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天空阴沉沉的,看上去就像反映出昴现在的心境一般。
“要变冷清了啊。”
昴正立于宅邸门前,在他的身边,身穿礼服的女子有些落寞地说道。
女子那铺在背上的绿色长发,以及琥珀色的修长眼眸让人印象深刻。现在,昴正望着她那微微颔首的缥缈站姿,依然无法彻底扫清心中的违和感——
哪怕昴很清楚,这般千金大小姐的样貌,才是库珥修·卡尔斯腾此刻的真实样貌。
“库珥修小姐愿意这么说,让我很感激……”
昴一边挠头,一边将视线从库珥修身上移开,望向正面。
在库珥修邸前停着多辆龙车,阿拉姆村的村民们就在车上,他们是为躲避培提奇乌斯率领的魔女教而来到王都避难的。“怠惰”的大罪司教已被击退,宅邸和村子的安全获得了保障。于是,村民们以及昴等人的队伍,计划接下来穿过街道朝村子进发,即返回罗兹瓦尔邸。
说老实话,除了魔女教之外,问题依然堆积如山。库珥修的剧变也是其中之一,不过——
“虽然很遗憾,但是待在这里,事情也不会有进展,不能一直承蒙你照顾啊。”
“只要菜月昴大人和爱蜜莉雅大人愿意,在我家逗留多久都没问题。可是……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你的厚意,我心领了。彼此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处理吧?尤其是涉及白鲸和‘怠惰’的功绩,如果没处理好,很可能会被贪婪的商人队伍抢走。”
昴摇摇头,回绝了库珥修的邀请,还提醒她注意安娜塔西亚阵营。
这次讨伐白鲸及“怠惰”一事,原本应该是由三名国王选举候选人的阵营共同作战。不过就现状来看,可以说最终局面是安娜塔西亚阵营单独获胜。
库珥修阵营实现了四百年来未能完成的霸业,但是领军的库珥修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主导“怠惰”讨伐战的爱蜜莉雅阵营的昴等人也一样。
或许此役的损失对库珥修他们来说还算不上致命,可是对昴来说,至少留下了过于沉重的创伤,伤口依然在不停作痛。
另一方面,安娜塔西亚阵营在两场讨伐战中均扮演了重要角色,而且其候选人和骑士均健在。不仅如此,他们的损失也控制在最低程度,整个阵营获得了极大的利益。
因此,今后有必要密切关注安娜塔西亚阵营的动向。出于这方面的考虑,昴希望爱蜜莉雅阵营与库珥修阵营能保持秘密的同盟关系。
“这也是为了今后的商谈,请容我暂时保留意见。目前不仅得跟后盾罗兹瓦尔商量,而且我也想把感到不安的村民们送回家。”
“与家人分开应该很难受。请带他们回去吧。”
库珥修露出如梦幻般的微笑,把视线投向乘坐在龙车上的村民们。
昴让一半村民前往王都避难,让剩余一半去另一片土地避难。正如库珥修所说,其中也有和家人分别的村民,所以昴想尽早让村民们会合。
“等事情办完后,我就返回王都。在此之前,我们得暂时分别了。”
“好的,我会等您回来的。但愿届时能真正答谢您的大恩。”
“你说得太夸张了。我们可是互相帮助过的,而且我也收下了报酬。”
库珥修拘谨地苦笑着,昴则指向龙车队列的最前方。那是一辆比其他龙车显得更高级的龙车,车体拴着一头美丽的漆黑地龙。
那头黑色的地龙,正是昴收下的协助讨伐白鲸的报酬。
“真是无欲无求啊。对于讨伐三大魔兽的报酬,您竟然只想要一头地龙。”
“毕竟它是我的‘救命恩龙’,即便相处时间短暂,现在它也成了陪我出生入死的次数最多的伙伴……不过对帕特拉修来说,这或许是个大麻烦吧。”
“这一点似乎无须担心啊。”
昴和库珥修正望着地龙帕特拉修进行着谈话,这时老剑士威尔海姆走向他们,并投以委婉的否定话语。
先前一直在检查龙车状况的剑鬼,一边对谈话的二人行礼,一边插话道:
“戴安娜种的地龙算是脾气古怪的一类,能在短时间内如此亲近陌生人可是罕见的事。看来昴阁下与这头地龙相当合得来啊。”
“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不过是在讨伐白鲸之前感觉很来电,就选了它。”
合得来恐怕是事实吧,昴选中帕特拉修完全是上天的安排。
假如昴当初选的是其他地龙,想必他就无法与白鲸以及“怠惰”抗衡了。这正表示他被这头贤龙救过很多次。
“也就是说,除你之外的地龙都无法满足我的身体……”
昴来到地龙身边,再次心怀感激地抚摸它的脖子。他顺势抚摸帕特拉修那张气质非凡的侧脸,结果手被坚硬的鳞片刮了一下。
“唔啊啊啊!没想到被鳞片刮到会这么痛!我能体会被削成萝卜泥的萝卜有什么感受了!”
“嗯,想不到地龙竟然这么会戏弄人,真是让人忍俊不禁。这也是信赖使然啊。”
“真的吗?你眼中的画面,是不是成了猫来回翻弄老鼠玩的力量对比构图啊?”
难道说,在威尔海姆看来,昴与刮他手的地龙的对话也是孩童间的嬉戏吗?剑鬼那惬意的视线,让昴面露尴尬的表情并挠了挠脸颊。
“算了,该怎么和帕特拉修相处,就当作今后的课题吧……暂时得跟威尔海姆先生分别,真是让人遗憾。还请好好养伤。”
“让您担心了——也许是因为相隔距离变远了吧,现在伤口基本不流血了。不过,这算不算幸事就很难说了。”
在威尔海姆的左肩,有他的妻子——前任剑圣留下的伤口。
旧伤开裂的事实,在剑鬼眼中掀起了复杂的感情旋涡。至于旧伤复发究竟意味着什么,就只能质问袭击库珥修的大罪司教了。
大罪司教“暴食”——如果说除白鲸之外,害死剑鬼妻子的凶手另有其人,那此人就是最有可能的元凶。再考虑到魔女教教义的话,他们终有一日也会与昴等人爆发激烈冲突,是同盟的强敌。
必须打倒那帮人,把失去的东西夺回来。不仅要夺回库珥修的记忆,而且最主要的是……
“昴——小雷姆已经被固定好了,你来检查吧。”
昴正在思考,这时听见有人叫自己,便回头望向了那个从龙车里探出身子的人。那人长着特征鲜明的亚麻色猫耳,是库珥修的首席骑士菲莉丝。
菲莉丝招着手,而昴听从他的指示走进龙车查看内部。只见位于宽敞车厢后部的座席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简易的床。
床上躺着一名少女,她的睡姿让昴的胸口隐隐作痛。
那是一名蓝发少女,身上穿的不是令人眼熟的女仆装,而是一件单薄的浅蓝色睡衣。陷入绝不会苏醒的沉睡,与其相关的一切都被周围的人们遗忘的少女——
“雷姆没有半路被甩下车的危险吧?”
“这可是小菲莉最费心思的事。小菲莉好歹也是治愈术师喵,对患者是很温柔的……可是,是否该把小雷姆称为患者就有一点微妙了。”
昴望着那张看上去很安详的睡脸,他的动作令菲莉丝耸了耸肩。
菲莉丝的语气轻佻,侧脸却流露出难以隐藏的憔悴及对自己的失望。无力感和悔恨并非昴的专利,菲莉丝也一样为能力不足感到悔恨。
自己的无力——在关键时刻没能拯救比一切都重要的主人,让菲莉丝深感悔恨。
“真的要返回宅邸吗?”
“嗯,雷姆待在这里静养又不可能恢复……啊,这话可不是讽刺你哟。”
“小菲莉知道的。毕竟昴的性格还没那么坏喵。”
昴意识到话语不当,连忙纠正道,令菲莉丝发出了苦笑。随后,菲莉丝眯起眼睛,指着昴说道:
“话说回来,需要静养的不止雷姆一人吧。昴也需要。”
“我也需要?”
“对的。说到底,昴忘记自己起初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留在王都的吗?算上这次与‘怠惰’的战斗,昴又强行使用了门……昴的身体有没有感觉很疲惫之类的?”
“没有,倒是没有明显的异常。”
面对菲莉丝的疑问,昴扭了扭脖子和肩膀,表示没有问题。外伤已治疗完毕,肉体没有丝毫不安,菲莉丝担心的门也一样……
“我原本过的就不是依靠魔法的生活嘛,就算没了魔法也不会在意的。”
“这是非魔法师之人的想法啊。在小菲莉看来,无法使用魔法明明是非常紧急的事态喵……算了,当事人不在意就无所谓了。”
看见昴若无其事,表现得毫无危机感,菲莉丝也面露放弃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即便如此,照样不能给门施加负担。小菲莉姑且把门里面的毒素清除干净了,不过这并不代表已经治好了。对了……两个月,得让门静养两个月。”
“两个月啊。哈,对于一个整整十七年都与魔法无缘的人来说,难度真低啊。”
昴如此调侃完才发现,说到底,打从自己被召唤到异世界后也就过了短短两个月时间。体感时间差不多是四个月,可实际时间约为两个月——一旦回想起这期间发生的事件,就不知静养两个月的难度究竟算高还是低了。
“不过,总不可能老是发生那种事件吧……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很像立flag啊?”
“很遗憾,在治疗脑子问题的方面,小菲莉就是外行了喵。”
菲莉丝说着,一把推开了打颤的昴。这一冷漠的反应,让昴意识到或许是时候结束闲聊了,于是朝菲莉丝伸出了手。
“干什么喵?”
“你帮了我很多忙,我觉得必须好好谢谢你。我的伤和门自不用说,与白鲸和‘怠惰’战斗时也是,要是没有你,我或许就束手无策了……还有雷姆的事也是,我很感谢你。”
“估计这话没有挖苦讽刺之类的意思喵,可是怎么听都是挖苦讽刺呀。”
“我说完之后也发现了,完全是这个味道。”
不过,这是昴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诚然,昴与菲莉丝也曾经因意见不同而对立,也曾经因信念的问题导致关系变得险恶。可是,包含这些过往经历在内,昴对菲莉丝的感激之情更胜愤怒。
面对昴伸出的手,菲莉丝一言不发地俯视了片刻,也把手伸了出去——
“手指好细!手好小!没有唯独手指很男性化的剧情啊!”
“在这么动人的小菲莉身上,怎么可能发生那种让人大失所望的剧情啊?”
昴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握手了,还因手的触感而面露惊讶。昴的样子使菲莉丝露出了妖娆的微笑,这一笑也很动人。菲莉丝四肢纤细,肌肤吹弹可破,这一切无不显示出他是如假包换的“美少女”——
“然而你是男人啊。受不了,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变成这样。”
“因为小菲莉穿这身很合适啊,这可是库珥修大人的愿望喵。最能让一个人的灵魂闪耀的方式……小菲莉只是全身心地回应这个信念而已。”
“不过……”
昴本想接着说“现在的库珥修并不记得这句话”,但说到一半就放弃了。
就算昴不说出口,菲莉丝也很清楚。这个问题就算说出来也解决不了,菲莉丝应该不愿意听人用很懂的语气说这话才对。
“……无论国王选举变成什么样,唯独库珥修大人,我一定要拼命保护好。”
“什么?”
昴正沉默不语,突然间,他的耳中响起了冷冷的话音。
那是一道冰冷的低语,以至于昴在片刻过后才意识到,原来那是正与自己交谈之人发出的声音。
菲莉丝垂着头,昴看不见他那被前发遮住的双眸。可是,昴感觉自己握住的手无比炽热。
“菲莉丝?”
“就——是——说,昴也必须遵守约定才行哟。”
不过,这种危险的气息也只存在了一瞬间。菲莉丝在语塞的昴面前猛地抬起头来,态度就跟往常一样。只见菲莉丝双眸闪烁着戏谑的光芒,说道:
“不然的话,小菲莉可是会让你体内的玛娜失控,让你狂乱着死去哟。”
“能不能别挂着可爱的表情,同时用可爱的声音说出吓死人的话啊?”
菲莉丝松开手并笑着跳下龙车,向昴行了一礼。这一举止让昴顿觉无力,同时牢牢记住了菲莉丝在刹那间展现出的态度。那应该是菲莉丝的决心和觉悟,也是悲壮的真心话。
而昴也无法置身事外——没错,就这么想吧。
“啊,昴。雷姆的床准备妥当了吗?”
当昴跟在菲莉丝后面走下龙车之时,爱蜜莉雅恰好在大门前出现了。将银发梳成三股辫的爱蜜莉雅,正朝已经做好准备工作的龙车走来。
“没问题吧?能平安抵达宅邸吗?”
“冇问题(注:原文使用了片假名拼写粤语词汇,意为没问题)。我和帕特拉修玩杂技驾驶都没事。我要耍前轮离地特技哟。”
“虽然不太明白,但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可不准耍前轮离地特技。”
“真可惜。我还想着用危险驾驶对爱蜜莉雅炭实施吊桥效应作战呢。”
昴用一如既往的态度回应道,同时敲了敲龙车表示没问题。听过昴的回答,爱蜜莉雅那青紫色的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不过她最终没有将这份感情转化为语言。
“好了。的确很不舍,可也该出发了。”
菲莉丝拍了拍手,为这股微妙的沉默气氛画上了句号。他在引得众人注目后,立刻将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转给了身旁的库珥修。
“来吧,库珥修大人。在最后还想对爱蜜莉雅大人说些什么吗?”
“嗯,我想想啊……”
菲莉丝将发言的机会让给了库珥修,于是她上前了一步。昴和爱蜜莉雅也摆正姿势,面对率领着菲莉丝和威尔海姆的库珥修。
“首先,我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可我依然要向二位表达深深的谢意。我认为,我之所以能像这样失去了记忆却依然活着,之所以仍有可能实现我失去记忆前的愿望,均是因为有二位的帮助。感谢你们。”
“哪……哪里的话……我根本没做过值得让库珥修大人道谢的事。这几天我基本上置身事外……”
“明明是中心人物却置身事外,这倒也是事实。不过,我在事件中好好地表现了一把,你就放心吧。我的功劳全部属于爱蜜莉雅炭哟。”
“可是,昴闯的祸也属于爱蜜莉雅大人哟。”
“别揭我的伤疤啊!”
昴刚为感觉受之有愧的爱蜜莉雅打了圆场,菲莉丝就立刻搬出王城一事数落他。昴大声抗议后,大门前便传出了笑声。
那件事居然可以当成笑话,这是几天前根本不敢想象的。
当然,那件事造成了严重后果,绝不能忘记其教训──
“没事的。从今往后,我也想认真和昴商量,一起去解决各种事情。”
只有一个人没有发笑——爱蜜莉雅带着真挚的眼神,如此说道。
她表示,无论昴的行动造成了怎样的结果,她都会从正面接受。这象征着她已经认可了昴。这下昴有名有实,可以陪在她身边了。
“近期一定还会相见的。我希望能与爱蜜莉雅大人和菜月昴大人永远保持友好的关系。”
听过二人的对话,库珥修莞尔一笑,向二人投以毫无虚假的眼神。
即使失去了记忆,库珥修的高洁人格仍旧不变。她那种将“诚实”二字演绎得比谁都闪耀的信念,与谎言及虚情假意毫不沾边。
或许是爱蜜莉雅深切体会到了这一点吧,只见她低着头,嘴唇打着哆嗦。
“我是与库珥修大人对立的候选人。即使现在结成同盟,早晚也会回归敌对。”
“嗯。为了不输给爱蜜莉雅大人,我今后也得多加努力才行啊。”
“不仅如此,我还是半妖精,而且还是银发的半妖精……你不害怕吗?”
“爱蜜莉雅,这……”
昴不明白爱蜜莉雅为什么要这么说,本来打算阻止,可是在看见她的侧脸后便闭上了嘴。
爱蜜莉雅用认真且竭尽全力的眼神提出了这个问题。只要了解哪怕一点她的心情,就无法在此时轻易打断她。
而且,昴了解库珥修——昴还知道,她的灵魂如今依然没有蒙上阴影。
“一个人的灵魂形态,将决定其价值。一个人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都应该坚持最闪耀的生存之道——坚持不让灵魂蒙羞的生存之道。”
昴无言以对。
“这好像是我以前的口头禅。该怎么说呢……现在像这样客观地一听,感觉还真是自以为是的话啊。”
库珥修情不自禁地为自己过去的发言笑了起来。听过这番话的爱蜜莉雅紧闭双唇、一言不发,是为揣测她的真实意图。
“爱蜜莉雅大人为自己的生存之道感到羞耻吗?”
“没有感到羞耻。一直以来,无论周围人怎么想,我都会想着只有自己不能讨厌自己。”
“既然如此,就既不必后悔也不必畏惧。请磨炼自我、不断努力,坦荡荡地贯彻自己的生存之道——您可是拥有高尚灵魂的人。”
库珥修说着,毫不犹豫地向爱蜜莉雅伸出了手。
“能认识您,我觉得很开心,丝毫不感到害怕。”
爱蜜莉雅就像胸口很痛一样,只见她面部僵硬,低头望着库珥修的手。库珥修也没有催促爱蜜莉雅,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的反应。
最后,爱蜜莉雅畏畏缩缩地将手放上库珥修的掌心,二人就这样握手了。
“请保重。我期待着近期还能再会。”
“我……不对,下一次再见面时,我也要坦荡地站在库珥修大人面前。在此之前,还请保重。”
两位国王选举候选人誓要共勉共进,就此许下再会的约定。
昴在一旁望着二人,心中充满了一股成就感。这是他历经痛苦、挣扎以及受伤之后,终于有所收获的表现。
然而,昴没能完美地挽救一切并抵达终点……
“我现在连完成的事情都搞忘了,还感到后悔。我可不想把这些都怪在你头上。”
昴回头望了一眼龙车,闭眼描绘沉睡少女的身姿。
在这理应祝福的场面里,将垂头丧气的原因归咎到雷姆身上是不可饶恕的行为,雷姆也不希望这样。这种想法是不是出于昴的自私呢?
“菜月昴大人也请多加保重。我衷心期盼您在今后能继续大显身手,另外……祈祷她能早日恢复。”
“其实,需要我大显身手的事态最好还是少出现几次。我这个男人啊,只有在事情处于人手不足的极限状态下才能发挥作用……雷姆的问题也是库珥修小姐的问题,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库珥修露出微笑,希望与昴也握个手。可昴羞于握住她伸出的手,于是用击掌作为代替。
伴随着一道沙沙的低响,昴与库珥修的接触便结束了。
库珥修望着被拍开的手,眨了一下眼,说道:
“我们一定还会相见的。”
说着,库珥修主从一起深深鞠了一躬,将昴等人送走了。
第2节
回到宅邸,结束归途的龙车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压抑气氛。
这辆大型龙车,是库珥修以帕特拉修的附属报酬的形式赠送给昴的。车厢非常宽敞,可以轻松容纳十个人,目前完全是在浪费空间。
现在车内只有昴、爱蜜莉雅和睡在简易床上的雷姆这三个人。昴坐在“睡美人”身边,坐得稍微远一点的爱蜜莉雅好像是顾忌失去意识的雷姆,也一言不发,导致车厢内一味地蔓延着尴尬的气氛。
“照这样看来,就不应该让小鬼们去别的龙车啊。”
离开宅邸时同乘一辆龙车的村里的孩子们,在返回宅邸时搭乘的是别的龙车。村民们考虑到二人面临国王选举,或许有些话不希望被人听见,才让孩子们换车的,不过这份好心适得其反了。
必须要说的话确实有很多,可是两人始终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那个,二位该不会愁没话题聊吧?我可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沉默气氛啊。”
“你毫不客气地跑进来瞎说什么呢?话说,你居然在啊?”
“在啊!这不明摆着的啊!您也不想想,我之所以会帮助菜月先生,还被魔女教耍得团团转,到底是为了什么?”
“因为兴趣使然?”
“我要是有这种兴趣,怕是命再多都不够死吧!”
夸张地喷着口水,从车厢与车夫座的联络口露出脸的青年,是与魔女教最后一战的协助者——行商奥托·苏文。
昴对主动揽下车夫一职并一路随行的奥托坏笑道:
“开玩笑的。你的目的是与罗兹瓦尔商谈出售货物,我才没忘呢。”
“真是拜托您了。毕竟这真的关系到我的人生啊。”
尽管奥托的言语中表现出破釜沉舟般的志气,但昴只能看见他被罗兹瓦尔玩于股掌之上的未来。可他毕竟帮过昴,昴倒是很想助他一臂之力。
“这话实在无法告诉本人,胜算真的很渺茫啊……”
“我都听见了啊!您真的有心隐瞒吗?”
奥托听见昴自言自语后瞪大了眼睛,昴见状便朝他耸了耸肩。这时,目睹二人交谈的爱蜜莉雅睁圆了大大的眼睛,说道:
“感觉你们的关系很好啊。好吃惊。”
“我们的关系才不好呢。对这家伙来说,我只是单纯的救命恩人。”
“我无法否定,可是感觉好难释怀啊!”
在解救被魔女教抓捕,即将遭到献祭的奥托一事中,昴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严格来说,奥托的救命恩人应该是佣兵团“铁之牙”才对,不过他并未深究这个问题。
不管怎么说,多亏了奥托的出现,车内的尴尬气氛大大缓解了。
“尽管你在为此事表达感谢,可我也该暂时与你道别了。”
“啊,等一下!您总是这样,立刻嫌我碍事——”
奥托才说到一半,昴便关上联络口的小窗,屏蔽了他的大喊声。接着,昴带着刚解决一道问题般的放松表情转过身来,与面露惊讶的爱蜜莉雅四目相对,然后——
“噗。”“哈哈哈。”
突然,二人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龙车中一直回响着二人欢快的笑声。然后,笑声终于停了下来——
“居然发现气氛尴尬就沉默了,超级不像我的作风啊。”
“是啊,确实不像昴的作风。毕竟在我印象里的昴,平时要更加活泼,总是胡来,是一个吵闹得旁若无人的人。”
“我感觉这话可以翻译成‘昴是虚张声势、不懂察言观色的家伙’啊!”
毫无疑问,这确实是让人无法否定的评价。昴苦笑着挠了挠腮帮,再次在爱蜜莉雅身边缓缓坐了下去。爱蜜莉雅望着昴,眯起了眼睛说道:
“昴在我身边坐下,就像理所当然的一样吧。”
“咦?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有。起初我会觉得不自在,不过现在要是昴不这样做,我反倒会感觉很奇怪,所以没关系的。”
爱蜜莉雅摇摇头,表达了对昴坐在自己身边一事的感想。
在宅邸用餐时,在对爱蜜莉雅来说已是每日必修课的与微精灵的交流会时,还有在日常生活的很多场面里,昴都喜欢站在或是坐在爱蜜莉雅身边。
“我令人心酸流泪的努力终于有收获了啊。真是感慨万千……”
“你又像这样岔开话题……我可不希望你乱逞强。”
昴握紧拳头嘀咕道,让爱蜜莉雅不满地鼓起了脸颊。随后,她稍稍挪了挪腰,望向车厢后方的简易床。
“你一直在担心雷姆,这有必要隐瞒吗?”
“啊哈哈……”
昴被爱蜜莉雅那忧虑的眼神断掉退路,只好无力地笑着承认了。
“我在担心,非常担心。我一直想着必须做些什么,一直不停地想着。我很想优先为爱蜜莉雅炭着想,可是……唯独在这件事上,我没法排出个先后。对不起。”
“我才不会为这种事生气呢。我在库珥修大人的宅邸不是也说过这话吗?”
昴回想起爱蜜莉雅当时说过的话,她想分担他心中的烦恼和不安。
昴为此高兴得都要哭出来了。
即便如此……
“她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重要,超级重要。重要程度跟爱蜜莉雅炭一样。”
“昴说的话非常任性。你自己意识到了吗?”
“意识到了。说实话,感觉糟得要死。不过,谁叫我是真的、真的这么想呢?”
这是毫无虚假的感情,昴清楚地传达给了当事人爱蜜莉雅。
即使被骂成最差劲的人,昴也不在乎。因为在他心中,雷姆的形象已经变得过于庞大了。毫不夸张地说,这与昴对爱蜜莉雅的感情一样庞大。
所以,昴仗着爱蜜莉雅不会生气,不断地祈祷雷姆能恢复过来。
只要是为了找到恢复方法,无论面对怎样的试炼,想必菜月昴都敢于挑战。
“肯定能找到的,找到把她带回来的方法。”
“爱蜜莉雅炭?”
听过昴那自私至极的道理,爱蜜莉雅面露淡然的微笑并点了点头。她用手指梳了一下自己的银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抬起头来的昴,说道:
“我和昴一定都是因任性的理由而行动着。我觉得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和昴一定很相似……我很清楚,我参加国王选举也是出于自私的理由。”
“自私……想消除歧视,从而创造出公平的世界叫自私的理由?”
昴回想了爱蜜莉雅在国王选举的信念演说时讲述的愿望。
一直以来,爱蜜莉雅因半妖精的出身承受着毫无缘由的歧视。这样一个她向世界谋求公平,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然而,面对昴的理解,爱蜜莉雅有些悲伤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的初衷,是更加……非常个人的事情……”
昴一言不发。
“对不起。我很难用语言表达出来。我真的不想对昴有所隐瞒。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爱蜜莉雅语塞了,产生了有一种难以解释自己心情的急躁感。昴也不想强迫她给出构不成回答的答案。
如果开始在她心中纠缠的感情与国王选举密切相关——
“跟罗兹瓦尔会合后,我们再把一切都说出来吧。”
“到时候,你能原谅我吗?”
“哪里来的原谅不原谅,你什么都没做错啊。真要怪罪的话,那也是我的发言有问题……而且,雷姆的问题也一样,搞不好罗兹瓦尔会知道些什么。”
据昴所知,这世上最表里不一的不是别人,正是罗兹瓦尔· L.梅札斯。包括推荐爱蜜莉雅参加国王选举的原委在内,是时候让那个小丑装扮的怪人坦白心中的想法了。
这样一来,或许能弄清楚他究竟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才完全没有干预此次魔女教袭击事件。
“可是,那也得等返回宅邸再说,这样或许……”
“嗯?”
“我想听昴亲口说雷姆的事情——前提是昴愿意。”
爱蜜莉雅的建议让昴的胸口瞬间刺痛。
不过,昴并非排斥爱蜜莉雅的建议,纯粹出于不安和犹豫罢了。
昴担心自己那贫乏的辞藻,无法完整描绘出救了他的雷姆。
“啊,那就听我说吧,故事稍微有一点长哟。因为对我来说,对雷姆的回忆非常重要,跟我遇上爱蜜莉雅炭后的两个月时间一样重要。”
昴将感伤藏在言辞之中,开始讲述这两个月里发生的事。
昴在王都与爱蜜莉雅相遇,在宅邸醒来时,迎接他的是雷姆和拉姆两姐妹——
昴一讲起来便停不下来了,爱蜜莉雅则默默地听他诉说。
结果,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他们抵达梅札斯领,其间未曾间断。
第3节
“二位,快到目的地了。”
离开王都半日后已到傍晚时分,这时从车夫座传来了奥托的报告。
昴听到隔着联络口传来的报告,中断了讲述,望向窗外。
“哦,真的吗?比预计的快啊。”
“二位似乎聊得很起劲,而且在街道赶路也很顺利嘛。多亏是早上出发的,天黑之前就抵达了,村民们应该也能暂时放心了吧。”
“太好了。回村子的路上没碰上意外,真是松了一口气。奥托,你辛苦了。”
爱蜜莉雅来到探出身子的昴身边,一同望向窗外慰劳了奥托。奥托因她的一番话受宠若惊,连忙用手摸着头说道:
“哎呀呀,爱蜜莉雅大人对我这么说,是我的荣幸啊……菜月先生也坦率一点,稍微慰劳一下我吧,不好吗?”
“别这么说嘛。就我这人的性格,很难把真心话说出口啊。你要体谅一下我。”
“你都如此口无遮拦了,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奥托为自己遭受的粗暴待遇高呼道。就在这时,爱蜜莉雅先是训斥了昴的态度,然后对奥托说道:
“抱歉啊,奥托。昴有调侃他喜欢的人的坏习惯……”
“等一下、等一下,你有误会啊!我从没这么对待过爱蜜莉雅炭吧?”
“但是,昴是这么对待碧翠丝的吧?”
“那是因为考虑到她很像小姑娘,我才那么做的!这话算是你误解了,或者说是语义有偏差!”
从“很值得调侃”这个意义上来说,碧翠丝和奥托有共通的地方。不过,这与昴表现好意的方式没有一致性,单纯是相处方式的问题。
“菜月先生,爱蜜莉雅大人。”
“干什么?我正忙着圆满解除爱蜜莉雅炭的误会呢……”
“要到村子了……可是情况很奇怪。”
突如其来的低声呼叫,让昴与爱蜜莉雅面面相觑。二人慌慌张张地顺着奥托的视线望去,只见目的地阿拉姆村正在逼近。
那是已经看习惯的村子风景。村子里没有人影的模样,跟昴等人离开前看见的光景一模一样。这幅光景,就与村民们外出躲避魔女教袭击后的无人村一样,也就是说——
“本应去‘圣域’避难的拉姆他们没有回来吗?”
这是抵达阿拉姆村的昴等人分头巡视后得出的结论。
一起回到村子的村民们,找不到在避难途中分头行动的另一批村民——本该逃至“圣域”的人们,因此他们脸上露出了很不安的神色。
“据拉姆所说,‘圣域’那地方距离这里有七八小时的路程。我们在王都待了三天,但他们回来得比我们还慢,那就表示……”
“别急着下结论。或许他们只是在确认村子安全之前很慎重而已。”
“那个罗兹瓦尔在得知情况后,会消极应对吗?在之前的魔兽骚动中,他直接跑来用力量解决了。这次就算他也这么做都不奇怪啊。”
罗兹瓦尔能用魔法在天空飞行。哪怕他采取了慎重的对策,至少侦察一下自己的领地还是轻而易举的。即使他自己不侦察,拥有“千里眼”的拉姆也应该在他身边代劳才对。
罗兹瓦尔理应掌握了魔女教已被消灭的情况。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返回宅邸——
“他不能回来的原因……是‘圣域’发生了什么事吗?”
昴与爱蜜莉雅的意见一致,二人随即相望。
二人的担忧,也是回到阿拉姆村的村民们的担忧。只要回到村子便能与家人重逢,这曾是他们的希望。考虑到他们的心情,就必须尽早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话是这么说——
“我说啊,爱蜜莉雅炭……你知道‘圣域’这地方在哪里吗?”
“咦?昴不是知道吗?”
昴的疑问让爱蜜莉雅深感惊讶,最根本的问题就此暴露,即不知道关键的“圣域”所在位置这一单纯的大问题。
“事到如今才问,已经太晚了。话说‘圣域’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啊?”
“我也不怎么清楚……罗兹瓦尔说那里是像秘密基地一样的地方。而且……”
“而且?”
“不,没什么。对不起啊,当初问清楚就好了。”
爱蜜莉雅稍显含糊的道歉,让昴摇头反省起来。
虽说当初是急着让村民避难,但始终还是怪昴太疏忽了。至于“圣域”的所在位置,在最坏的情况下,把宅邸翻个底朝天,总能找到线索吧。
“为此也得先回一趟宅邸,而且我也想把雷姆安顿好……奥托,你也没有落脚的地方吧?跟我们一起走。”
“什么?去边境伯爵宅邸住?还……还是在龙车里过夜安心一点!”
“少啰唆,给我乖乖地蹚浑水!抱歉!大家稍微等一下!”
昴驳回奥托的哭诉,然后朝村民们喊道。尽管昴的呼喊无法彻底消除他们的不安,他们依然镇定地送走了昴等人。
在村民的目送下,龙车再次开始行驶——十分钟之后,氛围庄严得让人怀念的罗兹瓦尔邸出现在街道前方。
“实物比远看时要大得多啊……来错地方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都来到这里了,你怕什么啊?而且,你怕的人应该还没回来。”
奥托被宅邸的气势吓得缩成一团,而昴先是劝导了他一番,然后穿过正门,进入了宅邸内。接下来只要将龙车停在玄关前,昴就真正意义上回到怀念已久的宅邸了。
“我离开宅邸的实际时间,应该和爱蜜莉雅炭一样都是三天。不过……”
昴仰望宅邸,感慨良多地嘀咕着,心中的感情很复杂。
事实上,昴上一次回到宅邸是在四天前,当时他为了让爱蜜莉雅逃走而演了一出戏。可是,从感情上来说,昴不认为那是回归。
昴等人为了国王选举前往王都,在那里经历了很多事,现在回到了这里。
经历了那些事之后,在这个瞬间,昴才称得上真正回到了宅邸——
“我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
“菜月先生是怎么想的先放一放,把龙车停在厩舍就可以了吗?还有睡在床上的雷姆小姐……”
“我会抬雷姆的,用不着你管!”
昴发现自己无意中大声尖叫了起来,随即沉默了。由于他回答得十分激烈,应该是本着好意提出建议的奥托也露出了为难之色。
看来只要涉及雷姆,昴总是会做出过激的反应。哪怕昴心里很清楚,在回来的路上,爱蜜莉雅与奥托给了雷姆十二分的关怀。
“抱歉……麻烦你把龙车和帕特拉修带到宅邸后面。我先进去准备一下。”
“明白了。请别放在心上,菜月先生。”
奥托接受了道歉,毫不介意地朝厩舍赶去。昴在此时背起从龙车上抬下来的雷姆,跟爱蜜莉雅一起走向了宅邸的玄关。
“话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记得出门的时候没锁门,会不会进小偷啊?”
“有看家的人……倒算不上,有碧翠丝在,应该不用担心。会不会一敲门,她就出来迎接我们啊?”
爱蜜莉雅没有理会刚才昴与奥托的那段对话,而是开了一个不符合她风格的玩笑。
实在难以想象,那个碧翠丝会带着一脸笑容出来迎接昴等人。只要回想一下最后和她分别时的场面,就更加难以想象了。可即便如此,试一下总归是没坏处的。
“搞不好她会对着帕克冲出来啊。”
“要是真成那样就奇怪了。”
爱蜜莉雅抿嘴一笑,半开着玩笑扣响了门环,让宅邸内回荡起清脆的声音。不用说,从既没有主人也没有仆人的宅邸传来回话的可能性——
“来了,请稍候。”
“什么?”
听见本不该存在的回话后,昴和爱蜜莉雅同时惊呆了。而僵住的二人还没回过神来,宅邸玄关的大门就缓缓敞开了。
“欢迎回来,爱蜜莉雅大人。我一直在等您回来。”
只见前来迎接的是一名女子,她站在双开大门后方,朝二人行了一个完美的屈膝礼。
女子留着一头长长的闪亮金发,长着一双如绿宝石一般通透的眼睛。经典样式的女仆装包裹着她那高挑的身体,完美的穿着体现出她清纯的女性气质。
她的年龄在二十岁左右,无论怎么看都是无可挑剔的女仆——唯一的问题是,罗兹瓦尔邸只有两名女仆,而她并非其中之一。
看见素未谋面的女仆,昴僵住了。不过,他的紧张很快便解除了,只见在他身旁僵住的爱蜜莉雅皱起精致的眉毛——
“弗雷德莉卡?”
她叫出了女子的名字。面对呼唤,女子也回了一声“嗯”。接着,女子——弗雷德莉卡松开捻着裙子的手,说道:
“我——弗雷德莉卡·鲍曼结束了老爷给的假期,现在回到宅邸了。”
弗雷德莉卡缓缓抬起头来,朝二人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看见她的微笑,昴张大了嘴……
“长途跋涉,想必很辛苦吧。我先领各位进屋……”
“脸好吓人!”
菜月昴的惊叫声高高地、高高地回荡在罗兹瓦尔邸的天空——
弗雷德莉卡的微笑,被她那散发着异样存在感的、满是尖牙的嘴糟蹋了。
第4节
名叫弗雷德莉卡的女子,对于懂得欣赏女仆的昴来说是完美的女仆。
少女那朴素的女仆装穿得很得体,举止和措辞也十分简练。她的一举一动丝毫不拖沓,端正的站姿令观者也自然地绷紧了身子。
从能力上来说,她正可谓满分女仆——如果不看嘴角,她的外貌也是满分。
“昴真是笨蛋!怎么能对女孩子说这种话!快好好道歉!”
“请……请不要这样,爱蜜莉雅大人。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初次见面时吓到对方。我不介意的哟。”
“不行!做错了事就得道歉。如果伤害了别人就更得道歉了,不对吗?”
爱蜜莉雅涨红了脸,气愤地训斥昴,让当事人弗雷德莉卡也露出了愁容。不过,爱蜜莉雅的意见是毋庸置疑的,在客房地板上正坐着的昴也深知这一点。
随后,昴为表示反省,向弗雷德莉卡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爱蜜莉雅炭说得对,刚才完全是我的错。”
“那个……”
“初次见面就突然说出这么过分的话,对不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可能的话,最好用不痛的方式。”
昴用干脆却稍显娘娘腔的态度向弗雷德莉卡赔罪。
毕竟昴是对初次见面的女子出言不逊,无论他遭到弗雷德莉卡怎样的还击,都无话可说。
“那个,弗雷德莉卡,你就原谅他吧。昴为人也不坏的,可是他有一个坏习惯,偶尔会说出无心的话……”
在昴道歉之后,爱蜜莉雅也帮他说起了好话。虽然听上去不太像维护,但她想调解矛盾的心让他很开心。
看见二人的表现,弗雷德莉卡一时陷入了沉默,不过——
“呵呵,不论是爱蜜莉雅大人还是昴大人,都很有趣呀。”
“弗雷德莉卡?”
“我都说没有生气了。而且,让昴大人道歉的爱蜜莉雅大人,居然亲自维护起了昴大人……真是的,搞得我都想笑了。”
弗雷德莉卡用袖子掩着嘴角,同时开心地笑着原谅了昴。她让正坐的昴把姿势放轻松,又继续说道:
“而且,我也不可能一直不问发生了什么情况。我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叫回来,还有老爷为什么不在……以及,那名长相与拉姆一模一样的少女的情况。”
弗雷德莉卡望向了沙发,即雷姆熟睡的地方。“长相与拉姆一模一样的少女”这一表达方式,是她与雷姆、拉姆姐妹相处过的证据。
“这么说,我想起来了。听说在我来宅邸前不久,有女仆辞职了。”
“辞职这种说法就不正确了啊。我只是因为个人原因请了假而已……不过,我没想到会这么早回来。”
“你是在昴来宅邸之前走的,所以……离开了差不多三个月?不过,能再次见到你,我很开心。”
弗雷德莉卡对着为再会而感到开心的爱蜜莉雅露出微笑。其间,她依然用袖子掩着嘴。这么看来,她这番举动恐怕与昴无关,纯粹是因为自卑吧。
昴愈发为自己的失言感到羞愧,但弗雷德莉卡没有谈及那个问题,而是用手示意二人注意宅邸。
“被叫回来一看,宅邸已空无一人……这下我也束手无策了。幸运的是,我看过留在老爷办公室的信后明白了现状。”
“信?”
“是的,是拉姆留下的信。明明是她把我叫回来的,结果居然用这么随便的联络方式糊弄我……该说是符合她的风格好呢,还是太纵容她了呢?”
说着,弗雷德莉卡苦笑起来。她的笑容里透着一股积年累月的亲切感,昴从中感受到了她与拉姆之间的信赖关系。想必她和雷姆之间也有同样的关系吧——
“拉姆把弗雷德莉卡叫回来的理由是?”
昴打消心中萌生的感伤,催促弗雷德莉卡继续说下去。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因为就在几天前,宅邸还处于被魔女教盯上的戒严状态中。
也就是说,拉姆把弗雷德莉卡叫回来,为的是让她充当紧急时期的战斗力——
“我回来的时候,宅邸的厨房和庭院的树木都一片狼藉,简直不堪入目。”
“真是切实的理由!爱蜜莉雅炭!”
“等一下,昴,这不能怪拉姆。可是,不知为何,随着时间的流逝,宅邸的样子越来越奇怪……我也很想帮忙的啊。”
“啊,啊,毕竟爱蜜莉雅炭也很忙,哪里顾得过来嘛……”
“不是的。是拉姆说‘这点小事,请交给拉姆吧,拉姆会想办法解决的’。”
“那家伙真的只有嘴上功夫啊……不对,既然她说‘会想办法解决的’,那就表示她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全部丢给弗雷德莉卡啊!自我评价倒是对的,加油吧!”
这一完全符合拉姆风格的决定,让昴脑海中浮现出拉姆哼了一声的场景。看见昴的反应,爱蜜莉雅苦笑道:
“不过,好不可思议啊。按理说,在弗雷德莉卡外出期间,拉姆应该一直在努力地打理宅邸事务,可为什么只有那几天完全不行呢……啊。”
爱蜜莉雅说到这里时,自己找出了答案——弗雷德莉卡外出期间,宅邸是如何维持运转的。
她意识到,应该有“某人”帮助拉姆一起守护宅邸。
“而缺少了那个人之后,拉姆独自一人就无法维持宅邸运转了,所以才会拜托弗雷德莉卡……啊。”
这一顺理成章的推论,让昴接受了悲伤的事实。在他看来,联系弗雷德莉卡一事,正是拉姆不记得雷姆的证据——
不对,昴只是没有亲口承认而已,他察觉的机会应该足够多才对。
“我会把雷姆送到房间,顺便再跟弗雷德莉卡解释一下情况。爱蜜莉雅炭,奥托在外面等很久了,你能不能去接一下他?”
“嗯,我明白了……昴没事吧?”
“只要爱蜜莉雅炭肯对我笑,就算大罪司教来了,我也能把他揍飞。”
昴调侃道,对表情阴沉的爱蜜莉雅露出淡然的微笑。随后,爱蜜莉雅遵照指示离开房间,前去迎接应该在宅邸入口守候已久的奥托。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昴便转身面向沙发,说道:
“好了,这是拉姆的妹妹,雷姆……估计你没印象吧。”
“是的,非常遗憾。不过,这显然毋庸置疑啊。”
昴重新背起睡着的雷姆并问道,使弗雷德莉卡露出了严肃的神情。听了她的回答后,昴叹了一口气,接着扬起下巴示意她望向走廊。
“我们边走边聊。我想让雷姆在房间……在她自己的房间里睡。”
“明白了。请来这边。”
弗雷德莉卡没有多说什么,在前面领着昴打开了门。昴跟着她一起,朝东楼——雷姆的房间走去。
“即使在我看来,雷姆和拉姆也是关系非常好的姐妹……”
在前往雷姆房间的路上,昴向弗雷德莉卡讲述了已缺失的事实。
讲述了雷姆这名少女,讲述了雷姆的过去,讲述了雷姆是一个多么应该被爱的女孩。
就像昴在返回宅邸的道路上,以及在龙车里对爱蜜莉雅讲述的那样。
在向弗雷德莉卡讲述的时候,昴在脑海中反复进行已重复过多次的自问自答——
肯定存在更好的选择。
昴曾在那场战斗里认为自己已经竭尽全力了。不过,更加完美的、滴水不漏的、最理想的结果肯定也是存在的,他却没能得到。
假如昴再聪明一点,当时就应该察觉到了。
比如库珥修的使者呈献给爱蜜莉雅的亲笔信。昴将变为白纸、播下误解种子的信归结为魔女教的圈套,然而他错了。
在那一刻,魔女教不可能掌握昴一行的计划,也没机会调换亲笔信。说到底,昴比谁都清楚,魔女教会采取更加直接的暴行,而不是调换亲笔信。
既然如此,亲笔信变成白纸的真相就只有一个。
“亲笔信是雷姆写的,提出送亲笔信请求的是我,把信交给使者的则是库珥修小姐……所以只留下了送信的事实,唯独信的内容消失了。”
与雷姆相关的记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这是经过弥补的、带有编造性质的修正结果。
昴应该察觉到了才对。如果他用心琢磨亲笔信变成白纸的事实,如果他认真推断、看清真相,当时应该就察觉发生在雷姆身上的悲剧了。
哪怕这是在无可挽回的时机发生的悲剧——
“这让人一时间难以相信啊。”
昴在自问自答中得出了一如既往的答案,与此同时,听昴讲述完的弗雷德莉卡静静地嘀咕道。与话语内容不同的是,她的声调里没有否定的味道。她环顾了一遍四周,说道:
“这里就是她的……雷姆的房间吧。不过,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二人步入的房间——雷姆的私人房间,就像一间普通客房似的,私人物品都被收走了。昴曾经见过这样的场面,那是在之前的循环里,雷姆被白鲸夺走后,他有气无力地回到了宅邸时所见的。
当时人们也忘记了雷姆。她的私人房间和现在一样,也被收拾干净了。
“估计是拉姆用自己的方式,来应对雷姆的消失这一不自然的空白吧。”
昴缓缓地把雷姆放在被仔细铺好的床上。
微弱的呼吸以及残留的体温,是她还活着的仅有的保证。那是因为患上“睡美人”病的人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排汗及排泄,症状只有持续昏睡。
“昴大人,需要照顾的话就让我……”
“我想这么做哟,让我来吧。优先将雷姆带回宅邸,是我必须做的……不对,是我想做的事。对不起,让我任性一下。”
昴勤勤恳恳地尽力照顾着睡在床上的雷姆。他的一番话令弗雷德莉卡收回伸到一半的手,并眯起了眼睛。
“不,这怎么是任性呢?倒不如说让我有些心动了。您明明长着杀人犯般的眼睛,可想不到您这么温柔啊。”
“我还拥有会被无心的恶言伤到的心啊!”
昴的眼神遭到调侃,于是大喊道,让弗雷德莉卡像恶作剧得逞一般笑了起来。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在报复他先前对她的失言。他还意识到,刚才那段对话,是她开出的真正意义上冰释前嫌的条件。
“总之,照顾雷姆并不费事。进食和洗澡的问题都不需要担心……可是,你还是尽量多关心一下她吧。我的请求就只有这个。”
“明白了。既然雷姆是拉姆的妹妹,那她对我来说也等同于妹妹——不知老爷和拉姆回来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反应。”
“罗兹瓦尔会有什么反应,我就猜不到了……至于拉姆的反应,我不太愿意想象。”
二人曾是关系很好的姐妹。姐姐溺爱妹妹,妹妹则敬爱姐姐,是充满爱意的关系。
昴绝不愿看见这一关系出现裂痕的场景,哪怕这是终有一日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老爷和拉姆的情况,我已经明白了。既然爱蜜莉雅大人决定参加国王选举一事致使魔女教发起了行动……那离开宅邸就是理所当然的判断啊。”
“你在辞职前听说了她与国王选举有关吗?”
“毕竟爱蜜莉雅大人是在半年前来到宅邸的,当时我还在宅邸。而且我之所以请假,与这件事并非没有关系。”
昴准备好雷姆身边所需的用品后,弗雷德莉卡便开始准备除床之外的用品。其间,这段对话让昴产生了一种违和感,随即皱起眉头。
“你辞职,不对,你的休假和国王选举有关系,这是什么意思……”
“为迎接国王选举,需要处理老爷的人际关系。我的职责差不多是这样吧。”
“处理人际关系?”
“因为一旦将半妖精爱蜜莉雅大人举荐为候选人,一定会招来非议,所以在此之前,老爷疏远了自己周围的人。在宅邸也只留下了能自保的拉姆……恐怕还有雷姆二人吧。”
弗雷德莉卡的一番话,解答了昴刚被带到宅邸时也感受到的违和感。
考虑到罗兹瓦尔邸规模庞大,要是仆人只有拉姆和雷姆姐妹,实在难以完成各类工作。不过实际情况是雷姆出众的能力确保了宅邸的正常运转。
“在老爷的指示下,大多数仆人被安排到别的工作地点。由于我的资历很深,就帮忙处理宅邸工作了。到了最后,我也得离开宅邸……然而现在的情况如您所见,我还是回来了。”
失去雷姆带来的影响,就是弗雷德莉卡返回了宅邸。这是已经得出答案的事实,不过与此同时,听完刚才那番话的昴心中萌生出了疑念。
那就是罗兹瓦尔在国王选举的准备阶段,以及后来的行动都乖离得露骨。
“对了,弗雷德莉卡。你说实话吧,他究竟跟你说了多少实情?”
“昴大人?”
“单从你刚才说的来看,罗兹瓦尔为国王选举做了很多准备。半妖精与魔女教的关系可以说尽人皆知,而且他应该很清楚情况很危险吧。可是呢……”
说到这里,昴顿了一下,然后注视着弗雷德莉卡继续说道:
“关键的魔女教对策去哪里了?雷姆和库珥修小姐也说过他不可能毫无准备的。但是,我不认为他有所准备,不然为什么会……”
昴脑海中浮现出梅札斯领的惨状——惨遭魔女教蹂躏、被赶尽杀绝的阿拉姆村的村民,以及与魔女教战斗至牺牲的拉姆和雷姆。
那道光景中哪里有对策?罗兹瓦尔甚至不在场。
“如果你知道其中的原因……”
“很不凑巧,我无法得知老爷的所有心思。那是因为在这世上,值得那位大人信赖的恐怕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罗兹瓦尔信赖的两个人,是谁啊?”
“是拉姆,以及守护禁书库的大精灵大人。”
弗雷德莉卡讲出了可能知道罗兹瓦尔想法的两个人。昴也不是不能理解其中一人,因为拉姆全心全意地为罗兹瓦尔效忠,应该值得信赖吧。
可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就让昴怀疑自己幻听了。
“禁书库的大精灵……”
“在这个宅邸中,有一个被魔法隔绝的空间,那就是禁书库……大精灵大人用自身的魔力将其与外界隔离开来,这是秘密中的秘密。”
弗雷德莉卡郑重地说明,使昴大睁双目,无言以对。他霎时间千头万绪,只是难以得出答案——
“大精灵的名字叫什么?”
为获得决定性的确证,昴质问了弗雷德莉卡。或许是他的反应出乎她意料吧,只见她对他的问题有些许失望,最终答道:
“碧翠丝大人。她就是宅邸禁书库的图书管理员,即大精灵大人。”
第5节
在转动手中门把的瞬间,一股确信感油然而生。
像这样在宅邸中走着,有时候意识会突然被门吸引。走近那扇门,在手碰到门把的瞬间,违和感便会转变为确信。
接下来,心中便会认定“它理所当然地存在于此”,再透过敞开的门望进去——
“呦,好久不见了啊。”
昴轻轻地举起手打招呼,一成不变的禁书库光景在他眼前铺开。
在被书架塞满的大房间中,充斥着古书散发出的独特香气。没有窗户的昏暗房间也好,静谧的气氛也好,一点变化都没有。没变化的不只是房间的样子,看守书库的少女也一样。
把梯凳当椅子坐,低头望着放在膝盖上的书的少女——碧翠丝也一如既往。
“贝蒂还纳闷宅邸怎么这么吵呢,原来是你回来了呀。”
碧翠丝不屑地抬起视线,蓝色的眼中映着昴,同时用听上去很失望的语气低声说道。接着,少女像是失去了兴趣一般将视线移回书本,再次说道:
“既然你回来了,那看来近期的骚乱已经平息了啊。”
“嗯,托你的福……话说,应该是你让我很棘手才对啊。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不听话,不肯逃走,搞得我在战斗时提心吊胆的!”
“关贝蒂什么事呀?说到底,贝蒂哪里用得着你来担心?”
“我该说过为什么会担心你。现在我依然不认为自己有错。”
听过碧翠丝毫无歉意的一番话后,昴毫不退让地还击道。
在遭到魔女教袭击之际,碧翠丝拒绝了昴催促她避难的话语。就结果来说,宅邸的确幸免于难,不过这终究是结果论。
“当时有很多人担心你,恐怕爱蜜莉雅和拉姆尤其担心吧。以后再说都行,但你必须好好道歉。”
“道歉?贝蒂要道歉?向谁?为什么?有什么必要道歉?贝蒂难以理解呀。”
“别无谓地逞强啦……你要是死活不肯道歉,小心我替你向相关的那些人道歉哟。我会跟他们说,你感激流涕地道谢了。”
“可别捏造啊!流泪?贝蒂已经很久没流过泪了呀!”
昴一番挑衅般的调侃,让碧翠丝像平时一样高声大喊。看见她的反应,他内心涌上奇妙的感慨,便眯起了眼睛。
昴又像这样与碧翠丝交谈着。经过那次意味深长的别离,现在他心中想问的话依然堆积如山。即便如此,两人还是像以前一样吵闹。
昴对此备感安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稍微夸大一下,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可你偶尔大哭大喊一次也不错吧?”
“不愧是在喜欢的女孩腿上哇哇哭过的男人,说出来的话好有内涵啊。”
“这件事,你差不多该忘了吧?”
也许碧翠丝还顾及到了当事人爱蜜莉雅吧,她委婉地挖出了昴绝口不提的黑历史。
曾经,昴再三勉强自己,当他的感情防波堤决堤时,喷涌而出的感情是由他人承受的。
只要一想起那段时间的事,昴的脸颊就烫得快烧起来了。不过这也是一段宝贵的记忆,它同样带着高温,在他的内心深处闪闪发光。
昴为了掩饰这股复杂的感情,重重地咳了一声,借此转换话题。
“不管怎么说,彼此都没事就好。现在就当作达成共识吧。”
“哪里来的达成共识,是你擅自提起的话题呀。你这人,总是我行我素。”
“是啊,总是我擅自提起话题。跟你说话的时候,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吗?比如在宅邸玩捉迷藏的时候,过冰雪节的时候也是……”
碧翠丝眯起双眸,望着说起不着边际之事的昴。而他一边顶着她那蓝色眼睛发出的视线,一边比画着讲述了共同的回忆。
昴慎重地挑选词汇,同时不断搜寻记忆,为的是触及真相。
“还有,魔兽骚乱那次也一样。当时你帮我解决了诅咒的问题吧。”
“别说了。”
“结果,我遭受了更强的诅咒,比你之前解除掉的诅咒更厉害,真的被逼到相当险恶的境地啊。为了从中恢复,我进入森林,将沃尔加姆——”
伴随着一道闷响,昴的连珠炮被强制中断了。
声音来自碧翠丝的膝盖处——翻开的书被重重地合上了。这让昴感受到碧翠丝的烦躁,随即尴尬地闭上了嘴。
这时,碧翠丝用锐利的眼光瞪了一眼陷入沉默的昴,说道:
“赶紧进入正题呀——你这个胆小鬼。”
“嗯。”
昴想不出该怎么反驳这番辱骂,这证明她的见解是正确的。
这是在谴责昴那想方设法地搁置结论,欲将这温水般的对话保持下去的弱小心灵。
该问的话已了然于胸,只剩鼓起勇气将它置于舌上。
昴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聆听着心跳。随后,他说出了问题:
“你……你和罗兹瓦尔,对这次事件,有多少了解?”
根据碧翠丝的回答,昴的这个问题有可能让二人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对话。
听见昴的提问,碧翠丝低下了有着纤长睫毛的眼睛。
昴感觉随之而来的沉默很沉重,而且格外漫长,随即如喘气般叹了一口气。
“碧翠丝……”
碧翠丝没有作答。在昴为这一事实感到焦躁的同时,他还意识到了自己的矛盾。
自己究竟希望碧翠丝怎么回答呢——昴心中也没有相应的答案。
希望她是知晓一切的幕后黑手,还是一无所知的无知少女?或者说,是非这两类人的另外一类人?昴不知道。
最后——
“假设一下……你究竟希望贝蒂怎样回答啊?”
“我才没跟你说什么假设呢!而且,这跟我希望你怎么回答也没关系,我想要的是问题的答案。到底是yes还是no,或是更加深入的回答!”
碧翠丝的还击让昴出乎意料,于是他不由得大喊起来。然而,看见他的表现,她仍不改冷冷的姿态,说道:
“你这么起劲,真是不好意思,不过贝蒂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呀。贝蒂可不是你的老师,你要是认为贝蒂什么都会仔细地教给你,那就大错特错了呀。”
“唔……别岔开话题!有人跟我说了,说罗兹瓦尔把想法告诉你了。不好意思,见过你的态度之后,我也有相同意见了。”
“是谁这么跟你说的……啊,看来是那个回来的半兽人女孩啊。”
碧翠丝说出一个令人无法置若罔闻的词——半兽人,然后用可爱的表情咂了一下舌头。紧接着,少女闭上一只眼睛,指着昴说道:
“那个女孩的看法确实对了一小点。不过,贝蒂与罗兹瓦尔的联系跟这次的事件可没有关系。贝蒂什么都不知道呀。”
“可是,你独自一人留了下来。你连对策都没有,就留在宅邸里。”
“自己的安全还是能自己保护好的,所以贝蒂就留下来了。这跟罗兹瓦尔没关系呀……不过,贝蒂也不认为那人什么对策都没想。”
碧翠丝的回答,让昴再次回想起过往。然而,在战斗的回忆中,根本找不到罗兹瓦尔的对策。
完全找不到雷姆、库珥修、弗雷德莉卡以及碧翠丝一起给出的答案。
“会不会只是你、我还有周围的所有人都太抬举罗兹瓦尔了啊?大家都想着那种家伙面对魔女教怎么可能没有对策……对,对了!”
突然,昴像获得了天启一般想起一件事。他遵照启示,连忙翻了翻怀里,然后递出了另一个想询问碧翠丝的“疑问”——
“碧翠丝,就是这个。你看一下这个。”
那是一本封皮和书页都染上血迹的黑色装订书。
书很有来头,其前主人凶恶至极。由于它被施加了奇怪的术式,没人看得懂它的内容,如果拿着它的人不具备持有资格,那它看上去就像没用的废物。
“不过,这本书应该跟魔女教那帮人的阴谋有很大关系。如果你不知道罗兹瓦尔在打什么主意,那好歹也跟我说一下它的情况……”
“福音书?”
昴在一无所获的焦躁感驱使下快速说着,却突然语塞了。原因是碧翠丝正注视着他手中的福音书,眼中流露出惊愕之情,反应十分剧烈。
只见她一脸难以置信,嘴唇微微颤抖。
“为什么,这本书偏偏让你给……”
“它是我抢来的战利品。是从包围宅邸的魔女教主谋那里抢来的。”
“它的主人呢?”
“死了,被车轮碾死了。是我杀的。”
面对碧翠丝的低声提问,昴没有避开事实,如此断言道。
严格来说,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并非人类,而是寄生于他人肉体并肆意操纵他人的邪精灵。所以,将他的死视为杀害或许是错的。
不过,昴送培提奇乌斯上路,夺走了他的生命。
昴从身心到灵魂都很清楚,不这么做就无法击败他,是以杀死的“意志”将其杀死的。
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是菜月昴亲手杀死的第一位角色——
尽管昴未曾迟疑,但很难说弄脏手之后毫不后悔。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逞强,所以他至少不能对自己的心说谎。
无论是杀死培提奇乌斯的行为,还是险些被他杀死的遭遇,昴都会铭记于心,绝不忘怀。
可是,对于昴那感慨万千的一番话,碧翠丝没有给出反应。
她没对昴说什么,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中的福音书,嘀咕道:
“你也弃贝蒂而去了呀,杰乌斯……”
“你说谁?”
“没什么啦。言归正传,既然你已经把大罪司教……把‘怠惰’杀了,那魔女因子去哪里了呀?”
“魔女……因子?”
等碧翠丝说完后,这下轮到昴表现得费解了。
魔女因子这个单词,昴至今为止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可是,这个单词每一次都是从培提奇乌斯口中说出的,昴本以为在那家伙死后,这个单词就没有意义了。
面对昴的困惑,碧翠丝的眼中也流露出混乱之色,随即低下头去。
“喂,你这万事通别对一无所知的人卖弄专业术语啊。魔女因子是什么玩意啊?说实话,这个词让我只有不祥的预感。”
“你不知道?该不会真的不知道吧?那你究竟为什么要杀死‘怠惰’啊?而且,罗兹瓦尔为什么……”
“我只是掸落了溅在身上的火星!而且罗兹瓦尔那混蛋跑去‘圣域’了!你问那家伙究竟在想什么?我还想知道呢!”
答非所问的对话让昴失去了耐心,他愤怒地咆哮起来。突然,承受他发泄的碧翠丝变得面无表情,随之而来的沉默使他困惑不已。
那是失去了强烈的愤怒、悲伤及困惑的表情,是所有感情尽失的表情。这样的表现让昴像喘不上气一样屏住呼吸,相对的,碧翠丝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想要的答案,全在那个‘圣域’里呀。”
“什么?”
“罗兹瓦尔的心思也好,福音书的意义也好,魔女因子的含义也罢,一切答案都在那里。你要是想知道,去那里就是。至于地点,半兽人女孩会带你去的呀。”
“等一下!你怎么突然变了啊?你刚才还在摆架子呢,为什么突然愿意说出来了?而且,就算不去‘圣域’,只要你——”
“贝蒂是不会说的。贝蒂应该有不说的权利。”
碧翠丝守口如瓶,让昴顿时语塞,那是他曾经见识过的拒绝的姿态。
之前,昴为了避难,打算将碧翠丝带离宅邸,结果她松开了他的手,现在她的拒绝姿态就与那时一样——
也就是说,这一次的结果也一样。
“你又打算把我撵走啊?像之前一样把我撵走!”
昴感觉身后的书库门方向传来一股风压,是空间被超常力量扭曲带来的。扭曲化作风缠绕着他,想将他的身体拉向门外。
那是具备极高强制性的“渡门”魔法的力量。
“贝蒂已经指明了通往答案的路,能不能别再对贝蒂撒娇了呀?你那任性的傲慢真让人冒火啊!”
“贝亚子……碧翠丝!”
昴大喊着伸出了手。然而,碧翠丝以拒绝的视线和姿态推开了它。
梯凳上的少女闭着眼睛,轻轻摇头说道:
“贝蒂可不是随你使唤的道具呀。”
昴顿时语塞。
“你有想问的事,在想问的时候,用想问的话,问想问的事,想让贝蒂说就让贝蒂说……贝蒂可不是那么随便的啊。”
碧翠丝那像是用尽全力挤出来的话音,让昴再也说不出话。
昴无比惊愕,这并非出于被说中要害所产生的冲击,而是如同被人从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击中了一般。
随之而来的空虚感,夺走了昴咬牙抵抗的力气。他将就此被吸进背后的门,再被抛出房间,最终被隔离在门外。
被隔离出门,被隔离出禁书库——被隔离出名叫碧翠丝的少女的心。
“为什么,你又要露出这种想哭的表情啊?”
碧翠丝垂着头,没有回答昴最后的问题。
“啊!”
“呀!”
昴被弹出敞开的门,朝后方重重地翻跟头。目前地点是在宅邸的走廊,这是被“渡门”魔法不由分说地转移的结果。
不过,这次被“渡门”牵连的并非昴一人——
“为……为什么菜月先生会从我刚上过的厕所里跑出来……”
昴一言不发。
“喂,你要在我身上坐到什么时候啊?能不能让开啊?”被昴坐在身上,倒地不起的奥托带着一脸惨样控诉道。不
过,这时在昴的脑海里只有最后一刻看见的碧翠丝的身影。
她为什么要露出看上去那么悲伤的表情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也——
“只要去‘圣域’就能弄清楚了吗?”
“虽然我不知道究竟出什么事了,但能不能麻烦你快点让开啊?”
在不禁低声自语的昴身下,仍旧遭到无视的奥托发出了悲痛的呼喊。
第6节
“请实话实说吧,菜月先生为什么会从厕所里滚出来啊?可别跟我说厕所里有暗门或者隐藏通道这种恐怖的话。”
“笨蛋,才不是呢。就只是我想跟你一起小便的心情引发的一点儿奇迹而已。”
“这哪里算得上回答?算不上回答的回答才吓人啊!”
在前往客房的路上,昴随便应付着因“渡门”而会合的奥托,同时品尝着与碧翠丝的对话无果而终的徒劳感——不对,还称不上完全无果而终。碧翠丝说得没错,通往答案的路已被指明。
只要忽视在这一过程里新添的几分不安和疑问就好,可是……
“唉……前途多难啊。”
“怎么了啊,叹什么气啊?俗话说,叹气会让幸运溜走啊。”
“你的前途太让人不安了,我是在替你叹气啊。”
“那放跑的岂不是我的幸运吗?能不能别自作主张啊?”
昴没有袒露心中的复杂感情,而是调侃着转移了话题,让奥托很生气。不管怎么说,在没有实质内容的对话持续期间,二人抵达了客房。
“哎呀,昴大人也一起来了啊。我这就去准备茶。”
弗雷德莉卡本以为回来的是奥托,当她发现昴之后,便拿出新杯子倒起茶来。闻到温暖茶香的昴先是哼了一声,然后来到坐在客房深处沙发上的爱蜜莉雅身边,一屁股坐了下去。他用余光瞥向爱蜜莉雅,这时二人的视线正好相交。
“原来昴和奥托在一起啊。你们关系真好啊。”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你误会了。等我遵守约定把油买下来,我跟那家伙的关系就结束了。你可别胡乱猜测啊。”
“您这种像是‘我要在最后口吐恶言’的无用演技,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昴把脸扭向一侧,而奥托看见他这种傲娇反应,顿觉无力。昴喝了一口在对话时递过来的茶,然后喘了一口气。爱蜜莉雅见状便轻轻笑了一声,接着对他说道:
“昴明明跟有那么多过节的由里乌斯和好了,却时不时会像这样变得非常固执啊。”
“男人就得固执到底,我可是拥有这类古旧感性的人。还有,顺便说一下,我跟由里乌斯还没有和好。我——讨厌——那家伙!Forever。”
“行啦,行啦。”
昴朝脑海中浮现出的美男子噘起了嘴,不过爱蜜莉雅没有理会。虽说爱蜜莉雅的误解方式是昴不愿见到的,但是在这种情况下,通常越解释就越会加深误会。
“关系都好得吵架了,这样理解很傀异吗?”
“这年头已经没人说傀异了……而且,两个吵架的人通常让人觉得关系很差,恐怕没有例外吧?”
“我和昴也大吵过,那昴的意思是我们的关系很差?”
“爱蜜莉雅炭,你的口才变好了啊。”
昴彻底被爱蜜莉雅摆了一道,表情随即尴尬起来。看见他的反应,爱蜜莉雅眯起眼睛,随后轻声地继续说道:
“话说,昴跟碧翠丝好好谈了吗?”
她没有问是否见着面,问的是好好谈过没。
她是坚信昴能进入禁书库才会这么问。这是否称得上信赖倒很难说,至于昴能否回报这份信赖,她可以说有五成把握了。
“见到了,我见到了碧翠丝。可是,算不算好好谈……就很微妙了啊。”
“这样啊。不过,她果然愿意见昴啊。明明我和拉姆在宅邸的时候,都从没见过碧翠丝。有一点不甘心啊。”
爱蜜莉雅可爱地吐出舌头,用闹别扭的口吻说道。但是,她似乎意识到了昴的话音很无力,于是她那青紫色的眼睛流露出疑惑,不知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这时,有人轻轻地碰响了陶器,替爱蜜莉雅做出了反应。
“真的能进入碧翠丝大人的禁书库啊……”
“什么啊,你之前怀疑过我吗?”
昴耸耸肩以表示伤心,让深有感慨地低语的弗雷德莉卡摇了摇头。
“我已经在老爷手下工作了十多年,考虑到我在这期间见过碧翠丝大人的次数,会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有人听我说完之后,就说‘我找贝亚子有一点事。很快就回来’,然后冲出去了。我又没法确认这是真还是假。”
“啊,这个嘛,我无话可说了。”
“说老实话,如果用一直死缠烂打的方法去见碧翠丝大人,真不知道得花多少个小时……”
昴想起刚才自己没有充分说明就冲出去的事,于是有些瑟缩地反省起来。看见他的表现,弗雷德莉卡转而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爱蜜莉雅,说道:
“不过在那之后,爱蜜莉雅大人用千言万语向我讲述了昴大人有多么可靠,于是我一直抱着期待和不安各半的心情等候您的消息。”
“咦?”
“等等,弗雷德莉卡!”
弗雷德莉卡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昴的困惑和爱蜜莉雅的狼狈重合了。爱蜜莉雅慌忙起身,脸颊通红,慌张地朝昴摇了摇手。
“那个,不是的。我确实跟弗雷德莉卡说过昴的事,不过她说得太夸张了……”
“不,当时我也在场。说老实话,我听过之后都感叹菜月先生真是不容小觑啊。”
“怎么连奥托都这么说?”
不只是弗雷德莉卡,连奥托也出卖了爱蜜莉雅,这下她连耳朵都变红了。随后,她手捂泛红的脸颊,时不时地瞥向昴。
昴看到爱蜜莉雅这难得一见的反应后,便紧紧地握住拳头说道:
“为什么我没有在场听见那些话啊?”
“要是在昴的面前,我可说不出口!会羞死的……真是的,弗雷德莉卡!继续刚才的话题!”
“哎呀,先前明明是蒙混过去,这下就不那么可爱了啊。”
弗雷德莉卡掩住嘴角笑着,然后将视线从发脾气的爱蜜莉雅身上移至昴,说道:
“就是这样,关于昴大人的事情,我已经听爱蜜莉雅大人说得十分多了……不对,是十二分多。”
“弗——雷——德——莉——卡!”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于是,先不论昴大人能否找到禁书库,为防陷入僵局,我们商量了一下。”
“为防陷入僵局?”
弗雷德莉卡一番猜谜般的话语让昴摸不着头脑,于是他费解地皱起了眉头。爱蜜莉雅轻轻按住昴的肩膀,朝他点了一下头,继续说道:
“我倒是没怀疑昴能见到碧翠丝,不过她是否愿意回答问题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对吧?你想嘛,毕竟昴和碧翠丝都非常顽固。”
“你这个说法实在太可爱了,可是的确如此。然后呢?”
“既然都和村民们约好了,而且我也有好多话想对罗兹瓦尔说,于是我拜托了弗雷德莉卡告诉我‘圣域’的位置。”
爱蜜莉雅为贯彻最初的目的而行动的姿态,让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爱蜜莉雅所期望的“圣域”所在地,正是碧翠丝指明的通往答案的路。少女用悲伤的表情和话音说过,一切疑问的答案都在“圣域”。
少女还说过,“半兽人女孩”可以带昴前往那里。而那个“半兽人女孩”就是……
“弗雷德莉卡愿意说出‘圣域’的位置吗?”
“我没拗过爱蜜莉雅大人。毕竟我受到嘱咐,尽量不要将地点外传,可是……瞒着二位也很奇怪。”
“那个,其实除了菜月先生和爱蜜莉雅大人外,我现在也在场啊……”
“瞒着二位也很奇怪。”
“就是不肯改口啊!”
昴没有理会弗雷德莉卡和奥托的闲扯,只是为谈话于自己不在的期间已有所进展的事实感到惊讶。这时,仍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的爱蜜莉雅垂下眉梢说道:
“昴,没事吧?我擅自做了决定,你没有生气吧?”
“没,没有,我才不会生气呢。正因为我白忙了一场,你反倒帮了大忙啊。”
“真的吗?太好了。那么,我想拜托昴一件事……”
面对心存动摇的昴,爱蜜莉雅露出放心的表情,垂着头继续说道。她提出的“拜托”,让昴忽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以前,昴在准备干些什么事时,也像现在一样被“拜托”过——
“等等!你所说的请求,该不会是……让我在宅邸里待机之类的吧?”
“咦?”
“是的话,你就暂停一下!好好商量一下这个问题吧!我确实还没有痊愈,菲莉丝也给我下达了医生禁令,但人生不是只有战斗!不如说我真正的价值要在头脑战里才能体现出来,可这样说也不太准确!”
昴拼命地说个不停,让爱蜜莉雅瞪大了眼睛。
不过,这时候就需要有气势。的确,现在的状况与为了参加国王选举而前往王都那次很像,但决定性的差异是昴的心态。
昴不能无策、无谋地跟爱蜜莉雅走,因为这一次与至今为止的情况不一样。
“阻止我也没用。我要跟你一起去,我可不想被抛下……”
“怎么可能抛下你嘛。跟我一起走吧。”
“想抛下我?我不干!我不干!我不干……你刚才说什么?”
昴激动得都忘词了,突然面露像是遭到语言重击般的表情发出反问。看见他的反应,爱蜜莉雅便将先前按着他肩膀的手放回自己胸前,回答道:
“我是说,跟我一起走吧。我独自一人去的话,会不安得受不了的。”
昴顿时语塞。
“我很仰仗昴,我需要昴的力量。”
爱蜜莉雅平静的诉衷,让昴的心受到冲击,让他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见昴大张着嘴,一言不发,爱蜜莉雅的脸就因不安蒙上了阴云。她那青紫色的双眸闪烁着,同时摸着自己长长的银发说道:
“那个……我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控制我的干劲的开关在爱蜜莉雅炭手上啊。无论是开启还是关闭,全靠你一句话自动控制。真是没辙啊。”
昴用手捂着脸,对爱蜜莉雅的请求发出了感叹。爱蜜莉雅被这意味深长的话语戏耍了一番,只能混乱地说:“啊?啊?”昴见状便朝她吐出舌头说道:“这是回敬你的。”
昴这时正品味着技高一筹的自己戏耍爱蜜莉雅的样子。
“看来已经谈妥了啊。”
“嗯,不好意思啊,秀恩爱给你们看了。我一不小心,没忍住。”
“秀恩爱?”
昴转过身来,重新面向准备重启话题的弗雷德莉卡。一旁的爱蜜莉雅先是头上冒出了问号,之后很快摆正了姿势,注视着弗雷德莉卡。
面对二人投来的视线,弗雷德莉卡点了一下头,用碧绿的眼睛注视着二人说道:
“正如爱蜜莉雅大人所说,我同意说出前往‘圣域’的路。可是,希望各位能给我一点准备时间……大概需要两天吧。”
“要准备……也是啊。毕竟大家都要离开宅邸嘛,这是必须的……”
“不,我得留在宅邸,所以无法同行。因为前往‘圣域’是爱蜜莉雅大人和昴大人的职责,而我的职责是管理宅邸。”
“啊,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那我们该怎么去‘圣域’啊?”
昴万万没想到弗雷德莉卡会拒绝同行,不禁哑然。
弗雷德莉卡提供的帮助并非带路,而是说出“圣域”的地点。这时,昴想通了先前那段对话的真相,难怪爱蜜莉雅会感到不安。与此同时,他注意到——
奥托·苏文格外自信地抱着胳膊,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喂,那边的,为什么你要自豪地表达不满啊?我们正在谈大事呢。”
“哼哼哼,眼力真差啊,菜月先生。您应该感到疑问的,难道不是你们在谈大事的时候,我也在场吗?”
“确实。这些话可不能说给无关人员听,宅邸有没有地牢啊?”
“我没要求您进行这种思维转变吧!”
“禁闭室就有。住着还算舒服,我可以保证这点。”
“弗雷德莉卡小姐也是的,能不能别这么轻易地说出来啊?”
昴原本只是开玩笑,想不到揭露了罗兹瓦尔邸的阴暗一面——居然建有禁闭室。
不管怎么说,二人使坏的调侃让奥托失望地耷拉着肩膀,就在这时——
“我说啊,你们两个怎么能这样排挤奥托啊?”
爱蜜莉雅代替奥托,怀着义愤站了起来。她手叉着腰发火,来回瞪了一遍联手戏弄奥托的昴和弗雷德莉卡。
“难得奥托主动提出想帮忙,你们这么做太过分了吧。要是没有他帮忙,想去‘圣域’会非常困难啊。”
“哦!听见没有,菜月先生?这才是原本应该采用的应对方式!”
“啊,好久没大喊E·M·T了,这下可以喊了。E·M·T!”
“衣、爱慕,什么?”
时隔多日喊出了口号,这让昴兴奋不已,而奥托的困惑值到达了今日的顶点。
先不论奥托的混乱,昴已根据爱蜜莉雅的发言掌握了情况。
“也就是说,奥托会把我们送到‘圣域’。因为之前驾驶龙车只能完全交给帕特拉修,所以说实话帮大忙了,可是……”
“可是什么?您话里有话啊,是看不惯我的善意吗?”
“不好意思,除了长相可怕的水果店老板之外,我不期待商人的无偿善意。即使这份善意更具人性,可既然要跟商人打交道,那还是善意之外的担保简单明了。”
昴在王都接触过的商人接连浮现在他脑海中,有卡德蒙、安娜塔西亚以及拉塞尔。从性格上来说,奥托与卡德蒙很接近,不过从商人倾向来看,奥托终究还是更接近后两位。
“我隐约看穿了你的居心。你应该是想着尽可能去配合爱蜜莉雅,好给她的后盾罗兹瓦尔留下好印象,没错吧?毕竟你跟着我们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卖油,而是创造与罗兹瓦尔的见面机会。”
“不,那个,您要是如此神清气爽地暴露我的盘算……”
“奥托……是这样吗?”
“爱蜜莉雅大人的纯真眼神刺得我好痛好痛好痛!对不起!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坏事的,所以希望您可以原谅我!”
奥托原本想横下心来狡辩,结果败给这纯真眼神,只好坦露了实情。看见奥托的态度,昴无奈地摇摇头,这次换他拍了拍爱蜜莉雅的肩膀。
“算了,别过多责怪奥托。对爱蜜莉雅炭来说,出于由衷的善意为别人行动是轻而易举的事,但这其实还挺难的。”
“我可不认为自己有那么伟大……昴不是也一样吗?”
“我之所以为爱蜜莉雅炭效劳,百分之百是出于不轨之心。不纯粹的程度到百分之百的话,是不是就算‘纯粹’了?”
希望给对方留下好印象——只要解读一个人在处理人际关系时的行动,便可得知这是出发点。话是这么说,昴的人生观还没干瘪到断定这就是一切,因为这可是程度问题。
人类可没这么简单,没法用一句话来概括——仅此而已。
“所以,我对不轨之心暴露无遗的你,其实有很高的好感度哟。尽管放心吧。”
“感觉被菜月先生这么说就很难释怀啊……”
昴用一个调皮孩子般的笑容回应了消沉的奥托,接着转身重新面向弗雷德莉卡,说道:
“我已经知道奥托会协助了。你就跟我们三个说一下‘圣域’的情况吧。”
“明白了——话说,老爷是怎么跟诸位描述‘圣域’的?”
弗雷德莉卡询问了并排坐在沙发上准备倾听的昴等人。听见问题后,昴和爱蜜莉雅面面相觑——
“说实话,他基本没说过。我只知道残缺不全的情报,以及那里是距离这地方数小时路程的秘密基地……既然那里成了首选避难地点,那我就觉得他说的未必都是假话。”
“罗兹瓦尔之前跟我提过一次……他说那里是我早晚有一天必须去的地方。”
“早晚有一天必须去的地方……”
爱蜜莉雅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昴惊讶地望着她。他的视线让她有些愧疚地垂下了头。可是,在他质问这件事之前——
“这种说话方式,真符合老爷的风格啊。”
弗雷德莉卡用带着笑意的语气说道,接着闭上了眼睛。随后,她当场捻起裙子,深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绝不能外传的进入‘克雷马尔迪圣域’的方法,以及前往‘圣域’时绝不能忘记的名字。”
昴一言不发。
“那就是加菲尔,请当心这个人。在‘圣域’的时候,诸位最需要慎重接触的就是他。”
弗雷德莉卡睁开眼睛说出了这个名字,她那碧绿色的眼中流露出复杂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