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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众人在与弗雷德莉卡商量后，决定于两天后的清晨启程前往“圣域”。
“说实话，干等着让人很着急啊……”
昴抱着胳膊沉吟，内心急不可耐。然而，通晓“圣域”的弗雷德莉卡坚称两天的准备时间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不能无视她的意见。
“克雷马尔迪迷惑之森——‘圣域’在那里被特殊的结界保护着。结界会排斥无关人员，使其走错路，迷惑之森的俗称就是这么来的。为了消除结界的影响，我需要两天的准备时间。”
以上就是弗雷德莉卡说服昴的理由，而昴在听的时候烦躁得猛烈抖腿。
起初，“结界”一词给昴一种煞有介事的感觉，可他听完弗雷德莉卡解释——“圣域”这个地方的特殊性后便明白了。
“是接纳有来头的亚人的地方……啊。”
昴复述了一遍听来的特殊性，然后粗暴地挠了挠自己的头。
人类与亚人之间存在种族鸿沟，这可谓魔幻世界的固定桥段了。看来这个世界也不例外，因为卢克尼卡王国也存在着较深的蔑视亚人的观念。这是昴根据迄今为止的所见所闻得出的结论。
对亚人的蔑视心理——其中最甚的，恐怕是对半妖精的根深蒂固的仇视心理吧。
即便如此，王都好像是因为融和政策或某个政策的一环，在商业街和贫民街聚集着相当多的亚人族。但是，在贵族街和王城就看不见了。
“根据历史书的记载，名叫‘亚人战争’的内战是在不到一百年前发生的。话说，我还听莉莉安娜唱过跟它有关的歌曲啊……”
莉莉安娜是曾经造访过罗兹瓦尔邸的吟游诗人。她在宅邸逗留了一段时间，所唱的歌中确实存在触及那段历史的内容。
“话说啊，我现在才发现，《剑鬼恋歌》这名字和威尔海姆先生的绰号很像啊。搞不好他的‘剑鬼’绰号就是来源于这首歌……”
昴将脑海中描绘出的剑豪英姿与记忆里的英雄传说重叠起来，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剑鬼恋歌》所歌唱的主人公就是威尔海姆本人，不过昴内心的小心眼部分让他得出了一个结论——留名史册的人物和自己认识的人不是同一个。
“啊，昴大人，你果然在这里啊。”
就在昴的思绪偏离正轨的时候，响起了轻轻的开门声和呼唤他的话音。他转过身望去，视线与透过门缝露出脸的少女对上了。
少女长着一头偏红的褐色头发，上面戴着缎带，害羞得惹人怜爱。她走进房间说道：
“都快到出发时间了，你却不在房间，于是我想着可能在这里。”
“当仆人时的习惯让我早起了啊……对了，准确来说，我的身份应该还是仆人，我还没向你大致说明这方面的问题啊。”
“可我觉得啊……比起制服，昴大人还是适合穿奇怪的衣服哟。”
“措辞倒是用心了，可用词方面还需要多学一点啊。”
昴朝慌忙改口的少女露出苦笑，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用圆圆的眼睛望着昴的人，是身穿女仆装的幼小少女——佩特拉·莱特。
住在阿拉姆村的佩特拉，是从以前就很亲近昴的孩子们中的一个。她现在身穿女仆装是有原因的。
“话说回来，从在村子里招收女仆起才过了两天……你进入宅邸的实质时间才一天，竟然没有迷路，直接找到我了。还有，你才这个岁数就做出离开父母的决定，真是太了不起了啊。”
“我都十二岁了，还当我是小屁孩啊……不对，已经是可以好好工作的大人了。请昴大人也认真地把我当成大人对待。”
“等你精通了敬语，从弗雷德莉卡那里获得毕业证书后，我会考虑一下的。在你把临时女仆的临时帽子摘掉之前，我会一直把你当成可爱的人来对待。”
昴对早熟的佩特拉笑了一下，胡乱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昴本以为佩特拉会躲开，谁知道她上前抓住自己并叫了一声“呀”，看上去很开心。
不管怎么说，招佩特拉进宅邸当女仆的动机很单纯。
弗雷德莉卡认为，只靠她一个人的力量实在不能完全管理好庞大的宅邸。于是她在阿拉姆村招募助手，前来应征的就是佩特拉。
当初，考虑到佩特拉的年龄，昴的心中也有不安，不过她无论是性格还是适应性都非常优秀。
“算上潜质，她比昴大人能干多了。她在我至今教过的人里面也是数一数二的……啊，昴大人请坐着别动。”
这就是弗雷德莉卡的评价。最近两天，正是由她负责指导佩特拉的。事实上，佩特拉在短时间内就详细掌握了宅邸周边情况，是难得的人才。
就连昴像现在这样会在工作之余下意识去的地方，她都知道了──
“你是来向雷姆小姐道别的吧？”
“嗯，差不多吧。我不打算在那边久留，可我还是想看一看她的脸。我外出的时候，雷姆就交给你照顾了，佩特拉。”
昴一边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嘱咐佩特拉，一边注视室内——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的雷姆。无论陪在雷姆身边多少次、多少时间，她的样子都不会改变。即便如此，只要时间允许，昴就会过来。
“昴大人，快到出发时间了。”
佩特拉扯了一下沉默的昴的袖子，为道别的时间画上了句号。昴接受了她的好意，决定最后再说一句话——
“那我出发了。要乖乖地等我回来啊。”
昴对雷姆的睡脸如此说道，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房间。
“昴大人挂念的人这么多，感觉很辛苦啊。”
“你这口气，感觉就像在说我很多情一样，听着有一点那个啊。不对，那个，关于三心二意这一点，我倒是没法反驳……”
佩特拉一脸吃惊地批评道，让朝集合地点——玄关走去的昴惭愧不已。“挂念的人”这一说法，恐怕已经相当委婉了吧。
可是，佩特拉此时的话语，也关系到二人目前的行动。
“这边没有成果，不过早就知道了。你那边呢？”
“这边也全是客房……所谓的神奇房间真的存在吗？该不是骗我的吧？”
“你会怀疑倒也情有可原，不过佩特拉也知道碧翠丝是真实存在的吧？就是之前在宅邸玩捉鬼的时候，那个留着钻头卷的小女孩。”
“不说是穿礼服的女孩，反而说是钻头卷女孩……”
昴的提醒让佩特拉面露难色，随后她关上了最后打开的房门。至此，这一层的所有房间全部检查完毕了，遗憾的是仍未找出禁书库。
“她要是真心想躲起来，真的很麻烦啊……那家伙搞什么啊？”
昴神情苦涩，抱怨着自那次以来再未见面的女孩。
尽管“圣域”之行已经定下来了，但碧翠丝最后表现出的态度是另外一回事。最近两天，昴竭尽所能在宅邸徘徊，寻找少女，可直到最后都没有收获。
所以，无论是她与“圣域”的关系，还是那副悲伤表情的真正含义，都将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
“跟雷姆说不了话，跟碧翠丝见不着面……我到底干了什么啊？”
“昴大人？”
“总之，你也要定期关照一下碧翠丝。时不时像这样随便开开门，搞不好会突然随机遇到她。”
“等一下，昴大人，你拜托我办的事是不是太多了？”
面对昴毫无歉意的请求，连佩特拉都皱起了眉头。佩特拉身处新的环境，要学习的东西有很多，其实昴也不忍心再给她增加负担。
“我知道的，抱歉。不过，我只能拜托佩特拉了。真的非常抱歉。”
“只能……拜托我吗？”
“嗯，没错。”
虽然弗雷德莉卡甘愿为雷姆奉献，但是对碧翠丝就过于尊敬了。所以，昴始终认为把碧翠丝托付给弗雷德莉卡稍显不合适。在这方面，佩特拉和碧翠丝看上去年龄相近，应该不会过度恭敬地对待她。
于是，在各种各样的因素作用下，昴把碧翠丝托付给了佩特拉，可是——
“嘿嘿，真是没办法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交给我吧。”
“哦，真的吗？真是帮大忙了。佩特拉真是好孩子啊，真乖，真乖。”
佩特拉的态度突然软化了。昴抚摸着微笑的少女的头，同时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碧翠丝应该不会度过无人理会的夜晚了。
原本昴期盼着有机会与碧翠丝谈一谈，哪怕只谈一次也好。
“昴大人，佩特拉。请来这边。”
昴和佩特拉边走边聊，抵达玄关大厅时，他们发现爱蜜莉雅和弗雷德莉卡已经在此等候了。看见弗雷德莉卡行了一礼后，佩特拉连忙前去会合。
“佩特拉，多亏你能找到昴大人。真了不起啊。”
“是，弗雷德莉卡姐姐。昴大人的事就请交给我吧。”
“哇，真是自信满满啊。”
说着，佩特拉骄傲地挺起胸膛，这让爱蜜莉雅和弗雷德莉卡对望着笑了起来。随后，爱蜜莉雅面向走到自己身边的昴，歪着脑袋说道：
“早上好，昴。睡得还好吗？”
“爱蜜莉雅炭才是，还好没有因为太期待郊游导致睡过头。可是啊，感觉某个人有可能干出这种傻事……”
“啊，你是说奥托吗？是的话就不用担心了。奥托早就醒了，目前正在宅邸前面为我们准备龙车呢。”
“什么嘛，白担心一场。不过，是这样啊……唉，毕竟这还关系到他的人生嘛。”
与罗兹瓦尔的生意谈判，有很大可能左右奥托的商业人生。在面对人生的重大场面时全力以赴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他的这份干劲让昴备感可靠。
“然后，我得先想好，要怎么在他最终为自己的失败懊悔时安慰他啊。”
“我刚回来叫你们，就听见这么不像话的对话。能不能不要这样？”
这时，恰巧回到大厅的奥托瞪大眼睛表达了不满。听见这道爽朗地响彻清晨空气的悲叹后，昴来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说道：
“必不可少的对话也没落下，那就出发吧！”
“您就没有丝毫罪恶感吗！算了，我倒是不在乎！”
奥托被爽快地无视了，之后在他的带领下，全体成员向宅邸的前庭走去。龙车已停在玄关前，一头漆黑的地龙和一头蓝色的地龙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尤其是黑色的地龙——帕特拉修，它一发现昴就朝他伸出了鼻尖。
“你还是老样子，超级黏我啊。”
“不过，它连‘你可以摸摸我哟’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啊。”
“派头十足的龙种设定，真的没有变成摆设吗……”
因“言灵加护”的效果，奥托可以担任不同物种间的翻译，而他的一番话让昴满脸疑问。
虽然大家都提到了帕特拉修脾气古怪，但从刚见面时就获得很高好感度的昴完全感受不到这点。现在也是一样，只见帕特拉修用脖子蹭着昴伸出的手，这一与它外貌相反的黏人举动让昴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完全搞不懂为什么。难道我上辈子救过你的命吗？”
轮回转世的概念姑且不论，既然身处异世界，那前世有缘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于是昴得出一个结论——也许纯粹是因为合得来吧。而这对昴来说，是为数不多的幸事之一。
“可是对我来说，最大的幸事当然是与爱蜜莉雅炭相遇！”
“什么？抱歉，我没听清楚，可以重新说一遍吗？”
“这是被气氛带动才能说出口的话，说第二次可是相当难为情的！明天再说吧！”
昴被爱蜜莉雅毫不做作的防备阻挠，只好垂下了头，还让她露出费解的表情说：“是吗？”不过，她很快调整好心情，转身面向弗雷德莉卡。
“那么，宅邸就拜托你了。雷姆、佩特拉和碧翠丝也拜托你了。”
“请交给我吧。爱蜜莉雅大人也一样，路上当心——还有，请带上这个。”
爱蜜莉雅和昴之前做的一样，也郑重地嘱咐了弗雷德莉卡。听完爱蜜莉雅的一番话后，弗雷德莉卡行了一礼，最后从怀里掏出某个物品，递了出来。
那是一条项链，是一条镶有通透的蓝色辉石的项链。
“只要有了它，就能穿过森林的结界，进入‘圣域’。剩下的就是前往我告诉各位的地点，地龙应该会为大家带路的。”
“也就是说，这颗石头是通过结界的条件啊……你花两天时间就是为了准备这个吗？”
昴凝视着弗雷德莉卡手中的辉石，因一个简单的疑问歪起了脑袋。这颗辉石似乎很珍稀，可在这两天里，她应该没外出过，那究竟是从哪里搞来的呢？
面对昴的疑问，弗雷德莉卡掩着嘴角笑道：
“严格来说，为准备它花了两天的说法并不准确……但也不是没关系。总之，‘地点’和‘资格’都有了，只差觉悟和意志。”
“说得真夸张啊，可我倒是不讨厌。”
“嗯，我明白它非常重要。得小心看管，别搞丢了……弗雷德莉卡？”
听过弗雷德莉卡的认真话语后，爱蜜莉雅先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随后皱起了眉头。那是因为弗雷德莉卡紧紧握住了爱蜜莉雅接过辉石的手。
刹那间，碧绿与青紫的视线相互缠绕，弗雷德莉卡稍稍绷紧了脸。不过，绷紧脸的冲动让她闭上眼睛，接着慢慢地放开了爱蜜莉雅的手，说道：
“爱蜜莉雅大人，‘圣域’就拜托您了。另外，请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
“啊……嗯，放心吧。‘圣域’的性质，以及……”
“请当心加菲尔。”
“嗯，知道了。我会当心加菲尔的，绝对的。”
爱蜜莉雅谨记弗雷德莉卡的再三叮嘱，将收到的辉石放入怀中。在出发的准备就绪之时，一直望着众人对话的人——
“那个！昴大人……可以收下这个吗？”
佩特拉红着脸举起手，递给昴一个东西。她学着弗雷德莉卡趁势交给昴的东西，是一块稀疏平常的纯白手帕。
昴正对弗雷德莉卡的表现感到纳闷，突然被佩特拉猝不及防的举动惊住了，不由得“啊”了一声。
“送人的时候把白手帕交给对方，等回来之后再把旅途中弄脏的手帕还给主人——现在很少有人这么做了，这是自古流传的祈求旅途平安的风俗哟。”
“啊，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谢了，佩特拉。我一定会平安回来还给你的。”
昴得知了收到的手帕意味着什么，随即将它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听见昴的回复，佩特拉低下红着的脸，快步躲到了弗雷德莉卡背后。
“哎呀？你怎么突然做出这种反应？这么突然的叛逆期让我好落寞。”
“照这样看来，昴大人没资格指责爱蜜莉雅大人啊。”
“我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弗雷德莉卡的叹息，使昴和爱蜜莉雅同时费解地歪起了脑袋。然而，疑问直到最后都没有获得解答，二人就这样被推向已准备就绪的龙车。
“好了、好了，二位请抓紧时间启程吧。夜越深，‘圣域’所在的克雷马尔迪迷惑之森就越危险哟。”
“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们这边会小心的，村民们就交给你们了。还有，储备的蛋黄酱要在变坏之前处理掉。”
“我觉得把这两件事当成同等的问题来对待，很不妥……”
昴和爱蜜莉雅被语气里透着惊讶的女仆从身后推着乘上龙车。透过车窗望出去，只见一高一矮的两名女仆摆正姿势并排站好，正仰望着龙车。
“愿各位一路平安。请代我向老爷和拉姆问个好。”
“昴大人，要好好保护姐姐啊。还有，那个啰唆的人也要加油。”
“对我的评价是不是太过分了？”
弗雷德莉卡和佩特拉无视了奥托的反应，一起静静地行了一个屈膝礼，用完美的举止为昴等人送行。
在二人的送行姿态的助推下，龙车气势满满地出发了。
“那就出发吧！奥托，拜托你了。”
“这种待遇让我无法接受啊！”
奥托直到最后都没带上多少紧张感，他发出的叹息声则留在了宅邸。
第2节
“那么古老的风俗，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在出发的龙车完全从视野里消失时，弗雷德莉卡询问了佩特拉。
听见弗雷德莉卡的提问后，在一旁行礼的幼小少女将大眼睛睁得圆圆的，腼腆地说道：
“是妈妈告诉我的。说是这样就可以抓牢爸爸了。”
“原来你这强悍的性格是母亲遗传的啊。可是，当事人没有意识到你的想法哟。”
“没关系的。就算他不知道意思，每次看手腕的时候能想起我就足够了。”
佩特拉强有力的回答出乎弗雷德莉卡的意料，这种积极性令她苦笑了起来。十二岁，就这个年龄来说，佩特拉真的很早熟，这让弗雷德莉卡想起了拉姆。
“那孩子也是，从小就像成熟女性一样啊……不过和女仆的能力一比就是天壤之别了。”
“弗雷德莉卡姐姐，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你的前辈。她现在应该在‘圣域’，是一个让人棘手的问题儿童。”
弗雷德莉卡想起与主人同行并全身心奉献的少女，忧郁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她的手自然地按住了女仆装的胸前口袋。
“就算爱蜜莉雅大人他们外出了，宅邸里依然有碧翠丝大人。你得在一周之内学会最低限度的基础。”
“是，求之不得！”
“这孩子，回话回得可真好……”
佩特拉喜笑颜开地举起手，有些开心地朝宅邸走去。弗雷德莉卡微笑着注视她那积极的模样，最后再一次回头望着龙车驶去的方向。
弗雷德莉卡那美丽的碧绿色眼睛泛起淡淡的光芒，就像要反抗心中满溢的感情似的。她用纤细的手指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了便笺，然后——
“这下我就遵照老爷的吩咐办完了事情。接下来就看爱蜜莉雅大人怎样攻克‘圣域’的难关了。我除了祈福，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啊。”
弗雷德莉卡用手指描着反复读过很多遍的便笺的边缘，最后将手指伸向了自己的脖子。然而，她并未感受到想要的感触——
“爱蜜莉雅大人，您一定要当心加菲尔……当心加菲……”
第3节
“那就是说，帕克那家伙果然一直没露面啊。”
“嗯，是啊。我都叫过它很多次了，契约的联系倒是能感受到……可它很少会像这样长时间不露面，所以我非常担心。”
龙车朝“圣域”快速行进着，车厢内回荡着昴与爱蜜莉雅的对话。
在受到“避风加护”影响的车厢内，外部的噪音和颠簸均不能被察觉。二人在安静的空间内交谈，是为临近的“圣域”之行做好心理准备——不对，其实二人谈论的是最近几天的异变之一，即帕克的消失。
在最近几天，爱蜜莉雅的契约精灵——自称她养父的小猫没有出现过。这与碧翠丝利用“渡门”躲起来不同，是另一种性质的怪事。
“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在回宅邸之前就没看见它了。它是从到库珥修小姐那里开始就不见的吗？”
“唔……应该是回宅邸以后吧。其实我还想跟帕克商量一下‘圣域’的事情，可是我感觉它没有听见我的呼叫。”
“帕克不见的情况时有发生吗？”
“那个，在跟我定下契约前很频繁……不过，定下契约之后，它不见的频率就下降了很多。所以好几天见不着面的话，我就会很不安。”
听到爱蜜莉雅讲述与帕克定下契约之前的话题后，昴就抱起了胳膊。
不用说，爱蜜莉雅与帕克之间没有交集的时期自然是存在的。在昴看来，他们总是一起行动，所以他们分头行动的情况给他带来的违和感更强，可是——
“你知不知道，帕克不在你身边时在干什么啊？”
“我觉得恐怕是在为保护世界和平而行动吧。”
“你就像对父母的工作抱有幻想的孩子一样。不过，要是它为这种事离开你身边，就本末倒置了啊。”
姑且不论爱蜜莉雅过高的期待，帕克在这世上最重视的就是爱蜜莉雅。它把她晾在一边，自己跑到别的地方活动实在很奇怪。
“而且正常来看，帕克不在的话，我们的战斗力让人很不安啊。首先，奥托不可能是武术高手，至于我，全身都要散架了。而少了帕克，爱蜜莉雅炭也很吃力吧？”
“昴的身体快散架了，这话真的不能置若罔闻啊……”
听见昴夸张的说法，爱蜜莉雅眯起了眼睛，让他暧昧地笑着摇了摇手。
“真是的……不过，放心吧。我还和微精灵孩子们定下了契约，帕克不在也没事。那些孩子一样能战斗，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你的。”
“哎呀，真是男子汉……我早晚会让你说出这句台词的，等着瞧。”
“明白了。我会非常期待的。”
爱蜜莉雅竖起手指，在她周围，化作淡淡光芒的微精灵飘了起来。
它们与帕克比起来，感觉实力有着天壤之别，即便如此，它们依然有实打实的战斗力。不过，要靠一行人中唯一的女孩来战斗，而且她还是昴的意中人，这实在太窝囊了。
“或许会出什么事……毕竟这是弗雷德莉卡的忠告嘛。”
“要注意的人是叫加菲尔，对吧？”
爱蜜莉雅表达了与昴相同的担忧，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加菲尔是应当提防的人物的名字，最近两天已从弗雷德莉卡口中听过多次了。事实上，单就名字来说，昴至今为止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罗兹瓦尔似乎说过几次要去见那家伙的话。再说了，实施这次‘圣域’避难作战计划的时候，拉姆也提过那个名字……”
听拉姆提起那个名字时的口气，他像是可以信赖的人。可是，这样一来就与弗雷德莉卡的忠告矛盾了，因此昴难以定夺。
究竟应该相信拉姆，还是相信弗雷德莉卡？问题恐怕没这么简单。
“论打交道时间长短的话，我对拉姆的信任压倒性地高，可她平时的态度会让我否定这种想法……”
“当时再详细问问弗雷德莉卡就好了，不过……关于‘圣域’，她说自己能说出来的信息被誓约限制了。她都这么说了，就没办法了啊。”
“关于这一点，我也很烦躁啊。就算跟我说誓约……”
昴重重地瘫在座席上，有些不满地沉吟起来。
事实上，弗雷德莉卡讲述的“圣域”情报并不算多。她告诉昴等人的信息，就只有“圣域”的特殊性和地点，以及危险人物的名字。虽然弗雷德莉卡给了一行人通过结界所需的物品，但她提供的帮助终归只有这些。
“而且出发前也是的，她让我们当心加菲尔，就这一句话都重复了无数遍……那个宅邸的人这么喜欢说吊人胃口的话，难道有指标吗？”
“应该没这回事，弗雷德莉卡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哟。那是她在勉强不违背誓约的情况下给出的忠告，得好好感谢她才行啊。”
“要是她不被誓约束缚，我就能更加感谢她了。”
“就算怄气也不能说这种话，那可是誓约啊。约定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绝对不能侵犯！誓约也好，契约也好，盟约也好，就算分量不同，效力也一样，必须同等对待。”
爱蜜莉雅摇了摇竖起的手指，就像在告诫昴一样说道。
不用说，爱蜜莉雅在搬出约定的时候无比顽固。誓约也好，契约也好，盟约也好，在昴看来都只是文字游戏，认知上的差异就是平行线。
“我倒是不会让她随便违背誓约……可是也得分时间和场合吧？”
“不行。约定……约定是非常重要的。约定原本没有强制让人遵守的力量，可即使没有，人们也应该遵守约定。人们应该为了遵守而努力，不是吗？就算没人看见，就算没人发现，也要相信对方不会违背约定，自己也要履行约定。”
爱蜜莉雅手按胸口，死死地盯着表示不服的昴。她的语气很柔和，绝无责备之意——正因如此，这番话刺得昴很痛。
“因为这样相信着，所以才能为遵守定下的约定而努力。约定就相当于构筑彼此间的信赖所需的仪式，不是吗？”
“那次真的非常对不起！”
昴趴在感受不到晃动的车厢地板上，面对爱蜜莉雅低下了头。看见昴额头贴地赔罪，爱蜜莉雅先是捂着嘴叫了一声“啊”，随后继续说道：
“我说啊，我又不是责备昴。的确，昴那次违背了和我定下的约定，而且态度还变化那么大，所以我也非常气愤。”
“好痛……好痛，耳朵好痛！”
“后来我也反省了，自己实在太冲动了。我没能立刻去找昴和好，我也赌气了。对不起。”
“好痛……好痛，胸口好痛！”
“你想嘛，我是精灵术师，所以契约之类的事情跟我关系很紧密。对精灵术师来说，与精灵签订的契约非常重要，所以……没错，约定是很重要的。昴果然需要反省。”
“好痛……好痛，心好痛！”
不知是不是昴清晰地回忆起了当时的纠葛，只见他朝开始发脾气的爱蜜莉雅叩拜起来。
现在昴也知道了，为什么当时爱蜜莉雅在王城休息室里会那么激动——他毫无自觉且毫不体谅地践踏了她心中最重要的部分。
“你反省了吗？”
“反省了。反省得比海还深，比山还高，比天空还广阔，比宇宙还宏大。”
“那就好。虽然不知道宇宙是什么，但是……就原谅你吧。”
爱蜜莉雅对一脸凄惨的昴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指贴着自己的嘴唇，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的微笑没有愤怒的味道，举止之可爱，让昴的表情也柔和了下来。
爱蜜莉雅笑着原谅了那天造成决裂的昴，让昴发自内心感谢她。与此同时，昴重新认识到对于那天的事，自己该道歉的对象不止她一人。
“好像进入森林了。”
突然，爱蜜莉雅的话音将沉浸在思绪中的昴拉回了现实。她望向窗外，看样子是根据视野中的风景变化判断出距离目的地不远了——
位于墨绿的森林深处，被特殊结界保护着的“圣域”。
昴眼下需要致谢的拉姆和罗兹瓦尔应该在那里。
“哎呀，拉姆还好说，至于罗兹瓦尔，谢是可以谢他，但我反而感觉要给他的侧脸来上一拳才能原谅他。”
“嗯，是啊。”
“先跟他说‘你知不知道，少了你我们有多么辛苦’，接着再刨根问底，让他把心里的想法全说出来！这点权利，我们还是有的吧？”
“嗯，是啊。”
“爱蜜莉雅炭，你若有所思的侧脸也好可爱啊。我可以抱紧你吗？”
“嗯，是啊。”
哪怕听到了心不在焉的回答，昴依然没胆量说出“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关注的只有爱蜜莉雅那僵硬的脸颊，以及带着强烈紧张感的眼神。
“爱蜜莉雅炭，你该不会紧张了吧？”
“好厉害，昴是怎么知道的？”
“我很想说‘只要是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不过你刚才的样子，换谁都看得出来啊。”
昴对一脸惊讶的爱蜜莉雅苦笑道，接着用手指揉了揉自己的脸。看见他的举动，爱蜜莉雅也摸着自己的脸颊，这时她才发现刚才自己的表情很僵硬。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一想到马上要到‘圣域’……到只有亚人族的村子，就……”
“啊，是这样啊。我才应该道歉，因为我压根没想到这个问题。”
昴察觉到爱蜜莉雅紧张的原因，便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感到羞愧。
据弗雷德莉卡所说，“圣域”并非单纯的亚人族聚落，而是“有来头的亚人”的聚落。那里或许——
“也有与爱蜜莉雅境遇相同的半妖精啊。”
“我还从来没见过除自己之外的半妖精。我很少考虑这种事，可是搞不好能在‘圣域’里见到。”
爱蜜莉雅的话音因紧张而颤抖着。不过，紧张的原因究竟是出于期待还是不安就不得而知了。想必连爱蜜莉雅自己也不知道。
想确认真正的原因，就只能在“圣域”亲眼找出答案。然而——
“爱蜜莉雅？”
“什么，啊……这是……”
刹那间，车内发生的异变让爱蜜莉雅和昴同时喊了起来。
异变的源头不在别处，就在惊慌失措的爱蜜莉雅身上。在她的胸口处，蓝色的光芒突然从内侧膨胀，瞬间将龙车的内部装饰染成了蓝色。
被光惊住的爱蜜莉雅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了发光的蓝色辉石。
“石头发光了……昴！”
“这是怎么回事……我有强烈的不祥预感！爱蜜莉雅，我要拿走它！”
在昴看来，闪耀着强烈光芒的辉石简直是即将爆炸的魔石，于是他迅速从爱蜜莉雅手中抢走了石头。接着，他跑到龙车窗边——
“要是什么事都没有，等晚些时候再捡回来就行了！现在先丢出去……喂，啊？”
“啊……”
就在昴准备扔掉危险物品时，他突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呻吟，随即回头望去。这时，他大吃一惊。
“爱蜜莉雅？”
昴回过头来，在他的视线前方，爱蜜莉雅绵软地倒在了龙车的地板上。她面部朝下，张开四肢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一点预兆都没有——
“不对，预兆是这个吗？该死的，爱蜜莉雅，没事吧……”
究竟该优先选择爱蜜莉雅还是辉石，昴迟疑了一瞬间，但他立刻决定将爱蜜莉雅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正当他准备跑向爱蜜莉雅时——
“啊？喂！”
在昴迈出脚步的瞬间，蓝色辉石射出更加强烈的光芒，将他彻底包裹住。
昴甚至没时间为搞错优先级而后悔。在下一个瞬间，他看到的世界消失了。
“爱蜜莉雅——”
昴伸出手大喊。
然而，他的话音和他的手都没能触及倒下的爱蜜莉雅，而是直接划过天空。二人的联系就此断开了。
整个过程只有一瞬间。昴感觉光芒已褪去，随即扭动起脖子，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世界的消失——不对，这是因为看见过于强烈的光线导致的暂时性失明。昴反复眨眼，当模糊的视野里渐渐有了轮廓时，他自然而然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是，视力恢复并不代表混乱会随之平息。
那是因为——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昴没在原本所处的龙车车厢内，而是孤身一人站在陌生的森林中。
第4节
“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么多啊！爱蜜莉雅呢？”
惊讶只是片刻的事，昴开始环顾四周，拼命地摸索状况。
在昴周围，无论左边还是右边，都是让他认为自己正身处森林深处的树木。脚下是肆意丛生的杂草和苔藓，没有丝毫经过人打理的痕迹。
“脸……掐起来也很痛！既然不是做梦……”
昴划掉逃避现实的选项，对自己的处境有了大致的理解。
昴手握蓝色辉石。虽然它已经失去了片刻前的强烈光芒，但它不可能跟现状无关。恐怕，他是因为这颗蓝色辉石——
“这是空间转移，就和碧翠丝的‘渡门’一样。”
虽然不清楚原理，但昴猜测自己是被非常相近的术式转移至此的。这个结论源自昴在与碧翠丝的交流过程中，曾多次被“渡门”转移的亲身体验。
问题在于转移的理由和目的，以及该怎么与被拆散的爱蜜莉雅和奥托会合──
“爱蜜莉雅最后还倒地了，我必须火速赶回去才行……”
昴迅速整理好思维，将首要目标定为与爱蜜莉雅他们会合。
如果这次转移是类似“渡门”的魔法造成的，那昴被转移的距离就不会太远，至少应该不会被传到世界地图上的另一侧，估计再远也是在同一个森林里。
“就算是碧翠丝，也顶多能把我传到阿拉姆村。就这么一颗小石头，根本不可能拥有把我传送到远方的力量。”
昴得出以上结论后，在焦躁感驱使下俯视着手中的辉石。
这颗辉石是转移的元凶。昴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扔掉它，结果没有扔掉，而是收进了怀里。把它带在身上确实有危险性，但昴担心扔掉之后又会有用到它的时候。
而且，昴不知道让爱蜜莉雅带上这辉石的弗雷德莉卡究竟有什么用意。
昴甚至不知道，这次转移与弗雷德莉卡究竟有没有关系。
“该死的！晚点再想这些，现在先不管了。至少也要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出方向……”
昴打消无谓的念头，为了尽快会合，他抬起并转动着脑袋。他想着至少要找到森林的开阔地带，刚准备迈出脚步——
“啊？”
刹那间，昴刚把头低下来，就与出现在他正面的人影视线相接了。
昴的眼睛对上了没有感情的双目，意料之外的冲击令他的思维彻底停顿了。如果对方有意加害，这恐怕已经成了他致命的破绽。
不过，幸运的是对方毫无反应。哪怕昴向后退去，情况也一样。
“你……是？”
昴向后退了一步，将对方全身装进视野，然后他意识到对方是一名少女。
那是一名留着一头淡红色长发，年龄看上去不到十五岁的年幼少女。她长着细长而清秀的眼睛、笔直的鼻梁，梦幻般的白皙肌肤吹弹可破。少女个头还不到昴的胸口，娇小白皙的身体只穿着一身犹如贯头衣的服装。
她是人偶——并不是昴对其美丽容貌的感想，而是对其散发出的气质的感想。没有感情的眼睛，没有变化的无表情面孔，微弱的存在感及意志力，无不让人感觉她不属于人类的范畴。
少女只有一个特征深深吸引了昴的注意——
“那双长耳朵……难道，你是妖精？”
面对昴的提问，少女不改人偶般的表情，什么都没有回答。
可是，她那稍稍冒出淡红色头发的耳朵，要比常人稍长稍尖，无疑是对昴疑问的肯定。
在不久之前，昴和爱蜜莉雅才讨论过遇见爱蜜莉雅之外的妖精的可能性。由于这个可能过早变为现实，导致昴的思维陷入了极度的惊讶和混乱。所以——
“啊……等、等一下！你要去哪里啊？”
少女用幽灵般的动作转身背对昴，突然跑了起来。由于事发突然，昴的反应慢了半拍，然后急忙开始追赶远去的少女。
“等等！等等我啊……你……你跟‘圣域’有关系……”
少女动作轻快，飞快地穿梭在茂密的树丛中。由于昴不熟悉坎坷的道路，加上大病初愈，拼命追赶之下很快就喘起气来。
“该……死……真是该死！”
这片森林与“圣域”有什么关系，少女究竟是什么人？
昴意识到提问只会白白浪费体力，于是他咬紧牙关，将力量集中在腿上。
一路上，昴拼命追赶逃走的背影，几分钟之后，他的视野突然开阔了。
“跑出……森林了……可是，这里是什么地方？”
昴在开阔的空间停下脚步，一边猛喘粗气，一边屈膝。他拭去顺着额头淌下的汗水，痛苦地皱起眉头并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对着奇特的建筑物。
由石材堆砌而成的建筑物，是样式极其原始的遗迹。
其大部分外表被绿色的常青藤和苔藓覆盖，一小部分裸露在外的墙面则严重开裂。虽然不清楚它是在多少年前建成的，但是它有近一半的体积被各种树木遮挡着。假设它建成时四周还没有生长树木，那么它至少有数百年历史了。
遗迹静悄悄地矗立于静谧的森林空间，它究竟是神殿，还是……
“感觉像墓地。我一瞬间还以为是金字塔呢……喂，不对！”
昴抛开对遗迹的感想，慌慌张张地搜寻起一路追赶的少女身影。他是追着少女路过这里，真正的目标终究是少女本人。
然而，无论昴在这一带怎样寻找，都找不到应当来到此地的少女。气息、残留的味道、脚印等痕迹也没有。很明显，昴跟丢了。
“糟透了……不仅被传送走，还让‘线索’逃掉了……”
昴粗暴地挠着头，对自己的失手打从心底感到失望。但是，现在可没时间垂头丧气，即使可能成为线索的少女不见了——
“也可以期待在遗迹中有所发现吗？这种像神殿一样的气氛，跟‘圣域’一词给人的感觉或许有那么几分相近。”
昴进行着稍显乐观的观测，同时慎重地朝遗迹走去。即使走近更仔细地观察，石砌的建筑物给他的印象也没有多大变化。
完全没有人的气息，没有经人打理的痕迹，没有人生活的氛围。
“喂，有人吗？如果这里是‘圣域’，那就来个人回话啊！”
昴朝遗迹以及周围的森林大声呼喊，声音却只空虚地回荡在空中。他一边为没获得期待中的反应叹息，一边绕遗迹走了起来——
“入口倒是有啊。”
当昴绕了半圈的时候，发现了遍布苔藓的阶梯。为防滑倒，他小心翼翼地登上阶梯，随后发现一个开着大口的昏暗空间——估计能通往遗迹内部吧，接着他找到了入口。
当然，遗迹内部没有光亮。从入口望进去，通道里就是延续不断的黑暗。即使昴战战兢兢地朝里面发出呼喊，也只能听见寂寞的回音。
老实说，昴连一点好的预感都没有。不过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可不想要什么虎子……可是，假如刚才那个女孩把我带到了这里，那我就不能轻易撤退了啊。”
走到这一步，昴也不怀疑少女与遗迹的关联性了。倘若辉石造成的转移也与少女有关系，那么这个遗迹和“圣域”应该也有关系。
最主要的是，原本应该被转移的人是收到辉石的爱蜜莉雅才对——
“既然如此，我代替爱蜜莉雅来到这里就是意外情况……管它是福是祸，我倒是要看看会有什么花招。”
从被传送走的那一刻起，昴等人就已经被抢了先机。于是昴做出了决定：既然没有希望与爱蜜莉雅会合，那接受对方的邀请才是上策。
昴屏住呼吸，咬紧牙关，向遗迹内部走去。
昴一直用右手扶着墙壁，这样做是为了防止在黑暗中偏离道路。他与其说是摸着石壁，更像是捋过墙上密密麻麻的细常青藤。常青藤多得让人分辨不出原本的墙壁，导致通道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简直像生物的血管。这足以让人产生错觉，怀疑遗迹本身就包含在某个巨大生物的体内。
在黑暗之中，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吵闹的心跳声，还有脚步声。
没有光亮便会丧失视觉，冰冷的空气则把嗅觉机能夺走了。精神强烈地依存于听觉，在不知不觉间，摸着墙壁的触觉也消失了。
舌头不禁发涩，或许是因为尝到了空气中混杂的沙子和尘埃吧。昴失去了用于判断的味觉，渐渐地，他的意识开始完全依赖于听觉。他能依靠的就只有脚步声、心跳声以及呼吸声。
昴仅能以此维持自己与世界的联系，仅能以此证明自己没有身陷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深感焦躁，心跳加速，灵魂为求解放而向外挣脱。
自己究竟是谁，在干什么，在寻找谁，这些事情都变得模糊起来。
心中只剩不能停下脚步的强迫观念。有人恳切地说个不停，告诉昴不要放弃。不知不觉间，他的意识变得浑浊不堪，于是他心想：必须咬紧牙关，撑起沉重的负担。
响个不停的声音、碰触的温度和追求的愿望搅在一起——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欲望的根基啊。还真是耐人寻味。”
在一片漆黑之中，菜月昴听见了“魔女”欢快的话音。
第5节
接下来，故事回到开头的地方，即昴与魔女在山丘上对峙的场景。
微风搔弄着昴的脖子，让他再次确认了一遍袭上背脊的恐惧。浸透他后背的冷汗非比寻常，魔女压倒性的威压没有半点缓解。
昴面对的是坐在白椅子上，只是倾拿着茶杯少女——艾姬多娜。
“被人这么戒备，让我很受伤啊。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一名惹人怜爱的少女啊。”
“不好意思，面对刚见面就自称‘强欲魔女’的人，我实在不能不去戒备。”
“原来如此，的确没错。这又是我的失误啊。”
艾姬多娜用手背贴着嘴角，开心地咯咯笑着。面对泰然自若的少女，昴做好了随时可以冲出去的准备。他不断张合被汗水打湿的手，万无一失地做好了立刻制服对方的准备。
问题在于，在艾姬多娜面前，恐怕这些准备都是没用的。
“你有太多想问的事，但你不知道问什么才不会触怒对方，所以你选择静观其变，等待对方出手……这种态度和想要食物的雏鸟一样啊。”
昴无言以对。
“无视我啊。真是的，我真的受伤了哟。我表里如一，无非是一个柔弱少女罢了。被男孩子用这种眼光看待，我不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的。”
“在你心中，‘少女’一词实际上写作‘死亡flag’吗？提醒你一下，从刚才开始，我心中的危险探测器的反应就不是一般的大。”
自从昴来到这个世界后，多次品尝“死亡”滋味的体验让他萌生出对危险的嗅觉。尽管如此，“死亡”次数只增不减，不过他还是时刻保持着危机意识。
在昴看来，少女的危险度甚至可以匹敌白鲸和“怠惰”——不对，是更高。
“你的戒备是理所当然的，可我无力改变你的懦弱。真希望你至少能在茶凉之前坐过来啊。”
说着，艾姬多娜邀请昴在她正对面的空席坐下。在空席那方的白色桌子上，一杯多半是为昴沏的茶正冒着热气。
坐在席位上喝喝茶、聊聊天，这便是艾姬多娜的要求。
即使拒绝了，事态也不会有进展。岂止是这样，事态恶化的可能性反而会更高。昴目前的状态，完全等于无权选择。
“我只提一个问题……我刚才应该在一片漆黑的遗迹中，那这里是什么地方，究竟是什么时候把我转移过来的？”
“转移……啊，是那个阴魔法啊。很遗憾，这就是你误会了，你并非体验了肉体上的空间转移。你呢，只是被请到了我的城堡参加茶会而已。”
“你的城堡，茶会？”
艾姬多娜的一番话让昴皱起眉头，随后朝山丘周围望去。
微风拂过的草原以山丘为中心，向外无限延伸。四面直至远方的地平线都毫无遮蔽物，充满了开阔感，令这个世界显得更加梦幻。
这里如此缺乏现实感，让艾姬多娜的非转移论有了说服力。
“可是这里没有城堡啊。难道除了桌椅之外，你领地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拿去抵债了吗？”
“呵呵呵，你真有意思啊。除了魔女伙伴之外，在我面前耍嘴皮子的人屈指可数。在我死后，这一人数居然还增加了，这我可没想到。”
艾姬多娜被昴的调侃逗笑了，便掰着手指回忆往事，显得非常满意他的回答。
她这一表现和无法置若罔闻的“死后”一词，让昴皱起了眉头。
说到底，她自报的头衔就是最大的问题。再加上昴目前所处的超常状况，恐怕完全不需要怀疑艾姬多娜的身份真实性和力量吧。
“啊，该死的！知道啦，我知道啦！我坐下！茶也会喝的！”
昴进退两难，只好自暴自弃地在艾姬多娜对面坐下，然后一把抢来冒着热气的杯子，喝了个一干二净。
它既不是水，也不是绿茶，也不是红茶，而是一种有着奇妙味道的饮料，喝着并不难受。
昴强硬的举动，让艾姬多娜像是很吃惊似的第一次瞪大了眼睛。
“居然一口气喝光了魔女递出来的东西，你还真是勇敢啊。”
“啊？都到这个地步了，我还怕什么啊？再说了，你要是想杀我，估计我下一秒就成黑炭了吧。那么区区一杯茶有什么好戒备的啊？”
昴对微笑的艾姬多娜挥了挥手，然后放下杯子说道：
“多谢款待。既不好喝也不难喝，这是什么茶啊？”
“是我的城堡生成的液体。换句话说，就是我的体液。”
“你这混蛋让我喝了什么鬼东西啊？”
昴踢开椅子站起来，为了吐出刚喝下去的液体，跪在地上反复干呕。看见他的夸张反应，艾姬多娜咯咯笑了起来。
“好伤心啊。我倒是觉得自己长得没那么差啊。”
“就算是美少女的体液，没有心理准备就喝下去也受不了。话说，就算有心理准备，鬼才喝得下去叫体液的东西！我的性癖是正常的！”
昴认为，自己并没有对唾液和汗水这类分泌物感到兴奋的性质。
如果是爱蜜莉雅和雷姆的，他倒不是完全不能考虑，但这个暂且不谈——
“该死，吐不出来……喂，那不是对身体有害的东西吧？”
“放心好了。它极易被身体吸收，谁叫它是体液呢。”
“你说得一点都不搞笑，别露出这种表情啊！”
艾姬多娜莫名自豪的态度让昴备感烦躁。昴的紧张感瞬间缓解了不少，对待艾姬多娜的态度大有转变，艾姬多娜见状便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你果然是一个神奇的人啊。你能像这样很平常地面对我便是证据。”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你是想说自己太美了，正常情况下对方看见你就瞎了？提醒你一下，我平常总是看着我心目中最美的美少女，借此养眼，所以就算看到你，我心里会想‘其实一般般可爱嘛’的次数也很少。”
“不是的，换成普通人，站在我面前可是会吐的哟。很有意思吧？”
“一点都没意思啊！”
从刚才开始，两人的对话就总冒出让人不安的单词，让昴感觉身心俱疲，随即重重地瘫在座位上。随后，他重新看了一遍眼前的魔女。
没有色素的白头发，外加丧服般的黑色服装。她那仍隐约透着危险气息的稚嫩容貌，也具备不可思议的姿色。可以肯定地说，这是能撩动观者之心的美貌。
不过，她拥有的绝对无法减弱的压迫感，还是将她与常人区别开来了。
“对我来说，单是像这样聊天就算非常新鲜的喜悦了。可你应该不一样吧？你不是有问题想问吗？”
“对，对啊！我刚才被气氛影响了，不过你说得没错。你是……不对，更基本的问题是，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之前应该在一个奇怪的遗迹里面，为什么现在会到你的城堡里啊？”
转移的开端，是昴为了查找“圣域”的线索而进入遗迹的行动。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他才会误入艾姬多娜的城堡——“强欲”魔女的领域？
“说到底……你真的是魔女吗？我听说在这个世界里，除了嫉妒魔女之外的所有魔女，都被嫉妒魔女杀死了……”
“你的疑问和认识都没错哟。‘嫉妒’之外的六名魔女已被毁灭，我也不例外。这里是我的墓地，所以……”
“墓地……我在你的墓地里？”
艾姬多娜轻声的回答，让昴回想起进入遗迹前的感想——建筑物庄严的气息，给他留下了神殿和墓地的印象。
昴当时的感觉是正确的。准确来说，这个遗迹是墓地，不过是魔女的墓地。
“这里是在我死后用于囚禁自身灵魂的魔女墓地。被请进这城堡的是你的精神，而不是肉体。换句话说，这里就在我的梦境之中。”
“只请精神进来，这种事有可能办到吗？意思是我的身体正在外面睡觉？”
“为什么你觉得不可能办到呢？你应该很熟悉和这地方相似的空间吧？”
在艾姬多娜的追问下，昴屏住了呼吸。他这一反应让自己感到十分惊讶。
昴没有头绪。然而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的心莫名地犹豫。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可你说的倒也没错。”
艾姬多娜的一番话并非谎言，昴的回答也没有虚假。
听说这里是梦中时，昴在感到惊讶的同时也想通了。他熟悉这个世界的印象，仿佛只有他的内心理解了一样。
不过，昴始终回忆不起这么想的原因。
“姑且相信这里是梦中，是你的墓地吧。那么，我该怎么出去呢？”
“从梦中醒来的办法很简单。要么强烈地想着醒过来，要么被人从外部唤醒。可是，这里是特殊的梦境，只要我不想让你醒，或许你就醒不了吧。”
“那么，难道……”
昴因艾姬多娜无感情的发言战栗不已，视线随之变得锐利。
“梦中”和“魔女城堡”这些词骤然变得沉重起来。假如是她把昴的精神困在这里，那就表示她掌握着昴的肉体与灵魂。
“你不想让我逃出去吗……”
“不，没这回事。你要是想回去，我就会让你回去的。因为又不是我把你叫来的，是你自己跑进来的啊。”
“你要怎么补偿我的紧张感啊？‘严肃’先生都快死了啊。”
“‘严肃’先生跟你不一样，无法站在我面前嘛。估计正在树荫下呕吐吧？”
听完艾姬多娜轻描淡写的挖苦，昴备感无力，节奏彻底被打乱了。说到底，她与昴接触，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呢？
或者说，魔女真的只是在单纯地接待造访的客人吗──
“不是你把我叫来的……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对吧？也就是说，你跟外面的妖精……以及这颗石头都没关系吗？”
昴翻了翻怀里，抓住了蓝色辉石。由于艾姬多娜说过邀请的只有他的精神，他便担心带着的东西会没了，不过看样子随身物品可以直接带进来。
然而，面对昴的疑问，艾姬多娜将一只手肘放在桌子上，说道：
“很遗憾，虽然我的气色很好，但我毕竟是死人，不了解墓地外面发生的事，所以你说的妖精和这颗蓝色辉石都跟我没有关系。满意了吗？”
“谜团依然是谜团，这一点让我不满意。不过我想问的就是这些。”
听完艾姬多娜的回答，昴将辉石塞回怀里，点点头并站了起来。辉石造成的转移是否与魔女有关仍然未知，可昴在此久留的理由已经消失了。
因为昴留在这里喝茶也无法实现首要目标——与爱蜜莉雅会合。
“总之，可以的话就放我回去吧，因为我非常担心外面那个跟我走散的人。与其在这里喝你的体液，我更想尽快会合。”
“这倒是没关系，不过你真的不在乎吗？”
“什么意思啊？”
“就是离开我的茶会啊——对别人来说，与强欲魔女说话的机会可是求之不得的哟。”
这时，经过她提醒，昴终于发现了。
自从被邀请到这里以来，昴一直感受着始终无法散去的怪异压迫感——艾姬多娜的存在感释放出的违和感的本质。
艾姬多娜那深不可测的黑眼睛，就像要了解昴的一切似的，诡异地闪耀着光芒。
违和感的本质，就是艾姬多娜永不枯竭的好奇心。
压迫感的本质，就是魔女那饶有兴趣地观察眼前之事物的视线。
“你，那个……知道我想知道的事的答案吗？”
“居然问我是否具备知识——你果然是有意思的人啊。”
昴张开急速变得干渴的嘴巴，用嘶吼般的嗓音抛出了问题。他的一番话令艾姬多娜咯咯笑了起来，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缠绕在他的全身。
“问答的成立条件只有彼此的存在。就让我们摒弃无用之物吧。”
顷刻间，大气扭曲，苍穹之下的草原景色立即开始崩塌。只见天空开裂，草原溶解，远方地平线上的世界渐渐粉碎。
在悄无声息地崩塌的世界中，昴为了抓紧唯一确切存在之物，碰了碰桌子。而桌子也如沙一般崩塌，昴感受到不存在的晃动，随即闭上了眼。
“只要有语言就可以了。你想知道的欲望、好奇心——还有强欲，就由我来肯定吧。”
等昴回过神来才发现，梦的城堡只剩山丘，只剩为二人准备的椅子。
昴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望着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魔女。除了她和白色椅子之外，一切无用之物均被删除出了世界。草原消失了，只剩一望无际的漆黑且浑浊的暗影。昴很肯定一点，那就是只要掉入暗影之中就回不来了。
昴为此感到背脊发凉，兴高采烈的艾姬多娜则愉悦地拍了一下手，说道：
“问吧，你想了解什么？想了解为了将世界从饥饿中拯救出来，创造出逆天命之野兽的‘暴食魔女’达芙妮吗？想了解为了让世界充满爱，赋予非人之物感情的‘色欲魔女’卡米拉吗？想了解一边为遍布纷争的世界哀叹，一边以殴打来治愈所有人的‘愤怒魔女’密涅瓦吗？想了解单是为了寻求安宁，就将龙赶到大瀑布另一侧的‘怠惰魔女’塞赫麦特吗？想了解因年幼而纯真且冷酷地不停裁决罪人的‘傲慢魔女’提丰吗？”
这些都是昴未曾耳闻的——不对，是现在的世界没有记录的本已失传的历史残骸。
昴被接连冒出的魔女名字惊得语塞，艾姬多娜面对他，依然笑着说道：
“想了解为了追求所有的知识，甚至对死后的世界都恋恋不舍的求知欲化身——‘强欲魔女’艾姬多娜吗？”
艾姬多娜手按自己的胸口，说出了自嘲般的一番话，又接着说道：
“以及毁灭并吸收以上所有魔女，进而与世界为敌的‘嫉妒魔女’。你想了解那个可憎的女人吗？”
第6节
强烈的“死亡”气息化作少女的样子，坐在昴的眼前。
艾姬多娜这副证明自己魔女身份的身姿，让昴理解了这一绝望。两者的隔阂如此之大，与对方是否有敌意毫无关系。
面对无从躲藏的真正恐怖，人的感情会被轻而易举地封住。
“糟糕，看样子威胁过头了啊。我一直是这样，只要兴致起来了就喜欢说漏嘴。魔女的秉性还真是麻烦啊。”
看见昴沉默不语后，保持坐姿的艾姬多娜开始自我反省。然而，她的反省根本没带来半点变化，横在二人之间的隔阂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在意识到这点之前，一直下意识无视的压迫感本质是绝对无法剥落的。
“这种认识真让人伤心啊。可是，你再过不久应该会开始适应了。我倒是很期待，到时候你无法直视我的脸的状况多少能有一点改善吧。”
绝对的隔阂以及存在上的鸿沟，是亘古不变的事理。
听了艾姬多娜的奇怪话语后，昴一边品尝仿佛使身体都要冻结的恐惧，一边皱起眉头。但是，面对表现得莫名其妙的昴，艾姬多娜歪起了脑袋，黑色眼眸中流露出期待。
没有色素的美丽白发贴着艾姬多娜的肩膀垂下来。昴一边望着这一幕，一边忍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痛苦时间——突然，它毫无征兆地结束了。
“什么？”
“嗯，比预计中快。不愧是适格者，适应速度好快啊。帮大忙了。”
“你在……说……什么呢？”
艾姬多娜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露出了微笑，让昴猛冒油汗并按住了胸口。他的心脏像是忆起曾经忘记的律动似的重重地跳了起来，四肢感受到麻痹般的疼痛。
不过，片刻前被恐惧束缚的僵直状态解除了，简直像魔法一样。
“你不是喝了茶吗？那杯茶催化了魔女因子，从而增强了你的抵抗力。这样一来，你就能跟我说话了。哎呀，哎呀，这对你我的好处太多了，不是吗？”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虽说听过这个单词，但我不能置若罔闻啊。刚才你的体液起了什么作用？你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让你喝茶并非出于恶意。我反倒觉得你很讨喜……稍微有一点难为情啊。”
艾姬多娜的脸颊微微泛红，露出了为说出口的话感到害羞的表情。但是，昴现在不关心她的反应，他想知道的是她的真正意图。
“最近几天，你杀死了拥有魔女因子的人，对吧？在他死亡之时，魔女因子将你选为了新的容器。你之所以进入墓地依然平安无事，也是因为这个哟。”
“被请进这个梦中城堡的条件是魔女因子……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对，是只有具备资格的人才能进入墓地，而你是例外中的例外。说到底，你来这里的时候好像跳过了很多步骤啊——你对本该知道的事情知之甚少，无论是对我，对墓地，还是对‘圣域’。”
“你知道‘圣域’吗？”
昴被突然冒出的单词吸引，便贴近艾姬多娜并抓住了她的肩膀。纤细的肩膀被人抓住后，美丽的魔女皱起眉头，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说道：
“你究竟是勇敢还是大胆呢？我缺少经验，难以判断啊。”
“别岔开话题！你要是知道‘圣域’就好说了！这里是……不对，我是指外面。你了解遗迹外面的森林吗？我可以认为那里就是‘圣域’吗？”
“真不给面子啊。可是，既然你问了，那我就会回答——没错。正如你所期待的，遗迹外面就是‘圣域’。准确来说，是保护这个墓地的地方被称作‘圣域’。”
“既然如此……”
只要离开梦中城堡，冲出遗迹，在森林里到处跑就能与爱蜜莉雅他们会合。不单是爱蜜莉雅，只要能和身处“圣域”的村民们会合，就应该能让他们脱离避难状态了。
照此看来，将昴带到这里的妖精果然是“圣域”的居民啊。
“想出去的欲望突然增加了。只要跟你说一下就可以放我出去，对吧？”
“咦？嗯，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哟……说是可以保证，可是让你就这么跑出去的话，我可是会非常寂寞的啊。那个，你就不想问我问题吗？”
“抱歉，比起跟你聊天，我现在更想和应该在外面的爱蜜莉雅会合。而且……”
艾姬多娜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她的一番话让昴挠了挠头说道：
“你对外面的事情了解得不怎么多吧？难得你搞出这么大的排场，可真是不好意思，说老实话，这样一来我真的没问题想问你……”
“啊？你说谎吧？这怎么可能啊？我可是强欲魔女啊！世界上所有的人、所有的骑士、所有的当权者为了掌握我的知识，一直追求着我。你面对这样一个我，拥有自由提问的资格，结果你居然说出这种话。”
艾姬多娜得到出乎意料的回复后，表情第一次明确地扭曲了。魔女慌慌张张地挥着手，为了留住昴而拼命找话说。
“让我们冷静下来，好好谈一谈吧。确实，我或许不怎么了解现在的时代。不过相对的，我对过去可以说到了无所不知的程度，这种知识量让我引以为傲。经过了四百年，已经风化的、没有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的历史真相……你现在有机会知晓它。”
“可我对魔女没什么兴趣啊。我要考虑的问题实在太多，而且听说你们都死了，所以我不是特别……”
“哎呀呀呀……”
艾姬多娜发现昴正式转入告辞流程后，仍感觉意犹未尽，于是眼中泛起了泪花。立场现已彻底对调，这让昴对不久前的魔女压迫感大失所望。
现在，“强欲魔女”形象尽失。如果她没了恶意，那不就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子吗？
确实，昴并不是完全不想知道情报。比如她所说的魔女因子的信息，或是肩负保护墓地任务的“圣域”究竟是什么。抑或是，抑或是，抑或是……
“比方说，那个，你对魔女教的大罪司教了解得多吗？”
“大罪司教？唔，抱歉，这可是我没听过的单词啊。可以详细说给我听吗？”
“这才真叫立场对调了吧……唉，你不知道就算了。”
看见歪着脑袋的艾姬多娜的态度，昴露出笑容——隐藏了胸口的痛楚。
“啊，算了。”
昴确实期待过，只可惜彻底事与愿违，所以他留在这里也没用了。
既然她对大罪司教一无所知，那应该也不知道如何应对权能以及蒙受损害时的对策——
因为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拯救雷姆。
“可以放我出去了吧？我会找别的机会陪你开茶话会的。”
“你居然这么轻描淡写，就跟一个死者，而且还是跟魔女定下约定吗……”
昴因急着离开而甩出的话语，让艾姬多娜目瞪口呆地发出了叹息。随后，她无奈地挥了挥手，让昴感觉背后起了一阵风。
昴回头望去，只见在由崩塌的天空和深不见底的暗影构成的世界中，一扇门出现了。
“只要穿过门，你就会在外面醒过来。真是的，我还是头一次参加这样的茶会啊。”
“没法接受你的招待，真是对不起。对了，请问离开这个遗迹……离开墓地之后，我应该往哪边走才可以找到‘圣域’的居民啊？”
“我应该说过了吧，我不怎么了解外面的情况。所以，我当然也不知道聚落的位置。”
“你这博学角色的形象，崩塌得实在是干脆啊……”
只见昴对艾姬多娜垂下了肩膀，摆了个沮丧的姿势，也许此举是出于报复吧。随后，艾姬多娜举起手，道了个别，准备离场。
起初昴警戒心极强，不过魔女的茶会至此将意外地平稳结束——
“好了，该放你离开魔女的茶会了。在最后，我就收下代价吧。”
在最后的最后，艾姬多娜向昴提出了充满变数的要求。
听完她的一番话，昴感受到一股百爪挠心般的恐惧，随即转头望向身后。
艾姬多娜——魔女仍保持着恬静，看不出一丝恶意，只是温柔地微笑着。
“提醒你一下，我可是万夫不当的穷光蛋哟。”
“魔女要的代价可不是金钱啊，我想让你付出的代价是誓约。严禁将茶会上发生的事说出去，这就是条件。对于被类似的契约束缚的你来说，这很简单吧？”
“类似的契约……”
严禁将看见的事说出去，艾姬多娜所说的契约简直像“死亡回归”的限制一般。
“茶会的邀请，魔女因子的固定。只要想着跟耐人寻味的你相遇是一件幸事，那我收到的回报也算非常大了。对了，最后再送你一份礼物吧。”
艾姬多娜站起来捋了一下白发，然后将洁白的手指伸向昴的胸口。不知为何，昴一动不动，没有干涉这缓慢的动作。
昴既无法拒绝，也无法扫开她的手。神奇的是，他居然坦然接受了。
“就赋予你挑战‘圣域’试炼的资格好了。”
“‘圣域’的……试炼？”
“你现在不知道也没关系，等你熟悉这个地方后，就会明白这里的价值。到时候，你会对我抱有怎样的感情呢……这真是让人欢欣雀跃的期待啊。”
艾姬多娜收回按住昴胸口的手指，轻轻舔了一下指尖。这一举止妖艳得让人毛骨悚然，昴借此重新认识了她的魔女性质。
无论她表现得多么亲切，无论她用多么如少女一般的脸庞笑着，昴面对的始终是……
“你果然是魔女啊。”
“嗯，那是当然。我可是非常坏的魔法师哟。”
说着，艾姬多娜用手指轻轻地推了一下昴的额头。
昴像是要倒下一般向后退去，在下一个瞬间就将被敞开的门吞没。
他在暗影中渐渐沉沦，在光芒中渐渐消逝。
菜月昴猛地从梦中惊醒，其存在再次浮现——他的意识在外界苏醒了。
第7节
在醒来的瞬间，昴最先感受到的是抵着脸颊的坚硬且粗糙的质感。
“啊……唔。”
昴用睡迷糊般的声音呻吟道，发现自己正趴在地面上。他眨了两下眼，将现实注入意识及视野，花了数秒清醒过来。
昴用手抵住地面，慢慢地撑起身体一看——
“这里，是……唔……”
昴用手指蹭掉黏在脸上的尘土后，在一片漆黑之中瞪大了眼睛。他倒下的地方是古代遗迹的通道，而他所处的位置距离入口只有短短十米。
昴背对遗迹入口，阳光从那里射了进来。多亏如此，他很容易就能离开，不过此次遗迹探索实在是太简略了。
“总之，得先出去再说，然后跟爱蜜莉雅他们会合……”
昴甩甩沉重的头，用手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留在遗迹也没有用，“圣域”在外面，要与走散的爱蜜莉雅等人会合，也得先出去再说。
不知为何，昴不是很确定这个想法是否正确——
“好像有人跟我说过……”
“呦……居然大摇大摆地从那里走出来，胆子还挺大的啊，外来者。”
“啊？”
昴还没想清楚就走出了遗迹，就在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睛的瞬间，有人叫住了他。
已习惯黑暗的视野一片模糊，等视线的焦点缓缓对上之时，昴才发现自己站在遗迹的稍高处俯视着周边的景色——
他看见了遗迹前方的一辆龙车，以及在车夫座上一脸惨兮兮模样的青年。
“菜、菜月先生……”
“奥托？你在这里干什么啊……不对，话说回来，爱蜜莉雅呢？”
“在龙车里面！在……在那之后出了好多事！我、我……”
意想不到的重逢让昴大叫起来，奥托却用更响亮的大喊做出了回应。
不过，多亏如此，昴确认了爱蜜莉雅就在前方，随即放心地松下肩膀。奥托似乎仍在诉说着什么，但昴决定暂且不予理会，问题在于——
“比起那个烦人的小哥，你应该先看这边才对。”
一道人影紧挨龙车站着，并咬牙切齿地对昴说道。昴面向说这话的人，耸了耸肩，回答道：
“真巧啊，我们想到一起了。”
“哈！那么话就好说了！就是所谓的‘思考之前先腱鞘囊肿’啊。”
“腱鞘……什么？”
就在昴因夹在应酬中的神秘惯用句而皱起眉头的时候，那人当着他的面上前了一步。
对方语气粗狂，眼光带着敌意，还拥有与其威猛的印象相符的外貌。
这人长着一头倒竖的金色短发，额头上留有醒目的白色伤痕；锐利的碧绿色双眸凶光毕露，身上穿着只能形容为野人服装的破烂衣服；驼背且个子矮得不像男子，但浑身流淌下的浓密鬼气，让他人不敢嘲笑其身材矮小。
然后，最主要的是，这人拥有一个作为特征来说不得不提的个性——
“别被吓着了啊，喂！你们的运气确实很差，谁让你们不仅进了不该进的地方，而且还被本大爷抓了个正着！”
说着，男子眯起双眸——张开极具特征的密布尖牙的嘴，笑了起来。
就在不久之前，昴才见过极其类似的笑容。
“你们就使劲怨恨自己的霉运吧！变成‘向右向左流的巴佐马佐’吧！”
“等等！你听我们说……”
“‘转来转去都是老巫婆的蓝色皮肤’……才不听呢！”
男子完全不听制止的话语，他露出牙齿向前踏了一步，身影便消失了。
昴因冲击屏住了呼吸，当他回过神来时，后颈传来了被抓住的触感。昴惊得转向侧面，只见男子一口气拉近了距离，那凶狠的眼神近在咫尺——昴的脚悬空了。
“啊……啊！”
上下颠倒的视野及品尝到的强烈浮游感，让昴意识到自己被抛了出去。他将就此迅猛且笔直地朝龙车飞去。假如就这样直接重重地撞上龙车，或多或少的受伤将在所难免，不过──
“不是吧？”“呃……唔！”
发出惊愕之声的并非昴，而是手捂着脸并透过指缝看着这一幕的奥托。
谁都以为昴将束手无策地撞上龙车，并撞得粉身碎骨。然而，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奇迹般的偶然——不对，是被必然的应对救了下来。
“小帕特拉修真是厉害过头了！”
奥托称赞的话语，让漆黑的地龙发出嘶叫夸耀自己的功绩。
正是帕特拉修恰到好处的判断拯救了重重撞上龙车的昴。地龙巧妙地挪动自己拉的龙车，将昴撞击的位置移到了客车的门上。结果昴撞穿门飞进了客车，刚好在座位上停了下来，最终得以化险为夷。
“该死的！刚才那是……喂，等一等，帕特拉修！”
昴从座位上翻滚下来后，便望向客车外面，这时他看见地龙一边咆哮一边朝男子飞扑而去。帕特拉修扭动身躯，自行挣脱龙车，它就像为昴受到伤害感到愤怒一样，将牙伸向了男子的脖子——
“哈，好醉人的判断。你可真是一头好地龙啊……不，是好女人才对。”
可是，地龙的撕咬攻击偏离了目标，仅仅咬住了男子伸出的左手。即便如此，帕特拉修依然紧咬不放，为撕碎男子的手而扭动着脖子——
然而它的脖子和下颚的力量不敌男子单纯的臂力，男子的手臂竟连一动也不动。
“我不会让你受罪的，你就稍稍睡一会儿吧。”
男子夸耀着胜利，对因惊愕而导致瞳孔收细的地龙这么说道。随后，他将手放在地龙那粗壮的脖子上，保持着手被咬住的状态将地龙的巨型身躯摔了出去。男子用柔和得与豪爽场面不相称的动作摔倒地龙那巨大的身躯，它就这样静静地失去了知觉。
“他把帕特拉修……摔倒了？”
“怎、怎么可能有这种身手……什么？”
昴和奥托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男子则当着二人的面高高跃起，登上了龙车的车夫座。看见袭击者接近，奥托慌慌张张地摆起架势，说道：
“别……别看不起人！我好歹也是一介行商！旅行过程中遭遇暴徒袭击时的对策还是准备好了的！尝尝苏文家流派的暴徒击退术的威力……呃啊！”
“吵死了，大门外汉。看在地龙的面子上，就把你打个半死算了。乖乖躺着吧。”
奥托气势汹汹地摆好架势，谁知额头被男子用手指一弹，他就昏了过去。这一下与其说是弹指攻击，更接近于弹额头，不过只要看见无声后仰的奥托，就明白其威力了。
男子在制服帕特拉修后顺便解决了奥托，这么一来，他进入龙车的路就畅通无阻了。
“唔……”
昴咬住嘴唇，回头望着龙车内部。在车厢后部的席位上，曾经摆着一张供雷姆趟的简易床，而那里正躺着另一名少女——爱蜜莉雅。
在昴转移后，是奥托让爱蜜莉雅躺下的吗？她目前仍未恢复意识，昴无论如何都得保护好她。
“你们好好感谢地龙的奋战吧。本大爷会把你们打个半死，然后丢到森林外面去。你们得先发誓，不把这里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在昴下定决心的同时，男子龇着牙登上了客车。男子举起了手，前端是冒着寒光的利爪，这让他那“打个半死”的宣言彻底没了说服力。
面对男子的暴行，昴一边张开双臂保护着爱蜜莉雅，一边大喊道：
“等等！你认识弗雷德莉卡……认识罗兹瓦尔他们吧？”
“啊？”
昴的一番话令男子夸张地皱起眉头，他的一击在即将打上昴的鼻尖时停了下来。随后，男子仔细打量着昴，眼中流露出的惊讶和愤怒各占一半。
“为什么那帮人的名字会从你这家伙的嘴里冒出来？”
“你觉得呢？好好想一下啊。”
“想过了，但是想不明白。等揍完你再想吧。”
“别想得这么轻率！那是因为我们也认识罗兹瓦尔啊！”
昴连忙举起双手，对气势汹汹地向前迈出一步的男子拼命解释。听完昴的解释，男子磨响尖牙，沉默了片刻后——
“啊？难道说，在里面躺着的女人就是传闻中的爱蜜莉雅大人吗？”
“你知道爱蜜莉雅的名字？”
听见男子用尊称称呼沉睡的爱蜜莉雅后，这一次轮到昴被惊住了。昴的反应令男子抱住胳膊，一脸得意地点了点头说道：
“嗯，听说了的。就是罗兹瓦尔那混蛋收留的银发半魔，对吧？”
“是半妖精。你在她本人面前，可别再说出那个称呼了。”
“哈！怎么了，你怎么了？你这不是能发出气势十足的声音吗？”
看见昴因蔑称而露出锐利的视线后，男子将牙齿咬得咯咯响，转了个身。随后，他走出龙车，抓住被昴撞凹的门，将它强行固定回原位。
这一粗暴的举动让昴抖了一下肩膀，男子见状便耸了耸肩，转过身来说道：
“放心好了，本大爷已经不会对你们下手了，才不想被拉姆吼啊。”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还没有回答我最初的问题。”
“啊？”
尽管男子摊开双手，表示无意战斗，但昴仍未解除警戒。看见昴的态度，男子陷入了沉思，片刻过后如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说道：
“啊——本大爷是加菲尔。你至少应该听过吧？”
“原来你就是加菲尔……”
加菲尔这个名字，昴在最近两天多次听弗雷德莉卡提起过，是应当提防之人的名字。
昴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当事人，不禁为瞬息万变的事情发展揉了揉眉间。看见昴的反应，加菲尔咂了一下舌头，然后紧盯着昴说道：
“既然如此，本大爷也想问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本大爷认识弗雷德莉卡？”
“你是认真的吗？”
听到昴的反问，加菲尔有些不开心地磨响了牙。昴一边为这种无言的肯定感到乏力，一边挠挠头给出了答案：
“看见你的嘴巴，不就知道了吗？”
加菲尔那张满是尖牙的嘴巴，无疑是他与弗雷德莉卡有血缘关系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