,不断吸着鼻子。
随后——
在只能听见自己抽泣的房间里,突如其来的温暖让昴的喉咙阻塞了。
爱蜜莉雅隔着椅子背从身后抱住昴,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
二人一句话都没说,也不需要任何语言。
不过,在昴被爱蜜莉雅的温柔拯救的同时,他内心的懦弱也随泪水一并流干了。
然后在这一刻,昴立下了誓言——
“我一定会把你夺回来的,雷姆。我说到做到。”
昴曾经对雷姆说过——
好好看着你爱上的男人,看着他变成一个最威风的英雄。
既然如此,那现在不是还在半路上吗?
“我一定会……你的英雄一定会去接你的——好好等着。”
这既是对自己发的誓,也是对命运这个敌人的宣战。
一定要将那些阻拦菜月昴前进的人,将那些在恶意驱使下行动的人,将那些玷污了绝不容许侵犯之物的人打得落花流水。
不是由别人,正是由菜月昴来完成。
“一定——说到做到!”
在从零开始的时间中缺少某个重要的人,缺少雷姆,这根本无法想象。
所以一定要夺回来。
夺回失去的日子,夺回与你走过的时间,夺回与你走下去的时间。
昴暗下决心:我会再次亲手把你拉回身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