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每次重新构筑已失去的生命,总会为菜月昴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
“死亡回归”的力量能让昴从死亡的瞬间立刻复活,没有半点延迟。
昴仍保持着在死亡前一刻的意识,恢复原样的只有时间和他的身体。意识与现实的错位造成极大的扭曲,从而消磨他的灵魂。
他回到了又冰又硬的地面,这一瞬间也不例外——
刹那间,一股难受的感觉率先闯入了他的意识。
“唔……呸!咳!呕!”
昴的意识还没回到现实之中,口中的异物感便令他剧烈地呕吐起来。他的舌尖混杂着泥土味和苦味,只得一边咳嗽,一边用力睁开眼。
“这……这里是……”
昴发出沙哑的嘀咕声,在阴暗的环境中睁大眼睛,准备起身。他眨了几下眼,等眼睛习惯了阴暗的环境后,才发现这里是一间古老的石室——自己正身处那个熟悉的遗迹的内部。
“是在……墓地里面吗……”
昴对这种独特的霉味也记忆犹新。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圣域”的墓地。
昴用手撑着粗糙的地面站了起来,为了厘清状况,他开始拼接混乱的记忆。“死亡回归”刚发生不久,他的大脑还来不及处理涌入的信息。
当时,昴应该是带着去“圣域”避难的阿拉姆村村民们返回罗兹瓦尔邸了。他本打算找弗雷德莉卡对质,然而宅邸内没有人影,顿时让他心生不安。
碧翠丝和佩特拉应该在宅邸里,而昴最担心的则是雷姆的安危——
“不是说过吗?不是约好了吗?”
令人毛骨悚然的妖媚话音直接拨动神经,让昴的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是将背德与喜悦表现得淋漓尽致的血色话音。是一边望着消逝的生命,一边以高涨的情绪陶醉地喘着粗气,单方面述说出的“约定”。
昴用手摸着自己的侧腹部,但经历过“死亡回归”的身体完好无缺,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被刻下深深伤痕的地方不是他的身体,而是灵魂。不对——
“她想对我的肚皮下手,这才是把我带进宅邸的最主要理由吧……”
昴把右腹部上的手指轻轻移到腹肌中心位置。尽管伤痕已经消失,但对他来说,腹部受伤是一段经历,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而这一切的元凶,正是他在异世界遇到的第一个障碍——
“‘猎肠者’,她在这时候又冒出来了啊……饶了我吧……”
话音刚落,昴便用手背拭去遍布额头的汗水。
昴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一位长发美女,她的发色与昴同为黑色。她是挥舞凶恶的利刃,夺走昴两次性命的杀戮者——艾尔莎·葛兰希尔黛。
“为什么那个女人会在宅邸……不对,还有一个问题。”
昴整理完“死亡回归”带来的信息,接着将意识集中在现实上。
“死亡回归”到底回到了哪个时间点呢?既然回归地点在墓地,那么昴能想到的时间点就有两个,但他身处狭小石室的记忆只有一次。
“是在墓地完成‘试炼’之后……还是之前?到底是前还是后……算了,没区别!先别管那么多了,如果是在我完成‘试炼’后……”
昴的意识如闪电一般接通现实,他随即猛地回过头去。在狭小的石砌房间里,他搜寻的人影正趴在距离他背后不远处的地面上。
“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就在那里,她的一头银发在地面摊开,苍白的脸颊正痛苦扭曲着。
昴跪在她的身边,正准备抚摸她的睡脸,却迟疑了。
一旦碰到爱蜜莉雅,她的“试炼”便会就此结束。只要受到外界干涉,“试炼”展现出的过去就会像肥皂泡破裂一般,瞬间四散消逝。
哪怕爱蜜莉雅正拼命挣扎着试图克服过去的心理阴影,想必结果也不会改变。
“可是,我知道她今晚会失败啊……”
昴摇摇头,扫清迟疑,抱起看上去很痛苦的爱蜜莉雅,将她搂在胸口。刹那间,爱蜜莉雅的身体大大地后仰,颤抖了很多次才醒来并说道:
“昴……”
“嗯,没错。是我,爱蜜莉雅。你没事吧?”
尽管意识蒙眬,爱蜜莉雅还是认出了昴,他见状便对她露出了微笑。在微笑和温情的包容下,她决定缓一缓再理解现实。
昴只是静静地等待爱蜜莉雅接受自身的状况,等待她接受“试炼”的结果,等待她像孩子一样哭出来。
“啊……”
昴想着至少得防止爱蜜莉雅的内心崩坏,便温柔地搂着她,在她冷静下来之前,绝不放松抱紧她的手臂。
第2节
“对、对不起……我总算……冷静下来了……我们来聊聊吧。”
之后,爱蜜莉雅被抬到琉兹家的一间客房里,她在这里哽咽着说道。
她那青紫色的眼睛微微发红,片刻前的极度混乱以及深痛悲哀仍旧残留其中。即便如此,她依然试图表现得很坚强,于是昴打消了过问的念头。
“那个,对不起啊……我在墓地给你添麻烦了。而且,我现在也……”
“爱蜜莉雅给我添的麻烦,对我来说不算麻烦,而是我想做的事,所以你放心吧。话说,你倒下的时候有没有撞到什么地方啊?我现在可以温柔地给你揉揉哟。”
“嗯,倒下的时候好像撞到了臀部,有一点刺痛……”
“唔咕。那、那么,保险起见,我就揉一揉那……拉姆小姐,你是不是在用法杖刺我的背?”
面对表现得格外开心的昴,拉姆正用手中法杖的尖端扎他的后背。听到昴的指责后,拉姆反倒用力转动法杖,让昴惨叫着原地跳了起来。
“你、你啊!喂,太过分了吧?看啊,都出血了!”
“爱蜜莉雅大人,身体好些没?请不要隐瞒,如实告诉拉姆吧。”
“你竟然能如此彻底地无视我,这反倒是很厉害啊!”
拉姆对爱蜜莉雅加以关怀,却对发出抗议的昴投以看虫子一般的眼神,还“哼”的嗤笑了一声。爱蜜莉雅眼见二人的表现便微微一笑,说道:
“谢谢你们,我的身体没事的……所以,我得把在里面发生的事说出来才行啊。”
尽管爱蜜莉雅的嘴角挂着微笑,可眼角、脸颊和声音中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不安。
围在爱蜜莉雅身边的是为“试炼”而聚集于墓地的人——除了昴和拉姆之外,还有加菲尔和琉兹,以及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的奥托,总共五人。
在这些人的注视下,爱蜜莉雅断断续续地述说了“试炼”的内容,以及以失败告终的结果。这一连串事情与昴在上一次循环经历过的基本相同,不同的则是……
“那为什么跑进去的菜月先生会平安无事啊?”
奥托举手提问道。关于这个问题,昴在上一次循环里也被人问过,但他依靠打马虎眼岔开了话题,没说出自己接受了“试炼”一事,隐瞒了自己拥有资格的事实。昴这么做全是为了一同参加“试炼”的爱蜜莉雅考虑,不想给她施加无谓的压力。不过——
这一次,昴有别的想法,改变了回答:
“原因很简单。如你所见,遗迹发光了,我也具备参加‘试炼’的资格,所以我接受了……然后过关了哟。”
“啊?”
昴的发言令所有人都惊呆了。紧接着,现场气氛产生了剧烈的震荡。
尤其是挑战“试炼”失败的爱蜜莉雅,显得格外惊讶。她睁大青紫色的眼睛,用宝石般的眸子颤抖地望着昴。
昴以点头回应了她的视线,先环顾了一下房间里依然惊讶不已的众人,再继续说道:
“抱歉,让各位受惊了。不过说老实话,我只是运气好罢了,毕竟‘试炼’的内容碰巧是我之前摆平的问题嘛……可也算不上轻而易举。”
“嗯,斯仔也是啊。不过,这可真是……好麻烦啊。”
昴回想起在名叫“试炼”的世界中与父母共处的时间,胸口不禁传来一阵疼痛。
听过昴的解释后“,圣域”代表琉兹皱起了她那稚嫩的眉头。这位“幼小老人”的严厉话音,让抱着胳膊的拉姆眯细了浅红色的眼睛。
“好麻烦……确实啊。不过,如果巴鲁斯没有胡说八道,那这就算很大的成果了。正常来说,结界应该解除了。加菲,结界的状况如何?”
“至少本大爷和老太婆能感受到的制约没有变化啊。”
“巴鲁斯居然说谎了啊,那就去死吧。”
“你这结论下得太快了啊!”
拉姆难得心急了一次,用犀利无比的怒骂让昴抱住了头。这时,昴突然注意到——
“怎么了,加菲尔?表情这么吓人。”
“没什么啦……是因为结界没有解除吧。”
“关于这个问题,我正准备说明啊。是你们太着急了。”
加菲尔正皱着鼻尖瞪着昴,听到这话后便移开了视线。尽管昴难以接受他这一态度,还是转头望向了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亦如刚才一般,眼中闪烁着不安。她问道:
“告诉我吧,昴。你攻克了‘试炼’,可是你看见了什么?”
“准确来说不是看见了,而是知道了。可气的是,‘试炼’这玩意好像不止一次,第一次结束后还有两次,就是说总共有三次。”
“还有……两次啊……”
爱蜜莉雅眼中的不安愈发浓烈,昴的胸口也满是痛彻。需要面对过去之事的首次“试炼”就让她如此心力交瘁了,可居然还剩两个,这无疑能吓得人神志不清。
“您知道得还真是详细啊。这些事情是您在墓地里听别人说的吗?”
“听别人……不,我不是听别人说的……‘试炼’开始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响起了自己的声音。这估计不是人的意识所产生的,应该是其他东西造成的影响。”
有关“试炼”知识不是别人教的,应该更接近被迫理解的吧。昴并不记得自己在墓地与“别人”见过面,所以他这样想才是自然的。
“偶尔也会有一摸到就知道怎么用的‘魔法器’。就类似这种的吧。”
“哎呀,听拉姆小姐这么一说,我还没机会摸‘魔法器’那么贵重的东西……”
“也是啊。毕竟是一脸的穷酸相嘛。”
“我和拉姆小姐才刚认识半天吧,居然这么说我?”
拉姆这就开始掌握对待奥托的方法了。昴没有理会拌嘴的二人,径直在坐在床上的爱蜜莉雅身边坐了下去,然后与她四目相对,说道:
“爱蜜莉雅,我有一个建议,不过你有可能会抵触。”
“建议?是什么建议……”
“就是我可以替你挑战墓地的‘试炼’并通关。”
昴给出的回答令爱蜜莉雅异常动摇。这番话是她始料未及的,昴说出口也需要勇气和思想准备——
昴代替爱蜜莉雅接受“试炼”,最终解放“圣域”。
在上一次循环里,昴返回阿拉姆村时,在与加菲尔的对话中产生了这个念头。
尽管爱蜜莉雅屡屡失败、痛苦不堪,昴仍送她去参加“试炼”。于是加菲尔便质问昴,是否真的有必要克服过去。
当然了,昴没有立刻接受加菲尔的说法。不过这些话对昴来说想必是一道晴天霹雳吧,以至于他认为向爱蜜莉雅提出这样一个选项是有必要的。
“我想成为你的力量。我不知道你在过去有怎样的遭遇,但是你都哭成那样了,表情那么痛苦……那么还不如让我帮你一把。”
“昴。”
“我应该可以通关‘试炼’并解放圣域。你为了跟自己的过去来个了断,就把自己折磨得那么痛苦,根本没必要。”
昴缓缓摇头,平静地说道,让爱蜜莉雅的视线游离不定。
爱蜜莉雅内心的纠葛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面对痛苦的过去使她深受折磨。她肯定也想过,如果有可能,就干脆卸下责任,把它丢给昴。可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她拥有高洁的精神以及强烈的责任感,不会输过一次就撒手不管。最主要的是,她有一颗温柔的心,害怕昴会像她一样在今后的“试炼”中受到伤害。所以,如果这份温柔会成为枷锁,那就必须告诉她——
“本大爷不吭声,你小子就敢这么自作主张啊?”
昴还没来得及说出“没必要解除枷锁”的话,背后就传来了一道显得极不开心的反对话音。说话人将牙齿咬得咯咯响,皱起鼻尖,像猫一样弓着背,继续大声说道:
“除了那位公主大人……除了爱蜜莉雅大人之外,本大爷反对让别人参加‘试炼’。再怎么说,本大爷也绝不想让你这家伙解除结界,绝不!”
“什么?”
这是加菲尔送给昴的第二道晴天霹雳。不过,两次的冲击力度完全没法比。
加菲尔说出了根本不像他会说的话,这让昴深陷混乱。面对内心动摇的昴,加菲尔再次阐明了令人费解的事实:
“听好了,本大爷再重复一遍。除了那位公主大人,本大爷不允许其他人参加‘试炼’。哪怕是老太婆说情也没用,就把这当成本大爷开出的条件吧。”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等等……”
听了加菲尔一番近似威胁的发言后,昴竭力做出回应。然而,他已因惊讶和混乱变得心如乱麻。
这也难怪,因为昴刚才提出的建议,正是加菲尔在上一次循环里提出的。
“可是,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啊?本大爷会反对,你小子有这么意外吗?还真是天真啊,喂!”
“你别这么不高兴啊。无论是抱怨还是愁眉苦脸,都该是我的权利才对啊……”
在上一次循环里,明明是加菲尔提醒昴参加“试炼”的,现在却当场推翻了这个建议。昴看不透加菲尔改变心意的真实意图。
“我的胸口有一股难以压抑的感情在翻腾……你为什么要反对啊?对你来说,早点解放‘圣域’也是好事吧?”
“这可不是早点晚点的事,而是规不规矩的问题。难道不是吗,老太婆?”
“都说别这么称呼老身了,真是难听……不过,老身也没法反对加仔的意见,只是说法有点问题。”
“连琉兹小姐都……”
不仅加菲尔很固执,就连年长者也反对,昴对此很困惑。
加菲尔看上去既冲动又反复无常,那么他的意见随时机而变化的确是可能的。但是,很难想象琉兹也会有这样的反应。
面对昴的恳切眼神,琉兹甩着松垮垮的袖子说道:
“老身明白斯仔的意思。早点解除结界肯定是好事……但是啊,老身想尽可能地满足罗兹仔的愿望。”
“罗兹瓦尔的愿望……”
“也就是说,解放‘圣域’的任务应该交给爱蜜莉雅大人来完成。”
“唔——”
听了琉兹眯起眼说的一番话后,爱蜜莉雅惊呆了。她按着自己的胸口,闭上长着长睫毛的眼睛,用颤抖的话音说道:
“果、果然……必须由我……才行啊。果然……得由我……”
“不,爱蜜莉雅用不着……”
“没、没事的!昴才是的,用不着勉强的。有一点突然……没错,只是有一点突然,所以我很吃惊,只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试炼”的内容是面对过去,只要明白了这一点,就能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爱蜜莉雅如此逞强,但是抱着这样的觉悟仍无法攻克“试炼”,这一点已经被证明过了。至少在接下来的三天里,爱蜜莉雅面对自己的过去时将一次次受挫。
昴很清楚这些,因此他望着爱蜜莉雅的眼神里透着悲壮。他知道爱蜜莉雅会受苦,不忍去看这一未来,也不愿去看。
所以——
“昴觉得……不能交给我吗?”
“什么?”
就在昴稍稍走神的时候,爱蜜莉雅用因不安而颤抖的声音向他发出了疑问。
昴刚惊讶地回问,爱蜜莉雅就立刻无力地摇了摇头,说道:
“都怪我的表现不好……昴才觉得不能让我参加‘试炼’……所以才想替我完成。”
“不是的,我没这个意思。可是啊,你没必要勉强自己面对过去……”
“但是!不面对过去就没法攻克‘试炼’!如、如果办不到,我肯定也没法当上国王……无论是村民们还是‘圣域’的人,都没法出去。”
爱蜜莉雅拒绝了昴的建议,抱着自己的肩膀不肯退让。她就像要伤害不成器的自己似的,用指甲抓着纤细的肩膀。
“我不能总是依赖昴。就在不久之前,昴为了我,弄得遍体鳞伤……因此,我不能又让你这么做……”
“没关系的,这样就行了。或许说法不太合适,但这就是互帮互助。还是人尽其才更好一点吧?无非是这次的‘试炼’很适合我罢了,我更容易成功,所以还是交给我好些。需要靠你努力的机会,肯定还会出现的。”
“那样重要的机会,不就是现在吗?不去正视讨厌的事物,而是把它推给昴,选择逃避……我要是这样做了,那会变成什么样?”
要是能大喊“就算逃避又怎样”,该有多好啊?
如果说逃避讨厌的事物,不去正视艰辛的事物,背对痛苦的事物就能使人神清气爽,那就应该这么做。昴迄今为止的人生,想必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因此,就算这样的生存方式被贬为是弱者专有的,昴也应该可以断言,这完全是莫须有的指责。然而,昴无法肯定爱蜜莉雅的软弱,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说不出话来。面对他的沉默,爱蜜莉雅只是垂下头去,紧紧地闭着双眼与嘴唇。
爱蜜莉雅的样子刺痛了昴的心。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准备就这样说些什么——
“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说出这句简短话语的人,既不是昴也不是爱蜜莉雅。只见说话人静静地绕到爱蜜莉雅身后,轻轻用白皙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突然间——
“啊……”
爱蜜莉雅立刻失去了意识,身子一软,向前倒下。
昴急忙接住爱蜜莉雅,看见怀中少女的睡脸后才舒了一口气。然后,他盯着元凶——拉姆,说道:
“你干什么啊?”
“只是给爱蜜莉雅大人闻了宁神的香料哟。难不成巴鲁斯要骂拉姆太粗暴了?”
“确实太硬来了,不过……这是最好的办法。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巴鲁斯竟然为了爱蜜莉雅大人道歉,真是奇怪。大精灵大人什么时候把监护人的身份让给巴鲁斯了?”
“我……”
昴本想接着说“不是这个意思”,可他发现这样反驳毫无说服力,随即垂下了肩膀。
目前帕克因忙于某事而没有现身,所以昴比往常更关心爱蜜莉雅,这的确是事实。而且昴还知道,“试炼”会不断消磨她,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
“哈,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对吧?”
昴说不出话来,爱蜜莉雅则失去了意识。眼见二人的样子,加菲尔有些扫兴地哼了一声。即使昴对他的态度不满,也没法反驳。
今晚的谈话结束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不过——
“跟公主大人的谈话就等明天再说……要是能行就好了。”
对于加菲尔接下来的低语,昴无言以对。
第3节
“现在方便吗?我想问一点事。”
夜晚,在被篝火照亮的村落里,昴叫住了走在他前面的人。
“啊?你小子还有啥要说啊?”
听见呼喊后,驻足回头的人有两个——加菲尔和琉兹。加菲尔显得很不开心,琉兹则面露让人猜不透的表情。昴面对他们,挠了挠脸颊,说道:
“别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势嘛。我只是想问一点问题啦。”
“问题啊,但愿我们能回答吧。斯仔想问什么?”
琉兹按住准备“咬”上去的加菲尔,接受了昴的提问。昴很感激她的这一态度,却突然歪起脑袋问道:
“话说,这间房子原本是琉兹小姐住的吧?那在爱蜜莉雅她们住的这段时间里,琉兹小姐又在哪里睡啊?”
“你这混蛋,问这个干什么啊,喂?别说本大爷没警告过你,你敢碰一下老太婆试试?本大爷绝对饶不了……好痛好痛好痛!干什么啊,老太婆?”
“少说点傻话,加仔。再说了,年轻人怎么可能会对老身这种老骨头有想法嘛,肯定是单纯感到不解啊。”
琉兹掐住加菲尔的腰,惊讶地叹了一口气。诚然,加菲尔是误会了,不过琉兹的“老骨头”说法让昴不太认同。
不管怎么说,这个疑问并非昴原本要问的。于是他咳了一声,再次问道:
“刚才你们反对我的建议,所以我想知道你们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刚才说过了,解放‘圣域’的任务应该交给爱蜜莉雅大人来完成。因为这是罗兹仔的愿望啊。”
“你说这是罗兹瓦尔的愿望,可究竟是……”
昴回想起在上一次循环里与罗兹瓦尔激烈争论过,便不知不觉地皱起了眉头。
消除魔女教的威胁,以及通过“试炼”解除结界,均是罗兹瓦尔用来提高爱蜜莉雅功绩的手段。昴也认为做这些事情的确能在国王选举里获得优势,但这种想法实在太无情了。
“琉兹小姐,你们的意思是支持那家伙的想法吗?”
“你小子可别搞错了,本大爷也讨厌那家伙。但是啊,事情没这么简单。”
“老身理解斯仔的心情,因为老身也觉得很不舒服。可是身为村落的代表,老身还得考虑解除结界后的事情。”
昴难以领会琉兹的意思,困惑地皱起了眉头。加菲尔见状,便有些烦躁地挠着头说道:
“瞧你这家伙,就算解除结界,也不代表在这里生活的人会消失啊。那些老头、老太太要是改了生活方式和住处,会连东南西北都搞不清楚,那你觉得他们该由谁来照顾呢?”
“是这样啊。哪怕解除结界,正式将这里划归为领地……到头来,还是得让罗兹瓦尔来照顾这些人,所以你们才会……”
“我们不想违抗罗兹仔的意愿,让处境变艰难。斯仔,对不住你们咯。”
“感觉越来越难相信罗兹瓦尔了啊。”
由于昴受到了上一次循环的好感度影响,所以对他来说,刚才那番话令他胸口更加难受了。听了他的回答后,琉兹苦笑起来,加菲尔则用力咬响了一次牙齿。
“总之,本大爷这边的要求已经说过了,接受‘试炼’的人得是公主大人。不管你这家伙有没有资格,本大爷都不许你参加。”
“别用公主大人这种称呼,听着就像看不起爱蜜莉雅似的。”
“叫半魔不行,叫公主大人也不行啊?意见太多了吧。而且,她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不是公主大人又是什么?对吧,骑士大人?”
加菲尔弯下腰,从下方瞪着昴并挑衅道。听了这番话后,昴稍作沉思,突然伸出手指指着加菲尔,说道:
“刚才你说的骑士那一段,能不能再说一遍?”
“你这混蛋,到底在瞎感动个什么啊……”
昴是一脸羞涩,加菲尔则是惊讶得无语。琉兹来到他们中间举起了手,又顺势用举起的手捂住嘴,轻轻打了一个呵欠。
“斯仔,差不多可以了吧?老身可熬不了夜,剩下的就等明天再说吧。”
“你长着这么稚嫩的脸,却跟我说这种话,违和感好强啊……不过,我明白了。抱歉,把你们叫住了。”
“哈,这就是‘灰蒙蒙的安本加姆’。你这家伙可别靠近墓地啊。”
“虽然不明白你这话的意义,但是你的意图很清楚。我今晚也受够墓地了。”
昴目送犯困的琉兹和恶狠狠的加菲尔离开后,独自一人抬头仰望满是星星的夜空。尽管今夜的云很多,但在地上没有光源的情况下,星光还是格外灿烂,令人感觉心灵自然而然地被洗净了。
“只可惜状况太过严峻,容不得心情这么爽朗啊……”
昴度过了令他头晕目眩的一天,再加上“死亡回归”的影响,身心的疲惫感一同重重地压了下来。不过,他为了打起精神,拍了两下脸颊,随即转身回到了临时住所。之后——
“话说,关于刚才说的那些,你是怎么想的?你这个局外人就说说意见吧。”
“一般来说,您在这种情况下该说‘第三者’的意见吧?如果说成局外人,那感觉无论是从立场出发,还是从意见方面出发,说的话都会不一样啊。”
“我是在为你的立场考虑啊。你只要自始至终当一个局外人,事后就能体面地找借口逃避了吧?别让我把话挑明了啊,蠢货。”
“我刚才都参加了你们的谈话,您这份用心是白费的啊!”
与昴对话的人,是突然在临时住所现身的奥托。他似乎偷听到了刚才的那段对话,因此他先是毫无歉意地说了一声“可是”,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
“如果要我如实说出感想,那我感觉加菲尔他们的理由很合理啊。”
昴顿时语塞。
“我可以理解边境伯爵的目的,而爱蜜莉雅大人身为国王选举的候选人,也有她的立场。确实,我觉得就算菜月先生代劳参加‘试炼’,立下的功劳也会算在爱蜜莉雅大人的头上,可是……这么做能让这里的当事人们接受,能获得他们的支持吗?”
“我明白这个道理。怎么想都是让爱蜜莉雅解放‘圣域’才会有全面的好处,可是……”
“可是爱蜜莉雅大人没法攻克‘试炼’?”
昴沉默不语,因为又出现了一位“第三者”,轻而易举地说出了他的犹豫。昴回头一看,那人是应该刚给爱蜜莉雅铺好床的拉姆。听了她的话后,昴面露苦涩,摇了摇头。
“倒还不至于没法攻克。但是,你应该明白这不是在短时间内可以做到的事吧?我是认为不该在结界的问题上耗费太多时间。”
“是啊。至少得在国王选举结束前的这三年里解决啊。”
“这样感觉也很漫长啊!”
昴本以为拉姆又在开她擅长的玩笑,但她说话的时候一本正经,所以昴否定了这点。而一直沉默不语的奥托抱着胳膊并点了点头,说道:
“说实话,不难理解菜月先生的担忧。考虑到前来避难的村民们的负担,以及包含‘圣域’的粮食在内的生活问题……可以预见到,在不久的将来肯定会出问题。”
“突如其来的避难生活原本就让大家积攒了很多压力。‘圣域’的居民们也一样,正处于与他人分享自己食物的状态,估计很快会爆发不满吧。”
“意思是想在爆发之前解决问题。有什么办法吗?”
“怎么说呢,现在谈得这么顺利,感觉好吓人啊……我建议最好在出现无法挽回的内部分裂之前,将村民们从‘圣域’解放出来。”
昴当着拉姆和奥托的面,提出了在上一次循环里曾提过的解放人质方案。
这个方案在上一次获得了同意,不过这次能否通过就不得而知了。之所以上一次能通过,是因为附加了“昴参加试炼”这一条件。至于这一次,这个条件本身遭到了“圣域”方面的禁止。可以预见到,谈判会很艰难。
“估计他们也不想见到两败俱伤的局面吧。从结界的性质来看,必须有人完成‘试炼’,爱蜜莉雅大人才能离开……感觉基本能满足提议的条件啊。”
听了昴的建议后,奥托以自己的理解进行了补充说明,并点了点头。眼见奥托的表现,拉姆有些佩服地眯起眼睛,说道:
“哦,真是惊人,巴鲁斯居然捡来了一个好货色啊。”
“是吧。我捡他的时候,他正被五花大绑着倒在地上。我会照顾他的,可以养他吗?”
“条件是要好好照顾哟。”
“能不能别聊猫狗的话题啊?你们还真能同流合污啊!”
奥托发出的大喊,让昴和拉姆一同发出了叹息。同流合污的事实得到了印证,昴不知所措地陷入了沉思。
从之前的对话来看,很难想象加菲尔会轻易答应解放人质。可是,昴有不能久留的原因——
需要认真考虑“死亡回归”这一事态。
“这样一来,感觉今后的谈判焦点会落到这个方案上。”
“嗯,是啊……话说,是什么谈判?”
“看来巴鲁斯是没救了……”
“擅自下结论是你的坏毛病!到底是什么啊?”
昴眼见拉姆在真心怜悯自己,便跺脚以示抗议,这一稍显幼稚的反应让拉姆加深了怜悯。接着,拉姆耸了耸肩,说道:
“墓地的‘试炼’以及憔悴的爱蜜莉雅大人,这些接连发生的状况让巴鲁斯那颗小脑袋难以处理,确实值得同情。不过,忘记重要的约定可不行啊。”
“背弃约定的经历给我造成了心理阴影,可是到底有什么约定啊?”
“‘试炼’结束后,罗兹瓦尔大人会腾出时间见巴鲁斯。”
拉姆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怒气,让昴张开大口喊了一声“啊”。眼见昴一脸蠢相,拉姆便抱着自己的胳膊,继续说道:
“就是讲述迄今为止的状况和讨论今后的对策,对吧?”
第4节
在这次“死亡回归”中需要关注的焦点内容,有一部分与之前的完全不同。
在平时的——这么说应该算语病——在通常的“死亡回归”中,昴重视的大多是制造出这一状况的加害者,以及应对威胁的办法。
拿以往的循环举例,魔女教就曾制造出“死亡回归”这一状况。昴为了与之对抗,便求助于库珥修等其他阵营的力量。
根据这种观点,这次的加害者是“猎肠者”艾尔莎,应对她的办法是战斗或逃走,恐怕只能二选一。
但是,昴这次明显需要先关注另外一个问题——
“我被艾尔莎杀死时,弗雷德莉卡她们在干什么。”
这一次,曾返回过宅邸的昴对弗雷德莉卡产生了强烈的警戒心。原因在于她将造成转移的辉石交给了前往“圣域”的爱蜜莉雅,所以了解她的真实意图也是昴的目的之一。虽说昴抱着觉悟回到了宅邸,可是……
“没想到迎接我的居然是艾尔莎的凶刃,真是服了。拜它所赐……该死,拜它所赐,我还什么状况都没搞清楚,就落得了‘死亡回归’的下场。”
虽不至于毫无收获,但昴搜集到的情报实在是少得可怜。最大的悬疑是加害者直接现身了,可受害者究竟身在何处?
除了弗雷德莉卡以外,宅邸里还有碧翠丝、佩特拉以及雷姆这三个人,但不知道她们是否平安。假设弗雷德莉卡与昴等人处于敌对关系,那么她是否与艾尔莎串通好了?不管怎么说——
“很难想象那个疯女人不对雷姆她们出手……”
倒在艾尔莎凶刃下的疼痛,以及没能阻止她行凶的无力感,这些记忆都在昴的脑海里苏醒了。
爱蜜莉雅被杀,菲鲁特被杀,罗姆爷被杀,昴自己也被杀了。
昴无比相信“猎肠者”身为杀戮者的嗜好。艾尔莎在行凶的时候,绝不会放走任何一个在场的猎物。
所以——
“必须争分夺秒返回宅邸,必须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正是昴在解放“圣域”的同时,不得不攻克的难题。
“原来如——此。我已经明白情——况了。”
听完昴漫长的说明后,躺在床上的罗兹瓦尔重重地点了点头,如此说道。
场景转到罗兹瓦尔静养的房间,室内只有他和昴两个人。姑且不论奥托,拉姆对申请参加谈话遭拒感到有些不满,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在打坏主意的时候,参与的人越少越好。
“话说回来,真是出乎意料的结果啊。你不仅击退了魔女教,居然还参加了利法乌斯平原的白鲸讨伐——战。”
“关于这件事,我们已经说好了改日再论功行赏。有人说我的功劳不小,承蒙这句吉言,我应该能收获不赖的评价。”
“我倒感觉不——只是不赖啊。而且就我个人来说,也想对你帮助讨伐白鲸一事表达感谢……威尔海姆阁下呢?”
罗兹瓦尔只睁着那只黄色的眼睛,如此询问道。昴见状便咽了一口唾沫。
“真没想到,你的嘴里还会冒出威尔海姆先生的名字……他当时在场的。给白鲸最后一击的人就是威尔海姆先生。他超凶……呃,超厉害的。”
“这样啊。真是好极了。”
“嗯?”
昴听到的低语声异常具有现实感,于是心生疑问,皱起了眉头。威尔海姆实现了为妻子报仇的夙愿,罗兹瓦尔竟然对此感到很开心。
“罗兹瓦尔,你跟威尔海姆先生是老相识吗?”
“不——是,我没有跟他见过面。不过,我们的上上代有一点关系,所以我自作主张,为‘剑鬼’的执念鼓过劲。仅——此而已。”
尽管罗兹瓦尔声称“仅此而已”,但他的侧脸流露出的感情很复杂,很难让人相信这番话。不过,昴现在没空刨根问底也是事实。
“我确实很在意,可现在还是进入正题吧。你知道我的建议了吧?”
“我认为回报你的功绩一事也——很重要啊……算了,那就继续吧。就是说,你的建议是让阿拉姆村的村民离开‘圣域’——吧?”
罗兹瓦尔朝发出催促的昴露出笑容,并摸着缠在胸口的绷带,如此点头说道。
“确实,在爱蜜莉雅大人进入结界的那一刻,加菲尔等人的计划就基本达成了。爱蜜莉雅大人不解除结界就无法离开,所以对他们来说,将人质留在结界内作为保险的必要性已经消——失了吧。”
“这应该合情合理吧,既不是将‘圣域’的问题延后处理,也不是放任不管。可是,他们也需要让步,我的建议可是很稳当的。”
“稳当只是你的说——法啊。其实你还有其他担——忧吧?比方说,在爱蜜莉雅大人因‘试炼’而心灵受挫时,他们很可能会仗着村民在自己手上,借此威胁爱蜜莉雅大人,强迫她挑战墓地。你这么建议,就是为了事先封死这种可能性……之类的吧?”
罗兹瓦尔只睁着黄色眼睛注视着昴。听见他的提问后,昴抱着胳膊,板起脸,极其严肃地说道:
“不,抱歉,我可没想到这一层。话说,你这想法好可怕啊,我被吓到了。”
“哎——呀!是我想多了?这可真是失礼了,抱歉,吓——到你了?”
罗兹瓦尔露出笑容,仿佛要掩饰这过度悲观或是恶毒的想法。面对他的笑容,昴白了一眼,在内心否定他列举的可能性。
单纯作为选项来看,这种事并非不可能发生,可是没人会这么做。虽说昴与加菲尔、琉兹等“圣域”的人只相处过数日,但还是如此评价了他们。
“总之,我明白你的建议了……但是,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这次的建议,希望由罗兹瓦尔提出来,而不是由我。总感觉这次……如果换我来提,会很难达成共识啊。”
“这次啊。唔,这——是为什么呢?”
“加菲尔那个混蛋好像非常看不惯我。我可没空说服他这个反复无常的人,所以还是交给别人提比较好。”
算上反对昴挑战“试炼”一事在内,加菲尔的态度与上一次循环里的明显不同。他带刺的态度和近乎敌视的眼光,是昴在之前的循环中未曾见识过的。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说错话了,还是惹恼过他。
总之,避免与现在的加菲尔接触才是上策。
“我担心变得感情用事的他,会不由分说地拒绝我的意见。感觉琉兹小姐也会消极同意加菲尔,这就有点可怕了。”
“于是该我出场了。OK,当然可以。我会跟那位老人家说一声的。可是,我也不讨加菲尔喜欢,很担心不能立刻达成共——识啊。”
同为被讨厌之人,昴面露难色,将希望寄托在罗兹瓦尔的欣然承诺上。
尽管加菲尔他们不会情愿,但估计最终能接受这个建议,应该会答应在几天之内放走村民。可是,这无非是昴计划的第一阶段罢了。
“好——了,找我谈的事就到此结束了吗?”
“还没有。应该说,算上刚才那个建议,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要的事。”
听完昴的铺垫,罗兹瓦尔的脸颊先是僵硬了一瞬间,又立刻换上了冷笑。接着,他用手指捋了一下自己的蓝色长发——
“说来听听。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听了这道静静的提问后,昴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
“刚才已经说过了将人质从‘圣域’中解放的事。我想把这个消息带给留在阿拉姆村的人们,告诉担忧的大伙,家人们要回来了。”
“嗯——也就是说,赶在解除结界和解放人质之前……”
“我先独自回村子。当然,要想知道弗雷德莉卡打的什么主意,也要回宅邸才行。”
昴的话音高亢,目光热烈,把计划告诉了罗兹瓦尔。
昴整理“死亡回归”的事态,关怀挑战“试炼”的爱蜜莉雅,提防“圣域”居民加菲尔,乍看之下很冷静。然而实际情况是,他胸中那股无尽的焦躁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留在宅邸的弗雷德莉卡,她与艾尔莎的关系,还有宅邸究竟出什么事了,昴急切地想弄清楚这些问题,急得没法花几天时间去说服加菲尔他们。
“我知道你很担心,但是据我所知,弗雷德莉卡是不会轻易……”
“你懂什么啊……”
不知怎的,罗兹瓦尔本想继续安慰昴,却闭上了嘴。昴发出的低吼里包含着漆黑的感情。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无论罗兹瓦尔对弗雷德莉卡的个人意见是怎样的,都不会有区别,昴亲眼所见的才是事实。未来必定会发生“某件事”,这个事实重要得多。
“这话真不像你这种聪明人说的。弗雷德莉卡把辉石交给了爱蜜莉雅,这就是她有企图的证据。你也这么说过吧?”
“即便如此,她也不会主动加害人。她可没——那个勇气。”
“我也没有勇气,但这不能当成不拼命的理由。”
驱使一个人行动的终极冲动是没有明确定义的。驱使昴一路狂奔至此的源动力,绝不是什么勇气,只是单纯的“厌恶”而已。
“罗兹瓦尔,就半天的路程,只有我和帕特拉修的话,当天就能往返。给我这个许可,再帮我搞到出去的许可。”
“假设我同意了,假设弗雷德莉卡有明确的敌对之意,假设她开始对你采取敌对行动……你打算怎么办呢?”
昴一时间无言以对。
“她体内流淌着亚人的血液,而且她毕竟是在宅邸里工作的,我让她学了一定程度的武艺。很——遗憾,你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不、不需要你担心……”
罗兹瓦尔将回答转变为直接问题,令昴语塞了。
敌人是弗雷德莉卡,视情况而言,可能还有艾尔莎,也就是宅邸里有两名敌人。她们的对手只有昴一人,佩特拉和沉睡中的雷姆无法计算在内。至于碧翠丝,昴没把握能见到她。即便如此,能从“圣域”带回宅邸的战斗力——
“爱蜜莉雅被结界阻拦,罗兹瓦尔身受重伤,奥托根本算不上战斗力……我走投无路了?”
“不算那个人的话,你的确是走投无——路了啊。”
虽然昴面色铁青,但是罗兹瓦尔还是指着他那苍白的脸,如此说道。就在昴盯着指尖的时候,罗兹瓦尔柔滑地弯起五指,宣告:
“对于你的建议,我要附加条件。就像刚才说的一样,让你一个人回去的话,你很——可能会白白送死。所以,为防出现这种情况……”
“为防出现这种情况?”
罗兹瓦尔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你带拉姆走吧。有她在的话,应该对你有帮——助哟。”
第5节
“说老实话,这真是让人不爽的状况。”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这么说啊,姐姐大人?”
第二天清早,来到村落入口的拉姆一脸的不开心,一开口便如此对昴说道。
听完颇具她风格的抱怨后,昴一边苦笑,一边挠头——
经过昨夜的谈话,他最终决定接受罗兹瓦尔的条件。
事实上,在应对弗雷德莉卡这方面,能准备的可靠战斗人员只有拉姆。当然了,拉姆对罗兹瓦尔这道指示面露难色,最后还是屈服了。但是,这并不代表她的愤恨也跟着消失了——
“如今罗兹瓦尔大人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而拉姆不在身边,实在是担心得不行。”
“话是这么说,可你留下来也没用吧?给他包绷带的人又不是你,居然是加菲尔。我听说这事后都无语了。”
“说什么蠢话。如果让拉姆来做,害得罗兹瓦尔大人伤情恶化了该怎么办?”
“你还问该怎么办?好好反省一下啊!”
眼见拉姆丝毫不耻于自己能力不足后,昴便提高了嗓音。听着自己的大喊声远远地回荡在清晨的“圣域”里,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昴昨晚才商量完,可以说以最快的速度在今早完成了准备。然而考虑到“死亡回归”引发的焦躁,说真心话,昴甚至想昨晚就出发。
“‘克雷马尔迪森林’不仅是‘圣域’的结界,也是阻止外人入侵的天然要塞,晚上出去实在太危险了。”
“你别擅自读出我的内心想法啊。”
“因为都写在脸上了啊。巴鲁斯就这么担心留在宅邸的女孩子吗?”
洞察力出色的拉姆指出了昴焦躁的原因,她所说的人是宅邸新雇的佩特拉。如果弗雷德莉卡真的有敌意,那么这位少女会成为昴等人的“阿喀琉斯之踵”,这是昴不愿见到的。不过,这不是唯一的问题。
“我担心的可不止佩特拉一个人。”
“嗯?碧翠丝大人的话,应该会一直待在书库里面哟。”
拉姆对昴的忧虑有所疑问,却没有提及留在宅邸的另一个人——雷姆。这也在情理之中。拉姆已经忘了雷姆,昴也没有说过雷姆的事。
要说得好听一点,就是昴错过了说明的机会,但事实上只是他害怕了而已。可是,昴觉得必须在返回宅邸的路上说出来才行。
“感觉好沉重啊。不过……只有两个人上路,我反倒觉得好受一点。”
话音刚落,突然有什么东西碰了昴一下。
“啊,抱歉,抱歉,帕特拉修。我可没忘了你。”
这是一头地龙,它听见了昴的嘀咕声,像发出抗议似的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昴的爱龙帕特拉修,是从“圣域”返回宅邸所需的最重要角色。这次回宅邸不坐龙车,既需要懂得回家路线,还需要赶很长一段路,再加上要与拉姆同骑,这些事情都只能依赖帕特拉修。
“能弥补超不成器的主人的缺点,真是一头好地龙啊。可惜没有挑男人的眼光,实在是太可怜了。”
“关于这一点,我没法反驳。但没法反驳还真不爽啊……”
“那么,你这家伙得在好女人们的拥簇下威风地回来啊!真是好大面子啊,喂!”
昴正惭愧地耷拉着肩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话音,随即一脸苦涩地回过头去。他已经通过声音猜出是谁了,只见那人迈着重重的步子踏过草地,来到二人和一头地龙的面前。
“这大清早的,我可没想到你会跑来送行。够意思。”
“毕竟那帮老头、老太太都早睡早起嘛。本大爷在这里生活时也养成了习惯……喂,这种事情根本不重要。”
“是加菲自己说起来的吧。”
面对现身的加菲尔,拉姆一脸的无奈。不过,昴的心情就像他刚才说的一样,能得到他前来送行,昴还是有些意外的。
“你就这么担心我跟拉姆同骑一头地龙吗?提醒你一下,说是同骑,也不会有东西会碰到我的后背哟。”
“真啰唆啊。这种事,本大爷可是全世界最清楚的……好痛!”
“怎么可能清楚啊!是想找死吗?”
“你别扇完巴掌才说啊!”“也别像顺带一样打我啊!”
拉姆同时扇了两个下流之辈的耳光,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脸颊贴上红巴掌印的昴和加菲尔望着彼此——
“总之,谢谢你来送行……你既然来了,那就表示已经听说了吧?”
“是说放那些外人出去的事吗?罗兹瓦尔那混蛋在昨晚跟本大爷说了这事。说实话,你们擅自决定让本大爷很不爽……不过不会反对的。”
“是这样啊,那就帮大忙了。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不是没考虑过你会跑来用武力阻止我们,到时候就只能把拉姆扔到远方当诱饵了。”
“本大爷怎么可能上钩……应该不会上钩吧?”
“我哪里知道!拉姆,你也来说他两句……”
昴朝着突然没了自信的加菲尔发出怒吼,又对身边的拉姆如此说道。不过,这时他发现拉姆正皱着眉头沉思。
“拉姆?你怎么了?”
“巴鲁斯和加菲刚才那段对话太蠢了,搞得拉姆很头痛而已。”
不过,面对昴的疑问,拉姆摇了摇头,用一如既往的态度答道。既然拉姆用这种方式结束了话题,昴也不好深究。
昴只得作罢,转身面向加菲尔,说道:
“我去去就回。计划在明天回来,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了。”
“不去跟公主大人打声招呼吗?”
“你居然会担心我和爱蜜莉雅,越来越让我惊讶了……可是放心吧,我留了字条,还在奥托睡觉时不停嘱咐他,弄得他都做噩梦了。”
“那位小哥也真不容易。这就是‘特姆特姆的主屋大道’啊。”
加菲尔的谜之惯用句姑且不论,他的关怀还是要老老实实接受的。
昴在昨晚与罗兹瓦尔谈的话,还没有找爱蜜莉雅好好商量。她还没醒来,他就要出发。在他看来,解释、说服和找借口的时间都非常宝贵。
当然,为防爱蜜莉雅担心,昴写了字条。但是——
“没法陪在她身边,我始终会感到不安……所以,就交给你咯,加菲尔。”
“啊?为啥要交给本大爷?”
“你看上去很强,还很为‘圣域’考虑,很清楚爱蜜莉雅要是出事了会很难办。就因为你是这样一个人吧。”
加菲尔没有回答。
“还有,在最坏的情况下,我觉得让拉姆色诱你,你就会乖乖听话……呃啊啊啊!”
“没好好反省啊,巴鲁斯。”
“别打跟刚才完全一样的位置啊!你是鬼吗……就是鬼啊!”
面对含泪痛斥的昴,拉姆哼了一声。加菲尔没有理会他们,从他们对话的中途开始就一直没开口。
不过,经过片刻沉默,加菲尔咬响锐利的牙齿,说道:
“好吧……暂且答应你小子吧。”
“这、这样啊,帮大忙了……我这巴掌也算没白挨了……”
“拉姆,那个混蛋的伤也交给本大爷处理吧。别露出这么担心的表情嘛,一点都不像你。”
昴正揉着脸,而拉姆面无表情地待在他身边,加菲尔则如此对她说道。拉姆听完之后稍稍绷紧了脸,回答道:
“就凭加菲?口气真大啊。”
话音刚落,拉姆就转过身去背对着加菲尔,或许是表示话已经说完了吧。出发前浪费太多时间是个问题,昴认为是时候离开“圣域”了,不过……
“话说,这次你没东西要给我吗?”
“啊?说啥呢?”
昴在骑上帕特拉修之前提问道,让加菲尔歪起了脑袋。眼见他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昴便回想起了上一次循环的世界。
上一次,加菲尔送昴返回村子,还将自己的辉石交给了对与弗雷德莉卡再会感到不安的昴。不过,他也说过并不清楚石头能否起作用。
结果,昴连弗雷德莉卡都没见到就“死亡”了——
“而这一次,好感度没有提升到足以获得那东西的程度啊。”
上一次,昴在回去之前还在村落里待了三天时间,但这次只逗留了短短半天。这样一来,加菲尔不会关心昴也在情理之中。可是——
“加菲,都不关心一下要去见弗雷德莉卡的拉姆吗?”
“本大爷能为你做什么啊……”
“加菲喜欢的女子要去完成任务哟。就不想帮帮忙吗?”
“你这女人啊,只有在对自己有利时才这么说……拿去。”
加菲尔在咂舌的同时,朝厚着脸皮要帮助的拉姆扔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在晨辉的照耀下闪出一丝蓝光,应该是昴记忆中的辉石。拉姆领会了昴的意图,让加菲尔把石头交了出来,只能说她太高明了。
昴在心中感叹拉姆的本事,同时骑上帕特拉修,并朝她伸出了手。没想到,拉姆居然老老实实地握住了昴的手,二人就这样一起骑上了地龙。随后,昴向加菲尔举起手,再次将“圣域”的事情托付给他。
“爱蜜莉雅就交给你了。你要尽可能让她明白,我是诚心诚意向她道歉的。”
“这种事情,你小子自己去说!”
以加菲尔的怒吼为号,昴命令帕特拉修开始奔跑。
漆黑的地龙逐渐加速,划破冰冷的空气准备冲出森林。地龙的速度越来越快,昴很快就看不见送行的加菲尔了。
“话说,巴鲁斯,加菲的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呢?”
在“避风加护”的影响下,即使骑在狂奔的地龙背上也感受不到晃动和风。其间,坐在昴身后并搂着他腰的拉姆,将收到的辉石递了出来。这是连着绳子,被做成首饰的辉石,它果然与弗雷德莉卡的那颗很像。
“具体效果就不清楚了。我倒想问问,你是怎么看的?你们是老相识了吧?”
“拉姆就不知道加菲有这个东西,又怎么可能知道效果嘛……不过,既然是成对的东西,那就肯定有纪念意义吧。”
弗雷德莉卡和加菲尔,总让人感觉他们有血缘关系。他们对“圣域”问题的意见有分歧,一个希望解放,一个希望保持现状——既然如此,这颗辉石能打开新的局面吗?
“从刚才开始,你就很不开心吧?”
想到这里时,昴在沉默的拉姆的侧脸上看出了平时没有的阴郁。这与她在先前的对话中蒙混时流露出的感情一样。
“你居然这么安静地对待我,真不像你,我可不是加菲尔啊。如果有什么在意的事,你就说出来啊。”
“拉姆是觉得巴鲁斯刚才说的话很奇怪。”
在昴的再三追问下,拉姆眯起浅红色的眼睛,犹豫了片刻后说道。昴歪起了脑袋,对她说的“奇怪”一词产生了疑惑。
“巴鲁斯刚才在胡说八道时,说过要把拉姆扔出去当诱饵吧?”
“我真的……说过吗?有不少话是顺势说的,记得不太清楚……”
“说过哟。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拉姆的心里感觉莫名地不对劲。简直像……”
说到这里,拉姆顿了一拍,然后继续说道:
“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听见拉姆的低语后,昴皱了皱眉头,突然反应过来了。等反应过来后,昴才恨不得杀了这么迟才理解的自己。
昴扔出拉姆是真实发生过的事,然而这一事实现在恐怕只存在昴的心中——因为这是与雷姆有关的记忆。
在魔兽沃尔加姆的骚动中,为了让失去自我的雷姆停下来,昴利用了拉姆当诱饵。由于雷姆已从世界的记忆中消失,导致当时的经历从拉姆的脑海中流失。为了使记忆不发生缺失,原本的事实就遭到了篡改。
“巴鲁斯?”
世界正缓慢且确实地消除着雷姆的存在。
这原本是无法阻止的。但是,如果菜月昴能阻止这个进程,如果能成为在拉姆心中钉住雷姆的楔子——
“拉姆,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对你来说,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除了罗兹瓦尔大人之外,应该没有重要的事了啊。”
“不,还真有——所以,我要说了。”
这明明是非说不可的话,昴为害怕开口、一直拖延的自己感到羞耻。毕竟距离抵达宅邸还有很多时间,还有无数问题需要考虑。即便如此,现在还是先——
“有一个叫雷姆的女孩子。”
为了在她敬爱的姐姐心中开辟出一片她的容身之处,现在还是先说出来吧。
第6节
昴第二次返回罗兹瓦尔邸,一路上风平浪静,最终平安抵达了。
“话是这么说,毕竟是在宅邸里遇险的啊……”
昴在大门前下了地龙,挠着脸颊,自言自语道。
其中一个目标已经完成了,即此行的官方理由——向阿拉姆村的村民们报告消息。昴称他们留在“圣域”的家人很快会被释放,最近几天就能重逢了。
昴看着得知消息后开心不已的村民们,对利用他们当成自己回来的借口一事产生了罪恶感。不过,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大家的安全,昴如此说服自己。
“刚回来就露出了良心受苛责般的表情啊。照这样看来,今后会够巴鲁斯受的啊。”
“今后……你不是也很在意弗雷德莉卡吗?”
“拉姆说的可不是眼下的事,而是更久远的未来。考虑到爱蜜莉雅大人的国王选举,巴鲁斯使坏的机会肯定会增加……可是,估计够呛。”
这道辛辣的评价令昴无言以对。拉姆同样下了地龙,并在昴身旁望着宅邸,显得泰然自若。在她的侧脸上,丝毫看不见类似昴心中的那股纤弱纠葛,这一点让昴感觉实在羡慕。
“都怪我那似乎永远改不掉的小市民思想吗……”
“拉姆可是效忠了十年,巴鲁斯才几个月,时间上就不同。居然想跟拉姆同台竞技,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话说回来,做好准备了吗?”
“这是我想反问你的。”
面对暂时没有计较想法并询问是否做好了准备的拉姆,昴闭上了一只眼睛。目的地罗兹瓦尔邸就在眼前,昴已经是无路可退的状况了。与上一次循环不同,这次回来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两天,不过……
“现在一定不要发生什么问题啊。”
说实话,在这次“死亡回归”中,昴是以最快的方式返回宅邸的。但是也有更快返回的方法,就是在离开墓地后立刻不顾一切地跑回来。
在那种情况下,估计帕特拉修依然会配合昴吧。然而,这可没法获得爱蜜莉雅、罗兹瓦尔等其他相关人员的理解。当然,如果必须这么做才能赶上,那昴会毫不犹豫地强行行动。
昴沉思着,自然而然地摸着缠在自己右腕上的白色手帕。那是保佑旅途平安的护身符,是他与佩特拉约定必将平安归来的信物。
“假设弗雷德莉卡是敌人,那重要的就是她打算在什么时候行动。总之,听说她昨天也在村子里现身了,所以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排除她刚送走我们就行动的可能性……”
“巴鲁斯。”
“是进攻还是逃跑,这方面的选择也很重要啊。虽说这次拉姆跟来了,可要真打起来,这点战斗力只能算杯水车薪……如果面对的是艾尔莎,那夹起尾巴逃跑才是上上策。这样一来,感觉仍旧不愿去避难的贝亚子就是个麻烦了……”
“巴鲁斯。”
“怎么了啊?我正在拼命整理思绪呢,你看不出来吗?整理得充不充分,会对今后造成相当大的影响。我是自言自语多了一点,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还是在宅邸里整理会更好吧?”
昴转头望向正在扯他袖子的拉姆,准备强调自己深思熟虑的重要性。然而,他耳旁飘过一阵咯咯的可爱笑声,于是惊讶地望向了门的方向。
昴看见在紧闭的铁门后面,站着一名面带微笑的年幼女仆。少女有着一头偏红的褐色头发,上面戴着大大的缎带,笑脸无比动人,简直像降临的天使一般。
昴盯着少女,不禁目瞪口呆——
“佩、佩特拉……吗?”
“欢迎回来,昴大人。回来得比想象中早得多啊。”
“哦、哦哦,我回来了……就是,那个,很、很高兴见到你。”
在惊讶的昴面前,少女——佩特拉捻起裙角,优雅地行了一礼。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一动作,确认少女平安后长舒了一口气。
眼见昴的表现,佩特拉疑惑地歪起了脑袋。这时,她轻轻叫了一声“啊”,然后急忙背对昴,用手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接着,她说了一声“好”并转过身来,再次露出迷人的微笑,说道:
“怎么了,昴大人?”
“唔!啊,哎呀!你——实在是——好可爱啊!”
“哇,哇?”
昴任由冲动驱使,抱住了举止可爱的佩特拉,还抚摸她的头。被这毫不见外且充满爱怜的复杂手法抚摸,佩特拉瞪大眼睛,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回事?昴、昴……不要,很难为情的……”
“可恶,你都不知道我的感受……真的,好可恶……”“昴?”
少女羞涩地红着脸,却在听到这声低语后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佩特拉就这样被昴用力抱在怀里,于是对他投以担心的目光,询问道:
“你有哪里痛吗……”
不安的少女用指尖碰到了昴的颤抖脸颊。昴用手掌轻轻地按住脸颊上那纤细的手指,回了一句“没有”并摇了摇头。
昴用鼻子吸了一口气,顿了一下,再缓缓地望向少女的眼睛,说道:
“我只是打从心底感到安心而已——我回来了,佩特拉。”
第7节
“说老实话,这真是让人不爽的状况。”
“你今天已经说两次了。”
“是啊,就是挖苦嘛。是来自彻底被遗忘、不知所措的拉姆的可爱挖苦。”
昴遭到拉姆的尖锐讽刺,是在他与佩特拉重逢后不久。他因为少女平安无事而感动,发出了由衷的感激,可拉姆被晾在了一旁,导致她满腔怒火。昴一边低头道歉,一边说道:
“你应该清楚的吧?我很担心她的,不就是看见她平安无事后松了一口气吗?”
“真下流。”
“对这么小的孩子产生这种想法的你才下流啊!”
眼见拉姆抱着胳膊哼了一声后,昴泄了气。不过,望着二人对话的佩特拉战战兢兢地走向了拉姆,她晃动头上的大缎带,表情稍显紧张——
“那个,您是拉姆姐姐大人吧。像这样与您好好说上话还是第一次……我是来宅邸侍奉老爷的新人,名叫佩特拉。还请您多多指教。”
“哎呀,今天怎么不叫‘拉姆亲’了啊?”
拉姆扬起眉毛,揶揄了两个月前在村子里的孩子之间传开的称呼。拉姆的回话令佩特拉害羞地红起了脸,于是结结巴巴地说道:
“那、那个时候……我还是小孩子。可是从今往后就不一样了,请您好好看着今后的我。”
“跟巴鲁斯不同,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好吧,就算合格吧。”
“你把自己当什么大人物啊?”
“顺便说一下,巴鲁斯不合格哟。休想跨过宅邸的门槛。”
“我回来的意义要消失了!”
看到昴和拉姆还是老样子后,佩特拉紧张的脸庞自然地松弛了下来。看到佩特拉的表情后,昴不禁感叹拉姆的关怀还是一如既往地难懂。
总之,昴没有明说出来,转而望向宅邸,说道:
“啊,对了,佩特拉。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发生过奇怪的事?”
“唔,这明明是我想问的啊。为什么只有昴和拉姆姐姐大人回来了?爱蜜莉雅大人和那个烦人的哥哥呢?”
“爱蜜莉雅炭正在处理重要的工作。奥托……奥托在干什么来着?”
“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拉姆回答得很果断,但昴也不清楚奥托的具体活动内容,他应该在“圣域”接触了一同前去避难的行商之类的人吧。除此之外,就没给过奥托什么工作了,不过——
“姑且期待他能让爱蜜莉雅炭的内心有所安宁吧,可我感觉他撑不了太久。”
“也是啊。毕竟长着一张看起来就没毅力的脸嘛,想必很快会被玩坏的。”
“我让他留下,可不是让他当沙包啊!”
再说了,爱蜜莉雅不是会对别人发泄怨恨的人。要是她能这么简单就变高兴,那在她失落时安慰她的办法就能轻易想出来了。
听完昴和拉姆的回答后,佩特拉“哦”了一声,暂且接受了。于是,提问权又转移到昴这边,他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
“那么,该我反击了。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发生过异常的事?尤其是弗雷德莉卡。”
“弗雷德莉卡姐姐大人?姐姐大人那么温柔,教我的时候也很仔细,根本没有异常的事……她就只有时不时会有些担心地望外面吧。”
“望外面?”
“真是的!她是在担心昴和爱蜜莉雅大人啊!昴怎么连这个都想不到啊?”
昴被斥为不懂事的人,不禁垂头丧气。
通过佩特拉刚才说的话,能明白的是她和弗雷德莉卡的关系非常好,以及弗雷德莉卡没有明显的异常举动。不仅如此,目前看起来,昴就是个白眼狼,再这样下去会被佩特拉讨厌的。
“尤其是后半段,这可是大问题啊……要是暗中治愈我的人消失了,我会超级头痛的。”
“先别管巴鲁斯的胡话。佩特拉,弗雷德莉卡现在在哪里?”
“弗雷德莉卡姐姐大人出去巡视森林的结界了。说是在村民们回来之前确保结界不出现破损是她的职责之一。她可能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这样啊。也不知道算巧还是不巧……巴鲁斯,怎么办?”
得知弗雷德莉卡外出后,拉姆向昴发出了疑问。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包含着拉姆询问的选项——“撤退?还是进攻?”
至少就目前来看,只要让佩特拉去阿拉姆村避难,那么就算弗雷德莉卡采取强硬手段,也不会牵连到她。不过——
“我想看一下她会怎么出招。在这段时间里,我和你就待在雷姆身边。”
“雷姆……”
虽然情况证据表明弗雷德莉卡有背叛之意,但在交谈之前,还无法弄清她的真实想法。昴寄希望于此的选项,以及备用选项令拉姆若有所思地垂下了头——
雷姆这一人物,以及周围人与她的关系。在回来的路上,昴尽可能地多花时间把这些事情告诉了拉姆。
不论如何,这些事情是说不完的,但昴把她们二人是姐妹的事实,把等同于拉姆的另一半之人会被人忘却的原因,把该说的都说出来了。
毕竟要与被遗忘的妹妹重逢,想必拉姆无法保持镇定。只见她面部僵硬,淡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忧郁。昴就这样凝视着她的侧脸。
“怎么了?”
“我是在想,你紧张了啊。”
“哪里紧张……”
“不,你倒是紧张啊。我觉得你该紧张,也希望你能紧张。”
与失散的妹妹感动地重逢——并不能实现。
雷姆沉睡不醒,因此对拉姆来说,真的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再会。即便如此,昴作为唯一一个知晓她们关系的人,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哪怕只有一点也好,他希望这场再会能为拉姆的内心带来感情的波澜。
“佩特拉。”
“嗯……不对,在。雷姆姐姐大人还是在那个房间里。”
在昴的呼喊下,善解人意的佩特拉便说“这边走”,开始带路。昴和拉姆在娇小背影的带领下,时隔数日后再次踏进罗兹瓦尔邸。
众人的目的地在东二楼的雷姆的个人房间。弗雷德莉卡和佩特拉工作得很认真,一路上能看到的宅邸内部都被打扫得很干净。三人行进着,没过多久便抵达了。
“我去继续打扫西楼。要是有什么事,请叫我。”
佩特拉就像不想打扰他们重逢一样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告辞了。目送能干的新女仆离开后,昴朝注视着房门的拉姆耸了耸肩。
“真是好能干的孩子啊。是个配得上侍奉罗兹瓦尔大人的好人选。”
“关于她的能力值高于普通村姑这一点,我也持相同意见……那么,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随时都可以。拉姆跟巴鲁斯可不一样。”
拉姆一脸爽快地答道,让昴面露苦笑。昴缓缓地握住了门把,片刻犹豫后才拉开。门发出嘎吱的响声,逐渐朝外敞开。然后,在房间里——
铺得平平整整的床上,一位蓝发少女正静静地睡着。
少女的样子与昴在上一回循环里见到的一模一样,甚至会令人误以为房间的时间停止了似的。她仅有胸部在上下起伏着,呼吸十分微弱,这些微不足道的证据证明她仍然活着。
“雷姆。”
昴喊出了她的名字,这短短的单词里究竟有他怎样的感情在翻腾,究竟有谁能理解呢?其中蕴含着只流向世界上唯一一人的感情洪流,势不可挡。
昴将自己的内心化为钢铁,立志无论面对怎样的困难都绝不动摇。可是这份觉悟和决心,在面对她的睡脸时被轻易地粉碎了。
“你平安无事啊。”
雷姆的症状被诊断为“睡美人”,而将这种状态称为“平安”,昴的内心是抵触的。
即便如此,她的模样与昴启程时的相同,确实给昴的内心带来了安宁。昴甚至感觉,有人在跟他说“并没有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情”——
以及“不要放弃让雷姆恢复原样”。
昴现在的内心十分复杂,若说是放心,未免显得炽热,可要说是决心,则显得天真。而拉姆的心中怀着别样的感情,她也凝视着床上的雷姆,说不出话来。
拉姆不禁上前半步,而昴看不见她侧脸的表情——
“巴鲁斯。”
“什么事?”
“能让拉姆独处一会儿吗?”
“嗯。”
拉姆既不是在命令,也不是在断定,只是表达纯粹的请求。昴没理由拒绝。面对拉姆的请求,他露出严肃的表情,尽管依依不舍,还是静静地离开,将房间留给了姐妹二人。接着,他转过身,背靠着门发出深深的叹息:
“暂且……是暂且。”
昴已经确认了雷姆和佩特拉平安无事。最糟的情况是在从“圣域”出发的那一刻就来不及了,但现在已确认不是这种束手无策的局面。接下来,必须找出下一条对付敌人的妙计。
为此——
“您回来得好早啊,昴大人。真让我大吃一惊。”
“可你的表情看上去不怎么吃惊啊。”
“请不要说我的脸。我会记在心上的哟。”
听见来者带有玩笑味道的话语后,昴也歪起嘴角,回了一个笑容。对方看见这一再怎么说也谈不上笑的“笑容”后,便望向了他身后的房门。
“刚才是在里面看望雷姆吗?”
“嗯。才两天没见,就如隔三秋啊……她现在正在跟姐姐会面呢。”
“是姐妹啊。她……拉姆的心情很复杂吧?”
与昴交谈的女子在关心门后之人的情况,眼神里还流露出担忧。昴认为这是她发自内心的表现,与情况证据的反差令他的违和感越来越强。
她没有不由分说地打过来,也没有将雷姆和佩特拉当成人质,甚至会像这样直接面对昴,一切行动都仿佛与“背叛”的前提有矛盾。
“还是再让她们相处一会儿吧。昴大人,我去接待室泡茶。有话就去那边聊吧。”
“也好。可是不带拉姆过去就本末倒置了……”
在有可能出现不测的场面里,不带上为防不测才带来的拉姆,这看上去实属自寻死路。不过昴从两方面进行了否定,首先是肯定不会出事,而且他也不想当一个妨碍别人重要时刻的大混蛋。
“于是,你可别辜负我的期待啊。我相信你哟,弗雷德莉卡。”
“那么,我也会努力回报您的期待——因为我很清楚,这才是女仆的职责。”
语毕,女子——弗雷德莉卡用手遮住锐利的牙齿,对昴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第8节
“既然爱蜜莉雅大人没有一起回来,那就表示‘试炼’还没有结束吧?”
二人离开雷姆的寝室,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二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刚沏好的红茶。昴听了弗雷德莉卡上好茶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望着升腾的热气,点头说道:
“嗯。你要是能像这样告诉我你知道情况,那我就感激不尽了。我在不久前跟明知道情况却动不动就岔开话题的人聊过,所以会更加感激的。”
“听见昴大人这话,我想到的人应该和您说的是同一个。”
“估计是的。他都受了重伤还不忘记化妆,可真是个非比寻常的怪人啊。”
听完昴那带有讽刺味道的回答后,弗雷德莉卡有些开心地说了一声“哎呀”。昴轻微试探过后,便稍稍前倾上半身,进入了正题。
“关于‘圣域’和‘试炼’,你在送我们走的时候,刻意隐瞒了不少已知情报……是因为契约吗?现在仍有效吗?”
弗雷德莉卡向昴等人透露了“圣域”的位置,但是也向他们隐瞒了“无法说出口”的已知事实。对此,她坚称原因是受到“誓约”限制,才无法说出口。
面对昴的询问,弗雷德莉卡摇了摇头,说道:
“很遗憾,我无法回应您的期待。誓约依然有效……但是,誓约与契约、盟约不同,没有强制力。但我下了决心,不能告诉您。”
“既然没有强制力,那就更应该通融一下吧?我知道这会违背你的信条,可你应该明白我们也是有原因的吧?”
“十年,又七个月十三天。”
在昴的诉求下,弗雷德莉卡突然低声说道。昴对她口中的年月没有印象,感到十分困惑。眼见昴的表情,弗雷德莉卡轻轻地将红茶杯举到嘴边,说道:
“这是我离开‘圣域’,来这里侍奉老爷的岁月,同时也是立下誓约所经过的时间……昴大人准备让我背弃这段岁月吗?”
“话说,拉姆才跟我提过工作时间的事啊。”
弗雷德莉卡的语气平静,于是昴挠了挠头,然后深呼吸了一次,继续说道:
“得视情况而定,就是这样。我想尊重你花费的时间和累积的情感,可我认为,如果会妨碍到某件重要的事,那就应该背弃。”
“说得真简单啊。”
“你愿意一脸难色地背弃,我是不会阻止的。只要你同意背弃就行。”
昴做了一个撕纸的动作,弗雷德莉卡便立刻眯起了翡翠色的眼睛。二人互不让步,这根本不叫谈判,而是将意见强加于对方。这样是不会产生好结果的,昴十分清楚,于是决定换一个进攻方向。
“我已经明白你很顽固了,那就聊聊别的。弗雷德莉卡,你看一下这个。”
“昴大人?”
昴将手伸进怀里,把别人交给他的东西递给了弗雷德莉卡。辉石闪着蓝光,这道光芒令弗雷德莉卡面露惊讶之情,然后她立刻意识到了——
“这是我交给您的辉石……不对,不一样。是项链……咦?”
“尽管很像,但不是一个东西。你拿在手上检查一下吧。”
弗雷德莉卡眨了眨眼,用颤抖的手接过了项链。她盯着自己掌中的辉石,一次又一次地摸着它,然后说道:
“这是加菲的石头……对吧?”
“没错,就是那个加菲的石头。那家伙顺便给了……啊,是给了拉姆。”
想必加菲尔更想让拉姆亲手交给弗雷德莉卡,而不是让昴代劳吧。昴下了坚定决心,绝不把这件事说出来。
“总之,加菲这种叫法是和他关系亲密的人才用的吧?拉姆是的,琉兹是的……弗雷德莉卡也是,所以我隐约能想象出你和他的关系。”
“这不是听加菲说的吧?”
“看长相就知道你们有血缘关系。于是呢,据我预计,你应该是他的姐姐。这终归是根据属性对号入座,只是我的猜测。”
“虽然不清楚那个属性是什么意思,不过您说对了。我的确是加菲的……加菲尔的亲姐姐。”
弗雷德莉卡微微一笑,还用指尖轻抚着眼角。她抹眼泪的动作,让昴感觉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场面,随即移开了视线。
“哎呀,想不到昴大人还挺胆小的啊。”
“哪个男人不怕把女孩子惹哭啊?给你手帕,我洗过的。”
“不是佩特拉给的那条手帕……想不到您这么绅士啊。”
随身携带手帕,是昴在老家就养成了的习惯。昴在心中感谢让他养成习惯的妈妈,同时被弗雷德莉卡调侃得红了脸。
话题的主轴正在微妙地偏移,昴可不能让她得逞。
“总之!我不期待光靠那个项链就能带来重大改变,它充其量只是为了创造出进入话题的契机,我是为了进入还算重要的正题才拿出来的。”
“重要的正题吗?”
“嗯,是正题——你为什么要在‘圣域’设计转移陷阱?”
对昴来说,直截了当地谈到这个话题,等于在豪赌。造访“圣域”时发生的转移,正是弗雷德莉卡送出的辉石造成的。换句话说,这就是她对爱蜜莉雅有所企图的证据。她知晓“圣域”,应该明白爱蜜莉雅接触结界就会失去意识。
她令失去意识的爱蜜莉雅转移,究竟有什么企图——昴直接切入重点。
“回答我,弗雷德莉卡。难道说这也受誓约的限制,没法说出口吗?”
弗雷德莉卡没有回应。
“就算真的如此,唯独这件事我不能原谅你。我要你说出来,一定得说。”
果断地说完后,昴感觉口中急速变得干渴。他紧盯着眼前的弗雷德莉卡的一举一动,紧迫感驱使心跳加速。
在没有拉姆在场的情况下,触及核心问题是很危险的,昴很清楚这点。不过,很多人会轻视、蔑视昴,并不一定会对他下手,因此他这样做哪怕能套出一点情报——
“昴大人。”
弗雷德莉卡注视着因“豪赌”而紧张的昴,简短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对此,昴只是用锐利的眼神给予回应。他的黑眼睛和弗雷德莉卡的翡翠色眼睛,就这样直直地对望着——
“转移是什么意思?”
“咦?”
弗雷德莉卡的脑袋上蹦出了一个问号,疑惑地回答道,让昴惊得合不拢嘴。
“您、您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也没用啊……我可没法回答不知道的事啊。”
“等等,等等,等等,我可不会被你骗!要是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要彻底推翻前提了!‘圣域’里不是有个叫保守派还是叫保持现状派的派别吗?你不是在协助他们吗?”
“保守?保持现状?您究竟在说什么……看来您得从头解释一遍啊。”
“居然让我重新说明‘圣域’的情况?”
弗雷德莉卡自始至终都感到疑惑,这对昴来说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归根结底,这次谈话的目的是从弗雷德莉卡口中问出“圣域”不为人知的内情。可这样一来,二人的立场就颠倒了。
“什么,你是在演戏还是在搞笑……都不对?”
弗雷德莉卡注视着仍抱有一线希望的昴,有些歉疚地摇了摇头。这一次,她的举动让昴的立场崩坏了。当然,昴并非真心相信她的说法。尽管不信,可看她的表情又不像是在说谎。
“没带拉姆就跟弗雷德莉卡单挑,巴鲁斯是不想要命了啊。”
伴随着一道话音,接待室的门被重重地打开了。随之出现的是高傲地抱着胳膊的拉姆。她对一脸愕然的昴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到头来,巴鲁斯还猜错了。实在是太可悲了,让人不忍直视。”
“啊,抱歉……喂,等一下!你还说我猜错了,可起初提到‘圣域’的保持现状派的时候,不就是你在说弗雷德莉卡可能提供了帮助吗?”
“可能性归可能性。巴鲁斯与其沉迷于抬杠,不如去做一些更有建设性的事情。”
“我无法接受啊!”
被蛮横地岔开话题后,昴抱起头大喊道,拉姆却对他不屑一顾。她大摇大摆地来到昴旁边坐下,喝了一口没人喝的红茶。
“看来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泡茶的手艺没有长进啊。”
“哎呀,人家擅长的明明就只有泡茶。你真是个不讨人喜爱的孩子啊。”
“才不需要讨人喜爱呢。拉姆已经够可爱的了,再可爱下去的话,世界就有危险了哟。”
“哎哟,嘴还是一样贫啊!受不了……你还真是老样子啊。”
弗雷德莉卡露出尖牙怒斥道,句尾却夹杂着柔和的感情。拉姆那张一如既往的扑克脸上也透着些许亲密感。
可以从这段交谈中看出二人是相识已久的同事,或者是近似于发小、朋友的关系。
“我倒不算离开很久。你别来无恙吧?”
“嗯。拉姆一直很好……不对,今天实在是不能这么随便说说啊。”
“你跟雷姆……已经好好见上一面了?”
想必这是很难说出口的问题吧,因此弗雷德莉卡压低声音问道。不过,昴也很想知道答案。在二人的注视下,拉姆微微垂下头,说道:
“真是不可思议啊。虽然已经听巴鲁斯说了情况,但一看长相,还真是和拉姆一模一样。摸过额头之后,还发现体内流淌着同族的血,可是……”
昴语塞了。
“在拉姆心中,只有对那孩子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这应该是拉姆强忍住感情,试图维持平常心才说出的话语——
所以,这凸显出了拉姆心中的寂寥和惭愧,这些感情让她的话音悲伤地颤抖着。
错不在拉姆。当然,也不在雷姆。这一切全是残暴地吞噬了雷姆,将她从世界中剥离出来的亵渎者的罪过。如果说除了那位亵渎者之外还有罪人——
“对不起。”
“为什么巴鲁斯要道歉?”
“我不想让你跟雷姆以这种形式相见。但是……”
昴能力不足。他愚蠢得无可救药,导致能力不足。于是,他只能让姐妹以这种形式相见。如果这一结果伤害到了拉姆,那毫无疑问是他的罪过——
“所以对不起。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呀呀呀呀呀……”
“别愁眉苦脸的。巴鲁斯原本就不是什么好男人,这下更差劲了,已经没救了。”
在昴道歉的时候,拉姆伸出手,毫不留情地掐住了他的脸,再对痛得发出惨叫的他哼了一声,这才松开了。
“区区巴鲁斯,别露出这种像是自己对拉姆和雷姆来说很重要的表情。”
“你说区、区区,可事实上……”
“拉姆对巴鲁斯的罪恶感可没有兴趣。至少在拉姆看来,巴鲁斯的行动根本无所谓,少在那里沉醉在悲剧之中。别小看了拉姆,还有拉姆的妹妹。”
拉姆用手指戳着昴的额头,这道实属她风格的话语令昴的嘴巴张张合合,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你、你明明都不记得雷姆,就把自己当成她的姐姐了啊?”
“好神奇啊。明明不记得,这个身份却让拉姆感觉很真实。看来拉姆真是一个非常受妹妹敬爱的姐姐啊。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
“你这种想法,真心像姐姐啊!”
就算对雷姆的记忆已缺失,拉姆强烈的信心也不会蒙上阴影。即便昴心怀不知该欢喜还是该落寞的复杂感情,他还是很佩服拉姆的高洁情操。
“好了,好了,我已经很清楚二位的关系了。”
弗雷德莉卡介入二人的谈话,向拉姆递上一杯新泡的茶,然后说道:
“看见拉姆还是老样子,我非常开心……可是,这不是正题吧?”
“对啊,就回到被巴鲁斯带歪前的话题吧——关于转移的问题。”
“昴大人刚才也说过这件事啊。”
险些松缓的气氛,因拉姆口中的一个单词再次紧张了起来。昴望着表情变得严峻的弗雷德莉卡,指着她手上的蓝色辉石,说道:
“详细解释起来,就是你交给爱蜜莉雅的辉石对结界产生了反应,在龙车里发动了转移魔法,周到地把人转移到了墓地附近。”
“转移到墓地?那、那么,爱蜜莉雅大人平安无事吗?”
“好在巴鲁斯做出了还算伟大的牺牲。”
“也就是说,我成了爱蜜莉雅的替身,但我还活得好好的。”
昴被拉姆调侃后,就地轻轻一跳以示健康。眼见他的表现,弗雷德莉卡连掩嘴都忘了,露出了真正惊讶的表情。这样就表示,她其实对辉石和转移的关系并不知情。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要把辉石交给爱蜜莉雅呢?据罗兹瓦尔所说,前往‘圣域’所需的是正确路线,与是否有资格、道具什么的没有关系。”
“这个……”
“受誓约限制不能说出来,对吗?真是这样,那就太怠慢了,弗雷德莉卡。”
拉姆抢在闪烁其词的弗雷德莉卡之前,说出了稍显冰冷的话语。这番话令弗雷德莉卡的脸庞僵住了,不过她很快便点头说道:
“没错。不能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是要怠慢到底啊——可是,这样才真是没法谈。”
“喂,我说!等一下啊,拉姆!”
拉姆对弗雷德莉卡坚持不退让的回答做出了反应,这一举动令昴仓皇失措。
那是因为拉姆站了起来,手上还不知怎的握住了魔杖。这根又细又短,看上去像木制的魔杖,是拉姆发动魔法时喜欢使用的武器。
“别急啊!刚才还在进行那么和平的对话,怎么突然……你疯了啊!”
“巴鲁斯才是的,太冷静了啊。弗雷德莉卡根本不打算回答问题,背叛之意显而易见啊。”
“可你之前不是说过她不会干傻事吗?”
现在就下定论未免太过草率。事实上,最相信且最拥护弗雷德莉卡的人格的不是别人,应该正是拉姆。
“那么,为什么你会……”
“现在抓住弗雷德莉卡,再带到‘圣域’去。这样就能揪出对弗雷德莉卡下达各种指令的人。这样比用说的更准确,而且省事。”
“也许是吧,但怎么可能那么顺利嘛……”
拉姆以强硬的姿态,表明不惜把人绑起来也要问出实情。可是,如果拉姆采取了这类手段,弗雷德莉卡当然会抵抗。这样就会与预想的情况不同,但昴还是想避免无谓的战斗。
昴同样对持缄默态度的弗雷德莉卡有意见——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搞出流血事件。弗雷德莉卡!你也别一声不吭……”
“如果要把我带去‘圣域’,那我是不会抵抗的。”
“拉姆,你听到没有?弗雷德莉卡都这么说了……什么?”
昴原本因一触即发的气氛变得面色铁青,却不由得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然而,面对傻了眼的昴,弗雷德莉卡冷静地摆正姿势,说道:
“就是说,我愿意服从拉姆的决定。要带我去‘圣域’也没关系,不过二位的目的能否达成就不得而知了。”
“不、不抵抗吗……为什么?什么情况……”
“巴鲁斯好笨啊。”
昴极为困惑,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在他身边的拉姆叹了一口气,用魔杖指着弗雷德莉卡,说道:
“弗雷德莉卡无法凭自身意愿打破誓约,所以只能让巴鲁斯用蛮力强行打破……就需要这样一个借口。”
“让我‘用蛮力’这部分有些强人所难啊,姑且不论这点……我这么做没问题吗?”
昴被拉姆和弗雷德莉卡这拐弯抹角的配合方式耍得团团转。就在不久之前,弗雷德莉卡还信誓旦旦地表明了她对“誓约”的态度,表示不背弃“誓约”是信义的问题。然而——
“只要被外人逼迫,就能以这个理由来背弃……吗?说实话,我心中的在野党在说‘这种解决办法会不会太强硬了’……”
“那就让巴鲁斯心中的在野党闭嘴。这是圆满解决现有问题的最佳办法。”
昴难以接受,但他抱怨出来也毫无意义。正如拉姆所说,三人达成了共识。至于些许的不和谐之音,只需充耳不闻即可。
可尽管如此,昴还是想说一句话——
“你们两个都没事先商量过,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那是当然。”“毕竟都有十年交情了嘛。”
就这样,二人默契地回答道,让昴由衷地感到钦佩。
然后,昴在钦佩的同时,开始冷静地整理事件的整体状况。首先是弗雷德莉卡与转移无关这点,只要她不是演技过人的知名演员,那就应该是真的吧。以誓约为由坚持沉默一事也是,只要去“圣域”就应该能弄清楚了。这样一来,试图破坏阵营团结的幕后黑手,其真面目应该能被揭开了。
“你的誓约对象不仅隐瞒了转移一事,还要求你保守他的秘密。该怎么说呢,他的性格真是烂透了。”
“是啊……就算是我,被戏弄成这样也不可能唯唯诺诺地听从指示了。这个时候就要‘让其抱上和皇帝说出的谎言同样重的铅’了。”
“你说什么?”
“这是弗拉基亚帝国式的比喻。这是那个国家对待谎言的……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只是感叹你和加菲尔不愧是亲姐弟啊。”
面对炫耀知识的弗雷德莉卡,昴露出关怀的眼神,如此回道。这算不上弗雷德莉卡有意给出的回答,但昴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抱着这样的心情——
“不管怎么说,弗雷德莉卡的帮助……即便是秘密的,也算帮了大忙。多亏这样,我似乎能抛弃心中多余的疑惑了。”
“多余的疑惑?”
“嗯,我说的是假设你是敌人,那你就有可能袭击宅邸,造成巨大灾难。”
弗雷德莉卡面露对“灾难”一词毫无头绪的表情,歪起了脑袋。现状是造成灾难的罪魁祸首——艾尔莎连个影子都没出现。根据眼前的弗雷德莉卡的反应来看,应该可以认为她与那个杀戮者没有关系。
既然如此,就必须尽早离开宅邸,制定应对那个黑衣杀戮者的策略。艾尔莎会袭来是必将发生的事情。要反过来利用这一点,集中战斗力围攻并击败她。
“为此,最好能赶紧离开宅邸。弗雷德莉卡属于被我们带走,佩特拉就属于跟我们出行。只要再把雷姆和不知道在哪里的贝亚子带上……”
这样就可以暂时躲开降临于宅邸的灾难了。
光明乍现,昴感觉获得了一个指南针,为正在漆黑道路前行的自己指明了方向——
“哎呀,我倒是希望你别说这么无情的话啊。”
就在昴掰着指头细数该做什么事时,一道妖媚的话音粗暴地传入他的耳中。
毫不夸张地说,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昴的心脏立即加速跳动,快得甚至要破裂,同时产生了一阵剧痛。他猛地望向了接待室的入口,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有一头黑发,扎着麻花辫,有一双仿佛窥视就会被魅惑的深邃漆黑的眸子,还大胆地穿着显出白皙肌肤的黑色衣服——黑、黑、黑,这副外表体现出了漆黑的杀意。
那人的样貌是如此美丽,如此令人熟悉,却有着让人不愿再看第二眼的魔性——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将光明涂黑了。
“好了,来履行约定吧?”
说着,伴随着杀戮感,“猎肠者”嫣然一笑,用红红的舌尖舔湿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