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感觉我被白白打晕了啊,这股怒火该朝哪里发泄啊!”
“好烦人的车夫啊。就不要计较这些小事啦,不是都给你道歉了吗?”
“道歉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指的该不会是刚才说的‘抱歉,废柴,本大爷太心急了’吧?那不是道歉,是进一步的辱骂才对吧?”
龙车恢复了行进,在车夫座上,奥托正拿出勇气质问加菲尔。敢对不久前才狠狠修理过自己的人摆出这副态度,搞不好奥托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大人物。
奥托并未意识到昴的感慨,如仰天长叹般说道:
“先是龙车发光,爱蜜莉雅大人倒地不起,然后菜月先生又不见了!您知道我当时究竟有多愁吗?这还没完,最后居然被一个一看打扮就是山贼的人抓住了!”
“关于这件事,我真的觉得很过意不去,你帮大忙了。多亏有你在,爱蜜莉雅才会平安无事。我很感谢你。”
“哦,哦……哎呀,算了,只要您真的有感激之情就行。没事……”
“真是靠不住……”
奥托诉说了分开后不久遭遇的苦事,于是昴向他表达了由衷的感谢。
事实上,奥托遇袭时的混乱场面不难想象。随后他保护着爱蜜莉雅,最终平安与昴会合。对昴来说,这是感激不尽的大恩。
“可是啊,你说的那个一看打扮就是山贼的人,该不会是指本大爷吧?”
“除了你之外,还能是谁啊?逼停龙车,用利爪威胁我,强行把我带到菜月先生所在的地方……”
“对了,这也是问题。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昴应该是因辉石的力量转移的,按理说别人很难确切地掌握他的位置。昴也不记得自己点过狼烟,那么大家为何会在遗迹会合?
面对昴的疑问,同乘一辆龙车的加菲尔用指头擦了一下自己的鼻尖,说道:
“无非是本大爷的鼻子嗅出了外来者的味道罢了。不过,本大爷可没想到你居然钻进墓地了。说实话,当时真把本大爷急死了。”
“意思是你用鼻子追踪了我的气味吗?我有特殊气味之类的吗?”
听见无法置若罔闻的话语后,昴稍微压低了音量。
环绕着昴的特殊气味——被视为魔女残香的特殊体质。雷姆和魔女教徒能闻出这个味道,假如加菲尔也能闻出来……
然而,加菲尔摇了摇头,否定了昴的担忧。
“不好不坏,你这家伙身上只有普通的气味。不过,本大爷从来没闻过这个味道,于是跟踪了一下,仅此而已。就是所谓的‘梅梅也如繁忙期’啊。”
“抱歉,你我之间的语言翻译,是不是偶尔会出现bug啊?”
听到这突然冒出的神秘惯用句,昴疑惑地歪起了脑袋,不过加菲尔也像无法理解似的皱起了鼻子。迄今为止,昴还从来没有碰到语言不通的情况,可现在他突然感受到了异世界翻译的极限。
不管怎么说,昴的担忧似乎与加菲尔的鼻子无关。既然如此,下一个疑问就是遗迹,抑或是转移的原因——就在这时,车内出现了变化。
“啊……呼……”
在简易床上睡着的少女轻轻呼出一口气,醒了过来。
“啊……爱蜜莉雅!”
床上的爱蜜莉雅挺起上半身,眨了两下青紫色的眼睛。昴小跑到她身边,牵起了她的手,为的是确认体温,确认爱蜜莉雅还好好地活着。
“没事就好。唉,我真是吓死了……”
“昴,那个……”
爱蜜莉雅仰望着放下心来的昴,看她的表情,她应该依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她环顾了一遍龙车内部,发现陌生男子后,猛地跳了起来。
随后,爱蜜莉雅将昴护在身后,与加菲尔对峙着说道:
“什么人?先警告你,我是不会让你碰昴一根指头的!”
“等一下,等一下,爱蜜莉雅炭!你这么说让我既开心又心情复杂,他没事的!”
“哈,一直睡着的人还挺能叫唤的啊,真有意思……”
“你也是的,别杠上啊!冷静一点!好好说话吧!”
看见爱蜜莉雅摆出的架势意外地正经,争斗心被点燃的加菲尔大有趁机胡闹之势。其间,昴打断了二人,并抓住了爱蜜莉雅的肩膀。
“放心好了,爱蜜莉雅炭。在你睡着的时候确实发生了不少事,不过我们已经谈妥了。那家伙是加菲尔,这么说就明白了吧?”
“你说他是加菲尔……就是那个弗雷德莉卡跟我们提起过的人?”
经过昴的劝说,爱蜜莉雅眨了好几次眼,然后望向了加菲尔。这时,加菲尔挺起胸膛,说道:
“对,本大爷是加菲尔,是世上最强的男人。”
“没错,没错,是世上最强的……啊?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了世上最强?没喝醉吧?”
“是说了。本大爷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昴原本在为爱蜜莉雅解释,却被意想不到的重大发言惊住了。看见昴的反应,加菲尔似乎有些遗憾地皱起了鼻子。
“你们不是听罗兹瓦尔提起过本大爷的名字吗?还以为你们知道呢。”
“根据他提起你名字时的语气来看,你倒像是个有实力者……有实力者该不会真的是有力量之人的意思吧?”
如果罗兹瓦尔当初指的是武力方面的“有实力者”,那昴就是奇迹般的会错意了。可是,就现阶段来看,这种可能性非常高。说到底,现在还没有确切证据表明加菲尔是友方。
昴压根没有想到,弗雷德莉卡所说的戒备居然是这样一种形式。
“我重新问一遍,你是住在‘圣域’的加菲尔。你认识罗兹瓦尔,目前拉姆和阿拉姆村的村民们也在‘圣域’里面。这些都是真的吧?”
“信不信随你便。不管怎样,总之我们已经穿过结界,现在想回头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对吧?”
“什么,已经穿过结界了?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不觉地通过结界的事实,让爱蜜莉雅惊得瞪大了眼睛,顺便一提,昴也同样感到惊讶。可是加菲尔感叹了一声“喂喂”,然后对二人继续说道:
“就饶了本大爷吧。说到底,你这家伙会睡着,不就是因为靠近结界吗?”
“因为结界才睡着的?话说,那个石头发光也是……”
“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也就是说,这东西对结界产生了反应吗?”
昴明白了辉石发光的时机问题,随即打了一个响指。昴在掌中翻转之前收在怀里的辉石,爱蜜莉雅也看着它,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
“怎么了,加菲尔?”
爱蜜莉雅不经意间发出的疑问,让昴也跟着抬起头来。在爱蜜莉雅的视线所及之处,是正用复杂表情望着辉石的加菲尔。
看他的表情,就像那道蓝色的辉光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回忆似的——
“有什么问题吗?估计这块石头曾让你遭遇了相当可怕的事情吧。另外,那个结界都让爱蜜莉雅炭倒下了,我和奥托经过时却毫无反应,这也是让人在意的地方。”
“石头倒是没问题。结界只对爱蜜莉雅大人产生反应是理所当然的啊,毕竟结界是会对污血产生反应的试金石嘛。”
爱蜜莉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喂,加菲尔。污血是什么意思啊?”
加菲尔的说法,让一阵痛楚传到爱蜜莉雅的脸颊。昴为这个事实感到愤怒,于是质问了加菲尔的真实意图。
“别让我重复那么多次。你对半妖精……”
“哈,你们才是,别反咬一口。本大爷又没说只有爱蜜莉雅大人情况特别,会触发结界。不是只有半妖精的血是污血,本大爷还有其他人也不例外……因为都是混的嘛。”
“混的……就是指混血?”
面对爱蜜莉雅的疑问,加菲尔用无言给予了肯定。听过这一番对话,昴明白了之前弗雷德莉卡提到的“圣域”特殊性——“有来头”的亚人族意味着什么。
“也就是说,‘圣域’就是亚人族中的混血亚人们生活的地方啊。”
“答对了……话说回来,你们明明要来‘圣域’,弗雷德莉卡却连一丁点关键的事情都没告诉你们吗?”
“弗雷德莉卡坚称无法说出详细情况。她在能说的范围内,告诉了我们需要注意的问题……你的情况也一样,她以因誓约不能说出来为由,最终只对我们说了你的名字。”
“誓约,誓约……啊。哈,真是个好听的借口,简直跟她的饲主一样嘛。”
加菲尔咂舌道。他的回答与其说是恶意,更接近恶言。
昴认为加菲尔与弗雷德莉卡有血缘关系是毋庸置疑的,不过感觉他不会有问必答。弗雷德莉卡之所以不愿意谈论他,或许也是因为——
“你跟弗雷德莉卡的关系不怎么好吗?”
“爱蜜莉雅炭?”
“如果是关系好不好的问题,那回答就是不好。而且,接下来的事情跟那家伙无关,只跟我们和穿过结界的你们有关。”
爱蜜莉雅单刀直入地过问别人的家事,这让昴非常惊讶,但加菲尔用出人意料的冷静态度回答了问题。然后,加菲尔一边重重地靠在座位上,一边扬起下巴,示意众人望向龙车外。
众人理解了他这一举动的含义——目的地“圣域”已近在咫尺。
“爱蜜莉雅大人及两位随从,欢迎你们。”
加菲尔说出了带尊称的欢迎致辞,却不含半点敬意和好意。面对昴和爱蜜莉雅惊讶的视线,加菲尔咬响了牙。
紧接着,他大大地张开双臂,示意众人注意周围。
“虽然罗兹瓦尔装模作样地将这里称作‘圣域’……不过这地方可配不上这种漂亮的词语。就是半吊子群居的陷入僵局的实验室。”
“实验室?”
“半吊子……”
爱蜜莉雅和昴分别被不同的词语吸引,同时皱起了眉头。加菲尔不同于弗雷德莉卡,他没有掩着嘴巴,直接对二人笑着说道:
“本大爷倒是觉得,叫成‘强欲魔女’的墓地才是正确的。”
“强欲魔女?”
在加菲尔后续发言中“未曾耳闻”的事让昴歪起了脑袋;相对的,一直在侧耳聆听车内对话的奥托做出了夸张的反应。
极度狼狈的奥托从车夫座望向车内,说道:
“我、我、我,我说……这地方该不会真的跟‘强欲魔女’有关系吧……”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这么吃惊,搞得我反应慢了一拍,话说‘强欲魔女’到底是什么啊?魔女指的不是‘嫉妒魔女’吗?”
令世界陷入恐惧的深渊,时至今日仍让人畏惧的最强灾厄——“嫉妒魔女”。
昴知道的只有那位冠以“嫉妒”之名的魔女,再未听说过其他魔女了。可听见大出所料的单词后,昴的脑海中闪过了最坏的可能性。
“该不会每一个魔女都对应一个魔女教吧?魔女有七人,千万别告诉我大罪司教也各有七人啊!知不知道光是击败一个人就费了多大力气啊!”
“虽说这也是超级恐怖的事,但肯定用不着担心吧。不过,这时候有人提到‘嫉妒’之外的魔女就是大问题中的大问题了……”
最糟的预想被否定,昴松了一口气,可奥托的疑虑仍未扫清。看见昴对奥托的反应很不解,一旁的爱蜜莉雅便继续说道:
“那个,这是四百年前的事情了……当时,除了‘嫉妒魔女’之外,好像还有其他六名魔女。可是,她们都被‘嫉妒魔女’杀害了……”
“听说好像是被吞噬了。事实上,被‘嫉妒魔女’杀害的其他魔女几乎没有留下记录,不过也有例外。”
“意思是这里就是例外之一吧。那为什么不能提起别的魔女的名字呢?”
加菲尔对爱蜜莉雅的说明进行了补充,至于剩下的疑问将由奥托解答。只见奥托叹了一口气,用极其不情愿的态度继续说道:
“我不太愿意提起这件事,因为这是魔女教徒的习性。如您所知,他们信奉的是‘嫉妒魔女’……而对于别的魔女,他们甚至不愿承认。哪怕只是听见那些名字,他们都会极端过火地大闹一场。”
“极端过火……”
“在南方的弗拉基亚帝国,曾经出现过‘嫉妒魔女’之外的魔女的传闻。说是出现了与魔女有关的‘魔法器’什么的,不过真伪就不清楚了。”
南方的帝国与魔女教——昴的记忆中存在与其符合的片段。那是在讨伐培提奇乌斯的过程中,同行的由里乌斯等人向他讲述的一件事。
“我听说大罪司教毁灭了一座都市,就是这件事吗?”
“就是这件事。不知道‘魔法器’的传闻究竟是真的呢,还是仅仅为了给这件事镀金而编造出的谣言呢……不管怎么说,代价就是都市的灭亡。后来,魔女教的话题无论在哪里都是禁句了。”
在奥托嫌恶地给出结论后,昴出于共鸣点了点头。昴也极度厌恶魔女教这种组织,但听完刚才那段对话,可以说他厌恶的要素又增加了。
“你四处张扬这种不吉利的话,不危险吗?”
“本大爷又没在外面张扬过。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把这里称作‘强欲魔女’坟墓的人就是里面的老太婆。这跟‘刚听完就腐烂的佩罗米欧’差不多。”
“虽然我对腐烂的是什么有无尽的兴趣,但是你也不清楚详细情况吧。”
“想知道详细情况的话,就去揪住罗兹瓦尔的胸口问清楚吧——可是,现在行不行就不知道了。”
“这是什么意思?罗兹瓦尔知道什么……”
“不好意思。好像到村子……是村子吗?好像到聚落了,可以进去吗?”
爱蜜莉雅本想深究加菲尔口中那番意味深长的话,结果车夫座的奥托先报告了抵达目的地的消息。经他提醒,爱蜜莉雅望向外面,说道:
“这里就是‘圣域’……”
爱蜜莉雅那犹如私语般的话音,使昴也发出类似的叹息并眯起了眼睛。
穿过深邃的森林,众人终于抵达了位于开阔空间的冷清聚落。与“圣域”这个称呼给人的印象相比,这里总让人感觉极其贫寒且缺乏神圣气息。
聚落入口倒着长满苔藓的石塔,零星分布在远处的石砌住宅非常古老,外表无一例外覆盖着常青藤和苔藓。
这和昴在遗迹感受到的印象很接近,但是从聚落的角度来看,假如要昴说出直观感受——
“弥漫着阴郁的气氛啊……”
“本大爷先提醒你一下,里面的家伙更加阴郁。里面净是些总摆出一张苦瓜脸的老头、老太太。不禁让人感叹‘无论人还是物都早晚会变老’啊。”
“这是你头一次说出好像可以理解含义的惯用句,可你把聚落说得好惨啊。”
这里明明是加菲尔自己居住的聚落,可他的话语实在是太不留情了。尽管有的人出于谦逊,会贬低自己的故乡,然而从他的语气中压根感受不到这方面的用心。
看来,加菲尔好像是真的很排斥这个“圣域”。不管怎么说——
“你们随便找个地方把龙车停了……”
“加菲,回来了啊。还真够晚的啊。”
“嗯。”
昴等人暂时放下了对“圣域”印象的讨论,正当他们准备驱车深入聚落时,一行人都被熟悉的话音惊住了。
话音来自龙车前进的方向,即聚落深处。
在前方现身的是一名背挺得笔直的少女。加菲尔一看见少女便飒爽地跳下龙车,再举起手朝她笑了起来。
“呦,你居然专程出来迎接,还真是稀奇啊。那个混蛋终于挂了吗?”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地方应该已经因拉姆泄愤而化为焦土了。没有演变为这一步,可得好好感谢罗兹瓦尔大人。”
“好强词夺理啊!简直莫名其妙!”
身穿熟悉的女仆装的少女说出了一番恶言,加菲尔听过后格外开心地做出了回应。昴遥望着这一幕,一股安心感让他扬起了嘴角。
“啊,那个女孩就是之前提过的姐姐吗?原来如此……虽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她的长相真的和沉睡的雷姆小姐一模一样啊。”
这时,第一次见到少女的奥托感慨万千地低语道。正如他所说,前方出现的是拥有与雷姆一样的容貌,性格却完全不同的人物。
时隔多日,昴与人称“罗兹瓦尔邸不工作的仆人”拉姆重逢了。
“拉姆!”
拉姆发现了从龙车中探出身子挥手的昴,便瞬间眯起浅红色的眼睛,然后故意耸了耸肩。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巴鲁斯,这么晚才赶来,真是太让人失望了。就不能早点察觉到异变赶过来吗……啊,是有所期待的拉姆太愚笨了啊。”
“既然你都不知道,那就把这个设定贯彻到底啊!还有,罗兹瓦尔也是一个德行,你们的要求太晦涩了啊。等一下我还会直接跟他本人说的!”
昴反驳了拉姆一如既往的对待方式,拉姆则朝他哼了一声,以此作为招呼。随后,她把视线转向了紧挨着昴的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大人,欢迎到来。罗兹瓦尔大人正在里面等着,由拉姆来带路。加菲就随便安顿一下龙车和车夫吧。”
“态度好差啊!不过你好就好在这里。喂,死车夫,本大爷来给你带路,快跟上。”
“是在叫我吗?这可是迄今为止最糟糕的称呼啊!”
奥托应该报过名字,结果被叫成死车夫。况且,眼看着他就要陷入与加菲尔独处的状况了。为了求救,奥托便望向了昴等人。
面对奥托那哀求般的视线,昴心领神会,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
“我会替你收尸的!”
“这绝不是什么好话吧!”
奥托留下惨叫般的悲叹,被加菲尔强行连人带龙车一并带走了。离别之际,帕特拉修有些担心地将鼻子伸向了昴,不过既然有它跟着,那奥托就应该不会出事吧。可是,把人类托付给地龙照看,也真够奇怪的。
“小帕特拉修这么稳重,真的好可靠啊。”
“至于奥托呢,不管再怎么担心他,都必定会留下让人不安的要素。”
目送车夫和地龙离开后,昴便转身面向拉姆说了一声“好了”。拉姆先前一直默默注视着刚才的一幕,在发现昴望着自己后,便面无表情地对他说道: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好精神啊,毕竟最后分别时的情况特殊嘛。后来就一直联系不上你了,老实说,搞得我心急如焚。”
“这倒也是。如巴鲁斯所见,拉姆今天依旧楚楚动人,精力充沛。一同来到‘圣域’避难的村民们也没遭到损失,尽管放心吧。”
“是这样啊。这下就……嗯,真的放心了……放心了。”
尽管昴因放心而垂下了肩膀,可话的最后一段却稍显无力,这让拉姆有些纳闷地望着他。看见拉姆的反应,昴咬紧牙,想把涌上喉咙的情愫转化为语言。
“我说啊,拉姆,一直站着聊天也不合适吧?可以麻烦你带一下路吗?”
爱蜜莉雅代替突然说不出话而陷入沉默的昴,对拉姆这么说道。这番话令拉姆稍稍皱起了眉头,不过她很快说出“明白了”并行了一礼,接着转过身去。
不深究原因、直接迈出步子的姿态实在符合拉姆的风格。
“昴,没事吧?我擅自插嘴,惹你生气了吗?”
“不会,没事的。我只是觉得自己太窝囊了……都走到这一步了,结果我不敢向拉姆问雷姆的事情。”
昴有气无力地摇摇头,用苦笑回应了爱蜜莉雅的关心。
昴不敢去询问,因为已经多次通过爱蜜莉雅及佩特拉等人品尝到的丧失感,是他一直无法习惯的。如果听拉姆亲自说出口,恐怕会让昴产生最强烈的丧失感吧。
拉姆在这种状况下都没有询问雷姆下落的事实,毫无疑问是她遗忘雷姆的证据。
“爱蜜莉雅?”
“害怕是理所当然的啊。我根本不认为这样很窝囊。”
爱蜜莉雅握住即将低下头的昴的手,带着真挚的眼神用真诚的语气对他说道。她青紫色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忧虑和伟大的慈爱,这让昴获得了少许宽慰。
昴拾起险些丧失的勇气,心想下一次一定要把问题说出口。
“我们走吧。这是为了让雷姆和各种事情都能变得更好。”
“明白……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化作肉盾保护好爱蜜莉雅炭的。”
昴与爱蜜莉雅就这样牵着手跟在拉姆身后,朝“圣域”深处走去。
昴不会因害羞而松开手,因为他现在能从对方的体温中获得勇气——
他仍未意识到,获得勇气的人并非只有自己。
第2节
在“圣域”之中,这栋家宅是外形保存得最完好的建筑物之一。
假如参照昴原先的世界的标准,这栋石砌住宅的大小相当于独栋平房。屋内被简单的间壁隔成多个房间,居住的舒适度还算过得去吧。
昴至今为止见的净是罗兹瓦尔邸和王都贵族街这类豪华的宅邸,但眼前这种规模的房屋更能让他产生亲切感。这时,有人不顾昴的感想——
“呀——爱蜜莉雅大人和昴。感觉真——是久违了——啊。”
罗兹瓦尔面露可疑的笑容,朝二人挥着手,让临时居所内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异物感。
罗兹瓦尔有着奇特的小丑式妆容,以及古怪的言行举止,外加他本身还具备将其与凡人区分开的存在感,这让他身处普通住房时的违和感非比寻常——
可是,现在面对他,无论是违和感还是异物感都不重要了。
“首先,爱蜜莉雅大人平安无事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已经听拉姆说了详细情况,可我生怕你出什么事,都快吓——死了。”
“你要是真的这么想,就该采取更像样的应对措施……不对,你到底怎么了啊?”
尽管罗兹瓦尔看见爱蜜莉雅平安无事便放下心了,但昴和爱蜜莉雅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只有困惑。
那是因为罗兹瓦尔正躺在床上,全身缠着渗血的绷带,以一副让人痛心的姿态迎接了二人。他身负重伤,濒临死亡,绷带将他裸着的上半身包得严严实实。即便如此,他的脸上仍化着妆,这与其说是泰然自若,倒不如说是异常的坚持。
然而,罗兹瓦尔的态度让人丝毫察觉不出他受了伤,他就像往常一样用小丑式的举止说道:
“喂——喂,你真要问这个?我好歹也是一个男人,像这样当众出丑也是很难受的。不询问原因才是体贴之道吧?”
“那怎么行!到底出什么事了,罗兹瓦尔?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会是你受伤!”
爱蜜莉雅被根本不可能糊弄过去的玩笑话彻底激怒了,却为下一步行动犯了愁。事实上,罗兹瓦尔伤得非常重,以至于她不知道该不该刨根问底。她很想听罗兹瓦尔解释,但是不想硬来。
看见爱蜜莉雅做着心理斗争,罗兹瓦尔闭上了异色瞳中的那只蓝眼睛,说道:
“该从哪里说起好——呢?关于我负的伤……我会回答这是光荣的负伤,或者说是因为形——势所迫。”
“请不要像这样岔开话题。我是在认真问你,请你也认真回答。”
“嗯……看样子爱蜜莉雅大人的心情也很差啊。毕竟这个地方特殊,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爱蜜莉雅竟然会刨根问底,这让昴产生了一股违和感。罗兹瓦尔似乎也持相同意见,他的提点令爱蜜莉雅闭上了嘴,随后她就像死心了似的叹了一口气。
“到了这个地方……不对,我觉得是从接触结界时开始的,我的胸口就一直躁动不安。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明明被叫成‘圣域’,可我完全不这么认为。我反倒觉得这里更像是……”
“魔女的墓地,还是这样称呼更——能让你接受?”
听见罗兹瓦尔提到的“圣域”别名,爱蜜莉雅猛地屏住了呼吸。
由加菲尔之外的人说出这个单词后,它的意义陡然增重。但是,这意味着需要问清楚的事情更多了,所以——
“等等,先整理一下想问的问题吧。感觉照这样下去,谈话的方向会转来转去,无法统一起来。这样会得不出结论的。”
“哦——呀?这是正经的建议啊。有段时间不见,难道昴的心境也产生变化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晚些时候我会一并炫耀的……啊,我只说一件事。”
昴指着想岔开话题的罗兹瓦尔,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
“跟库珥修小姐结盟的事谈成了。这下,对于把我抛下不管的结果,你可满意了吧?”
“嗯,当——然满意啊。你真的真的是让人期待已久的‘意外收获’。”
“是吗?”
收到比想象中更有真实感的肯定后,昴在惊讶之余也弄明白了之前的事。
昴早已猜想到,自己被留在王都奋斗,是正中罗兹瓦尔的下怀,现在看来事情果然如此。虽说昴也确实利用了这一点,但他很不开心。
更别说这个事实让昴不能妥善应对魔女教的问题显得更突出,所以他更不开心了。
昴暂时搁置了这些不满,整理好应当处理的问题,说道:
“首先是阿拉姆村的村民们。我听拉姆说他们平安无事,那他们是真的平安无事吧?”
“尽管放心吧。我现在这副模样恐怕无——法让你相信吧,不过我好歹也是一介领——主嘛。我为了他们拼命谈判,让人开放大圣堂,把那里当成了避难所。”
“大圣堂啊,等晚些再问详细位置吧。那么接下来是……”
“请告诉我刚才提到的‘魔女的墓地’是什么意思。”
爱蜜莉雅打断了正继续提问的昴,选择这个问题作为接下来的话题。
这是该问的常规问题之一,所以昴对此并无异议。可是在昴看来,爱蜜莉雅那用稍显僵硬的话音质问的态度,并不像平时的她。
面对紧张的爱蜜莉雅的提问,罗兹瓦尔淡然一笑,闭上了一只眼睛说道:
“这有什么好问的,就是字面意思啊。这里是曾经被称作‘强欲魔女’——魔女艾姬多娜葬身的地方,对我来说,这里是应当称为‘圣域’的土地。”
“魔女,艾姬多娜……”
问题的答案以及罗兹瓦尔说出口时的话音,让昴不禁屏住了呼吸。
他的回答安静且平稳,却饱含令人揪心的悲伤。他的话音中不带平日那小丑式的腔调,而是饱含感人至深的情愫。
昴还发现,罗兹瓦尔在叫出艾姬多娜名字的瞬间,表情平静得前所未见。
拉姆在床边待命,在看见罗兹瓦尔的侧脸后便默默地垂下了头。昴没有注意她的反应,而是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不知为何,艾姬多娜的名字让昴产生了莫名的感慨。按理来说,他应该“不知道”这个名字才对。
“昴,没事吧?你怎么了?”
“不,没事……话说回来,我已经知道这里是魔女死亡的地方了。可是,为什么是罗兹瓦尔在管理这片有来头的地区啊?这跟魔女有什么关系呢?”
“很简单,这片土地的管理权由我梅札斯家的当家代代继承。因为每一代当家——我梅札斯家拥有当家继承罗兹瓦尔之名的传统。也就是说,历代继承了罗兹瓦尔之名的人,也将继承‘圣域’。”
经过昴的提问,罗兹瓦尔不断补充完善与魔女的关系的空白部分。这番说明让爱蜜莉雅摸着自己的嘴唇,皱起了精致的眉毛。
“历代的……那就是说,那个‘强欲魔女’与梅札斯家从以前起就……”
“艾姬多娜。”
“什么?”
突然,一句只提起名字的插话惊得爱蜜莉雅睁大了眼。罗兹瓦尔望着爱蜜莉雅,像是在确认一样又说了一遍“艾姬多娜”。
“请——用名字称呼她。‘强欲魔女’这叫法一听就很邪恶,这样叫不太好吧?而且这么叫太长了。”(注:在原文中,“强欲魔女”的假名拼写长度要比“艾姬多娜”长很多。)
“好的,我明白了。于是,这里是艾姬多娜的葬身之地,与她有过来往的梅札斯家在很久以前就一直管理着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吧?”
“嗯,没错。不过啊,说是管理,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在艾姬多娜的结界作用下,迷惑之森会将未按照正式步骤进入森林的闲杂人等拒之门外。在这个基础上,对于满足血之条件的人,结界会发挥特别的效果。关于这一点,爱蜜莉雅大人也体会到了吧?”
“接触结界后,我确实昏过去了。可是据加菲尔所说,只有我这种混血碰到结界才会有麻烦。昴就一点事都没有吧?”
“不,其实我也不是一点事都没有……”
“咦?这是怎么回事?”
昴挠着脸低声说道,让爱蜜莉雅惊讶地抬起了头。
因结界的效果失去意识、一直沉睡的爱蜜莉雅不知道昴被转移走了。昴在路上错失了交代时机是一个原因,不过更主要的是他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那是因为,只要提起转移,就不得不谈起辉石与弗雷德莉卡的关系。
弗雷德莉卡告诉大家加菲尔是危险人物,并将辉石托付给爱蜜莉雅。在此基础上,假如她还涉嫌谋划了转移,那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虽然与弗雷德莉卡的接触时间只有短短两天,但昴不愿将她视为有敌意的人。
“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重要的事要一起商量。”
“话是这么说,可……”
“昴。”
爱蜜莉雅带着真挚的眼神,用坦诚的语气发出恳求,使昴放弃抵抗,垂下了肩膀。随后,他从怀里掏出蓝色辉石,向室内的所有人坦白了情况——
辉石对结界产生反应,只将昴一人传送到了“圣域”的其他位置;昴在那里与少女相遇,被带入遗迹,进去后失去了意识;再后来,昴被加菲尔抓住带走,最后就到现在这里了。
“石头是弗雷德莉卡在出发前交给我们的。毫无疑问,是石头对结界有所反应,从而引发了转移。由于原本拿着石头的是爱蜜莉雅……”
“目标应该是爱蜜莉雅大人,巴鲁斯想这么说吧?”
昴讲述完经过,替他说出最终结论的是拉姆。昴笑了笑,同意了她的结论,然后开始回想在森林里遇见的那名年幼少女。
那是一名没有感情的犹如人偶的少女。她之所以没有加害昴,并用逃跑的方式将昴诱导至遗迹,或许是因为被转移的人不是爱蜜莉雅。
“也就是说,原本的安排应该是爱蜜莉雅先因结界的力量昏迷,再被辉石传送至别的地方。这样一来,被传走的是昴就属侥——幸了啊。”
“毕竟平安会合了嘛。我的身体……也没什么大碍。”
昴甩了甩四肢表明平安无事,朝爱蜜莉雅露出了笑容。然而,面对昴的笑容,爱蜜莉雅却低下头,战战兢兢地询问罗兹瓦尔:
“弗雷德莉卡说过,石头是通过结界所必需的,于是让我带上了石头……她说的是真的吗?”
“很遗憾……通过结界需要的是正确的步骤,而不是道具。这样一来,这颗石头就成了弗雷德莉卡图谋不轨的证据。”
听完罗兹瓦尔的回答,爱蜜莉雅顿时语塞,有气无力地垂下了肩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根据刚才那些话,弗雷德莉卡的背信弃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和弗雷德莉卡是老相识吧?我听说已经有十年以上的交情了。”
“从那孩子小时候进宅邸工作时起,我们就认——识了吧。她是个很能干的孩子,可她从来没有违背过我的意——愿啊。”
昴替爱蜜莉雅提出了问题,罗兹瓦尔则有些遗憾地朝他摇了摇头。随后,罗兹瓦尔意味深长地望向身旁,拉姆心领神会,严肃地点了一下头,说道:
“弗雷德莉卡的阴谋失败了,真是活该……这是玩笑话。”
“真的是开玩笑吗?感觉你很认真啊?”
“是开玩笑啦。但是,制裁可不能说说笑笑就算了——因为现已得知弗雷德莉卡与‘圣域’当前的状况有很深的关系。”
弗雷德莉卡对拉姆来说应该也是相识已久的同事。得知同事背信弃义的拉姆仍旧不为所动,淡然地说出了这番话。
“‘圣域’的状况指的是什么?现在这里出了什么事吗?”
“逃到‘圣域’的居民们,以及我和拉姆没有返回宅邸而是选择留下来,爱蜜莉雅大人对此就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我还以为……是因为罗兹瓦尔受伤了。”
爱蜜莉雅在回答罗兹瓦尔抛来的疑问时,将他负的伤当成了原因。
事实上,躺在床上的罗兹瓦尔伤得确实很深。就算想回到宅邸疗养,他也应该得接受最低限度的治疗,否则连活动都很困难。
可是罗兹瓦尔摇了摇头,表示这并不是原因。
然后——
“目前,我们所——有人都处于被软禁在‘圣域’的状况。无论是我还是拉姆,还有阿拉姆村的村民……啊,从进入这里的那一刻起,你——们两个也一样了。”
“啊?”
这一猝不及防的爆炸性发言,让昴和爱蜜莉雅同时惊呆了。
第3节
“你说软禁,就是……那个吧。听起来很不稳妥啊。”
昴从最初的冲击中恢复过来,用尽全力挤出了这句话。看见他的表现,爱蜜莉雅强忍惊讶之情,用心疼的眼神注视着负伤的罗兹瓦尔,说道:
“那么,难道说,罗兹瓦尔受的伤……”
爱蜜莉雅综合考虑了先前的发言与罗兹瓦尔的伤势,被理所当然的结论惊得哑口无言。昴得出了跟她相同的结论,也忍不住战栗起来。
“有本事制服罗兹瓦尔,而且还把他打成重伤并软禁起来的家伙就在这个村子里,这还真是让人笑不出来的状况啊。”
昴托着下巴,想象中的那个横在前路的强敌令他焦躁不已。
罗兹瓦尔是王国最强大的魔法师,其实力已经在魔兽骚动之际证明过了。可这么强的他居然会被伤成这副模样,实在是难以让人相信。
究竟是谁,竟会有这种本事——
“怎么了,还在闲聊啊?别让伤号太累了。俗话说‘起跑的斑喙无比漆黑’嘛。”
昴被突如其来的话音惊住,便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在他的视线前方,加菲尔出现在了房间入口。加菲尔环顾了一遍房间后,朝爱蜜莉雅吹响了口哨。
“喂喂,本大爷刚来就这么被‘欢迎’,你们的火气怎么这么重啊?”
“因为根据刚才的话来看,你就是最危险的人,所以保险起见……”
加菲尔开心地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爱蜜莉雅则挺身而出,将昴和罗兹瓦尔护在身后并戒备着加菲尔。
虽然被爱蜜莉雅保护不是什么好情况,但昴因别的问题惊得瞪大了眼睛——
“你把奥托怎么了?他应该跟你在一起吧!”
“啊?你说那个吵死人的小哥啊。那家伙……你懂的吧?”
加菲尔如挑衅般扬起下巴,本就锐利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了。昴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深不见底的威胁,后背的汗毛骤然立了起来。
爱蜜莉雅似乎也有相同的感觉,只见她也压低重心,朝加菲尔摆好了架势——
双方之间的战斗氛围愈发浓厚,打斗怕是在所难免,正可谓一触即发。
“哈!好啊,既然你们想动手,那本大爷就奉陪……呃啊!”
“好什么好啊?好好分清场合,白痴加菲。”
然而,就在大战即将爆发之时,一道铁盘子的强烈打击声驱散了紧张的气氛。
凭借毫不留情的一击将加菲尔击倒的人,是趁着众人谈话时绕到他身后的拉姆。拉姆俯视着痛苦挣扎的加菲尔,叹息道:
“爱蜜莉雅大人和巴鲁斯也是的,居然这么急着下结论,太不像话了。罗兹瓦尔大人的伤跟加菲无关……虽然加菲看上去是单细胞生物,但还不至于那么欠考虑。”
“是吗?”
“嗯,跟他没——关系哟。我刚才正准备这么说。”
罗兹瓦尔脸不红心不跳地放马后炮,让爱蜜莉雅目瞪口呆地放下了手。随后,她连忙跑到跪在地上的加菲尔身边,说道:
“对……对不起!我真是的,居然误会你了……我一心想着你也许把奥托吃了!”
“爱蜜莉雅炭的思维好厉害啊!连我都没想到这个地步啊!”
昴确实怀疑过奥托有生命危险,但具体是怎样的危险就不谈了。
昴跟在惊慌失措的爱蜜莉雅的后面,也观察起加菲尔的情况。听过二人的发言,刚被拉姆豪爽的一击打得直摇头的加菲尔张开大口说道:
“哪有可能把那个小哥抓来吃了啊?那家伙啰唆死了,而且还说自己没做好心理准备,于是本大爷把他丢在龙车里,单独过来了。”
“你说的话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奥托真是个人不在场也能带来大骚动的家伙啊……”
加菲尔故意招人误会的态度招来了误解,险些酿成一场大惨剧。之所以没有演变至这一步,全是在即将爆发冲突时加以制止的拉姆的功劳。
“你帮大忙了,拉姆。差点要出现无谓的流血……喂,盘子都变得坑坑洼洼的了!”
“这是阻止加菲必须付出的代价。下一次开始就不用盘子底打了,应该用边角。”
拉姆开始空挥凹陷的盘子,专心为下一次机会做准备。
被打的受害者加菲尔没有理会拉姆的态度,他跑到房间角落,在一张椅子上重重坐了下去。然后,他一边揉脑袋,一边望着拉姆说道:
“拉姆,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就给本大爷上茶。”
“拉姆去外面捡落叶,请稍等。”
拉姆对加菲尔那狂妄的要求嗤之以鼻,然后真的走出了屋子。她究竟打算拿捡来的落叶做什么?这让昴非常好奇。说到好奇,加菲尔一直用格外热情的视线望着拉姆离开的背影,这也让昴很好奇。
“话说,我想起在村子入口时的对话了……怎么着?你喜欢拉姆吗?”
“她是好女人吧?就算是从雄性的角度来看,爱上强悍且优秀的雌性也不是怪事啊。”
“还雌性雄性呢,又不是小鸡选种,你别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面对昴的疑问,加菲尔表现得很坦荡,但他的恋爱之路注定是坎坷不平的。拉姆对罗兹瓦尔的爱根深蒂固,这简直无异于诅咒。
要说任何形式的恋爱都有这样的一面,那倒也没错——
“于是呢,根据刚才的反应来看,你们还没说到关键的事啊。你要摆烂是你的自由……但是得跟爱蜜莉雅大人说清楚啊。”
“我?”
拉姆离开室内后,加菲尔抖着腿转变了话题的焦点。
爱蜜莉雅为加菲尔的发言中出现了自己的名字感到惊讶,然而加菲尔对此无动于衷,而是用险恶的眼神狠狠盯着罗兹瓦尔,说道:
“从这个女人穿过结界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被卷入事件了。而你们呢?居然在这里和和气气地聊天……你们这些家伙是跑来玩的吗?”
“我连你为什么会大动肝火都不知道……不过,你说把我们卷进去的事件与我们被软禁在这里的情况无关,这可很难想象啊。”
经昴提醒,仍不改准备咬人的姿势的加菲尔缩细了瞳孔。
昴承受着直面猛兽般的威压感,一边整理至今为止的谈话,一边说道:
“从罗兹瓦尔所说的来看,软禁并非蛮力造成的。你的外貌和言行确实很那个,但你不是一个轻率的莽夫……”
昴还没说完,脑海里就闪过了他被加菲尔扔出去时的攻防战情景。
“应该……不是吧。”
“昴,你刚才是不是非常犹豫啊?”
昴感受着爱蜜莉雅难得的吐槽,目不转睛地盯着加菲尔。加菲尔面对着昴的视线,催促他说道:
“继续,本大爷就听你说说吧。你就证明自己不只是半魔的随从,不只是一个小毛贼吧。”
“是半妖精。你下次再敢这么说,我就要怂恿罗兹瓦尔烧你的屁股!”
面对大言不惭地宣称要借他人之力复仇的昴,加菲尔显得很不屑。昴看见他的反应,便竖起手指指向外面,示意大家注意“圣域”。
“我继续说。如果消除凭武力进行软禁的选项,那还有什么方法是可行的呢?不可否认,情报确实不够……不过,有一个单词让我很在意。”
“你是指结界吗?”
“没错,爱蜜莉雅炭真聪明。”
或许爱蜜莉雅自己也这么想过吧,她显得不是很自信,但昴还是赞同了她的意见。
假如被软禁在“圣域”的原因既不是加菲尔的力量也不是罗兹瓦尔负伤,可以想象出的可能性就是结界——原本为了保护“圣域”而存在的特殊术式的影响。
如果单看结界本身,或许昴不会给出如此飞跃性的意见,可是——
“爱蜜莉雅碰到结界后昏了过去。据加菲尔所说,这不仅限于爱蜜莉雅——大多数在‘圣域’生活的人都会这样。”
“也就是说,昴的看法是罗兹瓦尔他们受到了结界的影响才会被困住。所以,他们既不能回宅邸也不能回村子……是这样吗?”
“又说对了!怎么回事,今天我跟爱蜜莉雅炭好合拍啊!”
昴为与爱蜜莉雅想法一致而开心,希望和她来一个击掌。然而,爱蜜莉雅歪着脑袋,这一次并没有跟昴想到一块去。昴只好悻悻地放下手,然后望着加菲尔,说道:
“以上只是我个人的猜测……正确答案呢?”
“还不赖嘛。本大爷就收回对你的小毛贼评价吧,你这跑龙套的。”
“可是这个评价也很糟糕啊。算了,我就以慢慢升级为目标吧。”
昴接受了委婉的肯定,一边点头一边望向罗兹瓦尔。只见罗兹瓦尔听过昴和爱蜜莉雅考究后闭上一只眼,睁着的黄色眼睛里流露出了欢喜之色。
“哎呀——哎呀,这几天没见,还得另眼相看啊。昴和爱蜜莉雅大人这种积极的变化,实在让人放心呀。我狠下心放任不管,也算有所收获了啊。”
“关于你口中的‘放任’,等下我得好好跟你聊一聊。别以为你受了伤,我的愤怒铁拳就会变轻。”
“这——可真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罗兹瓦尔开心地蹬鼻子上脸,昴则当着他的面握紧拳头,朝他发出了威胁。罗兹瓦尔这番话是否当真另当别论,让昴心烦意乱是不争的事实。
关于罗兹瓦尔外出期间的魔女教对策,晚些再让他说个清楚吧。
“不过,目前还是得把结界的话题放在第一位。根据你的反应来看,这就是被软禁的原因吧?”
“严格来说并不算正确,但大方向没错。毕竟,我们被困在‘圣域’的原因确——实与围绕结界发生的事件有关嘛。”
“围绕结界发生的事件,那就表示结界并非直接原因吗?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啊。触发结界的是混血……仅限于跟亚人的混血。”
结界拥有夺走“混种”的意识,使入侵者在森林中迷路的力量。然而,对于已经在里面的纯血种族,结界是无害的——其本身并不具备困住罗兹瓦尔等人的力量。
“结果却因结界被困住了,这到底——”
“当然是因为受结界影响的一方在捣乱啊。”
这一疑问的答案,不是别人,正是当事人无所顾忌地说出的。如此厚颜无耻的断言令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金发的“混种”用碧绿色的眼睛尖锐地斜视着昴等人。
“加菲尔……”
“本大爷要说的话很简单。只要结界还在,我们这帮人就无法离开‘圣域’。虽说这是跟你们无关的结界……但你们不觉得这样太不公平了吗?”
“那你是因为自己想出去也出不去,于是为了泄愤,就把罗兹瓦尔他们困住了,是这样吗?还让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昴感觉问题的严重性瞬间变小,如此轻率的动机甚至令他冒火。但是,因昴的追问,加菲尔不愉快地皱起眉头说道:
“随你怎么说。可是啊,这件事跟你们也不是没有关系吧?”
“是因为你打算以同样的方式把我们也困在这里吗?”
“错了、错了!是更简单的原因!当然是因为被你这家伙当成宝贝的公主,跟本大爷和老太婆们的条件一样,都无法离开‘圣域’!”
“啊……”
加菲尔高声大笑,指着爱蜜莉雅说道,让昴顿时语塞。
在经加菲尔提醒之前,昴居然没意识到这个可能性,这让他对自己失望透顶。加菲尔说得没错,“混种”与结界产生接触,结界便会发挥效果。爱蜜莉雅已经亲自证明过这一点,所以她也是被“圣域”困住的人之一。
“难道没办法解决吗?比方说……对了!既然接触结界会晕倒,那就让不受结界影响的人把晕倒的人运出去之类的……”
“啊……昴,好厉害!真的呢。用这个方法的话,就能让大家出去——”
“这确实是个令人愉快的建议,可老身劝你打消这个念头。老身可不想变成没有灵魂的空壳。”
也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由第三者介入对话了。
这道陌生话音的加入,让昴等人转向了房子的入口。只见那里站着一个与加菲尔一样矮小的身影——昴不禁叫了一声:“啊?”
看到这人,无论是浅红色的长发,还是宛若人偶的美貌,还是尖尖的长耳朵,昴均有印象。
毫无疑问,这些特征很像昴在森林中遭遇的那名可能是妖精的少女——
“你是,刚才的……喂……噗,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
“来,巴鲁斯,要的茶来了哟。”
昴为再会感到惊讶,情急之下正准备叫住少女。然而,有人将滚烫的水杯按在他的脸上,烫伤的疼痛令他一边惨叫,一边在房间里打滚。
回到房间的肇事者是拉姆,她用嘲笑般的眼神俯视着痛苦的昴,说道:
“好夸张啊。亏巴鲁斯还是男人,丢死人了。”
“这关是不是男人屁事啊?我可是脸被烫了啊!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昴听见毫不留情的辱骂后便坐了起来,含泪大吐怨言。拉姆的暴行确实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刚才那次是最不讲理的一次。
拉姆看见昴因她蛮横的态度怒火攻心,便无奈地将湿毛巾敷在他脸上,说道:
“关于刚才那位妖精的情况,请保守秘密。”
“啊?”
拉姆在极近的距离说的耳语,惊得昴目瞪口呆。但是,拉姆没再解释什么,只是将另一个水杯递给加菲尔,说道:
“这是如假包换的粗茶哟。”
“正常来说,你的态度应该更恭敬一点吧?”
“这可是捡来的叶子泡的汁,是拉姆亲手泡的。加菲可得好好地心怀感激,然后把茶喝干净。”
拉姆用过分至极的方式对付了爱慕她的男子。
“昴,没事吧?需要用冰敷一下脸颊吗?”
“啊……嗯,放心,我没事。我已经习惯拉姆不讲理的态度了,就跟家常便饭一样。”
“是、是这样啊……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总是遭受那样的对待吗?”
只因昴随便附和了担心他的爱蜜莉雅,他的仆人生活便被想象得很悲惨了。不过,昴关注的不是这一误会,而是拉姆先前的耳语。
昴不明白为什么要将妖精少女的情况保密。可是,这个疑问很快便消除了。
“听说加仔又把外面的人带进来了……真是闲不下来的小子啊。”
说着,妖精少女垂下了眼角。从她的声音与表情中,可以感受到在先前那位少女身上感受不到的感情——尤其是老成的氛围。这样的印象,无法与昴在森林里碰见的少女重合。昴被惊呆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说这是另外一个人吗?
“那个,你是……”
“迟来问候了,爱蜜莉雅大人。老身是琉兹·毕尔玛。老身姑且算这个聚落的代表,如您所见,老身就是一个老人。”
“唔、唔……如我所见的……老人……”
行了一礼并报上名字的少女——琉兹的发言让爱蜜莉雅一脸困惑。
对此,昴也有同感,毕竟琉兹怎么看都是个小女孩。看来并非只有昴对她的“老人”宣言感到疑惑。
琉兹拥有看上去不到十五岁的外貌,外加可爱且标致的五官。她全身都被白色法袍罩住,连手脚都没有从袖口和下摆露出来,这副样子看上去很做作,再加上与年龄感不符的言行——
“完全是童颜老太婆……我也想过早晚会出现这种人的,可这也太模板化了啊……”
“初次见面就叫人家老太婆啊。看来这是一个比加仔和罗兹仔还没礼貌的小子啊。”
“只要把童颜当成修饰语加在老太婆前面,就从辱骂变成称赞了哟。在我的老家,这可是非常崇高的属性哟,真的。”
昴随便以调侃做出回应,同时想方设法掩盖内心的混乱。
琉兹与昴在森林见到的少女长得一模一样,可气场明显不一样。而且,将森林少女一事说出来的行为还遭到拉姆禁止。
昴的本能敲响了警钟,他感到这里面肯定有某种原因。
“嗯……算了,就这样吧。你是巴鲁斯……就是斯仔啊。”
“加仔这称呼也是的,听起来就像两兄弟准备开始天气预报似的,不过算了。但是有一点希望你能记住,我真正的名字是菜月昴。”
琉兹通过拉姆得知了错误的名字,昴在更正的同时作了自我介绍。听见昴的一番话,琉兹用像极了老年人的动作一边不停地拍腰,一边回道:“知道啦、知道啦。”
“喂,真是不机灵的加仔啊。老年人都来了,你还不乖乖让位?”
“明明你平时被人当成老太婆就会发火,只有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当老年人……”
“你说了什么吗?”
“没说。”
加菲尔咂了一下舌头,将坐着的椅子让给了琉兹。其间,他轻轻地拍掉椅子上的灰,然后为了让琉兹坐得舒服,还搭了一把手,看上去格外地有奉献精神。
“我怎么突然感觉,你就跟乡下那种只有嘴上不饶人的不良少年一样呢?”
“你闭嘴,跑龙套的。你哪里明白本大爷……哇!茶好难喝!一大股草味!”
喝过拉姆泡的落叶茶后,加菲尔的表情异常扭曲。经历了这番插曲,昴重新将话题带回正轨:
“于是呢,琉兹小姐也加入对话了,刚才那话题的后续……我的好主意行不通的根据是?”
“刚才琉兹小姐好像说了非常可怕的话啊……”
爱蜜莉雅瞥了一眼琉兹,昴也点头赞同了她的发言。
“说的是‘没有灵魂的空壳’吧。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意思哟。‘混种’只要接触结界,意识便会遭到
剥夺。但这种认识算不上正确,准确来说,是‘混种’的灵魂
会被结界弹开。”
“灵魂被弹开……什么?”
听过对结界夺走意识的机制的解释后,爱蜜莉雅实在摸不着头脑,不过勉强将其消化吸收掉的昴震惊了。
“也就是说,如果混血的人强行通过结界,肉体和灵魂便会分离。于是落得灵魂被留在结界中的下场……身体就变成了空壳,可以这样理解吗?”
“呵呵,你小子理解得还挺快的啊。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昴凭自己的理解给出了答案,使琉兹面露钦佩,笑了起来。爱蜜莉雅见状,也惊得瞪圆了眼睛望向罗兹瓦尔,说道:
“可……可是,这跟罗兹瓦尔的伤有什么关系呢?既然结界的力量只会影响混血的人,那罗兹瓦尔受的伤就是其他人……总不是加菲尔造成的吧?”
“拉姆刚才说的没错,他还不至于那——么欠考虑。如果是加菲尔,的确能让我伤成这样。这是不——可否认的。”
“真的假的……”
“是真的。”
听了爱蜜莉雅的疑问后,罗兹瓦尔耸了耸肩。他的回答让昴哑口无言,而拉姆也用简短的话语给予了肯定。拉姆既信奉罗兹瓦尔至上主义,又信奉现实主义,她的肯定极具分量。这就表示自诩“世上最强”的加菲尔,其实力是有保证的。
这一系列的对话,言外之意就是“强行突破软禁状态是不可能的”。
“要是本大爷能把他打成那样,应该会很解气吧……拉姆,你的表情别这么吓人啊!总之不是本大爷干的,他那身伤是被‘试炼’拒绝造成的。”
不知道加菲尔是否明白其他人的惊讶之情,他野蛮且轻描淡写地推进话题。昴将战栗连唾液一起咽了下去,等心情平静了一些后说道:
“‘圣域’、魔女和结界,然后又是‘试炼’吗?问题接二连三增加啊。”
在新话题增加的同时,问题也增加了相同的数量。看见昴因这个事实表情苦涩,罗兹瓦尔便回了一句:“是——啊。”随后,他隔着绷带抚摸着自己的胸口继续说道:
“不——过呢,这恐怕是最后一个新增的情报。只有有资格的人才能获得挑战‘试炼’、解放‘圣域’的权利。我的这身伤,就是违背了这一前提的证——据。”
“违背了‘试炼’的前提……”
“其前提就是拥有可干涉结界的血,也就是‘混种’。其他人挑战‘试炼’的话,肉体将会遭到拒绝,从而被撕碎。”
随后——
昴和爱蜜莉雅惊得同时屏住了呼吸,原因就是罗兹瓦尔解开了缠着自己身体的绷带。随着染血的绷带轻轻地松开,罗兹瓦尔那负伤的身体露了出来——伤势实在太惨。
他的上半身有无数道像是从内部爆炸般的裂伤,现在仍旧被血渗得湿漉漉的。感觉治愈魔法也收效甚微,或者说,伤本身就像在生长一样。
“事不宜迟,本大爷这就把我们的要求告诉你们。”
说着,加菲尔指着惊愕的昴——不对,应该是指着爱蜜莉雅。他的意思是为了解决围绕“圣域”的问题,爱蜜莉雅是不可或缺的。
爱蜜莉雅屏住呼吸凝视着他的指尖,这时加菲尔继续对她说道:
“本大爷要你解除包围‘圣域’的结界,所以你要去参加‘试炼’。只要没解除,那谁都别想出去——你本来也出不去。”
第4节
在踏入大圣堂的瞬间,昴便感觉气氛发生了变化。
并不是坏的变化。无非是在此之前一直没有出现对话的寂静空间里出现了惊讶的感情,随之而来的注目和欢喜之情涌向了昴而已。
“昴大人!”“哦,您平安无事就好!”“其他的人还好吧?”
发现并欢迎昴的是暂住在大圣堂的人们——为了躲避魔女教,随拉姆一同前往“圣域”避难的阿拉姆村村民。
村民们之所以有这种反应,也是因为看见昴之后变精神了吧,不过大家的状况与在村子分别时比起来,变化并不大。村民们在“圣域”没有遭受恶劣对待,这让昴松了一口气。
昴并非怀疑罗兹瓦尔的说辞,可是——
“毕竟是我求大家来这里避难的嘛。大家都平安无事就好。”
“昴大人才是,平安就好……村子和其他的村民呢?”
“嗯,放心吧。危险的家伙已经被赶跑了,去王都避难的村民们也回村子了。而且没人受伤,都活蹦乱跳的。”
“哦!”
昴拍胸脯做出的保证,使村民们的表情集体转晴。
看见大家的反应,昴回了一个笑容,同时大致扫了一眼大圣堂。这栋石砌建筑的屋顶很高,内部充满了不辱圣堂之名的清凉空气和静谧气息。
根据昴的知识来看,这里给人的感觉应该与教会的礼拜堂相近吧。圣堂的占地面积很大,据说约五十名避难村民全被收容在此处。
说实话,这里应该也有很多不方便之处,但是村民们并没有对昴表达不满——
“真是好担心村子里的田地和家畜啊,而且还跟孩子们分开了啊。”
“领主大人的伤势没问题吧?他为了我们,受了那么重的伤……”
他们没有为日常生活遭到威胁而抱怨,而是纯粹对未来表达忧虑,这让昴备感心痛。
村民们担心分散的家人,担心负伤的领主,他们的后顾之忧无穷无尽。不过,昴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终结这一现状。
昴暗想必须实现这个目标,便重重地咳了一声,吸引了村民们的注意。
“那个……听我说,大伙!各位也知道,袭击村子的危险分子已经被驱逐了。另一队避难的村民们也回到了村子,现在正等着大伙回去呢!”
昴刚说完“正等着大伙回去”,村民们的脸上便蒙上了不安的阴影。这是当然的,他们也知道自己被困在了“圣域”的事实。
因此,罗兹瓦尔负伤的事,还有解放之日遥遥无期的事,他们也都知道。
可是——
“似乎大家也得知了很难离开这里的消息啊。不过没问题的!因为有人愿意为了解放大家而挑战‘试炼’!”
“那个人……难道是昴大人吗?”
“不要急……你们错了,不是我。要是我能挑战,让我挑战多少次都行……”
昴看见村民们被自己这份干劲影响了,就挠头发出了苦笑。
昴没有说谎,如果他有资格当挑战者,那他肯定义不容辞,前去挑战“试炼”。
结果却是昴不符合挑战者的条件。因此,挑战“试炼”的人——
“大家应该都认识她——国王选举候选人爱蜜莉雅,将由她挑战‘试炼’。”
昴的宣言又一次让村民们屏住了呼吸,他以点头回答了他们的反应,接着朝圣堂入口——在那里等待的少女招手。
经过片刻犹豫,银发随风飘荡的爱蜜莉雅缓缓现身了。她紧张得绷紧了脸,扫视了一遍站在昴身边的村民们。
爱蜜莉雅迎来的是曾经拒绝过一次她的视线,而且她在没穿“阻碍认知”斗篷的情况下,需要鼓起勇气去面对村民们。即便如此,她还是咬紧嘴唇,当场深深地垂下头说道:
“让、让大家等了这么久,真是对不起。我将代替领主罗兹瓦尔·L.梅札斯,向‘圣域’的试炼发起挑战。也许我还不够可靠……但我一定会攻克试炼,将大家从结界中解放出来的。”
爱蜜莉雅战战兢兢地表态,起初她显得缺乏自信,但是到最后快速说完了整句话。
这道宣誓让村民们困惑地面面相觑。对他们来说,自身与爱蜜莉雅的关系是很复杂的。她为了让他们远离魔女教,曾向他们伸出过一次援手,结果遭到了拒绝。这道裂痕还未填补上。
无非是昴强行掩盖裂痕,将问题延后了。村民们和身为半妖精的爱蜜莉雅之间依旧横着一道沟壑。
爱蜜莉雅垂着头,等待村民们的反应。她紧紧咬住嘴唇,在她的侧脸上可以隐约看出对遭到拒绝的心理准备和恐惧。
然而,一个人影——阿拉姆村的村长、经常摸昴屁股的老婆婆朝爱蜜莉雅走近一步。爱蜜莉雅察觉到并抬起了头,同时,老婆婆点头说道:
“前些日子,您也对我们低头了,而我们拒绝了您伸出的援手。尽管如此,您现在又向我们伸出了援手。这是为什么?是为了国王选举吗?”
爱蜜莉雅顿时语塞。
“我的意思是,您是因为想获得领民的支持,所以才会不惜低头也要救我们吗?这是很自然的,就算真的是这样也没关系,只要您说一声就行。我们之所以感到害怕,只是因为不知道原因。”
“不知道原因……”
“因为您是半妖精,所以我们拒绝了您。可身为半妖精的您再次这么做了,我们不明白原因是什么,所以我们想知道。”
爱蜜莉雅因困惑而闪动着双眸,老婆婆则凝视着她的脸,同时诚挚地提出了疑问。
“请让我们明白,您并不是我们所无法理解的魔女。”
爱蜜莉雅被人拿来与魔女作直接比较,又要求她对此进行否定,这让她十分惊讶。恐怕她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想必折磨爱蜜莉雅的歧视意识总是不允许她反驳,只会把结论强加给她吧。
爱蜜莉雅瞥了一眼在旁边待命的昴。昴感受着她那又似哀求又似寻求答案的视线,只露了一个笑容,用沉默驳回了请求。
现在,大家想要的是爱蜜莉雅自己的话语,借用他人的话语是没有意义的。
“我……现在还没自信给出漂亮的答案。我根本说不出极具说服力、能让大家都接受的话语。”
因昴的首肯,获得助力的爱蜜莉雅结结巴巴地讲了起来。她为了告诉大家为什么自己想这么做,就算再笨拙也得用自己的言语诉说。
“不过,我这几天……虽然时间短暂,但我跟那些没在这里的大家的家人相处了一段时间。于是我再一次认识到——家人必须在一起才行。”
爱蜜莉雅像是在找东西一样摸着自己胸口,然后用手指抚摸了一遍暗淡的结晶石。不知为何,她现在无法与那位应该在里面沉睡的家人交谈。
然而,爱蜜莉雅认为思念家人的心情是没有区别的,随即扫视了一遍所有人的脸。
“我想让你们回到家人身边。我向你们保证……虽说我不是那个村子的人,但我在自己心中发过誓。我想履行誓言,仅此而已。”
村民们暂时没有回应。
“希望获得支持之类的事情,我没怎么考虑过。不过可以的话,我想跟大家……那个,好好相处……我是这么想的。”
在最后的最后,爱蜜莉雅的语调急速变弱。听过她的解释,村民们互相望着,默不作声,也不知沉默就这样持续了几秒还是十几秒——
“爱蜜莉雅大人。”
“在……在的。”
“我们很清楚,这种想法在别人看来纯属自私自利——可是就拜托您了。”
爱蜜莉雅未能领会这句话的含义,思维停止了片刻,露出了呆滞的表情。不过,在看见面前的老婆婆低下头之后,她终于理解了话中含义。
“啊……哪、哪里的话。小女子不才,还请多多指教!”
“这年头已经没人说‘小女子不才’了。”
听见突然冒出的死语,昴一如既往地吐槽并发出了苦笑。爱蜜莉雅都没空理会,忙着应付一个接一个上来找她说话的村民。见状,昴心满意足地离开人群,朝大圣堂入口走去。就在这时——
“爱蜜莉雅大人好像变了一点啊。是因为被巴鲁斯灌输了什么思想吗?”
“是她自己思考出来的吧。你别动不动就像这样把她的决心算成别人给的。”
“也是啊……刚才是拉姆的错。”
拉姆对刚才在入口发生的一连串对话给出了稍显冷漠的感想,现在她为自己的发言道了歉。拉姆罕见的道歉让昴大吃一惊,她见状便眯起浅红色的眼睛,说道:
“什么意思?拉姆只要觉得做错了,也是会道歉的。无非是这种情况很少出现罢了。”
“你这自信心爆棚的姿态,有时候真的让我羡慕死了。”
“这哪里是自信啊?拉姆往往是对的,这只是自然法则。”
拉姆抱着胳膊,单纯因为过度自信而做出了异常强烈的自我肯定,然后耸了耸肩。
“于是爱蜜莉雅大人将参加‘试炼’,还收获了村民们的声援……就跟罗兹瓦尔大人计划的一样啊。”
“你就别用这种说法了。爱蜜莉雅可没这心思。”
“于是坏人就由自觉缺德的自己来扮演?真是够坚强的啊,巴鲁斯。”
拉姆讽刺般地动起薄薄的嘴唇,就这样揶揄了昴一番。然而,无论是她的眼中还是声色中,均不含真正嘲笑昴的意思,含有的或许是担忧吧。
昴不会说这不像拉姆的风格,只是拉姆表现得温柔的场面难得一见而已。
“你也会关心爱蜜莉雅啊。我有一点意外。”
“拉姆可是慈悲与慈爱的化身。而且爱蜜莉雅大人能否如期待般大显身手,还关系到罗兹瓦尔大人的舍身是否有意义。拉姆会关心是理所当然的。”
“罗兹瓦尔也能干出这么奋不顾身的事啊……”
听过拉姆的一番怃然话语,昴面露苦涩之情低声说道。罗兹瓦尔在“圣域”采取的行动及其真实意图,让昴心生惊叹。
罗兹瓦尔在不具备资格的条件下向“试炼”发起挑战,结果遭到术式阻止,身负重伤,濒临死亡。在无谋的挑战背后,他隐藏着常人所想不到的疯狂想法。
想解除“圣域”的结界,就必须突破“试炼”。面对这个事实,罗兹瓦尔身先士卒,光荣负伤,让相关人员强烈地意识到两点——他想尽到领主的责任,以及“试炼”是连他都没能攻克的难题。
罗兹瓦尔是在表明,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伤害自己的评价、名姓及肉体——
“然后,飒爽登场的爱蜜莉雅向‘试炼’发起挑战,解放‘圣域’……”
“‘圣域’的居民,以及被困的避难村民……无论是哪一边的人,想必都会很感激爱蜜莉雅大人吧。不过,要是这些人认为半妖精的身份无足轻重就好了。”
“人心可没那么容易掌握……而且爱蜜莉雅没打这个主意。关于这一点,连你和我都不理解又怎么行?”
昴在远方注视着在大圣堂中央与村民交流的爱蜜莉雅,远远地看着她那显得很僵硬的笑容。
昴理解罗兹瓦尔的考虑,为了在今后的国王选举中胜出,这是必不可少的挑战。昴还明白了爱蜜莉雅听说的“早晚有一天必须要去的地方”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即便如此,昴也无法无条件赞成。这也是他的坚持。
“话说,巴鲁斯……身体真的一点异常都没有吗?”
“啊……嗯,没问题。关于这方面,从我提到转移起,我就没说过谎哟。不过罗兹瓦尔都身负重伤了,而我只是昏过去,这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好在巴鲁斯只拥有不起眼的门。”
“这是事实,所以我无言以对!”
拉姆露骨的说辞让昴大喊起来。他当场猛扭着腰说道:
“那个,传送到的遗迹居然是为‘试炼’准备的场所,这让我太惊讶了。没有资格的人一旦进去,下场会很惨……这完全是坑害新手的陷阱吧!”
“巴鲁斯已经看见罗兹瓦尔大人的伤了吧?假如巴鲁斯拥有常人一般的门,应该已经被狠狠惩罚了。爱蜜莉雅大人也一样,要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进去,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你觉得那是弗雷德莉卡设计的圈套吗?”
昴压低声音,说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听见他这么问,拉姆稍做深思,然后闭上一只眼说道:
“不好说。情况证据显示弗雷德莉卡有所企图。事实上,爱蜜莉雅大人确实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危险。多亏有巴鲁斯的伟大……还算伟大的牺牲。”
“你别改口啊。不对,我又没牺牲,你改口倒是没问题。假如我真的牺牲了,你就算是自欺欺人也要觉得我伟大啊。”
“拉姆会尽力的——关于弗雷德莉卡是否参与的问题,拉姆得跟巴鲁斯说一件事。”
经过一番铺垫后,拉姆用锐利的视线观察了一遍周围的情况,简直像要防止对话被别人听见似的——不对,不是“像”。
拉姆朝昴走近半步,低声说道:
“这里的居民并非全部赞成解放‘圣域’。”
“什么意思?”
“琉兹大人、加菲和躲起来的妖精也好,弗雷德莉卡的行动也好……解放‘圣域’是以琉兹大人为首,由加菲这类人构成的强权派坚持主导的行动,可也有不愿见到‘圣域’被解放,选择待在结界里不出去的人。”
“待在结界里不出去……这会怎样啊?”
听了拉姆的忠告后,昴皱起了眉头,表示不理解这么做的原因。
如果加菲尔的说明属实,那住在“圣域”的居民就全是“混种”。当然,他们受到结界影响,无法出去。只要结界还存在,他们就永远被禁锢在内部。
“这样才好啊。对于想留下来的人来说,与外界的交流保持在最低限度的当下才是最理想的状况。刻意打破结界也好,被人打破也好,对这些人来说都是麻烦……就是这么回事。”
“你认为弗雷德莉卡是在帮助这些人吗?”
“有这个可能。拉姆只是根据现有情报做出了这一推测。”
拉姆就像在说自己不会感情用事似的,果断地拒绝了昴的死缠烂打。然而这番话让昴歪起了嘴巴,内心产生了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感。
昴自然而然地摸住了缠在手腕上的白色手帕。
“那是什么?真是古老的咒语啊。”
“是佩特拉……啊,就是村里的一个可爱女孩,是她在出发前给我的。弗雷德莉卡需要新的女仆帮忙打理宅邸,于是招了她……所以我很担心。”
假如弗雷德莉卡处于有恶意的立场,那佩特拉就完全算得上人质了。要是这个出于善意而提出帮忙的少女有什么三长两短,昴会无言以对的。
而且,最主要的是雷姆还留在宅邸。昴已经穷尽辞藻,向弗雷德莉卡说明了对宅邸的人和他自己来说,雷姆究竟有多么重要。
可是面对昴的担忧,拉姆叹了一口气,说道:
“这个嘛,巴鲁斯就放心吧。弗雷德莉卡应该还没有堕落成这种恶人,不可能去害宅邸的新人。巴鲁斯就不用担心那个女孩了。”
“你究竟是相信弗雷德莉卡,还是不相信她啊?到底信不信啊?”
“弗雷德莉卡在想什么就不知道了。不过,拉姆毫不怀疑弗雷德莉卡还是那个弗雷德莉卡。”
拉姆只强有力地断言了这一点,然后将视线从昴的脸上移开了。她抱着纤细的胳膊,扬起下巴,示意昴注意圣堂深处的人——爱蜜莉雅。
“巴鲁斯得多加小心。对于反对解放‘圣域’的人来说,最稳妥的办法是加害爱蜜莉雅大人。目前还不知道敌人是谁,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所以跟琉兹小姐和加菲尔也得保密啊……不过那两个人会反对解放,就实在是我想得太多了吧?”
“就算那两个人不反对,和他们有关系的人也可能反对。无论知道的人口风有多么‘紧’,知道秘密的人也越少越好。”
拉姆的言外之意是叮嘱昴不要见人就说,这让昴哑口无言。
不管怎么说,既然要待在“圣域”,那么拉姆的忠告就非常重要。尤其是反对解放派的事情,倘若没人说出来,那昴根本无从知晓。
“说实在的,琉兹小姐就跟那孩子一模一样啊……”
虽然昴觉得那人并不是琉兹本人,但他不认为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会没有关系。事实上,昴想问的事情堆积如山,而那位长耳朵女孩的身世就是其中之一。
可无论哪一个疑问,都不该是现在问的。
“等到了晚上,罗兹瓦尔大人会腾出时间的。巴鲁斯就知足吧。”
“见过他那身伤之后,我哪里还抱怨得出来……不过,他的样子让我怀疑是计算好的。”
“这才叫想太多了哟。为罗兹瓦尔大人诊断伤情的是加菲……巴鲁斯觉得那东西看上去拥有能与罗兹瓦尔大人合谋的脑子吗?”
“你对喜欢上你的男人好辛辣啊!”
“明明是白费心思。”
昴心想最后这一句才是最辛辣的,于是同情起没在场的加菲尔。
“要等到晚上啊。”
在同情结束之后,昴低声说出了约好的对话时间。
关于“圣域”周围的情况,昴在白天没能问出多少想问的信息,而作为补偿,罗兹瓦尔这一次将腾出谈话时间——
但约好的时间,是在爱蜜莉雅参加“试炼”之后。
“太阳就快下山了啊。”
拉姆将脸转向圣堂之外,仰望着由晚霞色转入夜色的天空,悄声细语道。
夜晚即将来临。
为了解放“圣域”,夜晚将借“试炼”考验人。
第5节
日落后的“圣域”,氛围与白天截然不同。
这个聚落原本就是个寂寥荒村。在应对漆黑夜晚的方面,聚落只备有最低限度的光源,除了每家每户的微光,平时若是不借助星光,甚至连夜路都没法走。
因此今晚在聚落中点燃篝火,照亮通往墓穴的道路,可谓特例之夜。
“多亏了这样,我们才能平安会合,太好了。真是多谢火焰啊!是吧,奥托!”
“你可不可以看着我的眼睛,再试着说一遍这句话啊?该死的!”
在夜晚的“圣域”,被篝火照亮的广场上响起了奥托的怒吼。他气得满脸通红,不停跺脚,还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昴骂道:
“我还以为你们只是稍微谈一点事情,谈完后就会来接我,结果成这样了!这完全成了如果我不自己行动,就得在龙车里迎来清晨的节奏,对吧?”
“但是啊,是你自己跟加菲尔说要留在龙车里的吧?反正帕特拉修和你的爱龙也在,你应该不会感到寂寞……不过呢,我把你忘了的确是事实。”
“这个事实相当刺激我饿扁的肚子啊!”
昴那毫无歉意的回复,让借着篝火走夜路过来的奥托非常愤慨。
在抵达“圣域”之后,奥托暂且将龙车停在厩舍,接着开始冥想。然而众人的谈话变得白热化,他彻底被遗忘,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与昴会合。
顺便一提,此时已是半夜,早过了在大圣堂吃晚饭的时间。
“说实话,饭菜算不上好吃,不过要求不能太奢侈了。”
“还奢侈呢,我现在就是清贫的真实写照啊!我真的恨你啊!”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等晚些,我会好好跟你道歉的……现在先让我专注这边。”
奥托纠缠不休,昴先将他的额头按了回去,然后苦笑着将视线移至别的方向。奥托顺着昴的视线望去,看见在广场中心被淡淡光芒包围的少女后,便眯起了眼睛——
“是微精灵与爱蜜莉雅大人啊。我不在的时候,究竟给她出了怎样的难题啊?”
“难题……说得好像爱蜜莉雅总是背负麻烦事一样。”
“那您的意思是,这不是难题?”
“是难题啊,而且是必须由爱蜜莉雅独自挑战的顶级难题。”
昴朝自以为很懂的奥托哼了一声,随后走向了爱蜜莉雅。少女正闭目接受微精灵的祝福,她察觉到昴接近的气息便抬起头,露出了微笑。
“被微精灵鼓励得足够多了吗?”
“嗯,可以了。不过我可能还想让人最后再推我一把。”
“可以让我来吗?”
“我就希望让昴来。拜托了。”
“加油,可别输了。E·M·T(爱蜜莉雅炭·真正的·挑战者)!”
爱蜜莉雅获得了昴气势十足的声援后,扑哧一下轻轻笑了一声。随后,她简短地回了一句“谢谢”,便望向即将挑战的墓地。
一旁的昴也仰望着墓地。这处遗迹给人的印象与白天大不相同,于是他舔了舔嘴唇,说道:
“不愧是墓地,晚上的阴森气氛跟白天比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爱蜜莉雅炭,你没事吧?”
“有一点不安,不过没关系的。因为这是必须由我完成的事啊。”
爱蜜莉雅握紧白皙的拳头,气势十足地呼出一口气。看见她的表现,昴开始担心她的神经绷得太紧,就在此时——
“哈,真是威风啊。不过要是连这点威风都没有,那还怎么让人期待啊?”
“加菲尔,还有琉兹小姐。”
听见呼喊后,昴回头望去,只见广场入口处走来两个小小的身影——虽然人影有区别,一个是小女孩,一个是青年,但毫无疑问,他们就是代表“圣域”的二人。
而在加菲尔和琉兹身后还跟着拉姆。看样子,前来为挑战“试炼”的爱蜜莉雅送行的就只有这些人了。
“观战的人总共就这么几个,让人有一点寂寞啊。”
“阿拉姆村的村民们在晚上是禁止外出的哟。深夜又没有光亮……”
“而且,要是出现不必要的骚乱就难办了嘛。老年人在晚上很容易犯困的。”
“可早上起床就早得要死了。”
拉姆等人分别回应了昴的述怀,然后各自摆正姿势站在墓地前面。
拉姆是负伤的罗兹瓦尔的代理,加菲尔和琉兹则是“圣域”的代表,再加上爱蜜莉雅的侍从昴和局外人奥托,人就到齐了。
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奥托是可有可无的……
“我会见证你的挑战。村民们在内心里也很想为你加油吧,于是我代表他们来了。”
“嗯,谢谢。为了回应昴和村民们……还有正看着我的那些人的期待,我会加油的。”
爱蜜莉雅只在说最后的附加部分时,把视线对准了广场外侧。尽管昴对她这一举动充满疑问,但现在已经没时间追问了。
爱蜜莉雅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然后面向墓地,朝入口的台阶走去。
就在下一个瞬间——
“墓地……发光了。”
虽然这道低语出自奥托之口,但惊讶之情是在场所有人所共有的。
在五个人的注视下,爱蜜莉雅面对的墓地墙面像是欢迎挑战者一般泛起淡淡的光芒,绿色的磷光照亮了沉没在夜色中的魔女长眠之地。
“这代表着爱蜜莉雅大人有资格挑战‘试炼’,墓地认可了爱蜜莉雅大人。”
琉兹仰望着磷光包裹的墓地,解释了这美丽的光景。众人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只有爱蜜莉雅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阶梯。
而当爱蜜莉雅走到顶后,漆黑深邃的墓地入口迎接了她,并等待着那一刻。
“我出发了。”
说完之后,爱蜜莉雅感觉昴听见了这声低语。
紧接着,爱蜜莉雅的背影消失了,她进入了墓地的通道。环绕整个墓地的磷光依旧亮着,“试炼”恐将就此开始。
这个墓地曾令罗兹瓦尔遍体鳞伤,还让昴失去意识昏了过去。昴一想到爱蜜莉雅将踏入这样一个地方,心中便闪过一抹心脏被攥住般的不安。
“放心好了,斯仔。墓地无疑接纳了爱蜜莉雅大人,它像这样发着光便是证据。不用担心,她不会像罗兹仔一样绽开的。”
“绽开……这表现方式好狂野啊……我错了,对不起,因为你是在担心我啊。”
“呵呵,既然斯仔道了歉,那老身就不发火了。也许是老身对加仔的教育方式太温柔了吧。”
看见小女孩挤出老成的笑容后,昴心生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同时苦笑起来。琉兹说着,瞥向了在远处注视着墓地的加菲尔——
只见他抱着胳膊,咬响牙齿,不安分地用脚尖踢着地面。
“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
“嗯?是什么?”
“只有受结界影响的‘混种’,才能挑战墓地的‘试炼’吧?那就是说像琉兹小姐和加菲尔,只要愿意也能挑战,对吗?”
“从规则上来说,只是挑战的话确实可行,但解放‘圣域’就办不到了。这是我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圣域’居民代代相传的契约哟。”
“又是契约啊。”
昴听见厌恶的单词,露出苦涩的表情,这让琉兹扬起眉毛说道:
“哦?斯仔讨厌契约吗?”
“没什么好印象。顺便说一下,在最近几周,‘试炼’一词给我留下的只有不好的记忆。主要是全世界最让我讨厌的家伙总把这词挂在嘴边。”
“这可真是没想到,看来老身说了不该说的话啊。想必斯仔和精灵使女孩在一起吃了不少苦吧。”
精灵术师很看重约定,这或许是一个公然的事实吧,琉兹的一番话便是佐证。
事实上,昴和爱蜜莉雅曾因契约和盟约之类的缘由,关系一度决裂。不过昴的心中已得出结论,那一次是他的错。
“能不能接受与喜不喜欢是两回事。今后依然要把这个词从我的字典上划掉。”
“好犟啊……也罢,像斯仔这么大的孩童,有一点犟劲倒也挺可爱的。”
听见自己被说成孩童后,昴总感觉心痒痒的。与此同时,他发现琉兹的侧脸闪过一丝像是焦急的神色。
这样的心情或许源自潜藏于内心的无力感——遭人先一步抢走挑战“试炼”的机会,从而只能将从结界解放的任务交给外人。
这样考虑的话,昴还能理解加菲尔此刻为何会如此烦躁。昴根据短时间内了解到的他的性格来看,他一定是那种置身事外就必定难受得要死的类型。
等待爱蜜莉雅回归的众人就这样保持沉默,任由时间流逝。
加菲尔依旧焦躁,琉兹也一言不发地待在昴的身边。昴望向一侧,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奥托与拉姆似乎进行着亲切友好的对话。
昴与拉姆进行友好对话的经验很少,对他来说,这可是严重的事态。
于是昴心想:等下去问问奥托,要如何与拉姆进行友好对话吧。就在他想着这种无聊事情的时候——
“啊?”
众人亲眼看见墓地突然发生了变化,立刻屏住了呼吸。
昴反射性地眨了几下眼,原因是先前还在的光源消失了。换句话说,这意味着被稍显耀眼的磷光环绕的墓地陷入了沉静。
“光消失了!喂,这没问题吗?”
“正常来说,‘试炼’进行期间,墓地的光应该不会中断……”
“那就表示出现异常了!爱蜜莉雅!”
突如其来的异变让昴发出大喊。他二话没说,直接朝墓地跑去。琉兹向昴的背影伸出手,发出了迫切的呼喊:
“等、等一下,斯仔!想进入墓地,得有资格才……”
“啊?怎么回事?”
琉兹惊得哑口无言,紧接着,加菲尔也困惑得唾沫横飞地大喊道。拉姆与奥托也怀有相同的惊讶之情,昴也稍稍屏住了呼吸。
那是因为在昴踏上阶梯的瞬间,墓地亮起绿色磷光,开始闪耀起光芒。
“与爱蜜莉雅大人一样……喂,菜月先生!”
“要是能进去,那可真是求之不得!大家在外面等着!要是有事,我会大叫的!”
“巴鲁斯!”
昴不顾阻止的声音,径直冲上台阶,朝墓地直奔而去。
充斥着遗迹内部的冰冷干燥空气,还有回荡着脚步声的通道与外墙一样泛着绿色的磷光,让遍布常青藤和苔藓的内部模样清晰可见。
昴每迈出一步,总会有一股奇特的感觉抓挠他的胸膛。那是一种大脑遭受未知记忆强暴的痛苦感觉,仿佛很熟悉这幅光景,很熟悉这个地方。
“熟悉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白天来过一次啊……”
昴认定原因出自当时的记忆,随即打消这股硬生生闯入大脑的冲动,继续朝深处奔去。
遗迹深处的空气十分浑浊,带着尘土味的空气入侵了昴的鼻腔和口腔。他感觉每一次呼吸都会令肺部恶化,尽管不停摇着头,但他仍旧义无反顾地朝深处前进、前进、再前进——
“是房间吗?”
当昴最终抵达通道的尽头时,一扇通往小房间的门赫然出现在眼前。已然敞开的残破石门失去了阻止入侵者的功能,他轻而易举地进入了房间。
昴冲进的房间是一个四面均为石壁的狭小石室。神奇的是,这个地方并未遭到常青藤和苔藓的侵蚀,年久劣化的遗迹保持着原本的面貌。在算不上宽敞的石室深处,有一扇很可能是通往更深处的紧闭的门,而在门前——
“爱蜜莉雅!”
只见少女张开四肢倒在地上,一头银发在地面铺开。
由于在房间入口看不清她的脸,昴便奋力跑到了她身边。
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恨不得立刻抱起她离开墓地——
“先面对自己的过去吧。”
就在下一个瞬间,昴听见耳边响起私语般的话音,随即屏住了呼吸。
他还没顾得上思考这声音究竟是什么,就失去了力气。
昴像人偶一样跪在地上,都来不及采取保护措施就直接朝地面倒去。奔跑的惯性将昴带倒,他那呈大字状的身体恰巧紧贴在爱蜜莉雅旁边。
昴恍然感叹:过去也曾像这样倒在她身边啊。
他还没想起那就是最初的“死亡”,意识便沉入了黑暗之中……
第6节
昴从睡眠中苏醒时,感受到了往常那股将脸探出水面般的窒息感。
这就近似于在无意识的海洋中,为了寻求名为“现实”的空气而浮出水面的感觉。就这样,昴用苏醒的肺吸入了足够的“现实”后,意识开始苏醒——
“Good——morning,儿子!”
“汉谟拉比法典?”
在强烈冲击的作用下,如此具有诗情画意的苏醒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来自身体上方的重量将昴全身的空气挤了出去。他宛如被压扁的青蛙一般,一边发出哀号,一边扒开被褥重重地咳嗽。
“喂喂喂,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啊?早上一醒来就是一记满怀爱意的飞身压!怎么不长记性啊,这就叫‘切忌大意,小心火烛’!”
“咳、咳……你对一个睡着的人……有多高的要求啊……话说,你刚才说的……”
昴眼里含着泪水,莫名其妙地抬起了头。
他从床上探出半边身子,在他的眼前,有一个人把手指伸向了屋顶。
然后——
“又怎么了啊?看你的表情,简直像大清早的就看见了全裸的老爸一样哟!”
说着便摆起造型的半裸父亲——菜月贤一在大清早就哈哈大笑,为儿子的苏醒献上了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