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白发少女坐在教室正中央的座位上,轻轻地笑着。
昴感受着她的视线,同时将上半身探出教室,再次确认了一遍整条走廊都没有人。随后,他又转回教室,挠了两下头。
“有句话,我想先说清楚。”
“嗯,说来听听吧。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对此非常感兴趣。”
“你穿这身校服真好看啊。”
昴指着在好奇心驱使下双目放光的魔女,说出了对服装的感想。
魔女听完感想后愣了一瞬间,接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谢谢。能得到这番夸奖,就不枉我特地从你的记忆中再现这套衣服了。这身服装在你记忆中的烙印尤其深,你很中意它吗?”
从座位上站起来并捻起裙子的少女——艾姬多娜当着昴的面就地转了一圈。她那任由披在后背的白发飘荡的身姿,让她看上去就是一个与外貌相符的少女。
少女身穿灰色的裙子及深蓝色的西式上衣,装点胸口的红色缎带表示她与昴的学年相同,并且与下面的白衬衫形成了鲜明对照。
“不过比起短裙,我更喜欢长的。毕竟掀的时间长,更能激发想象力啊。”
“原来如此。那我就期待下一次被你掀裙子吧。”
“没有这种机会啊!另外,并不是因为我非常喜欢,大家才都穿着校服的。是因为在这个地方必须穿成这样。近卫骑士之类的也一样吧。”
对于昴的解释,咯咯笑着的艾姬多娜似乎信了一半。看见她的表现,昴哼了一声,然后在她正面的空位坐下,面对着她。
“我还以为你肯定会更吃惊呢。”
“你要是真打算隐藏,那就得在背景上多花些工夫啊。上学路上也好,学校里面也好,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嘛。”
现在是工作日的午后,可这个世界的人实在是太少了,仿佛这里只保留了对昴来说必不可少的信息,其余的都被删除了。
“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实在太称心如意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我进入了被人称作你的墓地的地方,然后……”
“具备资格的你进入了墓地,所以‘试炼’开始了,仅此而已。你没听见吗?我说了你得先面对过去。”
艾姬多娜给出了肯定昴的想象的回复,将双手挽在身后并歪了歪脑袋。
美少女的头发随风摇曳。在刮着凉爽的风的教室里,身穿校服的她毫不违和地融入了环境。少女的每一个无心的举止,都会让人认为是迷惑人心的陷阱,于是昴有意识地从她身上移开了视线。
“我渐渐想起来了。你把我们最初见面时的记忆弄到哪里去了?在接受这个‘试炼’之前,我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我应该说过吧?茶会的代价就是你不能把和我见面的事说出去。比起相信你口风紧,还是干涉你的记忆来得干脆。啊,你要是担心别的记忆也被改写了,那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干出那么无聊的事。”
“我凭什么相信你呢?”
“那就要看你是否理解魔女的本质了。我可是求知欲的化身——强欲魔女。”
艾姬多娜抱着胳膊,她那双黑色眼睛深处蕴藏的感情让人无法看透。
能否信任魔女,这是连想都不用想的愚蠢问题。“嫉妒魔女”与魔女教已经让昴吃过不少苦头了,艾姬多娜也一样。
“算了,暂且把你归为另一类好了。毕竟你给了我‘试炼’资格是不争的事实。”
“我是另一类啊,感觉这个评价让人有一点激动,真是神奇。听你这么说,我竟然会感受到些许喜悦。”
“我只是把你从‘吃不了的奇葩食品’归为‘或许可以吃的奇葩食品’罢了。”
昴看见艾姬多娜笑得更厉害了,便对她做出了牵制性发言。见状,艾姬多娜嘟起嘴唇“啧”了一声,然后眯起修长的眼睛说道:
“任谁都会对过去有所后悔。人活着却不会后悔,这是绝不可能的。今天为昨天的事后悔,昨天为更早之前的事后悔,而到了明天,肯定还会为今天的事后悔——谁叫人具备后悔的机能呢?”
“别说得这么悲观啊。将这些后悔转变为反省,通过反省昨天来改变今天,将今天的反省当成明天的突破口,这不也是人类的机能吗?”
“没错!”
艾姬多娜高声大喊并拍着手,清脆的响声划破了空气。她靠近惊讶的昴,将脸贴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滔滔不绝地说道:
“这只是单纯的文字游戏,无非是理解上的微小差异。不过,悲观地看待过去和乐观地看待过去,会得出截然不同的答案。大多数人会悲观地看待过去,否定走过的路,但他们不会直视这些路,并试图将其当成没发生过的事。”
“喂,你的脸靠得太近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啊。因为昨天的自己,绝对比今天的自己无知。因为今天的自己,知识量绝对比明天的自己少。知识的总量也好,回忆的数量也罢,过去就是不如现在,现在就是不如未来。这是事实!”
艾姬多娜不顾被震慑的昴,口若悬河,双手用力拍着桌子。
“所以,人在面对过去时,会迷茫、疑惑、悲叹、痛苦,然后在此基础上摸索答案。只要是通过这种方式得出的答案,那么无论是怎样的,我都会给予肯定。无论是背对过去,还是吸取经验教训,都是克服过去的证据,无疑都是答案。”
“这就是这场‘试炼’的目的。不对,应该是通关条件吗?”
“面对自己的过去,可以肯定,也可以否定,只要得出答案就行。惧怕、厌烦、屈服于过去的人是无法攻克‘试炼’的。但是,只要能接受过去或彻底告别过去,那我就会给予称赞。为此,我会给他无数次机会……这就是‘试炼’!”
昴点头以示理解,艾姬多娜见状,强有力地断言并举起了拳头。不过,她立刻回过神来并叫了一声“啊”,接着轻轻咳了一声说道:
“稍……稍微兴奋了一点啊。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我倒是不会在意。要是你有口臭就很那个了,不过闻着是柑橘味。话说回来……假如你说的这些就是攻克‘试炼’的条件,那就表示我已经过关了吗?”
“从头看到尾的我,应该已经获得了足够满意的结果。”
艾姬多娜按住胸口,露出享受到了醇厚的红茶香气般的满意表情,说道:
“无论是面对过去的心理阴影的象征,还是面对过去的罪恶感的源头,你都给出了答案。对此,我想用雷鸣般的掌声给予称赞。”
“你说从头看到尾……那我哭得流鼻涕的一幕,你也看见了吗?”
“当你说出‘对不起’的时候,让我也不禁打湿了眼眶哟。”
“你好烦啊!别告诉别人啊,羞死人了!”
昴在与双亲告别时,憧憬和悔恨显露无遗,这一幕被偷窥的话,他肯定无法保持平静。艾姬多娜这份好奇心,是对那一瞬间的昴的家人的侮辱。
“不过啊,让我感到遗憾的是……你在面对过去的心病之前,就已经得出答案了吧。”
“啊?”
“无论是什么答案,我都欢迎,可我一直认为得出答案的过程也很有价值。我原本期待着你在烦恼挣扎之后得出答案……然而不巧的是‘试炼’似乎来得太晚,以至于我无法好好享受过程了。”
艾姬多娜有些犹豫地叹息道。听过她的一番话,昴皱起眉头,随后慢慢发现了——
如果说艾姬多娜期望的挑战“试炼”的形式,是昴独自一人面对过去的心理阴影——父母,然后经过烦恼,最终攻克难关,那只能跟她说声对不起了。
“有个女孩子把无可救药兼废柴的我说成了英雄。事到如今,我根本不需要面对过去,我早就接受了没用的自己。”
“这是不同于豁达的形式啊。在我看来是算盘落空,所以我非常不开心。等你在外面见到这人的时候,希望你能替我带个话,就说魔女恨她。”
昴正打算调侃着说“真是吓人的威胁”时,突然屏住了呼吸。他意识到,已经没法继续对这不愿承认的结论视而不见了。
面对艾姬多娜以及无人的世界,还有“根据记忆重现的校服”,哪怕是笨蛋都能意识到——
“似乎用不着问了。这世界果然……”
“嗯,没错哟。这里是以你的记忆为基础,最大限度地重现了原貌的虚构世界。因此,显而易见的是你真正的父母根本不知道你去哪里了,恐怕仍在担心不明去向的儿子吧。”
“可是,真的都基于记忆吗?有好几件事我都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吗?父母熟人寄来的信,你一次都没看过吗?知道父亲儿时故事的老人,你一次都没见过吗?与你想象中不一样的父亲,你真的一次都没怀疑过吗?”
艾姬多娜用连珠炮般的话语,将抱着最后希望撒娇的昴驳得哑口无言。
“你不想让别人看穿的真心,你真有打算隐藏吗?你从未奢求过虚构的父亲和妄想的母亲了解你的真心以获得解脱,也从未奢求过他们即便如此也能继续爱你,你敢如此断言吗?”
艾姬多娜将脸贴近说不出话的昴,语调也渐渐转变为妖艳的低语。随后,她在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继续说道:
“这实在是太理想化,想得太美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艾姬多娜嫣然一笑,用温柔的话语与体贴的语气剜着昴的内心。
这种笑容与她先前露出的符合年龄的微笑不同,是魔女的邪恶微笑。与微笑一同深入心灵的魔女诱惑极具魔性,让昴闭上了眼,然后——
“别因为意犹未尽就拿我的父母出气,艾姬多娜。”
“什么?”
“我已经把答案都说出来了,老爸和老妈也都接受了。我把没能说出口的话都说了,他们还对我说了‘加油’和‘走好’。”
昴站了起来,手扶桌子,与艾姬多娜四目相对。他望着惊得黑眼睛大睁的魔女,拍了两下自己的胸脯,说道:
“那些声音和笑容,一切的一切都超越了我的想象力——我那贫瘠的想象力,哪里可能还原得出我的父母?你别看不起我啊!”
艾姬多娜顿时语塞。
“我已经全告诉他们了。我才不会被你的三言两语迷惑!”
昴用犀利的言辞还以颜色,然后哼了一声,再次坐回了椅子。他粗鲁地跷起腿,大喘着粗气,狠狠地瞪了一眼魔女,让目瞪口呆的艾姬多娜叹气道:
“真是的,对于给出的答案,居然丝毫不感到烦恼。你也太能欺负魔女了。”
“真遗憾啊,我可是超喜欢老爸老妈的。”
昴为了挺起胸膛果断地说出这番话,究竟花费了多少时间,这个就说不出口了。
看见昴的态度,艾姬多娜像放弃了似的摇头说道:
“这次‘试炼’在真正意义上结束了。我现在很期待下一个题目啊。”
“嗯……喂,下一个题目?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试炼不止一次吗?”
“哦?你刚进墓地的时候,我不是说过吗——‘先面对自己的过去吧’。既然我用了‘先’字……”
“别说这种语文老师会说的话啊!你那得意的表情也让人火大!”
艾姬多娜用单肘杵着桌子,对因延长战预告而惊住的昴挤出一个坏笑。
“墓地的‘试炼’总共有三个,解放‘圣域’的条件就是全部通关。终于可以对你说这话了,我好开心啊。你居然这么吃惊,真让人激动。”
“你不就是在茶会上没能说出口吗,居然开心成这样……”
毕竟昴这位访客是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参加茶会的,没劲的对话想必让艾姬多娜感到很不满足吧。现在与之前不同,想问的事情也有所增加,不过——
“反正在试炼的内容以及得出答案的方式等方面,肯定不允许我作弊吧?”
“那是当然。你想剥夺我死后的乐趣?这么残酷的事可做不得哟。”
“别说得像老年人的兴趣一样啊……”
昴对符合魔女风格的回答束手无策,随即缓缓起身。
昴对艾姬多娜已无话可说。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即使久留,收获应该也只有不舍。已经与不舍的事物告别了,这样就足够了。
“喂……艾姬多娜。”
“怎么了?啊……是想抱怨?还是想打我一拳?你确实有这个权利。我明白,只让你品尝到了刹那间的喜悦。可我毕竟也是女人,打脸就……”
“谢谢你。”
听见昴投来的话语后,艾姬多娜的脸僵住了。
艾姬多娜顿时语塞并瞪大了眼睛,她的惊愕让昴有些痛快地说道:
“哪怕不是真人,哪怕没有真正说给父母听,但我能说出想对父母说的话无疑是你的功劳。哪怕是你那该死的低俗好奇心造成的结果,我也跟他们告别了。这件事还是让我很感激的,所以谢谢你。”
“我实在无法理解你这个人,真是耐人寻味,甚至让人感到害怕。”
这既不是玩笑也不是谎言,艾姬多娜第一次由衷地做出了回应。
听见她的回答,昴耸了耸肩,接着露出捣蛋孩子般的笑容说道:
“能让魔女大人害怕是我的荣幸——话说……我怎样才能离开这个世界呢?”
“毕竟这个世界的使命结束了嘛,已经开始消失。这栋建筑物外面的物体也无法保持完整了——只要离开这栋楼,你应该能回到墓地。”
“这还真够方便的。”
听了艾姬多娜的回答后,昴扭头望向窗外,果不其然,远方的天空浮现出海市蜃楼般的扭曲景象。虚构的世界完成了使命,即将消失在梦幻的远方。
推了昴后背一把的父亲与为昴送行的母亲也将一并消失。
“毕竟真正重要的话已经全部告诉我了啊。”
心中涌上的感情以及眼睛深处的炽热感觉,迫使昴用袖子重重揉了一下眼睑。随后他抬起头,眼中泪水的余韵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昴转身背对魔女,朝教室的出口走去,为的是终结这个世界——
“对了,我只说一件事。你好像很希望我继续挑战接下来的‘试炼’啊,可是……我没法满足这个期待。”
“为什么?”
昴在即将离开教室时停下脚步并回过头去,让艾姬多娜皱起了俏丽的眉毛。昴当着她的面竖起手指,一边摇一边说道:
“通关‘试炼’并解放‘圣域’不是我的任务。我只是拿着准考证来了一场纪念考试罢了。你的期待得由别人来满足。”
昴回想起向墓地发起挑战、应该也接受了“试炼”的爱蜜莉雅。解放“圣域”是她的职责,昴的挑战是特例,要是受到期待可就麻烦了。
因此昴只留下了这番话,朝很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的魔女挥起手来……
“真的吗?这可不好说。”
菜月昴还没有听见艾姬多娜这番意味深长的低语,就被白色的光芒包围住了。
随后,他从“试炼”的世界——
第2节
在醒来瞬间,昴最先感受到的是跑进嘴里的沙尘的苦味。
“呕!呸、呸!嘴里有奇怪的石头……呕。”
昴的舌尖感受到混在唾液中的不明石头的形状,他一边呕吐一边当场猛地坐了起来。他拍了拍弄脏的身体,环顾了一下周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昏暗的空间。
昴感受着冰凉的空气,闻着霉味和腐臭味,回想起自己是在墓地之中。
“对了,我接受了‘试炼’……”
意识逐渐清醒后,昴开始回想昏倒期间发生的事。
被吸入“试炼”,和父母再会,与某个未知人物交谈,返回现实世界——昴回想起这一连串的事情,记忆应该没有缺失,清清楚楚。
“连哭得很难看的事情也没有忘记……啊,太好了。”
与父母的道别,这既是思乡之情与悲伤的记忆,也是觉悟后下定决心所需的仪式。
没有忘记这一切的事实让昴回味无穷,突然间,他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为什么会冲进墓地。至于问题的“答案”,如今仍倒在他附近。
“爱蜜莉雅!”
昴单膝跪地,不远处是横卧在冰冷地面的爱蜜莉雅。他注视着她的脸,发现她还有呼吸。这个事实让他暂且安心了,然而她那看上去很痛苦的睡脸刺痛了他的心。
“啊……呜……”
爱蜜莉雅不断发出呻吟,表情因悲叹和恐惧变得扭曲,额头上还冒着汗水。她时不时不情愿地摇头,像是要拼命逃避什么——
“不愿看见的过去……她正在被迫面对某件必须得出结论的事情吗?”
虽然不清楚具体经过了多少时间,但爱蜜莉雅进入墓地的时间比昴早得多。即便如此,昴依然先回来了,那就表示她的“试炼”极其艰难。
爱蜜莉雅发出求救般的微弱呻吟,看她的侧脸,马上要哭出来了。昴看着她,同时屏住了呼吸。为了缓解她的痛苦,昴用指尖摸着她的脸颊。刹那间——
“呜……”
“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那纤细的身体就像被闪电击中了似的,剧烈地抽搐起来。这一过激的反应让昴伸出手,将她抱在了怀里。
随后,昴反复呼唤如痉挛一般颤抖的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振作啊,爱蜜莉雅……爱蜜莉雅!”
“呜……是……昴?”
“啊……嗯,没错哟。能认出我吗?太好了。”
昴揉着抱在怀中之人的后背,拼死发出呼唤。爱蜜莉雅先前显得很痛苦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
爱蜜莉雅的意识渐渐恢复,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叫昴的名字,这让昴松了一口气。
“这里,是……那个,我……”
“慢慢来就好,不要慌。这里是‘圣域’中的墓地。你肩负重要使命进入了这里……啊……不好意思,我还抱着你!”
昴解释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正抱着爱蜜莉雅,于是松开了她。昴挠着脸颊,正准备继续与精神恍惚地观察着四周的爱蜜莉雅解释——
“爱蜜莉雅?”
“对了……我,参加了‘试炼’,于是……”
爱蜜莉雅失去意识前后的记忆复苏了,她想起了“试炼”。可是她的反应明显不对劲,这一表现让昴的内心躁动无比。
爱蜜莉雅像是想起了不久前的体验,她抱着自己的肩膀,脸上血色全无,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颤抖的原因并不是寒冷,而是绝对的恐惧及拒绝。
“不……不是,我……不是的。我都说过……不是了……”
“等等,爱蜜莉雅,冷静下来。爱蜜莉雅,看着我,爱蜜莉雅!”
“不要……别露出……那种眼神……不要、不要不要……不是的……别那样。”
昴的呼喊也成了耳旁风,爱蜜莉雅用手捂着脸,厌恶地当场蜷起了身子。哭声转变为呜咽,银铃般的声音充满了足以令听者心痛的哀愁。
昴望着在地上蜷着身子的爱蜜莉雅,依旧不知所措。
“放心,放心吧。有我陪着的,有我。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的,放心吧。”
昴一心一意地抱紧不停颤抖流泪的爱蜜莉雅,似安慰、似保护、似疼爱,不断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
其间,爱蜜莉雅似乎仍没有听见昴的话语,她呜咽着说道:
“我……爸爸,救我……帕克、帕克……帕克……”
爱蜜莉雅不停呼唤的并非在身边安慰她的男子,而是不在场的精灵。
第3节
“总算镇定下来了,现在正休息着呢。”
拉姆从房间里出来后,面对眼前之人那仿佛有话要说的眼神,悄悄地说道。她那在意身后房间的态度,证明里面的情况很糟糕。
拉姆眼前的人在为她的回答感到安心的同时,又担心得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关闭的房门。
“看这表情,真不像平时的巴鲁斯。巴鲁斯平时的表情就吊儿郎当的,再加上阴郁气息的话,那就让人不想看第二眼了。”
“用不着你管……抱歉,让你费心了。”
听见昴的一番话,拉姆哼了一声并迈出步子。昴在跟上她之前,最后看了门一眼,然后咬住了嘴唇。
只要多次为力量不足而后悔,只要重复失败,就能练就铁石心肠吗?
“哦?爱蜜莉雅大人已经没事了吗?”
昴斩断了对关闭的门的留恋,跟上拉姆朝房子里面走去。二人一踏入最里面的房间,便受到躺在床上的罗兹瓦尔的欢迎。
三人所处的地点是罗兹瓦尔的疗养处,即位于“圣域”深处的房子。据说这是琉兹的家,不过目前被借来当领主的临时居所。
正因如此,在墓地陷入错乱的爱蜜莉雅才会被搬进同一栋房子。
“嗯。现在她正在房间里睡觉。多亏有拉姆,她应该不会做噩梦。”
“是香料的催眠作用哟。因为大精灵大人现在不在身边才能起效,要换作往常应该是没用的。”
昴回答了罗兹瓦尔的疑问,拿着小袋子的拉姆则进行了补充说明。这种香料似乎有别于以前将昴引入幻境的香料,有多个种类,这一事实让昴非常吃惊。
当然了,应该用不着担心拉姆会将其滥用在自己人身上,不过——
“毕竟你涉嫌对我长时间下毒嘛……”
“那是茶的原料,只是放多了才有毒而已。巴鲁斯到底要记恨多久啊?小气男人。”
拉姆若无其事地还击了昴,然后来到罗兹瓦尔的床边待命。目前,房间里本质上是昴和罗兹瓦尔一对一的局面——其他的相关人员都被请出去了。
“加菲尔有不少怨言,好在琉兹小姐格外通情达理。”
“那位老人毕竟是长辈,当然懂道理。她远比加菲尔清楚,只有配合我们才能达成目的……你明白吧?”
罗兹瓦尔的解释,让昴回想起二人在墓地告别时的样子。解放“圣域”是加菲尔他们的夙愿,要是昴这边不配合,他们甚至会使用强硬手段,不过——
“要是有解放之意,来帮忙也行啊。真是麻烦的立场啊。”
“在爱蜜莉雅大人到来的那一刻,彼此的利害关系就一致了。在他们看来,先前那——种紧张感应该也有所缓解了……对了,听说你带同——伴来了?”
“同伴……啊,是奥托啊。那家伙嘛,今晚就让他待在大圣堂里面吧。他原本就是为了见罗兹瓦尔才继续跟到‘圣域’来的,可是……”
“可——是?”
面对闭上一只眼睛的罗兹瓦尔,昴挠了挠头。不让奥托跟过来的原因简单明了——
“接下来要聊的是阵营内部问题。那家伙算半个局外人,我可不想逼他摊上会让他无法回头的问题。”
“原来如此,真是聪明的决定。你是不想让朋友卷入麻——烦事啊。”
“他是不是朋友还很难说。不过……算了,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经过细细分析后,昴接受了。他也没有否定,只是耸了耸肩。然后,在当事人爱蜜莉雅缺席的情况下——
“虽然已经拖到了晚上,但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聊聊阵营的大事吧。”
第4节
“主导了白鲸讨伐战,击退并杀死了计划袭击宅邸和村子的魔女教大罪司教,还跟候选人库珥修大人结成了同盟,你就带着这些功绩回来了,对——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罗兹瓦尔在加重语气的同时,皱起了涂白的眉头。
众人正在商量阵营大事,昴在最初的共享情报环节中讲述了他于罗兹瓦尔外出期间的激斗始末,而罗兹瓦尔又将其口述了一遍。
昴罗列出来后,连自己都感觉表现得实在太好了,就像在说谎一样。可这些都是事实,因此他无法否定。
“关于避难前发生的事情,拉姆还没有详细听过……可这些内容,怎么听都是巴鲁斯在说大话啊。”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也不想瞒着,所以我既不夸大也不谦逊,把事实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了!好了,使劲夸我吧!来吧!”
“好、好,了不起、了不起。”
“别敷衍人啊!”
面对实话实说的昴,拉姆像往常一样不屑一顾。可是拉姆的讽刺显得不够犀利,这或许是因为与嘴上说的不同,她的内心的确对昴报告的事实感到惊讶吧。
至于一直保持沉默,试图理解状况的罗兹瓦尔恐怕也一样——
“出乎意料……真是出乎意料的结果。”
罗兹瓦尔百感交集地低着头,如发出感叹一般说道。
昴原以为罗兹瓦尔会在称赞的同时加以调侃,因此这一表现让他有一点吃惊。随后,罗兹瓦尔用异色双瞳望着昴,说道:
“昴,在宣布国王选举开始的大厅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
“我哪里忘得掉啊?绝对不会忘记,每一句话都记得一清二楚。”
在罗兹瓦尔的提醒下,昴突然回想起那段在心中烙下羞耻及自嘲印记的难堪记忆。
就算在场的大多数相关人员都把它当成笑话,昴也万万不能忘记。那个过错,是弄错重要事物的愚蠢愣头青的无谋之举。
然而,听了昴的回答后,罗兹瓦尔严肃地点了点头,说道:
“既然如此,我想报答你的功绩,就让你当时说的话成真吧——在平安离开此地之日,我会任命你为骑士。”
昴没有说话。
“与公爵一起讨伐白鲸并杀死一名大罪司教的功劳,理应受到称赞。人们会称你为‘骑士’菜月昴,再也没有人可以取笑你了。”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曾夸口要帮助爱蜜莉雅。
那个爱做梦的愣头青在现实面前曾屡屡屈服、绝望并坠入疯狂,还在复仇心的驱使下蔑视一切,再被深情所救——如今来到了这里。
罗兹瓦尔承诺的“名誉”,让所有时间的价值得到了证明。
如今已被所有人遗忘,仅存于昴心中的雷姆的功绩也一样。
“如果说这样能让那场战斗具有意义,那我会心怀感激地收下的。”
“这是值得骄傲的功绩。你凭自己的力量,获得了立于爱蜜莉雅大人身旁的权利。”
“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啊。”
昴的嘀咕声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此举令罗兹瓦尔皱起了眉头。可昴先是用力闭上眼,然后扭响脖子说道:
“这么认真的谈话,让我感觉很别扭啊。但是啊,谈话进展迅速倒是值得庆幸。”
“这可真是让人伤——心啊,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很认真哟。而且,我应该跟你保证过这个时间——这一次,我会直面你。”
“应该是‘你们’才对吧,因为原本必须到场的爱蜜莉雅没有来。”
“不——是哟。我没说错,就是‘你’。”
昴因不被理解而感到尴尬,于是背过脸,稍稍噎了一口气。
罗兹瓦尔更正了昴的话语,然后闭上了一只眼睛,这是他在内心有所隐瞒时仅用黄色左眼表现的眼神。
综合罗兹瓦尔这个眼神和片刻前的发言来看,昴产生了一股不祥的预感,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刻意排除爱蜜莉雅?”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坏点子就得跟值得信任的共犯一起商量啊。让缺乏信用的人出席?我的肚量可没那么大。”
“缺乏信用……你指的是爱蜜莉雅?你突然瞎说什么呢?”
罗兹瓦尔倚在床的靠背上,泰然自若地说出了这番话,让昴非常激动。这很正常,谁让他说什么不好,偏偏说爱蜜莉雅不值得信任呢?
而且,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爱蜜莉雅在国王选举中的后盾罗兹瓦尔·L.梅札斯。
“送爱蜜莉雅参加国王选举的人应该是你吧!为什么你无法相信爱蜜莉雅……”
昴险些在愤怒的驱使下刨根问底,不过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随后,他用手指胡乱揉着自己的眉间,仿佛在对充血的头部反复念“冷静”这一咒语。
昴知道自己有容易在谈话过程中暴怒的毛病。就因为这暴脾气,他在王都时才会绕了那么大一圈的远路。于是他有意识地做起深呼吸,吸气,再呼气,接着又来了第二遍、第三遍——
“你依序解释一下吧。从为什么是共犯开始,全解释一遍。”
“当然可以。你只要能理解这一点,就能同时解答你刚才的疑问。”
看见昴自行平息怒火后,罗兹瓦尔又一次表现出了满意的样子。昴瞪了一眼在胸前抱着胳膊的罗兹瓦尔,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那么,首先是我对你提到的共犯一词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其实这个问题很单纯,我希望你能一如既往地帮助和支持爱蜜莉雅大人。在她坐上王位之前,希望你可以竭尽全力。”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帮的……可你打算干什么啊?”
“当然是和你一样啊。我会尽全力支持爱蜜莉雅大人,让她赢得国王选举,站上统治这个王国的位置。你想想,我们的目标相同,这不就是共犯吗?”
“如果你只有这些目的,那我们就是协助的关系。这和共犯的意思可不一样。”
听完罗兹瓦尔揭示出的条件后,昴保持平静的语气继续追问道。
昴不认为罗兹瓦尔会仅因这么温和的原因就说出“共犯”一词。说到底,这样一来根本不需要在爱蜜莉雅缺席的情况下谈话。而且——
“你说的话充满了矛盾。你要是真的打算让爱蜜莉雅登上王位,那你在来‘圣域’之前的疏忽该怎么解释?”
“疏忽是什——么意思?”
“还用问吗?爱蜜莉雅参加国王选举的消息一旦传出去,魔女教就会跑出来闹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大家都以为你准备了对策……结果你的对策去哪里了?连这都不叫疏忽的话,那什么才叫疏忽啊?”
罗兹瓦尔装傻充愣的态度让昴重燃怒火,说出了一直想说的疑问。以此为导火索,昴开始不断发泄不满——
“说到底,都怪你对爱蜜莉雅隐瞒了魔女教的情报。她对魔女教一无所知,没意识到自己参加国王选举会发生什么事。假如她知道,那一切就应该不一样了!假如不一样,那种事就……”
昴越说越来劲。其间,地狱般的光景在他脑海中复苏,那是他见过一次又一次的地狱。
“你要是在,那该有多好。你要是在,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可你为什么不在啊?”
“巴鲁斯……”
昴的话音中夹杂着藏不住的悲叹,悲痛之至,甚至让拉姆的表情都僵硬了。
昴不会流泪,不过他皱着脸向罗兹瓦尔发出了控诉。只有见过那个地狱的昴,才有权利控诉罗兹瓦尔。
“要是你留下来保护大家……我就……”
“可你代替外出的我完成了任务,还立下了作为骑士来说无可挑剔的大功……”
“谁稀罕啊!”
昴在刚才获知自己要被加封骑士,可他对这份荣誉迅速失去了感激之情。
那场战斗的价值确实足以让昴被加封为骑士,但是对昴来说,那场战斗本身就是过错的象征。如果没有那场战斗——
“冷静一点,巴鲁斯。”
“拉姆……”
拉姆拦住了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的昴,在极近距离瞪了他一眼。只见她护着身后的罗兹瓦尔,浅红色的眼中燃起宁静的怒火,说道:
“罗兹瓦尔大人负了伤,如果巴鲁斯执意动粗,想必拉姆用一根手指就能阻止……在拉姆面前,可容不得巴鲁斯无礼。”
“你就接受了吗?你也被留在了宅邸,就跟弃子一样!面对魔女教,罗兹瓦尔夹着尾巴逃走了!你敢说不是吗?”
“拉姆根本没有质疑的余地,会全盘接受罗兹瓦尔大人的所作所为。不管怎么对待拉姆,怎样抛弃拉姆,这种想法都不会变。”
“那就算雷姆为这种蠢事牺牲,你也能接受吗?”
拉姆那让人无法理解的忠义回答,让昴终于爆发出最强烈的愤怒。
昴提到的内容,是他以时机不对为借口多次避而不谈,一直拖到现在的事实。那就是相关的记忆从世界消失,仅残留于昴心中的雷姆。
她从侍奉过很长时间的主人记忆中消失了,更重要的是,就连相当于她另一半的双胞胎姐姐也——
“拉姆不知道巴鲁斯说的是谁,但别人的名字和拉姆可没有一点关系。对拉姆来说,罗兹瓦尔大人就是全部,别的都是次要的。”
听完昴在冲动的驱使下倾吐出的话语后,拉姆毫不犹豫地断言道。
真是没想到,这既是拉姆心中没有留下雷姆记忆的佐证,又是昴煞费苦心地多次避而不谈的熟视无睹的现实。
昴泄了劲,向后退了一大步,反倒离罗兹瓦尔更远了。接着,昴垂下肩膀,这让拉姆皱起了眉头,罗兹瓦尔则重重地摇了摇头,说道:
“拉姆,快退下。这是只属于我跟他的谈话。我允许了你出席,但没有允许你发言。明——白吗?”
“遵命……是拉姆多嘴了,真是万分抱歉。”
拉姆行了一礼,回到罗兹瓦尔旁边待命。昴望着这一幕,心中仿佛刮过了一阵无比空虚的风。
昴因骨感的现实垂下了头,这一表现令罗兹瓦尔眯起双眸说道:
“今晚,我会真挚地回应你。这是我的决定,所——以我会真诚地回答你提出的问题。”
昴不知该说什么。
“我为什么要隐瞒理应告诉爱蜜莉雅大人的情报,以及魔女教来袭之际,我为什么不在宅邸——两者的答案只有一个。”
昴脖子发力,抬起头来。他希望至少也要看着对方的眼睛,来听取疑问的答案。
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对昴说道:
“因为是我诱导了那些事态的发展,以便使我不必面对魔女教。”
“啊?”
罗兹瓦尔望着昴的眼睛,理直气壮地给出了答案,而昴无法领会其含义,愣在原地。
昴将这番话咬碎、咀嚼、下咽,用大脑尝了一遍味道,然后把内容沁入灵魂。
“简直莫名其妙。你这话是那个意思吗?就是说你逃走了?你真的是害怕魔女教来袭,所以才……你为什么会怕?”
“你想不通吗?我身为王国数一数二的智者,也是屈指可数的实权人物,完全可以用比魔女教更粗暴的方式来驱逐他们,可我却躲避了与他们的战斗,这件事有那么难理解吗?”
“那当然!你在的话,应该能轻易解决那种事才对……”
“这正是原因所在啊。假如我解决了这次的事件,那爱蜜莉雅大人和你就都没有功劳了,不对吗?那样就没有意义了。”
“啊,什么……”
昴打从心底无法理解自己听见的话。
昴真希望罗兹瓦尔说“之前是开玩笑”,再嘲笑一番,这样都比听见这句话强上百倍。然而罗兹瓦尔露出“你的愿望与我何干”的表情,闭着一只眼睛继续说道:
“效果非——常好吧?事实上,在击退魔女教之前,阿拉姆村的居民们对爱蜜莉雅大人的态度与击退之后完全相反。人们对她的认识从无法理解的魔女系人物,转变成为保护他们性命而做出贡献的恩人……你的名声的变化,也差不多是一个情况吧?”
“你……明白……自己正在说什么吗……”
昴受到冲击,喉咙颤抖,话音变得模糊不清。可是,罗兹瓦尔无法理解昴迷乱的话音,只是疑惑地歪起了脑袋。
正是他的这一态度,让昴产生了打从心底无法理解的恐怖。
罗兹瓦尔曾这样说过,他对魔女教的威胁有着充分的理解,不仅预料到他们会发动袭击,还利用了预想中的灾厄博取人望。
然而——
“这是结果论吧,只是最终结果是这样而已。要是你把问题全部解决了,爱蜜莉雅确实……村民们和爱蜜莉雅的关系或许还是老样子。可是……”
昴回想起了傍晚前在大圣堂看见的光景——爱蜜莉雅与前来“圣域”避难的村民们交谈并承载他们希望的场面。
诚然,如果罗兹瓦尔的计划没有成功,那这一幕也许不会实现了。
“完全是结果论!你知道因为你不在,因为你什么都没说,究竟死了多少人吗?牺牲确实在最小限度,为了将牺牲数限制在最低,我尽力了!但并不是谁也没死,有人死了啊!”
“我要对友军的死亡表示哀悼,敌人的死亡则是理所当然的。假设我在,魔女教就会被我赶尽杀绝,那你是希望我道——歉吗?”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才不是!才不是这样啊!”
昴不情愿且无力地摇头,拒绝着罗兹瓦尔的话语。
为什么无法领会呢?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罗兹瓦尔的观点实在是太过残酷、太过无情。
说得好听一点,他这是朝目的地笔直前进。可他只是笔直前进而已,连横在道路上的障碍都基本无视了。
“如果我还是那个一无是处的人渣,那你打算怎么办啊?爱蜜莉雅和村民们都没能得救的话,你要怎么办啊?”
事实上,昴亲眼见过多次这样的结局,反倒该说这才是必然的结局。
如果交给菜月昴处理,那么事态会迎来最糟的结局,在大多数世界里都是如此。
“我相信你能成功。”
昴希望罗兹瓦尔至少可以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因此,在听见罗兹瓦尔的回答后,昴居然失望得笑了起来。
“看来……你不打算认真回答啊。”
“我说的都是真话,是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则另当别论。我已经决定了,今晚不会欺骗你。不能说的事,我会表明不能说,不方便说的事,我会闭口不谈。但我可以发誓,我说出的话绝无虚假。”
罗兹瓦尔的语气很严肃,可他实在太可疑,以至于昴无法相信他的话。根据先前的对话来看,昴还无法相信他所说的话的字面意思。
罗兹瓦尔面不改色,对因感到怀疑而沉默的昴继续说道:
“我再说一遍吧——我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一定能为爱蜜莉雅大人奔走,能尽力实现与库珥修大人结盟,能拼命击退袭来的魔女教,能立下功劳。”
“你了解我多少?我们才认识了短短两个月,你就能这么相信我,我看上去像是能干成这些事的男人吗?”
昴非常激动,他彻底受够了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听着就觉得刺耳。
昴龇牙咧嘴,三白眼变得更加尖锐,指着罗兹瓦尔发出了咆哮:
“这怎么可能啊!在跟你分开的时候,我是如假包换的人渣。我这个人渣之所以变得像样了一点,是因为后面发生的事。而后面发生的事只有我知道——你到底相信我的哪一点啊?”
完全无法沟通。既然对方不打算认真作答,那谈话就毫无意义了。
面对大喘粗气的昴,罗兹瓦尔的态度没有一丁点动摇。既然如此,罗兹瓦尔的眼神就是他的回答——既不打算更改意见,也不打算说出事实。
“看来……今晚的谈话到此为——止了啊。”
罗兹瓦尔仿佛看透了昴的内心想法,宣布对话结束。昴对此也没有异议,至少得等到罗兹瓦尔愿意真正坐上谈话桌才行。
“对于我的评价在你心中暴跌一事,我单纯地感到无比遗憾……还有一点,我想应该不用确认了吧,就是今晚发生的事要对爱蜜莉雅大人……”
“才不会说呢,哪里说得出口啊?而且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不管你在暗地里怎样窃喜……现在的局面,都是爱蜜莉雅自己选择的结果。”
无论是决定挑战墓地的“试炼”,还是答应帮助村民们从结界中解放,还是今后面对国王选举的觉悟,都是爱蜜莉雅自己做出的选择。
这绝不是中了罗兹瓦尔的阴谋诡计,任由他摆布的结果。
“尽管你现在被愤怒控制了,可内心仍旧准确地理解了现状。你明白为了爱蜜莉雅大人的国王选举,不该破坏我和村民的关系。”
昴默不作声。
“这表示你成熟了——你果然配当我的共犯啊。”
“混蛋,你小心不得好死。”
“用不着你提醒。我死后肯定会下地狱,所以我才更应该竭尽所能,在人世间兴风作浪啊。”
罗兹瓦尔用猎食者的视线,怜爱地望着因自由受限而喘着粗气的昴。昴回了甚至带有敌意的一瞥后,转身背对罗兹瓦尔。
谈话已经结束了,昴连一秒都不想多待。然而——
“我要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可是我并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认真回答。”
“是什么?我会真实作答,这个誓约还有效。你尽——管问吧。”
“是关于碧翠丝的问题。”
罗兹瓦尔在不久前才恢复成小丑般的轻佻态度,可他在听到昴提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脸上的从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先是默默地念了一声“碧翠丝”,然后接着说道:
“你还真是关心她——啊。然后呢,你想问什么?”
“在来这里,在来‘圣域’之前,我有机会和她聊了一下。倒是没聊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那家伙当时说我要找的答案全在这里。意思就是只要你愿意认真说出来,我就能明白一切,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在禁书库的对话结束之时,碧翠丝泫然欲泣,告诉了昴这个消息。弗雷德莉卡也说过,碧翠丝是为数不多的能让罗兹瓦尔敞开心扉的人。
那么,关于碧翠丝为何会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罗兹瓦尔知道内情吗?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也有话想问。”
“什么啊?”
“你为了救爱蜜莉雅大人才进入墓地。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墓地的惩罚似乎没有生效……你在墓地里跟人见面了吗?”
听完罗兹瓦尔的问题后,昴思考了片刻。
为了救出爱蜜莉雅,昴冲进了号称很危险的墓地。事实上,昴于当时在墓地里接受了“试炼”,但没对罗兹瓦尔说过这件事。
在交谈的过程中错过了机会是一个原因,但最大的原因还是昴不信任他。
为了给爱蜜莉雅博取人望,罗兹瓦尔甚至决定利用魔女教的袭击。假如他知道昴在墓地挑战了“试炼”,难保不会再打鬼主意。
归根结底,昴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图,在墓地也没见过某个未知人物。
“你想问什么啊?那里可是墓地,我哪里来的机会跟人见面啊?见僵尸吗?”
“我不清楚‘将湿’是什么东西……不,这样的回答就足——够了哟。那么该我回答你的问题了。我的回答也很单纯,那就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哼!到头来,你居然玩这一套啊。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说啊?”
“那就得看你了。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好好利用今晚的誓——约啊。”
“啊?”
罗兹瓦尔的语气耐人寻味,但他似乎不打算解释更多。
昴现在回想起来,罗兹瓦尔自始至终都没有正面回答他,这让他深感失望。最开始提到的加封骑士,或许也是罗兹瓦尔为了套话而设下的局。
“那就再见了,昴。有机会再好好聊——聊吧。”
离去之际,昴忍受着罗兹瓦尔那讽刺般的话语,为了尽可能地泄愤,在最后用力关上了门。
第5节
“昴?”
尽管昴小心地走进了房间,可还是被人叫住了,这个事实让他挠了挠头。
昴听见响声后,转身背对关上的门,然后与坐在床上的少女——从沉睡中醒来的爱蜜莉雅四目相接了。
“对不起,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不久前刚好醒了。昴实在是太安静了,吓了我一跳。”
“我已经养成走路不出声的习惯了,可是这样都没让我得逞,我还想对睡着的爱蜜莉雅炭恶作剧呢。”
“恶作剧……比如在脸上涂鸦之类的?”
“真是温和!不过我确实没勇气做出更过分的恶作剧……”
爱蜜莉雅的想法远未触及男女之间的种种事情,她只是疑惑地歪起了脑袋,昴见状也失去了气势。不管怎么说,爱蜜莉雅还是平安醒过来了,昴在她身边坐下,检查起她的状况。
爱蜜莉雅的脸色和呼吸都很正常,脸蛋也很可爱。毫无疑问,她已经恢复正常状态了。
“对不起啊,昴。我在墓地醒来时心情非常乱。”
“咦……啊,没事的、没事的。话说……我更关心你起初倒下时有没有撞到。果然还是片刻不离地盯着对方,才能让彼此放心啊。”
“嗯,也许吧。”
“嗯?”
昴原以为自己的调侃会收到一如既往的回复,但是爱蜜莉雅的反应令他皱起了眉头。她垂着头,心事重重地用手指拈着昴的衣服下摆。
爱蜜莉雅下意识且有些不安地扯了扯昴。就在昴注视着她的举动之时——
“啊!”
爱蜜莉雅顺着昴的视线望去,发现自己的手指正缠着昴的运动衫的下摆,于是感到十分惊讶。紧接着,她松开手指,红着脸,慌忙地摆手说道:
“不……不是的。咦?好奇怪啊,我为什么会那样……”
“哦……哦?爱蜜莉雅炭终于积极地下意识找我了啊。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不就得了,就说愿意把一切都交给我。”
“不是的,完全没有这回事。看样子,应该是我一时大意了。”
“否定得好快啊。另外,大意是什么意思啊?”
听见昴半开玩笑的发言,爱蜜莉雅摇了摇头,有些难为情地发出了苦笑,昴见状便没再多问了。看爱蜜莉雅的表现,她似乎不想让人过问太多,或许是她潜意识里的不安导致了现在的举动吧。
不用说,这与今晚的“试炼”并非全然无关——
“我可以问一下‘试炼’的情况吗?你在里面看见了怎样的过去啊?”
“啊!昴……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方便说的内容,我就不问了。毕竟我也有不愿意说出来的过去嘛。”
“不……不是的……我是问你怎么知道‘试炼’的内容是回顾过去啊?”
爱蜜莉雅睁大青紫色的眼睛说道,让昴低声“啊”了一下。
确实,挑战者在进入墓地之前,应该不知道墓地的“试炼”是什么内容。不用说,内容也一样,除了挑战者本人之外,其他人应该无从知晓。昴在这时候坦白,说自己与爱蜜莉雅一样也在里面接受了“试炼”,这样做自然没问题,可是——
昴回望着爱蜜莉雅那颤动的眼睛,将传达事实的话语咽了回去。
昴同样接受了“试炼”,而且还攻克了它。他担心如果说出来,会将受挫后心生动摇的爱蜜莉雅逼上绝路。而且后果不止这一种。
因此,昴闭上眼睛,决定嫁祸给某个不在场的人。
“罗兹瓦尔那家伙,他知道‘试炼’的内容却没说出来,大概是什么要面对自己的过去之类的。哎呀,至于详细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原来是这样啊……罗兹瓦尔还说过什么?”
“那个……好像还说过‘试炼’总共有三个,面对过去是第一个之类的吧?”
昴装傻回答道,爱蜜莉雅听完后说了一句“居然有三个”,顿时泄了气。
至少她现在毫不怀疑情报源自罗兹瓦尔。事实上,这都是昴听某个未知人物说的,不过他避开了复杂的解释。
“题目的数量姑且不论,话说今天的挑战……进行得不顺利吧?”
“嗯……好像是的。我很努力了,可是才到一半就突然结束了。”
“这应该怪我把你叫醒了,对不起。我一开始好像听说过,似乎受到外部接触,挑战者就会醒过来。”
“你说听说过,听谁说的?”
“究竟是谁呢?”
昴歪着脑袋寻思起来,眉间也皱得更深了。这个念头瞬间就冒出来了,可他不明白到底是从哪里获得的灵感。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于是将结论延后了。
“我们换一个话题吧。今晚已经没戏了,不过据说还可以重新挑战,无论重复多少次都可以……所以,接下来就看爱蜜莉雅炭的想法了。”
“我的想法?”
“看你的睡脸就知道了,那不是让人舒心的过去。可是,如果不是由你来解放‘圣域’,那就没有意义了……我是这么想的——你愿意为此继续挑战吗?”
爱蜜莉雅被迫要做出选择,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陷入了沉默。她颤抖的指尖摸着吊在胸前的绿结晶石——没有反应的独一无二的家人。
昴望着不知该怎么回答的爱蜜莉雅,同时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结论。
万一爱蜜莉雅不愿挑战“试炼”,害怕面对过去,昴也有办法。
让其他有资格的人挑战“试炼”即可。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菜月昴——
“昴……笨蛋。”
“嗯,无论你得出怎样的答案……喂,怎么突然骂起我来了?”
“你用这么温柔的眼神和语气对我说,让我还怎么说办不到啊?我并不聪明……但我好歹明白,这是我的职责。”
“爱蜜莉雅……”
“别宠我,要相信我。不过,现在的我这么说或许没有说服力。”
爱蜜莉雅在表达了坚定的决心后,红着脸低下了头。可是昴听完这番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摇头说“哪里的话”。
爱蜜莉雅说了要上,那她就应该会完成挑战。这不是仅凭她今晚的表现得出的结论,是一直看着她的昴发自内心的信任。
“这没什么,管他是补考还是什么,我都会奉陪到底。我相信你,会等着你的。”
“嗯,谢谢。”
面对露出笑容的昴,爱蜜莉雅终于找回了微笑的力气。她的微笑如梦似幻,却蕴藏着积极的决心,让昴看得有些许入迷。
“不过,这样会给阿拉姆村的村民们添麻烦的……这或许是唯一让我过意不去的事。”
爱蜜莉雅答应过村民,一定会将他们从结界中解放出来,让大家回到村子。昴觉得村民们不会得知她失败便以此为由翻脸不认人,但让他们失望是在所难免的。
但在这个问题上,昴有一个主意,所以——
“这件事可以交给我来办吗?”
“你有什么主意吗?”
“差不多吧。我觉得既不会给爱蜜莉雅炭添麻烦,也不会给村民们添麻烦。”
“我明白了……我相信昴。”
听完昴拍胸脯给出的建议后,爱蜜莉雅眯起眼睛,立刻点头答应了。她的果断让昴有一些惊讶,于是她露出了淡然的微笑说道:
“事到如今,我才不会怀疑昴呢——我相信昴。”
昴听了爱蜜莉雅这番话,静静闭上眼,在心里重重地默念。
有了爱蜜莉雅的信任,那么昴至今为止的行动结果——哪怕事态的走向与罗兹瓦尔描绘的蓝图一样,今后也绝不能让他称心如意。
“怎能让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啊!”
昴绝不允许罗兹瓦尔的意愿介入迄今的日常。
这正是菜月昴的职责,他必须在“圣域”证明这一点。
第6节
昴对爱蜜莉雅提到的“主意”得以开花结果,是在三天后。
“话说回来,您居然说服了加菲尔,真厉害。”
这是奥托的发言,他正在检查拖龙车的自家爱龙以及帕特拉修的状态。昴听完背对着自己的奥托的话,先是应了一声“嗯”,然后继续说道:
“虽然花了一点时间,但好在最后说服了他。”
“在我看来,他应该不会听我们的解释才对啊。”
“亏你还是商人……真不会看人。”
“那肯定啊!我被卷进各种各样的事件,历经千辛万苦,到头来一无所获。老是这样,搞得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就在昴轻声嘀咕的同时,奥托拉高嗓门讽刺起来。
不过,昴也理解奥托想讽刺的心情。奥托之所以会一同来到“圣域”,原本是为了让昴履行约定——安排他与罗兹瓦尔会面。
“这都过去三天了,马上四天了,居然连一次面都没见着!还让我倒回村子去……”
“都说不好意思啦。不过,在余波平息之前,还不能让你跟罗兹瓦尔谈话。你要是不介意剑拔弩张的气氛,我倒是可以强行把你介绍给他……”
“别别别!请不要这样!我可不想卷入奇怪的气氛里!”
奥托临阵退缩,也是介绍被推迟的原因之一。
看见奥托的表现,昴一边挠自己的脸颊,一边望向自家龙车的后面——集中在“圣域”入口的那些来自阿拉姆村的避难龙车。七辆龙车要运送总计五十名村民外加帮忙的行商,这会是一场规模相当大的转移。
按照计划,昴和奥托接下来要将他们带回阿拉姆村。
昴等人原本并未满足放村民回去的条件,即解除包围“圣域”的结界,不过……
“从爱蜜莉雅大人进入结界的那一刻起,想出去就只能选择解除结界了。因此就放失去人质价值的人回村子吧……就是这样。”
“加菲尔……”
昴正望着村民们做撤退准备,带着凶暴气息的金发男子便来到了他面前。平时就凶神恶煞的男子站到昴的身边,同时瞪了一眼奥托。
“哇呀。”
这一瞪让奥托轻轻地尖叫了一声,怯怯地退到了龙车的另一侧。两人的初次见面给奥托造成了强烈冲击,在他心中植下了十分深刻的畏惧意识。
“别老是欺负他啊。那家伙可是非常宝贵的……宝贵的什么来着?”
“本大爷哪里知道你为什么会有疑问。他要怕就随便他怕。”
加菲尔皱起鼻子,有些不开心地抱着胳膊。虽说加菲尔大部分举止看起来很粗野,但他是一个心很细的男子,这点十分让人意外。
通过这几天的多次接触,昴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居然会照顾前来避难的村民,真是没想到……”
“啊?这还不是被逼的。总不能勉强老太婆他们吧,而且不愿意靠近外来者的人也不少,本大爷可不想搞出麻烦事。”
“于是你顺水推舟,答应了我的建议。”
“差不多吧。就是所谓的‘马林加孤岛流放’。”
昴很想歪起脑袋,因为他不知道刚才的对话是否算谈妥了。不过昴无视了这股违和感,再次朝加菲尔轻轻鞠了一躬。
毕竟这次人质解放若没有加菲尔的帮助,是不可能实现的。
“别这样,难看死了。本大爷可没让你低头啊。”
“那个,我还是觉得要好好谢谢你。我知道你们也有不少情况,是有实际利益才会答应我的……”
只要让外人留在“圣域”,就会消耗大量的资源。
好在聚落里有田地,而且会定期运来罗兹瓦尔准备好的物资。可现在是紧急时期,这么持续下去,对双方的居民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因此,昴向加菲尔提出了这个建议,请他与琉兹以及其他居民们交涉,这才促成了人质在今早解放。
“因此我要谢谢你。村民们的心情有一点复杂,但也开心。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样能让罗兹瓦尔措手不及。”
“嗯,这让本大爷也觉得很爽。就接受你的感谢吧。”
面对一脸坏笑的昴,加菲尔咬响牙齿,开心地笑了起来。
此次的提案发起人是昴,他承诺会在事后向罗兹瓦尔报告。这次的事甚至没有告诉拉姆,所以想必罗兹瓦尔会很懊恼。
自从那天晚上对话以来,昴便坚决贯彻不理会罗兹瓦尔的准则。至少在罗兹瓦尔正式道歉之前,昴不打算原谅他。
于是,奥托就被牵连了——
“昴!”
就在两人的谈话暂且告一段落之际,一道银铃般的话音呼唤了昴。昴转身望去,只见爱蜜莉雅正挥着手朝自己走来。
“晚点再继续聊吧……到时候边走边聊。”
加菲尔察觉到爱蜜莉雅接近,在昴耳边留下这句话便离去了。等他大踏步离去后,来到昴身边的爱蜜莉雅转而歪起脑袋,问道:
“那个,我妨碍到你和加菲尔谈事了吗?”
“没啊,放心吧。我们聊的又不是正事,爱蜜莉雅炭才是最优先的。”
“这真让我非常开心,可现在还是把村民们放在第一位吧。”
爱蜜莉雅垂下眉梢,露出犯难的微笑。昴点点头,答应了她的请求。其间,让她操心的是在做返程准备的村民们的龙车。
爱蜜莉雅心中的复杂感情,昴也非常理解。
“我原本希望可以解除结界,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
“对不起……这得怪我,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我还没攻克‘试炼’。可我觉得不能因此害得大家无法和家人团聚。”
爱蜜莉雅的话语中含着自责之意,她像是为无力感到悔恨一样,咬住了薄薄的嘴唇——
自从开始挑战“试炼”已经过了三天,墓地的机制也渐渐明朗起来。
昴没有记错,想挑战多少次“试炼”都可以,但每天只能挑战一次。爱蜜莉雅每天都会发起挑战——每天都失败。
昴也目睹了她每晚在墓地面对过去,内心因以往的苦难而受挫,反复经历流泪与憔悴后的身姿。
爱蜜莉雅反复回味苦涩的过去,不断品尝挫折与失败。这对她内心的消耗究竟有多么严重,其他人也只能凭想象了。
“不管怎么说,切忌焦急和勉强。自古以来,抱着这两种心态做事从来不会有好结果。把村民们送到之后,我会直接原路返回的……话是这么说,我得等到明天才能回来了,今晚的挑战就先算了吧?”
今晚,昴无法陪伴留在“圣域”的爱蜜莉雅。因此,昴已经多次建议要延期挑战墓地,然而爱蜜莉雅坚定地摇头否决了。
“没事的。我确实有一点焦急,不过……毕竟是我自己说要挑战的嘛。村民们也好,‘圣域’的人们也好,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这样啊……那我明白了,不会再说什么了。”
“谢谢。另外……照顾好村民们是一方面,你还得当心弗雷德莉卡哟。”
二人再次确认了一遍彼此该做的事之后,爱蜜莉雅在最后有些不安地额外嘱咐道。
爱蜜莉雅担忧的是目前弗雷德莉卡的想法仍不明了。假如相信拉姆的忠告,那弗雷德莉卡就与反对解放“圣域”的一派有关。她会用怎样的态度面对返回宅邸的昴等人,这无法预测。
“如果弗雷德莉卡对爱蜜莉雅大人有敌意,那宅邸此时已是人去楼空了吧。”
“是拉姆啊。你跑来干什么啊?”
打断二人对话的人,是穿过龙车队列前来的拉姆。
昴对拉姆的态度与对罗兹瓦尔的相同,也十分尖酸。之前拉姆选择了支持罗兹瓦尔,再加上雷姆一事,让昴花了不少时间决定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她。
拉姆面露对昴的心理斗争浑然不知的表情,眯起修长的眼睛说道:
“真是‘客气’啊,巴鲁斯。拉姆只是专程代罗兹瓦尔大人前来送行而已。无法亲自前来送领民出发,领主十分痛心。”
“真好意思说……”
“另外,拉姆还要给准备回宅邸的巴鲁斯传个话。要是巴鲁斯很在意弗雷德莉卡,那就更应该听一下了。”
听过拉姆的铺垫后,昴咂了一下舌头。拉姆见状,便用让他无法置若罔闻的情报吊了他的胃口。说老实话,让拉姆得逞是昴无法忍受的……
“假如很在意弗雷德莉卡,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爱蜜莉雅大人真老实啊。巴鲁斯也学着点。”
在与无谓的矜持无缘的爱蜜莉雅催促下,拉姆先是讽刺了昴一句,接着顿了一拍。随后,她用平静的语气对屏息以待的二人继续说道:
“罗兹瓦尔大人说了,如果无法放心面对弗雷德莉卡,就去拜托碧翠丝大人。”
“去拜托碧翠丝?我说啊,你有没有认真听别人说的话啊?我应该说过这样做的难度也很高吧。照目前这状况来看,想见她一面可不容易……”
“该听话的人是巴鲁斯哟。在拉姆说完之前先乖乖闭着嘴——想见碧翠丝大人确实不容易,于是需要用到罗兹瓦尔大人让拉姆带的话。”
由于拉姆语气严厉,昴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催促她继续说下去。面对昴的视线,拉姆舔了一遍嘴唇,说道:
“回到宅邸之后,巴鲁斯就这么说——‘罗兹瓦尔说了,让你提问’。”
“提问?”
“具体是什么意思,拉姆也不清楚。不过只要把这话说给碧翠丝大人听……情况就会改变。这是罗兹瓦尔大人的话,拉姆只是负责传话而已。”
拉姆无动于衷地断言道,表示不接受昴的问题。看见她的态度,昴咀嚼着先前的话语,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只要碧翠丝听见这话,就愿意和我说话了……是这个意思吗?”
“谁知道呢?这得看巴鲁斯吧……一定要把村民们平安送回去。”
拉姆在最后强有力地叮嘱了一遍,然后就像事情都办完了一样转过身去。
昴看见她的态度,惊得目瞪口呆,同时粗暴地挠了几下头。
“估计拉姆……不对,是罗兹瓦尔有事瞒着我们吧。”
“啊……”
“爱蜜莉雅?”
“咦?啊……嗯,没什么。我没事的哟。”
爱蜜莉雅瞬间打消了忧郁的神情,挺直了背,转身面向昴,再次朝他挤出一个微笑,说道:
“拉姆所说的罗兹瓦尔的忠告,究竟能信几分是个未知数,不过……你不要勉强自己——愿精灵的祝福与你同在。”
昴收到的送行话语,是对精灵术师来说很重要的言灵,这让他也严肃地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可是啊,现在的我这么说或许没什么说服力。”
“才没有这回事——我去去就回,爱蜜莉雅也要加油哟。”
昴将“别勉强”“别急躁”等后续的话语转换了一种形式说出口。爱蜜莉雅需要的不是消极的担心,而是积极的信赖,昴只为尽可能地给她力量。
“嗯……昴也一样。”
爱蜜莉雅点头答应了昴,几乎在同一时间,出发的准备也完成了。
第7节
在爱蜜莉雅和拉姆目送下,昴等人的龙车离开了“圣域”。
如果顺利,不到半日便能从“圣域”回到阿拉姆村。路途上的不安要素是拒绝“混种”出入并迷惑人类的结界,不过——
“知道正确路线、不会触发结界的纯种就没问题。毕竟谁也不希望让彼此留下无谓的遗恨。”
“为防我们迷路,你主动承担起带路的任务倒是让我很感激……”
在龙车里,加菲尔斜靠在座位上,以豪迈的姿势休憩着。坐在他对面的昴单掌托腮,叹了一口气说道:
“可别说带路了,你这都快睡着了。你是放弃任务了?”
“才没这回事呢。只是因为你那头黑地龙太聪明了。这条路,它明明才走过一次,居然完美地记下来了。”
“我家的帕特拉修除了挑男人的眼光之外,真的无可挑剔啊……”
帕特拉修的实力获得了加菲尔的肯定。爱龙的性能之高让昴心醉,可是它选择昴为主人,根据这一点来看,它或许有“遇渣男”的潜质。
不管怎么说,因为以上原因,现在车内形成了昴和加菲尔一对一的局面。对于这场对话,在车夫座上的奥托始终贯彻着事不关己的态度。
因此,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先前被延后的“正题”上。
“于是呢,在你暂时离开之前,有些话得说清楚。除非你的领会能力特别差,否则肯定能猜到是什么吧。”
“不好意思……领会能力好坏的定义有很多,这个暂且不谈,毕竟现在的问题太多了。你得先告诉我打算提哪件事,我才能猜到啊。”
“这可真是不容易啊。那本大爷就来帮你解决问题吧。”
说着,加菲尔保持坐姿张开双腿,用锐利的视线望着昴。他的视线与其说是突刺,更像劈砍,让昴畏缩地屏住了呼吸。
“这起头方式让我没什么好的预感啊,你就明说吧。”
“喂,跑龙套的——你在墓地参加了‘试炼’吧?”
加菲尔压低声音,用野兽低吼般的重低音向昴发出了疑问。
看见昴因这个问题眯起了眼睛后,加菲尔便摇了摇手说道:
“不用隐瞒,本大爷又不会责怪你。没有资格的家伙只会受到一次惩罚,从第二次起就可以自由出入了……这些只是猜测,要试就不敢了。”
“你要是说拿罗兹瓦尔做试验,或许我不会阻止你哟。”
“本大爷倒是想试,但还不想被拉姆宰了。”
昴这番令人不痛快的调侃,让加菲尔咬响牙齿发出了坏笑。
正如加菲尔所说,昴将自己能进入墓地的原因推测为“因为是第二次”,但无法验证真伪,而昴本想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就算这是事实……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别急,等一下嘛。本大爷猜到了你不愿意承认,所以权当是假设,本大爷会用方便你承认的方式说的。这就是所谓的‘加姆和古姆的介绍人’。”
加菲尔那像是决定性台词般的神秘惯用句,让昴感受到一股异样的压迫感。于是昴忍受着口中干渴的感觉,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先听听建议。看见昴的表现——
“本大爷要说的事很简单。假如你具备接受‘试炼’的资格……你就代替爱蜜莉雅大人,也接受‘试炼’吧,为我们解除结界。”
“等等……这可不行!要是变成这样,那大前提就……”
加菲尔的建议是让昴代替爱蜜莉雅挑战“试炼”。
这个想法确实多次掠过昴的脑海。事实上,昴已经通过了三个“试炼”中的一个,剩下的障碍还有两个。如果有人让他挑战,他也有挑战的气概。
但是昴想回避这个选项。因为如果他这样做,那爱蜜莉雅迄今为止的努力就——
“你别会错意了。只要有人能解放‘圣域’就行,至于是谁解放的,本大爷和老太婆才不在乎。”
“这个……”
“想让爱蜜莉雅大人解放‘圣域’,再借此获得老太婆他们和人质们的感谢,那是你们的事。想让她克服讨厌的过去并锻炼成长,也是你们的事——跟我们可没关系。”
加菲尔的一番话让昴无言以对。
考虑到“圣域”的情况,加菲尔的意见也是无可厚非的。他说得没错,无论是让爱蜜莉雅接受“试炼”,还是期待她克服过去,都是昴这边的事。
看见昴被驳得垂下了头,加菲尔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说白了,真的有必要克服什么破过去吗?”
“咦?”
“三天了,本大爷和你一样,看见爱蜜莉雅大人挑战‘试炼’,也看见她失败。每次失败,她的精神都迷乱得不成样子,真让人看不下去。”
加菲尔皱起鼻子,提到了爱蜜莉雅在“试炼”结束后那令人悲叹至极的身姿。
尽管爱蜜莉雅尝试了很多次,但她至今仍未攻克“试炼”。不仅如此,她每次出来时受打击的样子也相同。她心情凌乱,不断寻求帕克,像耗尽了力气一般沉睡。
这是事实,让人心痛,但在克服这一切之后——
“我相信爱蜜莉雅一定可以攻克‘试炼’。所以我……”
“想期待是你的自由,但是爱蜜莉雅大人真的想克服过去吗?她哭着喊好怕好怕,这难道不是真心话吗?本大爷是搞不清楚。”
“爱蜜莉雅的真心话……”
听着加菲尔撂下的狠话,昴受到了冷水浇身般的冲击。
到目前为止,昴认为自己是尊重爱蜜莉雅想挑战“试炼”的意愿,并不遗余力地支持着她的决心。无论面对多么令人痛苦的高墙,只要爱蜜莉雅不屈服地发起挑战,昴就会一直向她伸出援手——
至于叱喝颤抖的腿并向墓地发起挑战的爱蜜莉雅,她心中的呐喊究竟是怎样的,昴却浑然不知。
经过加菲尔的提醒,昴才第一次想到这种可能性:
——如果她希望获得帮助,如果她发出了求救;
——如果她的真心想法是希望“某人”能替她战斗;
——那位“某人”不是别人,正是昴。
“看来,等我回来之后,需要推心置腹谈的话又增加了啊。”
“啊?”
“没什么……是否接受你的建议姑且不论,但这办法确实有可能帮我解决现有问题。你果然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好人啊。”
“哈!别说傻话了。本大爷只是想尽可能提高成功率而已。”
加菲尔有些不耐烦地咬响了牙齿,然后转过脸不看昴。他的表现才不是什么隐藏羞涩的可爱反应,而是由衷的厌恶,这让昴发出了苦笑。
不过,对于加菲尔给出的“提高成功率”的说法,昴也颇为赞同。
“我问你,你离开‘圣域’之后打算干什么?”
“问得好突然啊,喂。你问本大爷出去之后想干什么?”
“你费尽心思让我们解除结界,不就是为了出去吗?那我当然会认为你出去之后有事想做啊……”
“呃……”
这是一个稀松平常的疑问,却令加菲尔目瞪口呆。简直像这个疑问出乎他意料,从来没被他思考过一样。
“这是能自由出入的家伙会有的想法啊。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人,估计无法理解本大爷和老太婆的心情吧。”
最后,加菲尔缓慢且无奈地说道。这番回答让昴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但加菲尔站了起来,没有给昴赔罪的机会。
“结界就在前面不远。本大爷只能陪到这里,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哦……话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但不安感还是有的。”
昴错过了道歉的时机,只好摸着缠在手腕上的白手帕,软弱无力地苦笑起来。佩特拉在出发时交给昴的手帕脏了一点,它焦急地等待着与原主人重逢。
在返回宅邸这件事上,昴有不安感,也有更为强烈的“必须确认”的使命感。
确认佩特拉是否平安自不用说,更重要的是确认持续沉睡的“她”是否安好。
“啊……该死的。真是没办法啊。”
“加菲尔?”
加菲尔用力挠着金发,粗暴地咂了一下舌头,再面向被他的举动吓到的昴,将手伸进了自己的腰带。然后——
“拿去吧。”
“这个……和弗雷德莉卡交给我们的石头一样吗?”
昴收到的是加菲尔一直揣在身上的饰品——在绳子前端镶有蓝色辉石的首饰。它上面的辉石,与从弗雷德莉卡那里收到的一模一样。
一样的蓝色辉石,正是加菲尔与弗雷德莉卡之间有深厚因缘的证据。
“本大爷可不打算说出自己的情况。可你要是回不来,那我们就难办了,所以本大爷把这个交给你。如果有什么情况,你就拿给弗雷德莉卡看。”
“你在出发之前把这个交给我,让我觉得又会被结界传走,好吓人啊。”
“不要的话就还回来。你要是带着,它也许能帮上忙。”
加菲尔看见昴在手掌上翻滚辉石,便伸出手准备把它拿回去。昴躲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辉石揣进了怀里。
昴不知道加菲尔和弗雷德莉卡之间有什么因缘,可是昴有一种感觉,十之八九存于二人之间的血缘关系——理应拒绝“混种”的结界,是二人之间名副其实的无法逾越的屏障。
或者说,假如弗雷德莉卡对结界有什么企图——
“我去确认一下弗雷德莉卡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哈!鬼知道你能带回什么好消息,如果不是‘太阳会落在巴鲁鲁莫罗罗伊’,那就不清楚了。”
昴心想至少也要乐观地告别,而加菲尔听完他的一番话,第一次露出了和善的笑容。不过——
“太阳究竟落到了哪里,还是完全搞不懂啊。”
昴仍旧不明白,这种神秘的惯用句究竟给了他怎样的助力。
第8节
昴正好用了八个小时抵达罗兹瓦尔邸——他在半路上与加菲尔分别之后过了六个小时,于即将傍晚时抵达。
“真的不需要陪您一起去吗?”
不久前,奥托把龙车停在阿拉姆村,有些不安地低声说道。
昴和奥托将避难队伍平安送回了村子。在他们眼前,是短暂分别的家人们感动重逢的画面。
奥托之所以压低声音,应该是出于他的关怀之心,不想给这场重逢泼冷水吧。
“嗯。我先独自回宅邸看看情况。要是什么事都没有,我会立刻给你发送念话,你收到之后就来找我会合。”
“感觉菜月先生有很多杂念,我担心接收不到重要的念话……先不开玩笑了,跟您说正经的吧。如果说您是在担心我……”
“我不能完全否定,不过……你算一个保险吧。”
昴挠着脸说道。听了他的一番话后,奥托问了一句“保险?”并疑惑地歪起了脑袋。昴回了一个点头,继续说道:
“目前,知道我们的详细情况的人就只有你。因此,如果我判断出了什么事,希望你不要乱来,直接前往‘圣域’报告情况吧。”
“我倒是希望您就算在假设,也别说些不吉利的话。”
“总之拜托你了,全指望你了,阵营专属商人阁下!”
“嗯,就交给我……喂,你怎么擅自把我算到你的阵营里?”
奥托发现自己被任命了未曾听闻过的职责,于是发出了大喊,昴见状便苦笑着离开了村子。昴骑上帕特拉修,像风一样在村子通往宅邸的路上飞驰而过。
“什么嘛,你是在担心我吗?放心吧,我才不会给你添麻烦呢。”
昴一抵达门口便下了地龙,这时帕特拉修将鼻尖贴了上去。昴抚摸起地龙的脖子,以此回应了爱龙鼓舞人心的举动,随后在它的陪伴下朝宅邸玄关走去。
现在已是傍晚,橙色的太阳映照着坐落于山间的罗兹瓦尔邸,夜色正渐渐逼近东方的天空。
“首先是第一关。”
昴站在门前,手握门把如此说道。他先是深呼吸,然后趁着这股气势,制造了客人来访的响声。
昴站在原地,等了片刻门内的反应,不过——
“第一关失败了,直接转入第二关。”
本该在宅邸的仆人没有回话,昴忍住叹气的冲动,缓缓伸手碰触门。他轻轻一发力,发现门并未上锁,心想这实在是太不小心了。于是他轻松把门打开少许,进入了宅邸。
在即将关上门时,昴将一直在担心他的地龙的呼吸记在了心中。
昴谨记它的关心,同时再次望向离开了三天的宅邸的内部。宽敞的玄关大厅空无一人,至少在附近感受不到人的气息。
昴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拉姆临行前说的话——假如弗雷德莉卡有敌意,那她恐怕已经不在宅邸了。
最坏的情况是弗雷德莉卡失踪,这倒是无所谓,问题在于——
“就看……到底是她独自离开的,还是带着雷姆和佩特拉离开的。”
虽然两者都是昴不愿见到的,但他尤其不愿考虑后者的可能性。手腕上的手帕以及加菲尔托付的辉石,昴仰仗着这两样物品,朝宅邸深处走去。
昴因违和感皱起眉头,是在他决定大声呼喊家里人之前。
他没有找到本该在的人。他走在熟悉的走廊里,心情就像行走在未知领域一样。他望了一眼主楼的走廊,这时奇妙的光景映入他眼中——
放眼走廊,视线所及之处的门全部敞开着。
“是为了通风换气?看着不太像啊。”
据昴观察,敞开的就只有房间的门,走廊的窗户没有被人碰过的迹象。这是完美清扫的状态。
让人意外的是,这证明了弗雷德莉卡与佩特拉身为仆人的能力,然而欠缺了“结果”的整洁,此刻正挠得昴内心疼痛。
总感觉不对劲,总感觉不舒服,总感觉这样子极其不自然。
讨厌的恐惧感在昴体内爬来爬去,他将这些感觉强行压了下去,开始深呼吸。
昴已经感知到了,这是异变,是异常事态。他屡次置身于危险状况中,养成的生存本能敲响了警钟,告诉他宅邸中出现了某种问题。
如果遵循最初的决定,昴就该立刻离开宅邸,与奥托会合。将宅邸发生的异变告诉自己人并制定对策才是上策——
怎奈宅邸中有太多昴想救的人。
昴知道这是无谋、是逞强。即便如此,昴也必须搞清楚状况。
搬救兵究竟需要多少时间,以及其间宅邸的人生还的可能性会降低多少,昴甚至不敢将两者放在天平上衡量。
“优先级是……”
昴像确认一样握紧手腕上的手帕,大脑运转得都快沸腾了。
在宅邸中,有四人与昴有关且均为女性,其中弗雷德莉卡的优先级是最低的。对昴来说,她现在的立场还不够鲜明,而且她恐怕具备战斗力,处理问题的能力应该也很高。
昴就像这样参照状况,逐一确定每个人的优先级。渐渐地,他叱责颤抖的膝盖,迈出脚步,脑海中只有一个人——只浮现出了雷姆。
借口要多少有多少。
雷姆睡着之后就一动不动,连意识都没有,完全无法抵抗。所有敌人都无法确认遭人遗忘的她的“存在价值”,也不会选择放任不管。
而且就现状来说,雷姆还有一个优势,即她是唯一一个所在位置明确的人。
“在她自己的房间……”
雷姆应该在那里沉睡着,没理由搬走她。雷姆目前仍旧在那个房间里沉睡。
既然具备这么多的条件,那么应该最先确认谁的安全就不用说了吧。
昴在脑海中重复着无需对任何人说的借口,朝着宅邸东楼——雷姆私人房间所在的地方前进。
肺部痉挛让昴呼吸紊乱,他紧按胸口,向因不安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发出了抗议。他逼迫膝盖超负荷运转,保持着快得都要踉跄的脚步,同时为防止“异常”追上来,慎之又慎地急速赶路。
昴途经主楼走廊时发现门全是敞开的,无一例外。当他抵达目的地东楼时,这种状况仍无变化,而当他最终抵达雷姆私人房间所在的楼层也一样。
雷姆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昴眼前的房门均是敞开的。
“可恶……雷姆。”
昴爬上眼前的楼梯后咂了一下舌,然后朝走廊最深处奔去。
橙色的夕阳从窗户射入走廊,静谧的空气隐约混杂着一股甜蜜香气。昴的半个身子被染成了橙色,与此同时,他大喘粗气并加快了脚步。
昴的心脏剧烈跳动,眼睛里袭来阵阵不知是刺痛还是抽痛的感觉。大脑被涌上的恐惧压迫,昴只能想着一件事。
总之,现在只求雷姆平安无事——
“唔……哦?”
昴急不可耐,却在距离目标房间只剩两步的地方突然绊了一跤。他顺势将手撑在走廊上,为自己的愚钝恨得咬牙切齿。
他握紧抵着地毯的拳头,歪起脖子望向了身后,发现原来是脚撞上了某个东西,然后被绊倒了。只见刚跑过的房间门口旁,也就是自己脚边的地面上有一根细细的东西。
“啊……”
昴右腹部的运动服整齐地裂开……
大量的鲜血在脚下摊开。
“噗……”
在昴意识到这一事实的瞬间,上涌的血块堵住他的喉咙,视野也被染得一片鲜红。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一头栽到了地毯上。
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腹部受了致命伤——
“不是说过吗?不是约好了吗?”
一道话音突然响起。
昴倒在地上,有人在他的正前方发出了话音。
昴没有力气抬头。他的意识在溢出的内脏上,随外流的血液向外扩散。他欲将离去的世界拉回身边,拼命地吐着泡沫。
直觉告诉昴,要结束了。
昴内心的某处理解了这一点,他要拒绝毫无意义的死亡。
必须抓住些什么,必须掌握些什么,否则无法结束,绝不能就此结束。哪怕一条线索也好,必须带回去才行。线索、线索,线索线索线索线索线索线索线索线索——
响亮的脚步声掀起波纹,将通道染得鲜红的血泊上映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黑色的装束,纤细的身材,长长的黑色三股辫,还有眷恋般俯视死亡的妖艳眼神。
这似曾相识的特征,让昴理解了——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在雷姆的房间前?
“在下次见面之前,你得好好疼爱自己的肠子。”
那是偏离常轨的爱之宣言,是谁都无法理解的残酷纯爱。
菜月昴灵魂的指尖只抓住了这个线索,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意识不断变模糊、变模糊、变模糊,再变蒙眬、变蒙眬、变蒙眬,最终……
一切都消失了,都结束了,然后——将再次开始。
菜月昴的第四次循环就此拉开序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