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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亲子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2.84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45
第四章 亲子

第1节

昴听见刺耳的大笑声,切身感觉到往常的清晨到来了。

这里是自己那眼熟的房间。墙边是塞满漫画和轻小说的书架,而在从小用到现在的书桌上,杂乱地摆放着多种兴趣的产物——各类小道具。房间的深处有一台专门用来打游戏的旧大电视,眼前则是熟悉的半裸老爸。

昴躺在万年不收拾的被褥上,身处这样的清晨“风景”中。

然而,身处熟悉“风景”中的事实让昴的胸口异常躁动——

“喂,别无视我啊!你再无视我,信不信我哭给你看?是你老大不小的亲爸爸要哭哟!你能忍受这种状况吗?换作是我肯定忍不了,会羞死的!”

“那我也是一样!话说,你刚才那一记飞身压已经把我压死了,我要就此进入长眠。”

昴听见半裸父亲的发言,就随便应付了几句,接着盖上了被子。儿子的冷漠态度令父亲——贤一有些不满地哼了起来:

“干——什——么——嘛?是叛逆期啊!该死的,我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可万万没想到是今天早上。早知道就不准备什么破早饭了,该好好准备与儿子对话的……”

“你嘴上这么说,手上怎么抓着我的腿啊……喂,等等,好痛!好痛痛痛!”

“好,我决定今天跟你好好谈一谈!先是肢体语言!试着挣脱我这饱含爱意的四字固定吧!呜噢,呜噢噢噢噢!”

贤一对着昴呈反方向平躺,朝昴发动了关节技——抓住他的腿锁成四字形。看见昴因无法忍耐的疼痛惨叫起来后,贤一便嘲笑道:

“哇哈哈哈!怎么了、怎么了?亏你每天都锻炼,可长大的就只有块头,面对一个中年人居然陷入了苦战,也不嫌丢人……啊,等一下!好痛!好痛痛痛!”

“愚蠢!居然选那么贫弱的四字固定当应对招数,你真是老了啊,老爸!只要翻个身就能把伤害还回去了!对我使出四字固定是你的败笔……啊,等等!不带反翻身的……好痛!痛痛痛痛!”

两个大男人在被褥上固定着彼此的腿,不停交换攻守。每一次受害者与加害者的交替都会激起一阵惨叫,喧闹的声音渐渐响彻清晨的菜月家。

二人持续着亲子打架般的嬉闹,就在这时——

“喂,你们两个。妈妈我肚子饿了,是时候吃早饭了。”

一道优哉游哉的话音和节拍混乱的敲门声传入房间,让一直在发动眼花缭乱的关节攻击的二人停下动作。二人痛得眼里含泪,望向房门,只见那里站着一名女子——眼神凶恶的中年女子。

乍看之下,女子那险恶的眼神让人感觉她很不开心,可其实她心里面什么都没想。因为昴和她相处了十七年,所以非常清楚她的性格。

只要看一眼女子的凶恶眼神,就能明白她是昴的母亲——菜月菜穗子登场了。

听了菜穗子的话后,贤一伸出舌头大喊“糟糕”并猛地跳了起来,继续说道:

“抱歉、抱歉。我一不留神就沉迷于和昴肢体接触了。你先吃就行了啊。”

“明明可以一家人一起吃,为什么我要先吃啊?肯定是大家一起吃更好啊。”

面对送出关怀的贤一,菜穗子费解地歪起了脑袋。这既不是讽刺也不是挖苦,而是她的真心话。妻子的这一回答,让贤一重重地点了好几下头。

“就是啊,说得没错。不愧是我的老婆,真是太懂事了!早饭肯定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才香啊!”

“味道可不会有区别。大家一起吃饭的话,不就能把碗筷一次全洗了吗?”

“啊,你是指的洗碗筷啊。感觉真不好意思,就我一个人瞎起劲。”

贤一自认为说了一番漂亮的话,谁知道被菜穗子的真心话沉重打击了。菜穗子有些费解地看了一眼被打击得耷拉着肩膀的丈夫,随后望着昴说道:

“好了,昴也来吃早饭吧。今天妈妈为了昴,可是好好努力了一把。”

说着,菜穗子露出了淡得只有关系亲密之人才能领会的愉悦笑容。

第2节

“哦,好厉害啊,昴。你那盘是超级特别的菜式啊,简直是绿色森林。”

贤一给自己半裸的身子套上衣服,随昴一同下到一楼之后如此说道。贤一戴着时髦的装饰眼镜,昴则坐在父亲的邻座上望着餐桌叹了一口气。

“谢谢你说得这么明白。嗯,真的跟你说的一样……怎么回事啊,妈妈?为什么只有我的盘子里堆满了青豆啊?”

正如贤一所说,昴的餐桌固定位置上摆着一份由大量青豆装点的特别菜式。顺便一提,昴不喜欢吃青豆,他不爱吃任何绿色蔬菜,而青豆属于尤其不爱吃的。

“这个,昴以前不是说过不喜欢吃青豆吗?我觉得挑食不好,就想趁这个机会让昴多吃点,以便克服这个缺点。”

“你是凭借这种不确定的记忆,就想着要治好我挑食的毛病啊?可‘趁这个机会’是什么意思……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嘿嘿,你太幼稚了,昴。今天这个日子啊……不对,应该说无论是哪一天,都是人一生中只能经历一次的宝贵日子。所以,今天是不算特别的特别日……”

“现在就别来这一套了。”

贤一轻轻雀跃着插入对话,昴推开他,一脸无奈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随后,昴二话没说,先把装满青豆的盘子挪开了。

“总之,这份为我着想的好意,我就心领了,但青豆这东西还是免了吧。哪怕到了绝世天劫,我也绝对不吃。”(注:《绝世天劫》为美国科幻电影,讲述两颗巨大陨石即将撞击地球,人类面临生死存亡关头的故事。)

“真是的,老是这么挑食的话,人生会有大缺憾的。啊,孩子他妈,我不喜欢沙拉里面的番茄,你帮我吃了吧。”

“不愧是我的老爸……一句话的前半和后半漂亮地产生了矛盾。”

丈夫把自己沙拉中的番茄给了妻子,转而抢走了妻子沙拉中的煮鸡蛋,这是常发生在菜月家夫妇间的“交易”。昴用余光望着这一幕,朝着除那盘青豆之外的菜合上了双手。今天的早饭是豆腐味噌汤,以及涂满蜂蜜的烤面包。

“有一件事,我纳闷很久了。为什么早饭是日式西式各半的啊?”

“妈妈喜欢用裙带菜做味噌汤的配料,还喜欢用草莓果酱涂面包。”

这不仅答非所问,而且与今早的菜矛盾了。不过,就算昴指出问题,菜穗子也只会露出费解的表情吧,所以他不会自找麻烦。

“嗯,这碗味噌汤……看来妈妈的手艺又提高了一点。”

“能尝出来?其实我昨天把中午的‘三分钟烹饪’节目录下来了。”

“你绝对没看。”

贤一的话给人一种极其随意的感觉,菜穗子的回答则给人一种极其认真的感觉。

而且菜穗子所说的几乎是准确地基于事实,所以她说“录下来了”,那么十之八九是真的录下来了,可她恐怕永远不会看第二次。

“那个姑且不论,这盘青豆该怎么解决啊?话说,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转圈啊,我传给爸爸,爸爸传给妈妈,妈妈再传回给我。”

“因为妈妈也讨厌青豆啊,连看都不愿看。”

“那你还让别人克服挑食的毛病!”

“嗯,不过你别误会。妈妈讨厌的不单是青豆,所有这类又小又圆的食物都讨厌。只要吃进嘴里就会感觉恶心。”

“我根本没有误会,怀疑反倒越来越深了!”

母亲的冲击性发言让昴备感无力,只好无奈地将装青豆的盘子推给贤一。

“那么,妻子的责任必须由丈夫承担,战败处理就交给爸爸了。”

“别说得这么无情嘛,昴。我们是这年头难得一见的友好一家吧?也就是说,你和妈妈讨厌的东西,我也一样讨厌啊。”

“这份绿色森林的关怀,是无法让任何人获得幸福的啊!”

最后,贤一决定把青豆处理掉,于是露出调皮孩子般的表情说道:“既然如此,就把它拌在杂烩饭里面吃完吧,嘿嘿嘿。”昴同意在不单独吃青豆的前提下帮忙处理,菜穗子则发表了“连看都不想看”的彻底拒绝宣言。

结果,两个男人解决掉青豆,一家人的早餐时间行将结束。

“多谢款待。”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好,那就把碗筷收到洗碗池去,然后比比谁先跑到学校,就当消食运动吧,昴!”

“你也该死心了吧,别再用顺势催促我去上学的套路了——我要睡到中午。”

贤一叠着餐具,还露出闪亮的牙齿向儿子发出邀请,昴则无力地摇着头回答道。接着,昴在父母的注视下,挠着头准备朝自己房间走去。就在这时,他停下了脚步。

“唔……”

昴感觉太阳穴袭来一阵疼痛,便用力揉了揉眼角。他发现眼皮里一闪一闪的,觉得胸膛深处有炽热的东西,还听见了一阵有东西烧焦的声音——

总感觉不对劲,总感觉这个早上不对劲。

“昴?”

昴站住了,感觉后脑勺正对着双亲望过来的视线。他很清楚父亲和母亲的视线各自包含着怎样的感情。

昴无法回头。他感觉脸颊滚烫,便像逃跑一样——不对,是如假包换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有这么奇怪的感受……”

昴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跳之快甚至令他感觉可怕。他像失去了力气似的一下子跪在被褥上,于是将躁动的意识集中在挂在墙壁的时钟上。

现在是早上八点前——学校的上课时间是八点半,从家走过去需要二十分钟。现在换衣服的话,倒也能勉强赶上。

然而,昴丝毫没表现出要换衣服的意图,而只是在被褥上注视着转动的时针。

随着秒针的跳动,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在分针跳动了十次之后——死线已过。

现在开始准备的话,就赶不上学校的上课时间了。无论怎么挣扎都绝对赶不上。

“所以没办法了。没错,是没办法了。”

假如在昴下定决心之前再多给他一点点时间,他或许可以去上学了。但残酷的是,现实给昴规定了一个时限。

现在已经超过了时限,所以今天已经无须被迫做出选择了。尽管如此——

“换作往常,这样就能让我冷静下来了。我到底怎么了啊?”

昴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只能拼命压抑着身体的颤抖。

已化为每日必修课的恐怖仪式到了结束的时刻。即使昴知道在明天早上、在相同的时间还会遭到完全相同的恐惧侵袭,今天也依然死撑了过去。

在今天早上,已经没人会责备昴了。没人会催促他,也没人会逼迫他。

去上学——强迫昴只需做出这一选择即可的痛苦时间已经结束了。

昴拒绝上学、变成逃课少年的时间已有数月。他在被自我厌恶和自卑感折磨的同时,也因错过了上学时间而感到安心。这样的行为,他已经重复过太多次了。

因此昴应该切身感受到了,这种解放感才是唯一的救赎,但是……

“为什么,偏偏今天……”

罪恶感、自我厌恶以及像是黏在身上一样的不快感始终不肯消失。

昴不知道那股仿佛能让人忍不住抓挠胸口的焦躁感究竟源自哪里,也找不出让急促的呼吸平复的方法,只能满身冒着冷汗,在被褥上痛苦翻滚。

回想起来,今早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不太对劲。

身为父亲的贤一变着花样叫昴起床是每天的必修课。贤一还是用一如既往的态度对待变得不再上学、名副其实地沦为饭桶的昴。

尽管如此,除了与父亲的接触、对话和关节技之外,昴还会因别的原因感到痛苦。

母亲菜穗子那偏离方向的关怀也是其中之一。虽说像今早那种没帮上忙的情况占比压倒性的多,但她总是把昴放在第一位,十七年来一直如此——

尽管如此,母亲今早的视线,却让昴产生了胜过往日的寂寥与自责的念头。

今早就和平常一样,没有一点区别,可是昴对父亲和母亲以及自己产生了违和感。

“什么啊,到底怎么了啊,出什么事了吗?昨天还不是一样……呃。”

就在昴回顾昨日、准备找出今早产生变化的原因时,他的头脑深处迸发出了火花。打断思考的痛苦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拒绝他碰触记忆似的。这让他惊讶万分,准备再次向记忆的海洋发起挑战——最后,他放弃了。

昨天也好,前天也好,更早之前也好,昴什么都没做,碌碌无为地消磨着时间,每天都一样。

今早这股奇怪的胸痛也一样,绝不会有特别的原因。只是今天罪恶感碰巧转变为了疼痛,并主张着自己的存在。之所以无法直视父母的脸,肯定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现在方便吗,昴?”

昴听见门后传来一道话音,就在他回话之前,房门被人打开了。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并回头望去,只见贤一用滑步走进了房间。于是昴不禁用手扶住了额头,说道:

“要是不等人回话就进屋,那你打招呼还有什么意义?”

“喂喂,在拥有父子这一坚固关系的你我之间,有这必要吗……不对,有必要啊!对不起,你毕竟处在青春期嘛。抱歉,我十分钟后再来!”

“你别正儿八经地给出现实性结论啊!我什么都没干啦!”

这是有可能致使亲子关系出现裂痕的关心。面对大喊的昴,贤一有些怀疑地说了句“真的吗”并再次回到房间。随后,他挽起胳膊,对被褥上的昴说道:

“算了,刚才的事就当成只属于你我二人的秘密吧。”

“才没有什么鬼秘密呢!用不着保密!你只是突袭了睡回笼觉的我而已!”

“知道啦、知道啦——于是呢,我要进入正题了。是这样的,昴,今天我休息,不上班哟,吓到你没有?”

“嗯,知道的,毕竟老爸周一早上在家是稀奇事。然后呢?”

“别急着问结论嘛。亲子的对话和拳击是一样的,要先从刺拳开始。”

贤一嬉皮笑脸的态度,让昴感觉话题被延后了。

始终不进入正题,凭借开玩笑的言行给自己和对方留出下决心的时间,这是人际交往中的一种毛病,昴对此也颇为熟悉。

二人之所以有相似的毛病,是因为他们是父子——错了,是因为更加无可救药的原因。

“好痛。”

就在昴心生感伤的瞬间,头部再次袭上一阵刺痛。渐渐地,昴隐约意识到了疼痛的原因。不过,昴将视线从贤一身上移开,说道:

“然后呢?刺拳就当出完了吧。老爸,你有什么代替右直拳的话题吗?”

“嗯,这个嘛。昴有没有喜欢的人?”

“你是初中生吗?”

“哦,反应这么大,就等于承认有了哟?”

“你一脸得意地瞎说什么啊?无语得悲伤叹息后,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昴本想掩饰感伤,结果招来了出人意料的一击。可这其实是偏离重点的问题。

昴目前不关心喜欢的女孩之类的问题。他既不关心,也觉得不该关心。

“啧,真没意思。我在你小时候说得很清楚吧?女孩子对‘多年后的约定’这类情况的抵抗力很低,你什么也别管,就跟所有看上眼的女孩定下十年后的约定什么的,先把flag立好啊!”

“纯真的我要是把这话当真,可是会变成和全镇女孩子拉钩的骗子啊。那我要吞的针就太多了,等于我还活着就坠入‘针地狱’了啊。”(注:在日本童谣中,有“勾手指,说谎吞千针”的说法。)

“我的俊美面容要是遗传给你该有多好啊,结果你遗传了你老妈的眼神和凡事不讲究的性格,再加上遗传我的短腿和说不搞笑的笑话。你不会加属性点吗?”

“你去跟还连着脐带时的我说啊……”

看来只要谈到基因方面的问题,父子二人都会变得很消沉。就在这时,昴将偏离正轨的话题拉了回来:

“于是呢?到头来,正题究竟是什么啊?我接下来还有睡回笼觉和再睡一次回笼觉的重要使命呢。所以你有事的话,请在‘哔’声后下楼找妈妈说。”

“别自然而然地赶人啊。而且就算我跟你老妈说,她也不懂吧。我的老婆兼你的老妈可是全世界洞察力最差的女人哟,但这就是她让人放不下的地方。”

贤一自然地谈及风情月意,让正值青春期的儿子顿觉丧气。

面对低着头的昴,贤一歪着脑袋“嗯”了一声,然后露出调皮孩子般的笑容说道:

“就是那个。天气这么好——我们就去外面来一场痛快的亲子对话吧。”

第3节

“哦,阿贤,早上居然能看见你,真稀奇啊。你终于被解雇了吗?”

“别说傻话了。要是没有我,一切早就乱套了。我要是太勤快,会把大家的工作都抢走的,所以得偶尔划划水休息一下才行。”

看见贤一态度恶劣地竖起中指,骑自行车路过的附近面包店的店主笑了起来。随后,贤一与店主相互挖苦了一番。等目送店主消失在街道拐角后,贤一说道:

“真是的,我就偶尔休息一天,怎么谁看见我都是一口一个失业啊?要养活心爱家人的我怎么可能出这种岔子嘛?就算真的被解雇了,我也会在事情败露之前找到新工作的。”

“我身为被养育的人,衷心祈求这种仿佛能让心脏停搏的惊喜不会出现。”

昴刚才将手插进运动衫的口袋,在远处看着二人对话,现在他走近贤一并耸了耸肩如此说道。看见儿子的表现,贤一将装饰眼镜推回原位说道:

“喂喂,你在自己房间就算了,我都把你拉到外面感受这种有大太阳的清爽早晨了,怎么你的表情还是死气沉沉的啊?你要是被警察盘问了,可别赖我哟。”

“就算我真的被警察盘问了,也要怪在这个时间把我强行拉到外面来的老爸吧!我……都说过不愿意了,你还硬拉。”

“你明明只做了形式上的抵抗,真好意思说。不管嘴上怎么说,昴心里还是很喜欢老爸的啊。放心好了,我也很爱你哟,仅次于爱你老妈!”

贤一继续散步,看上去心情很好。他拍了一下昴的后背,这一拍的巨大威力让昴皱起了眉头,但昴现在更关注的是胸口的痛楚。

那是因为只是像这样并排行走,昴就会感受到仿佛能令胸口破裂的痛苦。

“别这么戒备嘛,我又不打算跟你谈可怕的话题。来一场更有亲子味道的对话吧。”

“有亲子味道的对话啊。”

“当然了,就是有亲子味道的对话——话说,昴,如果让你选弟弟和妹妹,你更想要哪一个?”

“我都十七岁了,听见这个问题只会感觉很恐怖啊!”

不知是第几次的意外一击让昴战栗着发出了大喊。看见儿子的表现,贤一便露出牙齿笑着说道:

“开玩笑,开玩笑啦。确实,我和你老妈现在依然打得火热,但我们毕竟都到这个岁数了,再生一个这种事可做不出来哟。我和妈妈的爱只属于你一个人,欢庆吧。”

“啊……行、行,我好开心、好开心……你真在开玩笑吗?”

“别这样。你这么不情愿的话,感觉就像铺垫一样,岂不是会让我更来劲?”

一个并非开玩笑的可能性终于浮出了水面,昴对此表达了无言的反对。贤一将他那凶狠的视线理解为抗议,便哈哈大笑着点了点头。

昴与父亲正走在离家有一段距离的路上。

昴的家位于某个在当地还算出名的河岸边,河堤上种了一排樱花树,因此这里也是春季的观光地点。不过目前时节已过,河堤上只有长满嫩芽的樱花树。昴用余光望着这些景色,与父亲一同漫步在镇上。

“阿贤,这么早是在干什么啊?要是去玩柏青哥,那你走得就太慢了哟。”

“呦,贤一先生。你该不是被午餐的咖喱味吸引来的吧?”

“不是吧,阿贤居然来了,真心搞笑。太扯了吧?好搞笑啊。”

在气候舒适的工作日上午,亲子二人漫步在街道上,其间路人屡屡跟他们打招呼——

不对,他们打招呼的对象并非二人,严格来说是贤一,只有父亲。

而且认识贤一的人非常多,男女老幼都有。有商店街的店主,有来丢垃圾的主妇,有这年头很罕见的化着黑妹妆的女高中生……

“贤仔,好久不见了啊。你现在还跟池田鬼混吗?嗯?”

“池田那家伙啊,十年前中了万马券,然后带着这笔钱飞去泰国就杳无音信了。不过啊,他会在过年、夏季、冬季、盂兰盆节、圣诞节、父亲节还有母亲节给我写信。”(注:万马券即获利在100倍以上的赛马彩票。)

“这么频繁地写信的人,哪里算杳无音信啊……”

昴忍不住吐槽,但连忙捂住了嘴。听见这声低语便转头望向昴的人,是与贤一对话的文雅老人。老人算是这一带的管理员吧,身上的绿色工作服上的牌子写有河岸地带的名称。

也许是与贤一相识已久吧,只见聊得起劲的老人睁大眼睛望着昴说道:

“贤仔居然会带人,真稀奇啊……难道说,这孩子是……”

“嗯,没错,是我儿子。不,这种情况下应该称呼爱子才对啊!”

“哦,果然是这样啊!总感觉他有你年轻时的影子……不对,并没有多少啊。他长得不像你,是像他妈妈吗?”

“那个,哈哈……经常有人这么说,尤其是眼神之类的。”

在昴平凡的五官之中,偏偏继承了菜穗子那特征鲜明的三白眼。至于贤一的外貌基因,昴继承的恐怕就只有那微妙的短腿吧。

老人朝敷衍着应答的昴一个劲地点头。

“话说,真令人吃惊啊。那个贤仔也到年纪了啊,都有这么大的孩子了。看来我也上年纪了,已经没体力去救溺水的池田了啊。”

“我觉得就算是池田叔,也不是那个在河里玩到溺水的孩子了。”

“我也希望是这样,但你跟你老爸一起在街上走过就应该明白了吧?你老爸和池田从小就不安分……都是到处惹是生非的熊孩子。”

“嗯,差不多吧。”

昴的回答很含糊,这让老人有些惊讶地皱起了眉头。而且,老人的眉头很快便皱得更深了。

“话说……今天应该是周一吧。为什么你在这个时间会和你老爸一起啊?”

“唔!”

不愿被问及的问题以及不愿听见的话语,使昴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随后到来的感觉,是昴在自己房间里也曾品尝过的被刺中般的尖锐头痛。昴因几乎能让人下意识抱住头的强烈疼痛闭上眼,奋力说出“对不起”,随后转身背对老人。

“啊……喂,昴!不好意思,大叔,下次再找你慢慢聊。”

“啊,嗯……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啊。替我向那孩子道个歉。”

昴连身后这段对话都没听见。

昴一心想着摆脱摩擦头盖骨般的痛楚,为了寻求能让剧烈跳动的心脏平息下来的场所,便快步逃离河堤。

“用不着道歉——因为剩下的就是那孩子自己的问题了。”

就连在身后追赶的贤一的低语,昴也没有听见。

第4节

“拿去,冰冰凉且饱含爱意的可乐。为了让它更好喝,我已经使劲摇过了……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没空这么干啊。”

“在你把可乐从自动贩卖机拿到这里的过程中,根本不存在加入爱意的工序啊。谢谢。”

昴接过可乐,用手掌感受着冰冷的罐子,拉起了拉环。就在这时,昴稍作沉思,将罐口对准没人的方向,然后手指发力——突然,可乐从罐口猛地喷了出来,一下少了三分之二。昴望着这一幕,说道:

“啧。”

“别咂舌啊!被发现套路了!啊,你的手黏糊糊的啊!”

昴甩了甩沾上可乐的手,朝搞恶作剧的老男孩贤一咂了一下舌头。随后他喝了一口变轻的罐装可乐,干渴的喉咙便瞬间被滋润了。

要是碳酸饮料的刺激味道能冲走堵在胸口那股难受的感觉,那该有多好。

“现在呢,你平静下来没有?”

“有一点微妙。”

昴皱着脸如此答道,并重重地靠在了长椅上,接了一个长长的叹息。站在儿子正面的贤一见状,也打开自己的罐装咖啡喝了起来。

逃离散步道路之后,亲子二人来到了冷清的儿童公园。不用说,工作日上午的公园没有人影,这能让昴从怪异的闭塞感中解放出来。

昴现在仍感到头痛,但是已经减轻到可以让他对话的程度了。他还想尽早改变话题,于是说道:

“话说,你去自动贩卖机那里花了不少时间啊,是出了什么事吗?”

“嗯?啊,没出什么事啦。只是我找到自动贩卖机的时候,发现有翘课系的女高中生。我就教训了她一顿,让她回学校上课,然后请她喝了果汁,再交换了邮箱地址,最后把她送走了。”

“真是不敢相信,你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聊到交换邮箱地址!”

贤一要女高中生的邮箱地址,就像上一趟厕所一样轻松简单,如此高超的本事让昴哑口无言。然而,当事人贤一歪起了脑袋说道:

“怎么了?不就是邮箱地址吗?很容易要到手的,在我手机的通讯簿里,不知不觉中连女高中生的邮箱数量都有近百个了哟。”

“加上公共服务号码之类的充数,我的也才两位数啊。老爸,你不会因为奇怪的罪状被捕吧?”

“你傻啊,我哪里可能对女高中生那种小孩产生下流的感情啊。我的爱情给的人是确定的,除了家人之外,我才不会发情呢。”

“照这个分类来看,岂不是我也算对象之一?”

“这个嘛,毕竟爱意是有的,所以还是有一定可能的吧?”

“有就出事了!究竟谁傻啊!”

听见昴的怒吼,贤一再次下流地哈哈大笑起来。

尽管回荡在昴耳中的笑声无比下流,但不知为何,它不会给人不愉快的感觉。贤一的行为都是如此。

贤一的所有行为都很没常识、很过度、很浮夸,按理来说都是让人敬而远之的行为才对。可不知为何,谁都会把这些当成善意的行为。

昴时隔多日再次跟父亲一起外出,切身体会到了——

单单是在外面走一走,便意识到自己与父亲的决定性差异,以及难以填补的鸿沟。

“看来你的身体是真的不舒服啊。昴,要不我背你回家?”

“用不着你背,也用不着回家……因为回去也一样。”

不如说,由于昴的母亲菜穗子在家,恐怕回去反倒会让昴更加难受。

昴渐渐开始明白,这股痛楚一刻不停的原因。假如他的猜测没错,那痛楚在贤一与菜穗子、在父母同时出现时的存在感最强。也就是说——

“终于连我的身体都要开始教训我了啊。”

也许是不停逃避带来的罪恶感,终于令身体发出了哀号吧。

日复一日地在房间里抱着膝盖,将自我封闭的责任推卸给时钟的秒针。昴的这种怠慢态度,给他带来了一种仿佛有人在脑海中疯狂呼喊的难受感觉——

昴暗想: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你究竟了解我多少?

“那个……昴。我们换个话题——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面对沉默不语的昴,贤一重新拾起了一度遭到否决的问题。

这道调侃一点都不好笑。第一次时,昴回以苦笑,但如今这第二次不知为何刺痛了他的神经。

再加上一刻不停的头痛的作用,昴产生了一股破口大骂的冲动——

“昴……”

“啊?”

昴抬起头来,寻找犹如耳边私语的声音的源头。可是,任他的视线怎样搜寻,就是找不到。除他之外,公园里的人就只有他正面的贤一。

听见昴呆滞的声音,贤一也有些讶异地说道:

“怎么了?看你的表情,就像被根本不存在的美少女叫了名字一样。”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搞得我无言以对,不过……刚才是不是有人叫我了?老爸,你该不会偷偷学会了模仿美少女声音的技能吧?”

“你老爸我确实会不少小招数,但这招还没学会呢。好,给我一个月时间学吧。”

“我可不是在跟你玩梗耍宝啊……说真的,到底怎么了?”

那是银铃般的优美声音,仿佛能响彻心底。这道异常平稳、为胸口带来热流的话音,蕴含着能让昴忘却间歇性头痛的力量。

昴不知道这话音来自何方,但它拯救了他。

“说回刚才的问题。喜欢的人,你有吗?”

“你这段时间是怎么了啊?就算真的有,听我说出名字,老爸也不认识吧。”

“这恐怕不好说吧。搞不好我手机里面有你喜欢的女孩的邮箱地址哟?”

“多年的热恋也会冷却的。”

贤一遭到昴果断拒绝,有些不满地发出了“什么嘛”的抱怨。昴斜视着他这一不符合中年男子的举止,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可乐。

“用不着拐弯抹角的。你就直接问吧……问我为什么不去学校。”

“人家难得关心你一回,真是不领情的儿子啊——我确实想说这件事,所以你倒也没说错。”

“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们。”

“你没必要这么想。我隐约觉得你还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就算你什么都没想,我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放任不管的。”

听见昴的低声解释,贤一也喝干咖啡,坐在了长椅上。在并排坐的父子之间,缓缓刮过一阵凉风。

二人就这样凝视着前方,不望着对方的脸继续交谈。

“我不知道世间的普遍看法是什么,但我不认为学校就是一切。要这么说,我基本上也是没认真上学的那类人,甚至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

“结果你的高中毕业证书是跟小你两岁的姑妈一起领的,对吧?我听过这话无数遍了,耳朵都快起老茧了。”

“不,你就再顺便听到老茧脱落吧。就因为我是这么想的,才会有不想上学就不去上的想法。到了这个岁数再回头看,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当时真该认真上学的,但你现在恐怕还体会不到吧。”

贤一遥望着远方说道。昴望着他的侧脸,在心中大骂父亲实在是太卑鄙了。

平时净表现出又傻又轻浮的一面,偏偏在这种时候把那张小丑面具藏起来。昴暗骂贤一好狡猾,还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这不是挺好的吗?据说现在人类的平均寿命都到八十岁了哟。有八十年的话,就算挥霍个一两年,趁着年轻也能找回来的。而且幸运的是,我的收入还说得过去,就是这个。”

贤一用手指比出一个圈说道,露出没品的表情笑了起来。昴仍旧没有回答贤一,贤一却毫不在意地接连点了好几下头。(注:在日本,用手指比出圆圈的形状代表金钱。)

“只要人活着,自然会碰到没有答案的问题。我在这种情况下会通过不断行动来寻找答案,不过在房间里滚来滚去搞不好也是一种找出答案的办法啊。你在烦恼的时候,我不会说什么,但你要是放弃了,那我或许就得说些什么了。”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你今天突然愿意说这些了……今天又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青豆纪念日啊。”

“毕竟装了满满一盘嘛。”

昴不久前才把可乐喝光,但口腔又迅速变得干渴。

昴一边像喘气似的呼吸,一边苦苦等待父亲的回答。贤一不顾焦急的昴,扭了几次脖子后说道:

“唔,究竟是为什么呢?我碰巧今天休息,早上用干毛巾擦身子时,不知怎的就冒出了这个念头。再加上早上的占卜也说今天水瓶座的运势非常好,然后是你今早的面相……看上去稍微像样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感觉似乎可以提这件事。”

“脸?像样了一点?”

“是面相啦。你的脸还是老样子,还是那张只有眼神像你老妈的恶人脸哟。”

暂且不论三白眼,只见昴用手捂着脸,咀嚼着贤一刚才的一番话。

说实话,昴难以理解父亲给出的理由。面相稍微变像样了一点,换句话来说就是有变化。可是昴至今为止的生活方式,究竟哪里存在催生变化的要素呢?

根本不存在,所以一切都是贤一的误会。无论是昨天还是今天,昴都没有一点变化。

这样就可以了,昴也没打算改变。只要保持下去,总有一天,贤一和菜穗子肯定能发现的——发现昴究竟想要什么。

“呃啊!”

在想到这里的瞬间,昴的大脑里出现了一阵冲击,让他感觉眼冒金星。

心脏怦怦地狂跳个不停,血流的声音化为巨响在耳边回荡。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上涌的呕吐感源自又开始在胸腔深处主张自身存在的不快感。

针扎般的头痛以及胸腔深处的不快感,无不在向昴控诉。

“喂喂,你好像真的很难受啊。没事吧,昴?”

昴的样子让贤一实在看不下去,他担心地扶住了昴的肩膀。昴感受到父亲手掌的触感,随即抬起头来,一边冒汗,一边尽力尝试回话——

“很辛苦吧。”

“啊?”

再次听见能让耳朵颤抖的银铃般的声音,昴浑身上下都燥热了起来。

那是饱含慈爱和关怀之情的声音。仿佛能溶解紧绷内心的话音干扰了昴的痛苦,让疼痛和头盖骨的嘎吱声渐渐被膨胀的热量淹没。

这是昴朝思暮想的话音,一直追寻的话音。他紧握、放手,再找回——

“谢谢你,昴。”

“你是……”

银发随风舞动的模样烙在眼睑后方。宝石般的青紫色光辉直直地注视着昴,双唇编制出的每一句话语均让昴无比眷恋。

“谢谢你救了我。”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究竟怎么了?

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究竟是谁?

“昴。”

昴屏住了呼吸,喉咙发热。在他的眼角,某种滚烫的东西越积越多。

“愿精灵的祝福与你同在。”

昴的指尖颤抖起来,脚使不上劲,肺部出现痉挛,灵魂开始尖叫。

“我倒是认为昴比我厉害得多。”

昴用颤抖的手捂着脸,用抽搐的喉咙忍住呜咽,涌上的热流从眼中满溢而出——

“昴为什么要救我呢?”

现在,昴的心中已经有了问题的答案。

在找到答案的瞬间,昴心中那股翻腾的激情和不快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头盖骨的嘎吱声,上涌的呕吐感,令世界变得模糊的目眩,逼迫做出选择的急速心跳,一齐向着菜月昴的答案集中。

昴抬起头,用袖子拭去险些决堤的泪水。

昴像要清除仅残留在袖子上的眼泪痕迹一样,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随后——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已经没事了。”

“是吗?你平静下来了就好,不过别太让人担心了哟。”

“嗯,抱歉。另外,关于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昴推开父亲扶着自己肩膀的手,然后转身面对着父亲。

只见并肩坐在长椅上的贤一一脸担心地望着昴。回想起来,今天都交谈过很久了,可是昴这才发现自己竟从未正眼看过父亲的脸。

一想到自己在这种时候也只知道逃避,昴便为弱小的自己苦笑起来,随后答道:

“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我已经没事了。”

菜月昴一边描绘烙在眼睑后方的银色面容,一边面对自己的过去。

第5节

“我也有喜欢的人了啊。”

通过重复刚才的话,昴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开始向前迈步。

脑海变清静了,如诅咒般持续不断的疼痛消失了。这一刻,昴的心中只剩对贤一、对父亲吐露一切的觉悟。

贤一当着昴的面眨了好几次眼,为昴接不上之前对话的坦白感到惊讶,同时说道:

“是这样啊……”

贤一平静地答道,他接受了昴——这位儿子的话语。

这样的态度让昴获得了宽慰。昴应该一直很清楚父亲是这种愿意倾听的人,但他从未开口吐露过心声,所以他要终结这段历史——

因为有人告诉昴这是能做到的,从身后推了他一把。

“我究竟在怕什么,为什么会感到畏缩,我全部想起来了——不对,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在我对只有自己知道的软弱一面视而不见的这段时间里,希望某人……”

昴不能用“某人”来蒙混,他很清楚究竟是谁。

“希望爸爸和妈妈可以敲醒我。”

贤一没有回答。

“我好希望你们能敲醒我,让我明白自己究竟是多么弱小、多么无足轻重的蠢货,让我明白自己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渣……我好希望你们能让我放弃希望。”

贤一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昴,眼神坚定不移。

昴看见贤一眼中映出的是自己无比懦弱、无比难堪的脸,所以他要继续说下去。

“以前我无论做什么事,总能完成得很漂亮,对吧?无论是学习还是运动,我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办到周围人办不到的事,我反倒觉得大家办不到才是不可思议的。”

这是年幼之人特有的自大,或许该称其为可爱的全能感吧。

小时候的昴,无论是学习还是运动,掌握的速度均比常人快。昴像理所当然似的比周围人跑得快,也更聪明,这让他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同龄人的中心人物——

“不愧是那人的孩子啊。”

住在附近的大人们如此评价昴,频繁地夸奖他。

而大人们口中的“那人”指的是贤一。身为他的儿子,收获这样的评价自然让幼年的昴备感骄傲。

父亲——菜月贤一在儿子昴看来也是极具魅力的人物。

父亲很能笑,很能聊,很能哭,很能怒,很能动,很能干。

父亲周围总是有很多人,他为多人敬仰,总是位于众多笑脸的中心。而父亲公然宣称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物,就是母亲和昴这两位家人。

对昴来说,这既是骄傲,也是带来傲慢的优越感的特权。

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父亲那样的人,这理所当然地成了昴的愿望。

“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已经不记得了,有一次,我在赛跑中输给了别人。以前我能拿第一的事,从那时开始就拿不到第一了。出现了比我更快和更聪明的人,我能获得的第一渐渐减少……我开始认为这样很奇怪。”

昴认为这太奇怪了,他越是较真,头顶上的星星就越是离他远去。对昴来说,每一颗闪耀的星星,都是指引他接近父亲的路标。

星星的消失让昴产生了焦躁感。即使他仍被焦躁感折磨着——

“不愧是那人的孩子啊。”

唯有这句话是昴的救赎,是紧抓住不放的希望。

哪怕是赛跑输了,哪怕是学习输了,也有这句话一直支撑着昴那稚嫩的矜持。

他开始优先做傻事,而不是练习跑步、写作业。

与朋友结伴在晚上摸进学校,拉着白线在镇上跑来跑去,将出了名危险的野狗全部赶出它们的聚集地——昴就像这样为了保护自己的存在意义和骄傲,到处做着不让大家腻味的事情。

“努力学习?愚蠢至极!跑得快?有什么好炫耀的!像我这样逗大家笑的人要厉害得多、强得多。”

为了守护这错误的自尊,只能不断地跑在前面。

率先干谁都不敢干的事,主动去做谁都不愿意做的事。为防失去容身之地,像这样小心谨慎且大胆无谋地不断发起挑战。

“可是一旦这么干下去,那么下一次自然得干出更大的事,比之前干的事小是不行的。哪里能被人当成无聊的人啊?”

所以,昴的行为只能越来越激进。

菜月昴必须比谁都勇敢,比谁都奔放,比谁都自由,必须永远是受到大家憧憬的人。

昴没意识到自己是在死撑,是在死撑到底,是在隐瞒死撑。认为自己还能继续下去,还能干更多事,他是在自欺欺人。

因为他是菜月贤一的儿子——菜月昴。

“我曾经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我曾经说服自己,我什么都能干。就这样,我干的每一件事都变成了蠢事。什么都不想,只知道胡闹……”

昴就像扑火的飞蛾一样寻求着光源,却不知自己会被烧死。

但昴终归不是飞蛾,他的朋友也一样。昴的朋友们远比他清楚得多——

变化的出现没有什么契机,但陪昴胡闹的朋友不断减少。

“我当时心想,他们真是一帮蠢货。这么开心的事,不跟我在一起又哪里能体会到?后悔去吧,他们活该度过无聊的时间。我眼中的目标可是更高的地方。”

只要像这样不断寻求星星,头顶上的星星就不会消失。

曾经密布天空的星星不再繁密,昴拼命地追赶剩下的星光,只盯着它们一路狂奔。

突然有一天,昴意识到了——

“我周围已经空无一人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面对完全不顾周围的人,一直自以为是的昴,起初认为这很有趣的伙伴越来越难忍受他那不断升级的荒诞行为。

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将离开的人讽为蠢货,而剩下的人也对他的想法感到怀疑和不安,进而远离他。然后就这样不断重复下去。

“星空曾经是那么闪耀,我却失去了所有的星星。”

星光消失不见,身边的朋友也相继离去,待黑夜之中只剩孤零零的昴一人之时,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不愧是那人的孩子啊。”

让年幼的昴备感骄傲的魔法话语,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道诅咒。

心灵被诅咒侵蚀,容身之地渐渐丧失,昴被逼得喘不过气。

“只要走出家门,在街上走一走就明白了。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望向哪里,我都能看到老爸留下的痕迹……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昴的狭小世界,是由对父亲的憧憬构成的,他一直希望看见父亲眼中的世界。

昴无论去哪里都会追求与父亲相同的东西,对他来说,环顾他那狭小的世界,根本找不到没有父亲痕迹的地方。

渐渐地,世界变成了昴害怕的样子。

与此同时,昴意识到是平庸的自身在侵蚀着自己的心,他耻于让父母和认识父母的人们知道这一点。

昴绝不想让人知道,菜月贤一的儿子菜月昴因在乎别人的眼光而变得畏畏缩缩,是一个为广阔的世界感到畏惧烦恼的自以为是的懦夫。

上小学和初中时,昴始终贯彻着不出风头的方针。

低年级的时候,那些认识昴的同学对他的变化很费解,但孩子们处于多愁善感的年纪,根本察觉不到他内心的阴暗面。

而无可救药的是,昴在处理这个问题时非常巧妙。他表面上在学校过着不出风头的生活,在家中却保持着与过去一样的奔放言行。

“真是回想起来都让人害怕的生活方式,但我就这样撑过了初中……然后我考上了本地高中,可不知道是不是偏差值的问题,几乎没有同学跟我考上同一所学校。”

多年以来一直消极生活的昴,对这种环境的剧变产生了一丝期待。

进入高中,在过往经历不为人所知的环境中萌发出全新的关系——在这里的话,就不会有人把昴视为菜月贤一的儿子了。

让昴偏离正轨的决定性因素,正是这拼命鼓起的勇气。

“我的高中出道还真够失败的。想想也是,上小学和初中时没有跟人正经相处过的家伙,在全是陌生人的环境里又怎能好好跟别人相处啊?大喘着粗气,亢奋地瞎忙一通的结果就是……我也知道自己很傻。”

连傻瓜都明白的道理,昴却不明白,其结果显而易见。

昴想了解待人方式,最多只能参照父亲的做法。他想在全新的环境中构建人际关系,可供参考的对象只有父亲——

昴所掌握的在幼年时能博人一笑的待人方式,对于已出现第二性征、精神逐渐发生变化的同学来说,只能算有害物。

想在全新环境中前行的脚步,才迈出第一步就彻底踩偏了。昴就此被认为是不懂察言观色、脑子有病的人,被孤立了。

昴持续过着不是被排斥,而是被当成空气的校园生活。某天早上,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就是不想去上学了。那天早上,碰巧老爸老妈都有事出去了,我到了往常的起床时间却依然赖在床上不起来……等回过神来已经是中午了,这让我大吃了一惊。随后,我心想得赶紧换衣服,于是急急忙忙地爬了起来,就在这时……”

昴发现自己的身心极其平静。

“后来情况日益严重。从每周旷一次课发展到三天旷一次,不久后变成两天旷一次……这还不到三个月,我就完全不去学校了。”

后来发生的事就不用再提了。

昴不再去上学,内心充满了安稳感。从在学校度过的痛苦时间中解放出来是一个原因,但最主要的原因并不是这个。

将自以为是贯彻到底,变成拒绝上学的问题少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因。

看见这样一个昴,谁都不会说“不愧是那人的孩子啊”。最主要的是,看见昴这窝囊至极的样子,就连父母都会放弃“爱”他——

可无论昴多么窝囊、多么难堪,双亲仍一如既往地爱着他。

这才是最让昴害怕的地方。没有什么能比这个事实更让昴害怕。

因此昴希望父母不要爱他,希望父母讨厌他,骂他是世界第一人渣。

这样一来,菜月贤一和菜月菜穗子二人便会对菜月昴——

“像你这种人,我才不爱呢。像你这种人,我讨厌死了。像你这种人……根本不是我的孩子。我希望你能这么说我,能抛弃我。我很想让你对我死心。”

昴期待看见根本不存在的星星,会忍不住抱着缥缈的希望仰望天空。

昴希望二人能放弃懦弱无能的自己,放弃他这个不配当菜月贤一儿子的愚蠢家伙。

这便是连菜月昴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真心想法。

对自己的弱小和愚昧视而不见,连擦屁股的工作都想推给别人的丑态,让昴自我厌恶。

即便如此,昴仍未自暴自弃,是因为有人支撑着他。

“放弃很简单——可是,这不像昴的作风。”

昴闭上眼睛后,在看到的闪烁的银色面容上,出现了缥缈的淡蓝色光芒。

它将一股暖风送入昴的心,让他失去力气的四肢誓要重新振作起来。

“雷姆爱着昴。”

说着,她从身后推了一把本已停步的昴。

她让认为再也无法前行从而垂头丧气的昴抬起头,还牵起他的手,从前方抱住他,亲了一下他的额头,给了他勇气。

“从现在开始吧。从头开始……不,是从零开始!”

被银色的光芒迷住进而获得了热量,被青色的温暖从身后推了一把进而迈出脚步,本已停步的菜月昴再一次从零开始了。

正因为意识到了这件事,正因为想起了这件事,正因为已下定决心要从零起步,才必须与零之前的“负之过去”做了断。

“是的——雷姆的英雄世界第一。”

听完昴漫长的独白,贤一若有所思地闭上了眼睛——

到头来,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昴总是把擦屁股的工作推给别人。

就因为没有看透自己的勇气,就因为不想当自己的世界中最坏的那个人,就因为想当悲剧的主人公,昴就一直等着反派角色的登场。

昴坚信着,只要这样做,贤一早晚会闯入他的世界,为这一切画上句号。

昴期待着,期待着别人能替他解决那段愚蠢岁月里的怠惰恶果。

昴就这样抱着走投无路的心态,来到了这个异世界。

即使来到了这里,昴依然坚持自以为是,终于——

“昴。”

贤一闭着眼睛站在昴的面前,叫出了他的名字。

听见这声呼喊,昴回到现实中来,仰望着面前的父亲。他已做好准备,无论父亲怎么说他,怎么看待他,他都会坦然接受。而贤一对昴——

“父之头槌!”

“呃啊!”

昴的头部遭到出乎意料的一击,立刻眼冒金星,身体后仰。贤一伸出手指,用力指向因刺痛而眼里含泪的昴,说道:

“看见了吗,昴?这就是蕴含着我爱意的父之头槌,愤怒的一击。”

“这不是脚后跟下劈吗?哪里是头槌?这是什么假动作?”

“我刚洗完澡,身体伸展得很开嘛。我的脚抬得很高吧?”

贤一就地做起伸展运动,开始放松髋关节。看见父亲的态度背叛了自己的期待后,昴泪眼蒙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昴期待的是另一种……

“可是啊……昴。你呢,那什么来着……相当蠢啊。”

“唔……啊。”

贤一抱着胳膊,用极其直白的语言骂得昴说不出话,又继续说道:

“再说了,虽然你在很多方面让我不爽,但最让我不爽的是那个啊……那个。亏你还想让我讨厌呢,可选的方法居然是拒绝上学。你以为老爸我不久之后应该会忍无可忍,然后训斥你……你真是不折不扣的蠢货。”

“无言以对……”

“话说,你真想让我对你放弃希望的话,就得更主动一点啊。谁会以自闭这种破理由抛弃自己的孩子啊?你要是真想让我讨厌,就给我无缘无故地虐杀掉半数人类,那样我才会讨厌你。”

“这种恶人,就算在少年漫画里面也很罕见啊!太强人所难了啊!”

“你之前说的那些事,对我来说就是有这么难。”

遭到强力否定的昴不禁语塞。

“听好了。哪怕你像蜗牛一样迟钝,哪怕你是连吊着的香蕉都摘不下来的大笨蛋,哪怕你为了博眼球,通过自残等方式在博客上炫耀……”

“我还没那么迟钝、那么笨、那么白痴啊……”

“哪怕你真有那么迟钝、那么笨、那么白痴,我就算会讨厌你,也绝不会抛弃你。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因为我是你的老爸,你是我的儿子啊。”

贤一惊讶地叹气道,接着猛地挺直了背。看见昴依然坐着,呆呆地望着自己,贤一便闭上了一只眼睛说道:

“我这差点变得那么迟钝、那么笨,不断变白痴的儿子,性格真是扭曲啊。只要你愿意,我不介意强行把它掰直的……”

昴无言以对。

“看来你已经从挫折中站起来了啊,那我就没必要动手了。”

昴凝视着贤一,也不知道他从贤一这番话里得到了什么启发,只是在听完后缓缓站了起来。父子俩迎面而立,儿子的表情让父亲轻笑着说道:

“我早上就在纳闷了,你这张脸是怎么回事,怎么说变就变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银色的光芒牵起了菜月昴的手。

“而且,还有别的女孩子说过喜欢我这种人。”

蓝色的暖光温柔地推了一下菜月昴的后背。

“而她们并不知道我是菜月贤一的儿子。在她们面前,我只是菜月昴……不对。”

昴摇了摇头,然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在面前站着的父亲,说道:

“无论在谁面前,我都是菜月昴。只是我自以为是地背负了无谓的招牌,被根本不存在的重负压垮了而已。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你明白得太迟了。我们家的顶梁柱可是我,我还没把家督的位置传给你呢,你别以为自己已经能独当一面扛起招牌了。信不信我一掌劈死你?”

“我才被你用脚后跟劈过啊!”

昴抱怨了刚才那一下仍让他感觉疼痛的攻击,贤一却毫无歉意地笑着丢下一句“抱歉、抱歉”,又立刻眯起眼睛说道:

“说正事吧,你说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然后又说有别的女孩子说喜欢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在脚踏两只船?就凭你?”

“别说什么‘就凭你’啊!说老实话,我自己都觉得糟透了!可我有什么办法啊?谁规定在傍晚最先看到的亮星只能有一颗啊?”

虽说就算坦白了也不会从宽,但这确实是昴在此时的真情实感。

昴喜欢爱蜜莉雅,也喜欢雷姆,是她们让他振作起来,让他前行。此刻,昴面对贤一也好,面对过去的自己也好,她们都能给他不逃避的力量。

与曾在昴头顶的满天繁星相比,二人释放的光芒毫不逊色。

二人是昴在房间外、在被意外召唤到世界里,经过拼命、痛悲、哭叫、怒吼、喜笑后获得的星空。

“唉,算了。只要你不让那两个女孩子哭泣……话说,你可别让人家哭泣哟。只要你能做到,我就不会反对。看样子,你好像有骗人的才能啊。”

“要真有这种才能,我在高中出道战中哪里会一败涂地啊?我可没老爸的本事。”

“我觉得没有这回事。你可是我的儿子,而且你对我好像有很多误会,这才是最过分的啊。”

“这才是?”

贤一一边抱着胳膊摇手指,一边歪着脑袋答道:

“嗯,别看你老爸我总在你和你老妈面前胡闹,可我每次胡闹都会认清时间、地点和场合啊。我在你面前总是尽全力表现家人的爱,所以你才不清楚吧,可你要是和谁相处时都学你老爸我,那肯定会让对方害怕啊……喂!”

“喂、喂、喂……”

“这不是废话吗?你和别人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亢奋,换成谁都不愿接近你。在与人相处方面,你在拉近关系之前需要老实一点,要浪起来也得等天热一点再说。不是我吹牛,我敢说如果你从四月就开始浪,那不到七月就会玩脱了。”

这是让昴震惊的事实。他没想到父亲其实是一个有常识的人,会根据接触对象来端正态度。

昴浑然不知,误以为只要学父亲就会受欢迎,实属肤浅。

“我烦恼的日子究竟算什么啊……”

“别放在心上。我没意识到你竟会如此憧憬太过伟大的我,这是我的失误,我才该道歉。我对你来说是这么重要的人物,真对不起啊!”

“虽说是事实,但我超级不愿意承认啊!”

昴哀叹道,贤一则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像往常一样践踏了他的纯情。

昴在回复父亲的同时,感觉胸口那块重重的疙瘩消失不见了。暗夜褪去,黎明靠近,随着拂晓到来,他感觉视野变得开阔了。

昴袒露了任性且自以为是的自我,却从结果中获得了宽慰。

通过像这样面对过去,宣告与迄今为止的弱小自我诀别,昴得以为从今往后的自己许愿,能以现在的自己前进感到骄傲。

所以——

“哈哈哈,别这么害羞啦。你是我儿子,身上流着我的血,将来肯定是有我一半帅的人才哟。”

“才一半啊。正常来说,每一代的基因都会得到精炼才对。”

“可毕竟你的基因有一半是妈妈的啊。我觉得就算加上我的帅气度,可再减去菜穗子的成分,就没法对最终判定抱期望啊……”

“老妈,对不起,我无法反驳!”

昴无法为不在场的母亲辩护,于是合上双手,朝虚空道歉。看见他的举动,贤一笑着耸肩说道:

“不过这样一来,你肩上的担子就卸下来了,剩下的就是将来的问题。再接再厉、再接再厉。”

“啊……嗯。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

“你要是真的感到愧疚,就多花些时间报恩吧。将来可要好好赡养我和你老妈哟,长男。”

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昴僵住了。

昴有为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谢罪的觉悟,以及袒露自己此刻心情的决心。

昴在成功办到之后,长年的芥蒂终于消除,他还以为能以畅快的心情面对父母了。

昴尽数坦露迄今为止的自我——

“唔……”

所以,在父亲提到“今后”的瞬间,涌上昴全身的是……

“对,对不起。”

“昴?”

“对……对、对不起……对……对不、对不……对不……”

正面传来了贤一困惑的声音,但昴看不见他的面容。

滂沱的泪水挡住了昴的视野,让世界的轮廓变得模糊。他用手捂着脸,拼命拭去流出的泪水。可任他怎么拭,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外溢。他止不住流泪,始终止不住。

“对不起……我、我……已经……无法让你们……对、对不……起……”

昴早就意识到了。

昴内心的某个角落早就意识到了。

昴被召唤到异世界感受阳光且被晃得眯起眼睛,从这一瞬间开始,他仿佛像受到启示一样意识到了一点——

自己肯定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世界了。

即使像这样对父亲忏悔,吐露出心中积淀的阴暗感情,昴也依然获得了原谅,连前进的觉悟也获得了支持。他让父母为他付出了这么多,让父母把他养育至今。

“然而,我……我还没有……任何回报……肯定,再也无法见面了。对不起,对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昴泪流不止,非常激动,眼看着要当场蹲下了。

即便如此,昴依然站着,而他之所以没有倒下,是因为有人从正面抱住了大哭的他。

只见那人用又硬又大的手掌,一边稳稳地扶住了已经长得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儿子,一边拍着哭得像孩子一样的昴的后背,说道:

“不管再过多久,你都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儿子啊。真是的。”

第6节

“冷静下来了吗?”

“嗯。对不起。我真是净给你们添麻烦。”

“真是的。你看我的衬衫,胸口这一块都被你的鼻涕和眼泪浸得反光了。羞得我都不敢在附近转悠了。”

昴终于停止哭泣,贤一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歪着嘴角笑了起来。昴哭得脸都肿了,他注视着贤一的笑脸,露出交杂着悲伤与歉疚的眼神,这让贤一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是不知道你为什么哭,不过估计你会很害羞,所以我会替你保密的。你可得好好感谢我哟。”

“嗯……我很感谢你。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感谢你。”

“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就太让人害羞啦。”

面对一边挠脸颊,一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的父亲,昴有气无力地垂下了视线。看见儿子的态度,贤一耸了耸肩,然后像赶虫子一样挥了挥手,说道:

“去,哭鼻虫赶紧回去,赶紧回去。你老爸我还想再散一会儿步,去别的地方转转再回去。跟哭着的你一起散步的话,我会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待的。”

“人家肯定会说‘都老大不小的了,这对父子在干什么呢’。”

“真是的。要是和现在这样的你一起回家,被我的朋友们知道了,那我就难为情了。”

“这话很可能对某些人造成致命伤,说的时候可得注意点。”

听见父亲的发言后,昴反射性地加以吐槽,心中袭上一阵乡愁似的疼痛。

昴咬紧牙关,强行忍住疼痛,朝贤一举起手说道:

“那我就先回去了。老爸,你当心点,别被警察盘问了。”

“不好意思,这一片的巡警都是我的熟人,无法回应你的吐槽铺垫了。”

“才不是铺垫呢。”

父亲一如既往的态度让昴再次获得了宽慰。这个事实让昴产生了自我厌恶的情绪。

昴厌恶总是求人、祈求获得原谅的自己,大骂自己真是不可救药——

他不想再在贤一面前暴露软弱的一面。

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像决心已定一般转身背对父亲。接着,他为了尽快离去,快步走了起来——

“我说啊,昴。”

听见身后的贤一叫住自己后,昴不禁停下了脚步。

“估计你也有不少烦心事吧,所以我只说一句。”

昴默不作声。

“加油——我看好你哟,儿子。”

昴害怕受到期待,又再让人失望。

昴担心自己会辜负父亲的期待,这股不安一直紧紧缠着他不放。因此对昴来说,来自父亲的期待象征着恐惧——

“嗯……交给我吧,老爸。”

昴依然背对着父亲,指向天空发出大喊:

“我叫菜月昴,是菜月贤一的儿子——所以我无所不能、无所不为。你儿子可厉害着呢。”

“嗯,我知道的。谁让你有一半是由我构成的呢!”

昴的身后传来了贤一的哈哈大笑声,看来他对昴的话坚信不疑。

昴听着笑声,忽然露出微笑。

他没有回头,径自走了起来。

他的膝盖没有颤抖,内心也毫不动摇,只是坚定地望着前方迈出脚步——

昴过去一直注视着的背影,将目送昴的背影离去。

昴不禁感叹:仅仅是这样,我就能获得这么大的力量。

菜月昴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个不停。

第7节

先穿上熨好的衬衫,再穿上如同新品的西装裤,又在镜子前经过一番苦战后打上了深绿色的领带,最后套上了深蓝色西装式校服。

“学生菜月昴,完工……差不多隔了三个月吧。”

昴检查了一遍自己映在镜中的完工姿态,面露工作告一段落般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映在穿衣镜中的昴,身上穿着很久没穿的校服。因为昴所上高中的校服是西装式的,所以他还想起了每天早上打领带的过程就是一场煎熬。他用手指弹了一下打得鼓起来的领带结,立刻转身背对穿衣镜,拿起了书包。

至此,横看竖看都是做好上学准备的模范高中生现身了。

“可遗憾的是,别说晨会了,这时候第三节课都要开始了。哪里算得上什么狗屁模范啊?”

昴挠头苦笑道,再轻轻伸了一个懒腰,准备离开房间。就在这时,他回头了。

对于没有搬家经验的昴来说,这个房间是唯一能称为“自己的房间”的地方。从上初中开始,昴已经在这个房间里生活了五年多——

而这也将是昴最后一次看这个房间。

昴一言不发,默默地垂下了头。

仅仅是这一个动作,就包含了至今这五年的回忆。

昴鞠了一个长长的躬,然后抬起头来,心情舒畅地离开了房间。他直接走下楼梯,朝一楼进发,再推开客厅的门。随后——

“哎呀,你跑来问我校服放在哪里了,我以为你要拿去烧掉,还做了好多准备呢……看来我白忙了一场啊。”

“儿子跑来问校服放在哪里了,老妈会往要烧掉的方向想?话说,以烧掉为前提做的准备,就是这些红薯和串好的香肠?”

迎接了换好衣服的昴,并且因漫无边际的想法落空而表现得很遗憾的人,是他的母亲菜穗子。母亲身后的厨房里摆满了烧烤道具。

昴与贤一分开后回到了自己家,找菜穗子询问了放校服的地方。听了告别过去、面露爽朗表情的儿子的一番话,母亲竟然是这种反应。

“在领会能力好坏这方面,我已经不抱希望了,但这个思考方向实在是出乎意料……”

“嗯嗯,很合身。穿成这样还能抵消掉凶恶的眼神,你看起来很平静啊。”

“可妈妈现在正在夺走我的平静啊!”

“怎么火气这么大啊?要跟妈妈一起舔蛋黄酱吗?”

菜穗子满脸疑惑地将放在桌子上的蛋黄酱递给昴——

菜月家是在这一带很有名的蛋黄酱之家。

贤一也好,菜穗子也罢,当然昴也不例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蛋黄酱。吃饭的时候,洗完澡的时候,甚至睡醒的时候吸一吸蛋黄酱是这个家的日常习惯。事实上,在异世界因蛋黄酱匮乏而发愁的昴,利用现代知识成功制作出了蛋黄酱。

蛋黄酱与菜月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是菜月家的必需品。

“但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就是啊。”

蛋黄酱盖子上写着“SU”,是它归昴所有的证据。菜穗子看见递出的蛋黄酱被推了回来,像早有心理准备一般点了点头,说道:

“因为昴其实也不怎么喜欢蛋黄酱嘛。”

昴没有回应。

“只是因为爸爸和妈妈都非常喜欢,昴才会陪我们一起舔的嘛。”

菜穗子将带有昴的印记的蛋黄酱放在桌子上,一边转动它一边嘀咕。见状,昴惊讶地屏住了呼吸,又憋了一口气,然后费力地说道:

“凭、凭什么这么说……”

“那么,世界和蛋黄酱,昴会选择哪一个?”

“这……当然选世界啊……”

“看嘛。”

“你不会举例啊!还一脸得意地说什么‘看嘛’!做出这种选择的人不是喜欢蛋黄酱,而是厌恶世界啊!”

菜穗子那严重偏离重点的意见让昴发出了咆哮。他大口喘着气,同时紧紧盯着桌上的蛋黄酱——内心并不平静。

昴自负地认为自己是不输给任何人的蛋黄酱爱好者。假如有人问他去无人岛的话愿意带什么东西,他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带蛋黄酱。

不过,要问昴为什么会对蛋黄酱如此执着——

“我的恋父、恋母、恋家情结真重啊……”

“要加上超级吗?”

“超级恋家情结,简称超家……喂,好烦啊。”

一段随意的对话结束后,昴发出苦笑,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他从容地拿起了桌子上的蛋黄酱……

“啊。”

“嗯,真美味!正宗的蛋黄酱就是不一样!只有在国内才能享受到这个味道啊!那边的也不错,但终归是替代品,跟这个没法比啊!”

昴用力挤着几乎装满的蛋黄酱瓶,一口气将它吸光了。酸酸的味道席卷舌尖,灼烧般的热量贯穿了喉咙和胸口。

这正是让蛋黄酱中毒者们爱得无法自拔的绝味。

“虽说跟你们对蛋黄酱的爱没法比,但我一样是顶级蛋黄酱爱好者。我可以向迄今为止吸过的所有蛋黄酱瓶嘴发誓。”

顺带一提,房间的壁柜里保存着昴从小到大使用过的所有蛋黄酱瓶的瓶嘴,实际数量为七百七十六个。

“再算上这个,就是三个七了。等会帮我把它收到我的壁柜里。”

“哦,居然凑齐了三个七,真是可喜可贺。前段时间爸爸凑齐了四个七,也是开心得不行。”

“这份爱真是名副其实地差了一位数啊!”

菜穗子有些开心地接过了蛋黄酱的空瓶。母亲的发言让昴有一丝成就感被糟蹋的感觉,不过他很快便恢复成正常表情,说道:

“好了……那么是时候出发了。”

“啊,我想吃奶油泡芙,你要去便利店的话就帮忙买点回来吧。”

“先看看我的穿着,开动一下想象力,然后再说话,好吗?”

昴张开双臂,展现自己穿上校服的身姿。儿子的这一表现让菜穗子笑着说道: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现在去上学吗?妈妈很开心,但是……会不会带来负面影响啊?能明天做的事还是留到明天再做吧。”

“别这么快就打击儿子的积极性啊。我本身就是一个‘严以律人,宽以待己’的人,狂妄自大的性格已经根深蒂固了。”

“昴要真是那种孩子,妈妈哪里还会那么辛苦啊?”

昴在话中插了一个自虐段子,却让菜穗子一脸疑惑地歪起了脑袋,而听了她回话的昴一时间眯起了眼。不过,菜穗子很快又伸了一下懒腰说道:

“好,那妈妈去把上衣拿来,你稍等一下。”

“稍等一下……难道你打算跟着去?我告别家里蹲生活且在家长陪同下上学,这已经超过惩罚游戏的级别了!”

“我不会跟到学校的。我只是要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一点蛋黄酱和奶油泡芙而已。我哪里能那么惯你啊?”

“咦?怎么听口气像是我求你跟来的啊?”

看见昴因难以接受谈话走向而瞪大眼睛后,母亲便搪塞了一句“行啦行啦”,然后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两人说着说着,话题就朝父母陪同上学的方向发展了。

“别别……饶了我吧,我说真的。”

说着,昴的脸颊因安心变得柔和了一点——

而安心的原因,是这样一来就能晚一点与母亲告别了,现在的昴还是能意识到这一点的。

第8节

“好久没像这样跟昴一起在外面走了啊。”

“是吗?比如在晚上,我就经常陪你出去买东西啊。”

“唉。我说啊,从刚才的谈话走向来看,我指的肯定是白天啊。你得认真理解逻辑和语意才行啊。”

“在领会能力方面,唯独被妈妈教训会让我不服!”

菜月菜穗子差劲的领会能力是天下一绝,正可谓“如有鬼助”的世界顶级迟钝之人。

这是菜月家两个男子的共同见解。事实上,在与菜穗子交谈时,比喻和幽默几乎百分之百不管用。可她本人没有自知之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那格外突出的天然呆性格,所以别人在与她交谈时会积攒巨大的压力——

不过,即便昴深知这一点,也依然喜欢与母亲谈话。

“今天好暖和,真舒服啊。你跟爸爸聊了什么啊?”

“哦,与母亲对话初级篇——‘前半和后半内容没有联系’来了。这也不是故意的,所以很让人无语,我想想啊……”

母子二人并排走在前往学校的路上,母亲的问题让昴歪起了脑袋。

要说出与贤一对话的详情,昴就必须坦露让自己羞愧的内心想法和自卑情绪,此外还得说明大哭一事,昴可不愿意。

那确实是必不可少的对话,但也只有在那种场合下才能彻底释放感情。而要在大马路上再次声泪俱下地提起当时的事情,就需要斟酌一下了。

“啊,没聊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那个……聊了一点往事,比如池田叔的事。”

“啊,是池田啊。他中了万马券,然后搬去泰国住,结果被当地出身的年轻妻子骗得倾家荡产,沦落到没日没夜地干体力活的地步,还把全身都晒黑了,对吧?”

“这后半的悲惨剧情,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啊!”

“身上果然不能留不义之财啊。他在来信中写到‘虽然现在身体非常累,但内心非常充实’。”

“在未知天地的经历让池田叔蜕变了啊……这跟我并非无关啊!”

池田叔和昴的境遇相差无几,两者只有异世界和外国的区别。不知道为什么,昴对这个只是在小时候见过面的熟人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同类意识。

昴暗自为他祈福,而菜穗子在昴身边“嗯”了一声,然后说道:

“于是聊完往事后,你就愿意去上学了?”

“啊……嗯。简单来说呢,就是出现了回顾往事的契机,然后聊了一下。”

“也就是说,你以后不会做什么事都学爸爸了,对吧?”

菜穗子的语气很平和,但没有放过打算用模棱两可的话语蒙混过去的昴。

母亲露出微笑,一副想哼小曲的样子。她的眼神很尖锐,但看上去就像什么都没想一样。尽管如此,昴却感觉被抢占了先机。

“毕竟昴很勤奋嘛,但很多事都只懂皮毛。都怪爸爸的爱好多得无谓,搞得你有很多尝试不同事物的机会……这样会很累吧。”

“妈、妈妈……你对我,究竟……”

“我说啊……昴。”

昴对自己都隐藏的真心,却被菜穗子一点一点地揭露出来。

菜穗子上前走了一小步,然后回过头来,面对哑口无言的昴说道:

“人们不是常说吗?孩子比家长想象中更懂家长。”

昴说不出话来。

“不过呢,反过来也一样。家长照样远比孩子想象中更懂孩子。妈妈也一样,远比昴想象中更懂昴哟。”

昴现在的状态,正可谓茫然若失。

昴曾坚信自己将内情隐藏得很好,结果完全是白费力气。尽管他认定谁也无法理解自己,认定自己是孤独且不幸的人,可结果还是一样。

“在你小时候,我还给你用过栓剂呢,所以我连你的屁眼都见过。昴身上的部位,妈妈没见过的就只有内脏哟。”

“那个……抱歉。谈话的气氛这么好,你就别耍天然呆了。”

关于内脏,别说父母和兄弟姐妹了,就连人自己也应该没机会见。可是,昴有幸见过自己的内脏。

不管怎么说——

“蛋黄酱也好,不去学校的原因也好……”

“要是可以为你做些什么,那妈妈很愿意为你做。可妈妈感觉无论做什么,到头来肯定都会失败。但是……”

菜穗子抿嘴一笑,目不转睛地注视儿子的面容,继续说道:

“有人能帮助你,那人既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对吧?我觉得这是非常好的事情,得好好感谢那人才行。”

“嗯,没错。那个人让无可救药的我明白了自己无可救药。那个人告诉无可救药的我‘并非无可救药’,所以我现在才能前进。”

通过与那个人相处,昴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愚蠢,愚蠢的自己还获得了肯定,现在才能站在这里面对过去——面对自己的父母。

“真的是超级好的女孩子们,配我简直暴殄天物。”

“可是,你不会让给别人吧?”

“那是当然的,因为这可不是我配不配得上的问题。与其把她们让给别人,那不如就算我配不上也要先把她们据为己有,再提升自己的价值。”

“嗯嗯——不愧是那人的孩子啊。”

对昴来说,这句话的意义极为重大。

昴的母亲菜穗子熟知他那未曾向任何人表露的内心,想必她连这一点都看透了。假如她是在知道的情况下故意这么说的——

“我现在做得好吗?我能当好那人的孩子吗?”

“放心吧。因为昴有一半基因是妈妈的啊,只要昴有爸爸一半帅,不就可以达成指标了吗?”

“我体内的你那一半基因是劣势,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只要有爸爸一半帅……至于剩下的一半,活成昴自己不就可以了吗?”

面对昴的咆哮,菜穗子不为所动,只是轻描淡写地指明了道路。

母亲的话语让昴变得哑然,当场愣住了。

“因此啊,妈妈觉得昴只要按照自己的风格努力就行了。”

昴一言不发。

“说起来,跟你一起出门散步的爸爸呢?你丢下他,自己回来了吗?”

“现在才问!不好,跟母亲对话中级篇——‘突然想起的对过去的疑问’来了。”

要是在这时恳切且详细地说明与贤一分别的原委,那就前功尽弃了。在不得不说出哭泣一事前,昴无视对话的逻辑,说道:

“按照我的风格啊。”

“对对。在想着变成爸爸那样的同时,要活出昴的本色哟。”

尽管菜穗子的疑问遭到了无视,但她看起来对昴给出的结论很满意。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母亲突然停住了脚步。已经到岔路口了,菜穗子指着右边的道路说道:

“妈妈去便利店得走这边,只能陪到这里……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我还不至于让你担心成这样……不过我的自闭症真的很严重啊……嗯。”

昴无法笑着说菜穗子保护过度。消沉的昴让人十分看不下去,母亲看了肯定一直担心得不行,所以昴为了让母亲安心,说道:

“放心吧。我必须去做的事和想去做的事吻合了,现在已经没有再自闭的理由了。”

“是这样啊。那就好,你就加油吧。”

听见昴的回答,菜穗子有些开心地点了点头,然后雀跃着拐向右边的岔道。昴要去的地方在左边,得在这里与母亲分别。

二人将就此分别,而且肯定远比妈妈想象中的分别时间久得多——

“妈妈!”

昴再也无法忍受默默地目送那背影离开,随即大喊着叫住了母亲。

雀跃着去买蛋黄酱的母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昴将母亲那一如既往的身姿烙入了眼底。

“啊……”

昴正准备告别,正准备说出告别的话语,却犹豫了。

现在要是不在这里告别,母亲就不会知道这次分别有多么久。而母亲得知再也无法相见时的悲叹模样,昴也不必去面对。如果不希望见母亲最后一面时看见她哭泣,这时候不应该闭嘴才对吗?

这种欺瞒,披着为自己和对方着想的外皮——

“我有事情必须去做,所以这会是一次漫长的分别。”

菜月昴的心是无法原谅谎言的。

听完昴的一番话,菜穗子一言不发。

在母亲给出反应之前,昴继续说道:

“我去的地方有点远,也没法联系,应该会让你操不少心。我不会做危险的事情……我并不敢这样断言。总的来说,就是我得在一个遍布危险的地方,帮助一个经常犯险的人。”

昴说得很快。他罗列出信息,想倾诉的话语满溢而出。

“这次应该又会让爸爸和妈妈担心。毕竟我之前都是在你们眼皮底下胡闹,但这次情况不同,是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不过,无论去了哪里,我都会思念你们的,绝不会忘记……”

“我绝不会产生再也不想当你们孩子的念头,也不会做出让自己讨厌自己的事。虽然我没资格说什么‘放心送我走吧’……”

菜穗子在咫尺间的距离,呼唤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昴。

昴抬起头来,发现母亲就站在自己面前。随后——

“昴——没事的。”

“没……没事的?”

“昴想说什么,妈妈很清楚的,所以你用不着这么拼命思考该怎么说。”

“你说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是昴的妈妈啊。”

这真是毫无理论性可言,却让人绝对无法反驳的根据啊。

昴的眼角变得很热。在不到一小时前,他刚刚品尝过这股滋味。

昴还得像这样、像孩子一样哭多少次才够呢?他还得再像这样哭多少次,才能练就无论面对任何人都不会动摇的坚定内心呢?

“像、像这样……跟小孩子似的……难看死了……”

“如果一个人在想哭的时候哭出来算难看,那所有出生的婴儿都算难看了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嗯,都说我知道啦。毕竟不管昴长多大,在爸爸妈妈面前永远是孩子啊……你想哭就尽管哭吧。”

世界变得模糊,泪水满溢而出。昴用袖子拭去眼泪并遮住脸,不让母亲看见。菜穗子尊重昴的做法,绝不会偷窥。

“昴。”

不过,菜穗子挺直了背,抚摸着昴那留着短发的头。

“对不起,妈妈。到头来,我还是没法回报你们。”

“昴。”

“我可不是想要回报才把你生出来的哟。是想为你做些什么才把你生出来的。是因为想爱你,所以妈妈生了昴。”

菜穗子口中的爱,昴所获得的量已经无可计数了。

“你要是想为我和爸爸做些什么,那就把这份心用在别人身上吧。如果那人是昴喜欢的人,如果和她生下了想去爱的孩子……那不是棒极了?”

“嗯,是棒极了。”

“就是说嘛。妈妈说的话很少出错的。”

菜穗子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用手指挠了两下昴的刘海。

昴被挠得痒痒的,皱起哭着的脸,回了一个笑容。

又是哭泣,又是吐露真心,又是被安慰,昴觉得自己真是可笑死了。

“啊……真是的。一直在哭,我真是窝囊。”

“哭就哭呗。昴出生的时候哭得可厉害了。无论是谁,起初都会哭得很狼狈。会因为各种原因,在各种场合哭泣。”

昴说不出话来。

“那就使劲哭吧,只要到最后笑了,那就完全没问题。因为真正重要的既不是开始也不是过程,而是最后啊。”

“意思是只要结果好,就一切OK?”

“这种理解方法就错了。这是妈妈给你留的作业。”

想必不会有核对答案的机会。

这就是昴收到的名为作业的离别之词,于是昴将它收在了心里。未来,得出答案之时、自然理解之日是否会来临呢?

昴始终无法飒爽、干脆地道别。

父亲也好,母亲也罢,面对一个刚告别家里蹲生活就道别——甚至连去哪里都不知道的儿子,非但没有抱怨,反而用笑颜相送。

昴心想:自己真的太配不上这对父母,太配不上这个环境,这里真是自己爱过的地方。

“那我走了。”

“嗯,你走吧。”

昴摇了摇头,在最后强颜欢笑。

昴将这个难看的笑容留给母亲,转过身去迈开了步子。

上学路途愈发顺畅,接下来只要沿岔路走到头,再爬上坡就能看见校舍了——

“啊……对了。昴、昴,我忘了一件事。”

就在这时,昴都已经下了很大决心去面对,结果身后传来了傻傻的呼喊声。

昴险些不由自主地跌倒,与此同时,他丧气地转过头去。

昴不知道母亲在最后的最后准备说什么,心里很不安,母亲则面向他举起手来——

“你走好。”

就这样,菜穗子轻轻挥了挥手,微笑着对昴说道。

在被召唤到异世界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昴出门前往便利店之前,母亲应该也像这样送过他。

可是在当时,也许是昴因为心情很差吧,他什么都没说就直接打开大门离去——

所以这是消除那天的悔恨的最后机会。

这是与母亲对话上级篇——“无论走多少岔路,到最后必定会抵达正确的答案”。

在想到这个的瞬间,昴面露真正的笑容喊道:

“我出发了!”

第9节

在校舍里,昴连一个学生和老师都没看见。

昴从出入口走向鞋箱,片刻过后,那扇很难关严实的门敞开了。昴就地将室外鞋换成了室内鞋,踏上了铺有油毡的走廊。

高三(6)班,学号22,这就是菜月昴在学校里的称号。

最高学年高三的教室位于一楼。昴一边在无声的走廊踏出自己的脚步声,一边不停向自己的教室走去。随后,他站在教室门前来了一个深呼吸。

昴伸手将门拉向一侧,一下子打开了它。

突然间,教室里的人集体向堂而皇之迟到的昴投以责备的视线——

“你到得比想象中早啊。”

结果事与愿违。

昴放眼望去,很久没来的教室里净是空座。窗边最后一排是昴的座位,除了那里之外,有人坐的就只有位于教室中央的座位。

坐在那里的人,连人带椅子一起转向了来上学的昴——

“欢迎——在面对自己过去的时间里,你有收获吗?”

这时,“强欲魔女”抚摸着自己的头发,露出充满好奇的眼神询问了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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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全二十九册)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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