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刹那间,昴误以为时间静止了。
尽管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但昴对这种错觉有印象。这是面临生命危险时,大脑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下,为了让身体活下去而挤出来的缓冲期——短短几秒,这就是决胜的关键。
为什么艾尔莎会在这里?昴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这个问题。该思考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办。要冷静地、尽可能地把握事态。
接待室门口站着黑衣杀戮者,另一方面,坐在室内沙发上的是昴和弗雷德莉卡,拉姆则站着,手里握着魔杖。但是,这些并非全部成员——
还有佩特拉。
艾尔莎站在敞开的房门口,她的身旁是年幼的佩特拉。少女的脖子被利刃抵着,圆圆的眼睛里挂着大粒泪珠。
昴明白了,少女是被迫把艾尔莎带到这里的。她是被胁迫的,连哭都不被允许。此刻,佩特拉心中恐怕有一个庞大的恐惧旋涡。生命遭到威胁,被迫把人带到昴等人面前,她肯定很想大叫“救命”——
“姐姐大人……昴……”
佩特拉用颤抖的话音喊出了昴等人的名字。
该怎么回应这道话音呢?是点头告诉她不用担心,还是告诉她可以放声大哭——
“快逃!”
佩特拉没有喊“救命”,而是大叫“快逃”,这让她面前的三人的思维在一瞬间白热化了。
三人展开了行动,昴是因既定的威胁,拉姆是因杀戮者的鬼气,弗雷德莉卡则是因少女的眼泪。
“埃尔·芙拉!”
最快发出的攻击,是持仗示威的拉姆施放的风刃。凝聚的玛娜化作隐形的斩击,劈向悠然站立的艾尔莎。用物理方式是无法阻止这道风刃的,可是——
“好凉爽的风啊。不过,今天的阳光很柔和,就不劳你费心了。”
艾尔莎大幅度扭动上半身,靠柔韧性躲开了必杀风刃。面对后续攻击,黑影又轻易地接连躲闪,就像看穿了风的轨迹一样——错了,不是“像”。
拉姆在释放风刃时,有意避开了被当成人质的佩特拉。艾尔莎利用这一点,钻进少女和风的死角以躲避风刃。
“要是连这个小女仆也一起攻击,也许情况就不一样了。”
“很不巧,我们家的仆人会互帮互助,这是原则!”
“哎呀。”
此时,艾尔莎正从后方蹭着佩特拉的脸,令少女说不出话来。而弗雷德莉卡就像要撕碎艾尔莎的身体一般挥响双手,发起了肉搏战,她发出的警告让艾尔莎扬起了眉毛。
弗雷德莉卡弯起五指进行攻击,这种方式与被称为虎爪拳的打击技类似。但与纯粹的虎爪拳不同,她的双手真的变成了野兽的爪子。
她那纤细的白手指转变为强健的猛兽之爪,双手化为了凶器。屋内奏响激烈的摩擦声,艾尔莎的廓尔喀刀和弗雷德莉卡的兽爪打得火花四射。
“部分兽化……你是亚人血统啊,真棒!”
“谢谢你这让人心情复杂的称赞……我还可以这样哟!佩特拉!”
艾尔莎为预料之外的攻防战而欢喜,弗雷德莉卡则在杀戮者面前倒下身子。佩特拉被叫到名字后,瞬间睁大了圆圆的眼睛。一条金色的带子伸向呆站在原地的少女的眼前。那是从弗雷德莉卡裙底伸出的一条长满金毛的细柔兽尾。
“啊——”
佩特拉刚明白情况,便立刻扑向了尾巴。弗雷德莉卡感觉尾巴被抓住后,就迅速将佩特拉拽到身边,然后抱着少女逃离了艾尔莎的杀戮范围。
面对这次跳跃,艾尔莎试图用利刃弥补被拉开的距离,不过拉姆不允许她这么做。
“变成碎片四散吧!”
由于人质被抢走,拉姆便用风困住不再位于安全地带的艾尔莎。呈球形的膨胀风刃封死了她的退路,狂风肆虐,迅速向中心的猎物收缩。
必杀的时刻到了,风毫无疑问切到了艾尔莎。然而……
“把手给……”
“啊,好痛,好痛……我还以为要死了呢。”
艾尔莎高举手腕,轻轻地用舌头接住滴下的红色液体。尽管她伤势严重,但受伤的部位就只有一只手。她用手当盾牌,跳出了风刃,将受的伤抑制在了最小限度。乍看之下是无谋的选择,但这才是最佳方式——
“真是可恨的女人。”
“我看中你了。中号女仆小姐。”
面对拉姆的咒骂,艾尔莎用另一只完好的手不断转着廓尔喀刀。只见短刀发出淡淡寒光,映出室内除她之外的四人。
“有大、中、小号女仆,有男有女。我要把你们肚子里的东西摆在桌子上,好好比较一下。”
“约人的技术比加菲还差啊。所以——巴鲁斯!”
“我明白!”
弗雷德莉卡抱着佩特拉,在昴的背后着地了。而昴在这个瞬间听到拉姆给出的信号后,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将右手伸向了艾尔莎。
昴先前一直坚持静观,并不是因为无力插手——说他无力插手倒也没错——而是在寻找时机。
从遭遇艾尔莎的那一刻起,昴就在寻找打出王牌的时机。
“纱——幕!”
昴既没有武器,也没有迎击手段,准备不足,觉悟也不足,这次遇敌大幅度超乎了他的预料。
可是,昴要从为数不多的手牌中打出最好的那一张。他要点燃体内那不完善的魔力炉,为血液循环加热——“不准用”,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菲莉丝的忠告。
在昴用大牙咬碎忠告的瞬间,他的右手掌爆发性地溢出了黑色雾霭。
比暗影更深邃的漆黑之雾,将目标——黑衣女子彻底吞没了。这是强制令雾霭中的生物无法理解、彻底剥夺其思考力和行动力的魔法力量。
“怎么……样……你有本事,就突破这无法理解的墙壁……”
昴如愿放出魔法,刚破口大骂,那一刻便到来了。
“咦?呃啊啊啊!”
昴感觉自己仿佛开裂了一般,一股难以忍耐的剧痛从头和身体内部爆发出来。剧烈的苦痛令他的思维如炸裂般四散,他惨叫着,甚至连视野也变成了红白两色。他从不完善的门榨取玛娜,导致能让灵魂干涸的丧失感和倦怠蜂拥而至。
昴的眼前一片模糊,膝盖泄了劲,大脑即将就此放开意识和现实——
“昴!”
就在昴昏迷的前一刻,耳中传来的声音和手掌的触感使他保持了清醒。在他忽明忽暗的视野里,佩特拉那含着泪的脸庞就在正面不远处。少女的话音让他再度燃起斗志。
根本没空消沉,只要将神经被撕碎、灵魂被切割的痛苦忘却一瞬间就好。在“逞强”效果持续的期间,昴握紧了少女的手。
“要撤了!”
“会有一点粗鲁哟!”“呀,姐、姐姐大人?”
拉姆做出了迅速撤离的决定,弗雷德莉卡便毫不迟疑地将佩特拉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则将踉跄的昴抱在了胸前。这时,昴感到了一阵柔软。
“真、真想在安全的时候,好好享受啊……”
“平时可不让碰!总之,从窗户——”
昴在痛苦呻吟着,却没忘记调侃,于是弗雷德莉卡冷冷地回了一句,然后朝房间深处前进。只要打破后面的窗户,就能向下跳到宅邸的前院。纱幕扰乱敌人视线的时间不会持续太久,所以此刻需要的是当机立断、毅然决然、雷厉风行——
“唔?”
昴正紧紧抓着弗雷德莉卡,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了一股轻轻的冲击,右肩胛骨部位立即不对劲了。
昴喘着气,扭头查看肩膀,发现那里插着一根类似针的东西,而且是刚刚命中的。证据就是细长的针尾正在颤抖——
无数相同的物体从黑色的雾霭中一齐飞了过来。
“弗雷德莉卡!”
昴发出大喊,可是来不及了。
刺眼的光芒四射,柔软的身体被刺穿的声音接连响起——
“吼!”“乌尔·芙拉!”
鬼和野兽的咆哮声同时响起,产生的爆炸气浪将接待室冲得碎片四散。
第2节
逃离接待室后,昴等人笔直地朝宅邸的庭院下落。
昴预想中的下落冲击并未造访,原因是抱着他和佩特拉的弗雷德莉卡,以绝妙的技能轻盈地从二楼跳在了草地上。但是,他们撤退的代价极大。
“弗雷德莉卡姐姐大人!”
发出惨叫的人,是被抛在草地上并滚了好几圈的佩特拉。她紧紧盯着单膝跪在庭院中,后背全是血的弗雷德莉卡。
“我太小看对手了啊……”
弗雷德莉卡痛苦地喘着气,背上插着“剑山”(注:一种插花工具,常见的造型为大量密集的铜针插在金属底座上)似的细铁针。针的长度接近二十厘米,有不少已深及内脏。
不只是弗雷德莉卡,昴也亲身感受到了它的威力。
“好痛……该死的!那家伙跟由里乌斯一样,也是对纱幕免疫的敌人……”
“不是的,那只是隔着雾霭乱丢的。直觉异常好啊。”
昴因右肩被针刺穿而痛苦呻吟,拉姆则对他如此说道。她看了一眼昴和弗雷德莉卡的伤,然后皱起俏丽的眉毛,说道:
“没人能使用治愈魔法。要是把针拔掉就会导致失血身亡。”
“别说拔了……我连摸,甚至连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艾尔莎被干掉了吗……”
“虽然把整个房间都轰飞了,但没有成功命中的手感。还是别太乐观吧。”
“可恶……不过应该争取到了一点点时间……”
拉姆的回答让昴咬紧了牙,并为在场全员的低治愈魔法适应性悲叹。换作以前,受了伤可以找雷姆,受了重伤还能找碧翠丝。此时,昴终于想起来了。
“雷姆和碧翠丝都……”
她们仍旧留在艾尔莎所在的宅邸中。这一刻,昴的逃走选项消失了,他不能把她们留在宅邸就逃走。
“得想办法救出她们……”
昴全力开动被伤痛灼烧的大脑,思索应对手段。
雷姆身处宅邸东楼,这是确定的。问题在于利用“渡门”魔法时刻保持移动的碧翠丝。在这种关键时刻,“渡门”的特异性会起反作用——
现在应该优先救出雷姆。至于碧翠丝,就期待她凭自己的本事应对吧。
考虑到“渡门”的效果,想必这是一个可行方案。事实上,前些日子里,昴在与魔女教战斗的过程中没能成功将碧翠丝带走。最后,昴姑且相信了“渡门”的力量,把她留在宅邸,自己去参加了决战。
假设现在的条件与当时一样,那碧翠丝被袭击的可能性——
“我是傻子吗?不对,我就是傻子。条件跟上一次完全不同吧……”
魔女教的目标和艾尔莎的目标,有着本质的不同。
说到底,魔女教的培提奇乌斯只把爱蜜莉雅当作目标。因此,既然碧翠丝很可能不是魔女教的目标,昴就可以选择让她这位不被外人知晓的居民留在宅邸里。
然而,艾尔莎不一样。这个杀戮者的目标明显是全宅邸的人。她的目标是昴、弗雷德莉卡以及佩特拉,雷姆和碧翠丝自然也包括在内。
不能抛下碧翠丝,绝不能抛下她。昴怎么可能让她就这样死去?所以,在昴那没用的大脑运转至烧毁之前,必须想出拯救所有人的办法——
“巴鲁斯。”
“干什么?我正在想带走雷姆她们的办法……”
拉姆突然叫了一声正拼命思考的昴。尽管燃烧至沸腾的脑汁都快从耳朵里溢出来了,但昴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注视着拉姆,期望她有打破局面的计策。
昴还以为她那粉红色的嘴唇会说出什么起死回生的妙计——
“丢下那两人不管,在场的四人直接逃离宅邸。这是现在的最佳方案。”
“啊?”
昴平视着拉姆,她坚定的发言将他的大脑染成一片空白。
昴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拉姆的话语振动他的鼓膜,再传入他的大脑,浸入他的意识,最后让他理解了。而在理解的瞬间,昴的感情爆发了。
“什……么?什……么?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大吼又有什么用?冷静下来。这是极其自然的想法吧。”
“别扯什么自然不自然!宅邸里面的人是雷姆!是你的妹妹!是最喜欢你的,你也最喜欢的妹妹!你保护她是理所当然的!那可是你的妹妹!”
昴刚大吼完,伤口的疼痛就变得更剧烈了,不过他才没工夫理会。如实描述,他带着吐血般的痛苦和满腔怒火,向拉姆毫无保留地倾泻激情。然而,即便承受了昴的指责,拉姆仍旧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这只是正确判断了现状而已。现在失去拉姆和弗雷德莉卡,再加上巴鲁斯的话,阵营的损失就太大了。牺牲是可以容忍的。”
“所以说!牺牲的是……”
“是啊。也许是拉姆的妹妹——但是,如果是拉姆的妹妹,那也应该会这么说。”
拉姆顿了一拍,继续对激动得语塞的昴说道:
“为了罗兹瓦尔大人,请牺牲雷姆。”
昴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心中响起了某样东西粉碎的声音。它的影响之大,足以匹敌昴之前使用魔法,让不完善的门产生龟裂的冲击——不,它化为更加剧烈的震荡,动摇了菜月昴的灵魂根基。
“我……可不是……为了让你……说出这种话……”
昴并不是想让拉姆说出这种话,才让她和雷姆见面的。
雷姆从世界的记忆中消失,无论是谁都将她彻底遗忘。可即便如此,昴也认为在与雷姆相亲相爱,甚至连灵魂都分享的双胞胎姐姐心中,肯定残留着什么。
昴抱着这缥缈的、连希望都算不上的期待,带着拉姆回到了宅邸——
可是他没有猜到结果,就是拉姆说出了他最不愿听见的话。
“在这个世界里,拉姆……就连你都不肯当雷姆的同伴吗……”
这或许是拉姆对雷姆的记忆被剥夺后,产生的最大悲剧。因为昴希望这一对姐妹能维持相互扶持的关系——
“二位,现在可不是争执的时候!”
昴深受打击,拉姆则从浅红色的眼睛里透出坚定之色。这时,身负重伤的弗雷德莉卡大喝一声,介入了二人的谈话。
花费了十几秒时间的争论,在当前的状况下很可能造成致命结果。
“让头脑冷静一下!你们两个都是!竟然在这种时候争论……”
“拉姆很冷静,只有巴鲁斯在胡乱地头脑发热。谁的意见才是正当的,这么简单的问题,弗雷德莉卡也明白吧?”
“确实,拉姆是对的。我可没说过你错了。”
弗雷德莉卡快速说道,肯定了拉姆的主张的正当性。听完弗雷德莉卡的表态后,昴怀疑她也准备抛下雷姆和碧翠丝,顿时陷入失望。
然而,弗雷德莉卡在昴彻底失望之前继续说道:
“不过,我认为应该把她们救出来。”
“说什么傻话啊?”
“不,并不是傻话。你说过要考虑阵营的损失吧?既然如此,那么救人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无论是碧翠丝大人还是雷姆,都是必要的啊。”
听完弗雷德莉卡斩钉截铁的话语后,拉姆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昴则是目瞪口呆。但是,在场的最后一个人,在场面陷入胶着时缓缓举起手说道:
“我、我也……我也赞成去救人!赞成……救人……”
“又不是在投票表决。小孩子赶紧闭嘴。”
“就、就算是孩子,我也很出色!弗雷德莉卡姐姐大人也说过,我比拉姆姐姐大人更有用!”
面对拉姆冰冷的目光,佩特拉一步也不肯退让,极力主张自己的意见。拉姆被含泪的佩特拉驳得说不出话,只好望向了昴和弗雷德莉卡,问道:
“有胜算吗?”
“雷姆的位置是已知的!找出碧翠丝则是我的任务!”
“是啊。毕竟巴鲁斯和碧翠丝大人的关系很好嘛。”
“毕竟现在是要说服你,我就暂时不否认你的说法了……”
拉姆并不是拗不过这三人,不过看样子,她开始认真考虑他们的意见了。当然,都到这个份上了,昴也不是不愿承认拉姆的方案具有更高的生存率,但是靠牺牲雷姆和碧翠丝换来的生还,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毫无意义。与其以这种形式更新世界——
“我来……”
“人手不够。得在有敌人阻拦的情况下找出碧翠丝大人和救出雷姆。”
“这是该由我这位提议人承担的责任。”
听见拉姆列举的担忧事项后,喘着粗气的弗雷德莉卡抚摸了一遍自己的胸口,如此说道。她的自荐令昴和佩特拉非常惊讶,但拉姆像早早预料到一般叹息道:
“又要像这样主动抽下下签。真是跟加菲一样啊。”
“谁让你们是我可爱的后辈呢?而且,不是我像加菲,是加菲喜欢学我。”
说着,弗雷德莉卡挤了一下眼睛,露出牙齿笑了出来。昴从她那爽朗的笑容中感受到了觉悟和决意,于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然后,她又采取了更加惊人的行动。
“弗雷德莉卡姐姐大人?”
佩特拉会惊叹也在情理之中,那是因为弗雷德莉卡粗暴地用手撕开了自己那身染血的女仆装。血迹斑斑、盖着薄薄一层汗水的洁白肌肤露了出来,一部分艳丽的内衣也跟着露了出来,再加上事态非常,让昴不禁瞪大了眼睛。
“可别惊讶得大叫哟。”
弗雷德莉卡给过忠告后,就这样跪在草地上。然后,她将加菲尔的项链戴在自己脖子上,现场立刻弥漫起紧张的气氛。
“啊……”
要是没有片刻前的忠告,也许昴会忍不住发出惊叹。首先,他看见弗雷德莉卡美丽的金色长发渐渐缩短,然后身体开始生长金毛,盖住她的洁白肌肤。伴随着响亮的嘎吱声,她的骨骼不断变形,逐渐肥大化。
她的四肢着地,大张着嘴,特征鲜明的牙齿变得更加锐利、强大——虽然只经过了短短数秒,但她发生了令人吃惊的巨大变化。
“这就是……所谓的兽化啊。”
昴嘀咕着。在他的眼前,金色的猛兽——兽化的弗雷德莉卡现身了。那是一头身形纤柔、体长近两米的猫科食肉野兽。根据昴的知识判断,它近似于猎豹或花豹,不过身上没有黑色的斑点,身姿只能用美丽来形容。
如果不是部分光亮的金毛染上了鲜血,那它就真的是能让人看入迷的美丽野兽了。
“不是美女和野兽,而是美女即野兽啊……哈,好想抱去洗澡啊。”
“和男士一起洗澡?我可绝对不干哟。”
“这、这个样子也能说话吗?”
猛兽像是在咆哮一般,拒绝了试图用玩笑掩饰内心动摇的昴。由于它的声音与兽化前的弗雷德莉卡一样,使得昴在双重意义上感到惊讶。
“我还是原本的我啊。跟外貌不同,很有理性哟……而且,多亏变成这样,伤也多少愈合了一点。”
眼见昴很惊讶,弗雷德莉卡便扭了两下身体,甩下了几根针。在兽化的过程中,部分伤口愈合了,所以针掉了下来,但还有一些伤依然没有痊愈。
“弗雷德莉卡……”
“请不要问我能不能办到。我一定要办到的。”
“嗯,我知道的。现在只能交给你了,拜托了。”
弗雷德莉卡四爪着地,气宇轩昂立于大地之上,昴则将之后的战斗托付给了它。猛兽接受了昴的请求后,望向拉姆和佩特拉,说道:
“佩特拉,吓到你了,对不起啊。你没有吓得大叫出来,真了不起啊。”
“是……是的。姐姐大人,多加小心……”
“真是好孩子啊。拉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在最坏的情况下,你就从老爷的事务室里撤退。”
“用不着提醒。弗雷德莉卡才是,要是来迟了,拉姆绝不轻饶。”
从言语不多的对话中,能看出二人对弗雷德莉卡有多么信赖。在最后,弗雷德莉卡抬起头,仰望着上方那间被破坏的接待室。粗壮脖子上挂着辉石项链的猛兽,将力量灌注在它狮子般的躯体与尖牙之中,随即弓起身子——
“吼——”
猛兽发出短短的低吼声,一瞬间便飞跃至接待室,并踩碎了破损的窗框。
弗雷德莉卡在眨眼间完成了一连串动作,速度之快令昴瞠目结舌。昴仍对刚才它变身的一幕记忆犹新,虽说它的外貌令人想起陆地上速度最快的猎豹,但它的迅捷表现远远超出了昴的认知。
猛兽登上崩塌的墙壁,咆哮着冲进了宅邸。黑色雾霭的效果即将消失,不久之后,它与黑色杀戮者的战斗将再度打响——
“别发呆!趁着弗雷德莉卡在争取时间,巴鲁斯快去实现刚吹下的牛皮啊!”
“啊,嗯!没错!先是东楼的雷姆!”
艾尔莎的战斗力确实是威胁,但弗雷德莉卡的速度也超越了常人可理解的范畴。只要昴等人迅速完成目标,凭弗雷德莉卡的速度,应该能逃掉才对。
至于剩下的,就看挺身诱敌的弗雷德莉卡能行动得多快了——
“我破坏的财物,就别跟我计较了啊!”
三人穿过前院,一口气朝东楼赶去。在抵达东楼外墙时,昴操起园艺铲砸破窗户,跳进了屋内。他摔在走廊上,带进来的泥土弄脏了地毯。接着,他抬头望向东二楼,雷姆的房间就在那里。
然而,昴在抬起头的瞬间,产生了一股莫名的违和感——
“门……被打开了?”
昴如此嘀咕道。在他的正面,视野范围内的一楼走廊的门全被打开了。回头一看,后方的门也一样,走廊里的门都敞开着。
“如果是忘关了,那数量就太多了。佩特拉?”
“我、我才不会做这么奇怪的事呢!弗雷德莉卡姐姐大人也一样。”
一同进入走廊的拉姆也发现了这一状况,便询问了佩特拉。对于这个问题,佩特拉困惑地给予了否定,但昴心中的困惑要远比她的强。
问题不在于敞开的门,而是在于昴对这幅光景似曾相识。
“上一次,门也像这样打开了……”
这与昴在“死亡回归”前一刻看见的宅邸光景一样。当时他所怀的违和感,没能在他“死亡”之前解明。现在再次遇到同样的情景,他依然不理解其中意义。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不祥之兆。
“如果这既不是佩特拉干的,也不是弗雷德莉卡……”
当然,更不是昴和拉姆做的,仍在沉睡的雷姆也办不到这种事。唯一可能办到的人估计是碧翠丝,但她没道理这么做,那么能这么做的人就是……
“雷、雷姆!雷姆有危险!赶快去二楼!”
既然需要翻找每一间屋子,那就说明这是不知道雷姆具体位置的外人做的。至于符合条件的人,目前宅邸中只有一位。如果那个人已经检查完宅邸东楼的房间——
“冷静一点,巴鲁斯。弗雷德莉卡会拖着敌人的!什么都……”
“你啊!都到这时候了还这样……”
拉姆在妹妹有生命危险时仍然保持冷静,但昴在此刻并不觉得她值得依靠,而是感到愤怒。
不过,昴的紧张感在下一个瞬间就被打消了。
“吼——”
在宅邸之外,即昴等人在刚才跳下的庭院方向传来了咆哮声。紧接着,窗户——不对,窗户、窗框连带着墙壁,就像被挖开似的破裂了。玻璃碎裂的尖锐声杂乱无章,某个巨大生物踏着重重的脚步进入了宅邸。
它有着能堵塞走廊的巨大身躯,还有与狮子相似的凶恶面孔。这头异形怪物在昴的面前出现了——
“睡美人”所在的宅邸二楼,实在好遥远。
第3节
状况在不断变化。
变化之快,实在让人眼花缭乱。接连变化的状况超越了昴的想象,蹂躏了他的理解能力。
昴惊得哑口无言。异形之物脚踏地毯,身长至少有四米。它的巨大躯体塞在走廊中,显得很憋屈。
它长着黑色的体毛,以及与狮子相似的头部,至于躯干和臀部则像马,而细长的尾巴酷似蛇类。它浑身散发出鬼气,仿佛体现出了它的残暴——额头上的扭曲白角就是证明。
“魔兽?”
即便它是未知的怪物,但“角”这种特征能令人一眼看出其真面目,因此昴不禁浑身战栗。一旁的拉姆听见昴的话后,咂了一下舌,然后抽出魔杖对准了魔兽。
“芙拉!”
拉姆毫不犹豫地对魔兽发动了最迅速的一击。
然而,尽管黑色魔兽的体型巨大,却能轻易地在走廊高高跳起,从而躲开了风刃。随后,它又低身躲过肆虐的狂风斩击,将受害程度限制在最低,接着发出呐喊,向前突击。
“昴!走这边!”
因魔兽的突击,昴惊得僵在了原地。佩特拉拽着他的手,把他扯进了旁边的房间。紧接着,拉姆也冲进同一个房间,使劲关上了门——
“快退后!”
伴随着尖锐的叫喊声,昴被人推到房间深处,就在下一个瞬间,兽爪轻松地把门摧毁了。崩开的合页和断成两截的门在房内弹跳,情急之下,昴抱紧了佩特拉。
房间的门是给人类用的,这种尺寸实在难以让黑色魔兽通过。可是,魔兽毫不顾忌地挥舞利爪破坏墙壁,强行冲进了房间。
“呜哇哇哇!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为、为什么,魔兽会……”
“哪里还有工夫说这些啊!魔兽就是在这里啊!佩特拉,窗户!”
“好、好的!”
魔兽凶猛地扩大入口,其残暴的力量让昴大喊起来。其间,拉姆命令佩特拉把窗户打开,一行人刚进入东楼,马上又要逃出去了。
昴对自己只能四处逃窜的事态感到焦躁,但是在混乱之中,他心中更多的是疑问。太奇怪了,这样的状况很不自然。在上一次循环中,并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
迄今为止,昴依靠“死亡回归”多次改变状况。在之前,无论他的行动令情况发生了多少改变,每一次循环里发生的事件本身也是共通的。这应该是法则才对。
就好比无论昴重来多少次,魔女教都不会放弃对爱蜜莉雅下手——
降临于宅邸的灾难,如果不是艾尔莎·葛兰希尔黛这个杀戮者造成的,那就太奇怪了。
“埃尔·芙拉!”
昴的思维被不合理的状况搅得一团乱,在他身后,拉姆使用魔法劈中了魔兽的脸。专心扩张入口的魔兽忘了防御,导致狮子脸染上了漆黑的血。
魔兽顺势后仰,中断了破坏行为。可是,魔兽的生命力惊人,要彻底杀死它极其困难。
“面对那种没脑子的东西,居然要逃跑。简直是耻辱……”
拉姆指着现出丑态的魔兽,大骂其无能,同时朝窗户奔去。只见她抓住昴的后颈,一下子从佩特拉打开的窗户跳了出去。
随后,昴感到自己跌在了草地上。一行人从前院进入东楼,直接跑到宅邸的另一侧,最后穿到了后院。
“咳!刚、刚才那头魔兽是……”
“是蠢货……不对,是基尔狄拉乌。拉姆弄瞎了那东西的眼睛,应该不会追过来了。”
“可、可是……那头魔兽有角啊!”
拉姆说出了魔兽的名称,而佩特拉补充指出了它本不该有的特征。听过二人的发言后,尤其是佩特拉的发言,昴急躁地点了点头,说道:
“啊!怎么可能碰巧遇到那种野生魔兽?肯定是有人放到宅邸的……”
所谓魔兽,即所有生命的敌人,它们并非诞生自斗争本能,而是杀戮本能的集合体。但是,所有的魔兽头上都长着角,唯一的习性是只会服从于折断其角的人。
只要利用好这一点,或许能做到操纵魔兽,令其与艾尔莎同时进行袭击——
“但是,这次的魔兽角没断……到底是谁,又是怎样把它带来的?”
“该不会……”
“拉姆,你知道些什么吗?”
昴追问了有头绪的拉姆,她却猛地用尖锐的视线望向了昴,问道:
“之前的沃尔加姆一事,巴鲁斯不认为是单纯的魔兽灾害吧?”
“起初,我想过有可能是单纯的灾害……不过国王选举已经开始了,现在再回头看就不一样了。”
魔兽的诅咒,以及以此事为原因的宅邸内的“死亡回归”循环,明显是为了阻止爱蜜莉雅参加国王选举。之前在王都,围绕徽章盗窃案发生的事件也一样。事实上,曾与魔兽相关的一位少女正行踪不明——
“难道说,那孩子又操纵魔兽来搞袭击了?如果是真的,这就是……”
徽章盗窃案的幕后黑手,以及宅邸事件的元凶,同时发动了袭击。
“啧……”
“啊!昴,没事吧?”
在意识到事态糟糕透顶的瞬间,昴险些晕倒,是佩特拉扶住了他。
昴感觉头格外沉重,焦躁感是一个原因,不过右肩伤口失血的影响更大。虽说针没有被拔下来,但毕竟是在止血措施不完善的情况下四处奔跑,昴当然会觉得极为不适。
“巴鲁斯……”
“不、不行……让我丢下她们逃走……绝对不行……”
“拉姆还什么都没说呢……知道了,拉姆现在去厩舍把地龙牵来。”
“把帕特拉修……牵来?”
拉姆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因贫血变得呼吸急促的昴看向身后——远处可见的厩舍。
绕到宅邸后方,就来到厩舍附近了。如果骑着拴在那里的帕特拉修,那无论是逃跑还是反抗,它肯定都能派上用场。
“血根本止不住……昴,必须处理一下啊。”
“手、手帕已经交给弗雷德莉卡了……”
“那就用这个吧!”
拉姆奔向了厩舍,其间,昴听从奋力为他止血的佩特拉的指示——她将昴缠在右手腕的手帕解开,然后按在他肩膀的伤口上。
“很痛的,忍一忍!三、二——”
“哇呀!”
佩特拉还没倒数完,就把针拔了出来。剧痛令昴发出怪吼,痛苦挣扎。不过,佩特拉麻利地将手帕缠在伤口上,还使用上衣的袖子漂亮地止住了血。
“得……救了……可是,你倒数的‘一’跑哪里去了……”
“这样做,才能趁你放松时拔刺吧……还好把手帕给了昴。”
听了佩特拉打从心底放心的话音后,昴长出一口气。
这块纯白手帕是被当成护身符交给昴的,现在已被染得鲜红。佩特拉对此表现得毫不介意,反倒加深了昴的罪恶感。
“对不起……总是让你身陷危险……”
“别说奇怪的话!我很感谢昴的哟。因为你总是在我身陷危险的时候来救我啊!”
昴道了歉,佩特拉却大声教训了他。她就这样红着脸,指着森林的方向继续说道:
“我和琉加他们一起去森林那次也是。昴一个人跑来找我们,结果你被咬得很惨,很危险。我在事后听说了,担心得不行……”
昴无言以对。
“所以,放心吧!这次轮到我救昴了。把雷姆姐姐大人和小碧翠丝也带上,还有拉姆姐姐大人和弗雷德莉卡姐姐大人,大家一起逃出去。”
佩特拉怯怯地说道,也许是因为说了太多话吧。
为了鼓励因失血和对窘迫事态示弱的昴,佩特拉尽可能地大声说道。她的表现令昴再次感叹自己太愚蠢。
“佩特拉真厉害啊。我太窝囊了。”
“哪里有……”
“不,我刚才不是在抱怨。佩特拉太厉害了,所以我才给自己鼓劲,不能认输啊。”
昴摇了摇沉重的头,扫清了正冒上心头的怯懦。他想重振勇气,但他的智慧不足,还远远无法让他抓住希望。因此他现在必须拼尽全力,以弥补一切不足。
昴从地上站了起来,向佩特拉伸出了左手。佩特拉犹豫了一瞬间,不知该不该用自己染血的手去握——
“佩特拉,走吧。就像你说的一样,要所有人一起逃出去。”
“嗯!”
昴如此断言,让佩特拉的表情一下子转晴并握住了他的手。
手心传来触感后,昴握紧了少女的手。这时,佩特拉轻轻地“啊”了一声,有些发愁地垂下了眉毛。
“怎么了?”
“我不该说‘嗯’,应该说‘是’……错了,是遵命。”
说完后,佩特拉调皮地吐出了舌头。忘记说敬语的少女,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能说出坚强话语。昴感觉她那颗勇敢的心给了自己莫大的宽慰,便微微扬起嘴角说道:
“剩下的就是让弗雷德莉卡或拉姆教训——”
刹那间,正上方传来了轰隆声和冲击,将一大片鲜红色涂抹在昴的意识里。
第4节
昴的意识非常模糊。
他感觉自己好像正被什么东西拖着,正被“沙沙”“沙沙”“沙沙”地拖着走。他在地面上被拖着,处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仰面朝天还是趴着的状态。
“石猪……巴鲁斯!能听见吗?巴鲁斯!”
有人正在拼命地呼喊,但昴听不清楚。想回话也好,想做出反应也好,他都办不到。
“不只那一个没脑子的怪物……真是失态。要是能早点发现……”
昴依然无法回答。
“做好该做的事。拉姆也会这样的——没错,真是好孩子。”
“沙沙”,拖动的速度加快了。前进了一会儿之后,拖的速度又变快了。
昴找了一遍自己能自由活动的部位。头、脖子、肩膀、腰、脚、手——左手。只有左手握着某样东西,握着宝贵的、绝不能放手的某种东西。
昴心想绝不能放手,就将剩下的力气倾注在左手上。与此同时,拖动速度变得更快了。他的身体飘了起来,腰部被某样东西强有力地夹住了。他从那个东西的晃动和呼吸中,能感受到其这么做的献身精神——
“啪……啊咻……”
那个东西像触摸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对待着昴,让依然没恢复视力的昴明白了它究竟是谁。
昴本以为喊出了它的名字,可从喉咙里冒出来的却是虚弱的呻吟声。带着铁的味道的泡沫正“咕噜咕噜”地从他的嘴角溢出——不知为何,他正在口吐血沫。
这是否与昴的身体无法动弹,全身的感觉变弱,意识远去有关呢?
“啊……”
点点滴滴的意识连成了线,昴想起了自己是谁。
自己名叫菜月昴,回到宅邸,试图从降临的灾难中拯救大家。他记起了艾尔莎、魔兽、弗雷德莉卡、拉姆、佩特拉、碧翠丝,还有雷姆、雷姆、雷姆——
“咳……呃……”
伴随着“啪”的一声,大量鲜血洒了出来。从喉咙里溢出的东西流个不停,这种痛苦就像身体内部被搅拌了似的。
吐啊,吐啊,吐啊,吐啊,使劲吐,使劲吐,终于——
“我……究竟……”
昴回想起睁开眼睛的方法,眨了几次眼后,才离开了黑暗的世界。现实情景一口气扎进了他的眼里,伴随着一股刺痛,眼泪流了出来。虽然无法确定那颗泪珠究竟是透明的还是红色的,但是有一点很明确——
菜月昴周围的世界被染成了鲜红色。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昴的身体正不断地摇晃着。那是因为漆黑的地龙正咬着他的腰,在宅邸的庭院里到处乱跑。
随后,在昴的耳朵恢复活力后,各种轰鸣声一齐蜂拥而至,让他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这些声音有尖锐的,有嘈杂的,也有沉闷的,交杂在一起能催生出人本能的厌恶感。响彻四周的有娇声、咆哮、嘶叫,全是紧追不舍的魔兽叫声。
有张开黑翅膀的巨型老鼠,有长着显眼黑斑点的凶猛蛙类,还有从躯体分出无数条脖子的多头蛇。四周净是数不胜数的异形之物。
魔兽师——昴的脑海中只浮现出这一个单词。
帕特拉修正咬着昴,拼命地搜寻活路。然而,陆地上速度最快的地龙也寡不敌众,道路被封堵,制空权遭夺取,一旦被包围就杀不出去了。地龙漆黑的鳞片上已经有无数伤痕,身上遍挂鲜红之色。
再过不久,它便会到达极限——错,是已经到达极限了。只是它超越极限,为了救昴而消耗着仅剩的生命之火。
地龙的速度减慢了,在一道格外响亮的巨大咆哮声响起后,一个比它的躯体大一倍以上的东西靠在了它身旁。
那是脸部受伤、已然失明的黑色狮子,即先前的魔兽。昴已经忘了它的名字。但是,魔兽用爪子发动的一击,就算昴想忘记也永远无法忘记。
昴的视野遭到阻碍,只知道魔兽胡乱地发动了一击,可这道攻击却正中地龙的侧腹部。魔兽之所以能发起攻击,依靠的不是视觉,而是别的某种感觉——嗅觉,它闻到了能吸引一切魔兽的气味。
昴还没反应过来,足以让人以为是爆炸产生的冲击力就横穿而过,迅速将世界染成了鲜红色。但是,这股冲击并未影响到昴。那是因为在魔兽的爪子击中前的一瞬间,地龙猛地挺起脖子,把昴扔到了空中。
“帕特——”
直到最后,地龙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这股志气实在符合高傲的它。
昴在空中翻滚着,眼前绽放出一朵“鲜红之花”。他连凝视“花根”的时间都没有,背部就撞上了某样物体,然后将其撞破,最后摔在了地上,同时产生了巨大的声响。
“这里……是……”
昴咳了几下,尽管还看得不太清楚,但他还是立刻意识到了。他被抛入了宅邸二楼,即目标楼层东二楼。对于爱龙最后的舍身行为,他都不知道该有什么感想。
昴失血过多,仿佛连决心和觉悟也一并流失了一样。他提不起活力,头脑无法运转,心也在渐渐逝去。
即便他已经成这样了,也依然剩下唯一一个部位没有失去力量,左手握着的触感还在。昴发誓绝不放手,就算心死了,唯独左手绝不能放。
在一切濒临消逝时,昴想起了自己曾握住过谁的手。
“佩特……拉……”
他顺着手握之物望去,看到手腕,然后是手肘——至此便结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昴根本没保护好别人,一个都没有。
第5节
昴凝视着所握之物,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少时间。
他停止了思考,茫然若失。
讽刺的是,在这段时间里,他的视力和听力居然慢慢恢复了。而这一切试图逼迫他理解,事态已经无法挽回。
至于昴的状态,他右肩的伤看上去甚至惨得有些可爱,左脚的关节肿大了两倍,左臂则被压得不成样子。通过视觉辨认的惨状只有这些。然而,听觉传达的信息更加让他绝望。
衰弱的昴处在二楼走廊,他听见了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魔兽咆哮。他都懒得去清点数量和种类,只是不断念叨自己根本无处可逃,逼自己死心。
昴害死了佩特拉,也看见了帕特拉修粉身碎骨的一幕。与拉姆分开后,昴也不知道她是否安好。凭拉姆的实力,经过一番奋战,也许能幸存下来——
“啊,总算找到人了啊。”
黑发女子如此说着,歪起了头。昴通过视觉和听觉确认了她的身份。
昴跪在走廊正中间的地毯上,而女子所处的位置在他正面走廊的尽头。那是弗雷德莉卡本应拖住的杀戮者,既然她出现在这里——
“弗雷……德莉卡呢……”
“你是说那个大号女仆?放心好了,我和她玩得还算开心。可能的话,我倒是想亲眼看一看她肚子里的东西在兽化时会有怎样的变化。”
“谁问你……这个了……”
昴没有问那些问题,就算不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从艾尔莎口中得到确信罢了。
弗雷德莉卡善战一事应该不假,因为艾尔莎身上的斗篷没了,黑衣上到处都是裂口,洁白的肌肤染上了鲜红色。即便如此,她的状态看起来也很好,甚至称得上活蹦乱跳。
“你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能爬到这里来。真让人佩服啊。”
“你是要给我……上香油钱吗……只要把你的命给我,就可以了……”
“你的意思是‘想要我的人生’?我可以理解为求爱吗?”
“要是可以……立刻毁掉你的人生,也行啊……”
艾尔莎会错了意,昴便狠狠否定了,然后背靠墙壁撑起身体。他的左脚已是报废状态,左臂也扭成麻花状,正可谓遍体鳞伤。
“说起来,混杂着血香味的愤怒气息……你的肠子一定是极品。”
“你这……疯子……说什么呢?简直……莫名其妙。”
艾尔莎抱紧自己的身体,面对站起来的昴恍惚地呼出热气。不管昴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取悦这位妖艳的杀戮者。
即使昴很清楚这一点,还是站了起来。那是因为——
“是谁……委托你对我们下手的……”
“我不会透露委托人的信息,姑且还是懂这点礼仪的。可惜你回来得比预计中早,所以最终结果和委托有些出入。”
“有……出入……”
“两个女仆加一个‘家里蹲’,我本想在你回来时杀掉她们的。”
艾尔莎露出诡异的微笑,将廓尔喀刀的尖端对准了昴。她讲述的计划,解答了在上次循环中宅邸里发生过的惨剧的真相。
想必当时在宅邸里,已无人能等待昴回归了。
“已经……足够了……”
昴摇了摇头,拒绝了只会将残酷事实强加于人的艾尔莎。听见他的回答后,艾尔莎皱起俏丽的眉毛,遗憾地轻声说道:
“这样啊。也好,结束这一切吧。让梅莉抢走更多功劳,我也很不爽。在此之前,我就用你的热乎肠子安慰一下自己吧。”
昴没有回应。
“结束了。送你去见天使。”
说着,艾尔莎压低了身子,以爬行般的姿势在走廊奔跑,笔直地朝昴冲去。她这道黑影实在好快,让昴难以思考该如何迎击。
可是——
“怎能被你杀掉啊!”
昴拖着被压坏的脚,先一步进入了旁边的门里——雷姆的寝室。他的这一决定令艾尔莎皱起了眉头,因为就算他逃进房间,也只能拖延时间。即便如此,单单是看见艾尔莎的这一反应,昴都觉得出了一口气。
在这次循环中已经无法突破现状了。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昴选择了放弃。
他身负重伤,性命垂危,连一个想保护的人都没救下,命数即将到头。既然如此,至少也不能让艾尔莎如愿,一定要做出反击。
“猎肠者”和“魔兽师”都没来过雷姆的寝室。让这些家伙羞辱沉睡在里面的雷姆,唯独这件事是昴绝不能容忍的。
哪怕这是即将结束的世界,哪怕谁也不会再来,昴也绝不能失去雷姆——
昴打开房门,扑进寝室。他抬起头搜寻在床上沉睡的雷姆,然后被惊呆了——
书架林立的禁书库,接纳了已有舍命觉悟的昴。
第6节
浓烈的古书香气,仿佛在劝诫喧闹的来访者。
这个房间里满是书架和书。书香率先扑面而来,让昴意识到他踏入的并不是自己想去的地方。这一迟来的认知将招来致命的结果。
“啊?”
在一连串问号占据大脑的瞬间,昴感到自己被风包围了。
这阵风将昴从门旁扯开,顺势将他吸入了房间。可是昴的脚已无力站稳,他只能任凭风摆布,最后倒在了房间里。
紧接着,昴听见身后的门被用力关闭了——
“等……等一下!”
昴扑向紧紧关闭的门,竭尽全力试图撬开它。然而,他残破的手臂除了摩擦门板外无能为力,剧烈的摩擦声只能令人愈发焦躁。
昴拼命撬着门,在他的身后——
“你再怎么挣扎,也出不去的。”
听见话音和脚步声后,昴回头望去,只见一位少女穿过书架之间的缝隙,正朝他走来。
少女留着一头长长的奶油色卷发,身穿奢华且绚丽的礼服。她直直地瞪着昴,那稚嫩可爱的脸庞上露出冰冷的态度。
“碧翠……丝……”
“你真是惨呀。会弄脏书库地面的,别到处乱转……”
“你立刻!给我把门打开!放我出去!”
昴激动地怒吼冷眼望着他的伤口的少女——碧翠丝。
“别弄脏房间”的提醒,昴根本没听进去,丝毫没理会受伤的手臂。他又怒吼道:
“为什么……到了这时候才跑出来?为什么是现在?让我回去!立刻!让我回去!”
“回去了又能怎样?你现在这个样子,究竟能做什么呀?”
“我什么都办不到,我是最清楚的!但是,就算这样……”
就算这样,也必须回到那个地方,回到东二楼,回到她沉睡的寝室里。
昴本该进入的房间发生了“渡门”。连接寝室的门变成了禁书库的入口,而门失去了本身的作用。也就是说,现在门已恢复如常,又变回了连接雷姆寝室的门。
“所以——”
“已经太迟了。”
“太迟了,什么太迟了?怎么可能太迟了!立刻!让我回——”
“贝蒂已经说过太迟了呀。”
昴发出怒吼,反抗从内心涌出的恐惧,却在听到这句话后沉默了。面对瞪大双眼,嘴巴不断开合却吐不出半个字的昴,碧翠丝继续说道:
“就在刚才,你回到那个房间的理由已经消失了。”
碧翠丝的宣告,让昴彻底哑口无言了——任何话语都失去了意义。她用平淡的语气如实地述说道,这些残酷的话语就是事实。
“啊……”
昴回过神时,已经就地倒下了。他耷拉着肩膀,垂下头,任凭剧烈的耳鸣声在脑海中回荡。最好再吵一点,再闹一点,搅得更厉害点,直到把脑子搅成一团糟。
最好搅到大脑无法思考,最好搅到什么都无法理解,干脆把这条命也搅没。然而——
“干……什么呢?”
昴低声说道。此刻,从他的身边传来了轻声细语:
“惨得让人看不下去了呀。因此,虽然贝蒂很不情愿,但还是要给你治一下。”
少女轻声回答道。她就在昴的身边,举着微光环绕的手掌对准他的伤口。微光不断地自行治疗着昴,逐渐缓和痛苦的侵蚀。它带着热量,以昴损伤严重的左半身为重点,一点点赶走疼痛。它为昴止了血,让骨头归位,还愈合肌腱,重连神经——
“开什么……玩笑!”
碧翠丝听了这话后,顿时惊讶不已。
昴怒吼道,用剩余的力气全力拒绝碧翠丝的治愈之光。他趁着碧翠丝被他的怒气惊住时,翻滚着远离了她。他的血弄脏了禁书库的地面,同时他的嘴角吐着泡沫,还面目狰狞地瞪着她,说道:
“我才不需要……什么狗屁治疗……你为什么要救我啊?”
“那是因为……你、你太惨了,贝蒂实在看不下去……”
“为什么……是我?如果……你想救……为什么没救佩特拉?为什么没救弗雷德莉卡?还有拉姆和雷姆!如果是你,那大家……”
如果有碧翠丝的帮助,那么无论是逃跑还是让别人逃跑,应该都能轻易办到。可是,她直到最后关头也没有现身,结果就这样让昴一个人进入书库——
“她们应该能得救的……都怪我太笨,都怪我太弱……我想尽办法都办不到的事,要换你来就应该能办到……但是,为什么……”
“为、为什么,贝蒂要那样做……贝蒂根本没理由救任何人呀。不管,贝蒂才不管呢……”
“既然如此……那你岂不是……也没理由救我吗?”
碧翠丝不情愿地摇了摇头,否定了昴的恳求。昴又反过来否定了她,然后举起了被压坏的左臂,这幅惨状令碧翠丝语塞——
昴的感情就此爆发。
“谁……求你救我了啊……”
“啊……”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都怪你,也许一切都要白费了!搞不好一切都会被覆盖,这该死的状况将变成现实……”
一切都太迟了,碧翠丝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如果艾尔莎得知昴被转移了,就会发现“渡门”的玄机,进而查出碧翠丝。既然如此,为什么碧翠丝还想救半死不活的昴?为什么要拯救在这一刻选择放弃并主动赴死的昴?
“我应该去死啊……你应该杀死我啊……”
如果在该死的时候错过了死亡的机会,那菜月昴就毫无价值了。毫不夸张地说,他只有毫不怜惜地舍弃性命,才能获得重来的权利。
少女直面了昴的灵魂所发出的尖叫、恳求,于是睁大眼睛说道:
“不……知道……不知道呀……”
少女费解地摇头,脸上甚至带着恐惧。她的回答让昴咬紧了牙,既然她这么说,那就算了,就不求她了。
“算了。既然……既然你……不愿救大家……”
打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求人帮忙的选项,昴应该很清楚才对。昴环顾四周,视线定格在入口附近的梯凳上,那是碧翠丝平时坐的东西。他狠狠地将它踹飞到墙上。
“你……”
碧翠丝大声尖叫,昴的暴行让她目瞪口呆。
屋内响起清脆的声音。木制梯凳被无情地踢碎,变成多个碎片四散在地,昴从中拾起一块格外大的尖碎片。这不是他第一次自尽。即便是这么一块木片,也能轻易使人丧命,它应该能带给菜月昴再来一次的机会。
这是昴在异世界里第三次选择自尽。
第一次是在宅邸循环的过程中,是为了挽回无法挽回的局面而做的选择。
第二次是在以王都为开端的循环末尾,是为了救陷入沉睡的雷姆而做的选择。
第三次就是现在,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悲叹和愤怒,在冲动的驱使下,是为了夺回一切而产生的悲愤。
这是有意义的“死亡”,这是有价值的“死亡”。除了“死亡”之外,毫无价值——
“不行!”
然而,在昴决心自尽的瞬间,一个娇小的身体飞扑着阻止了他。碧翠丝扬起礼服的下摆,在书库中飞奔,想强行妨碍他。她抱着他的胳膊,咬住他握着碎片的右手,试图夺走凶器。
“你……为什么……”
“不准你死!怎么能让你死在这里……”
“别管我!快放手!”
二人扭打在一起,大声争吵着。可是,现在的昴连一个弱女子都无法轻易甩开。
二人死死抓住对方,身体粗暴地撞上书架,最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因冲击发出了呻吟,但达到目的的人是碧翠丝。
“呼……呼……”
碧翠丝把碎片扔向远处,就这样坐在地上蹬着腿滑离了昴。昴趴倒在地,愤恨地瞪着少女,身体却无法动弹。
“为……什么……”
昴遭到了阻拦,可结果都一样。他失血非常严重,再过不久,他就会死去。
碧翠丝的行动毫无逻辑可言,昴实在不清楚她究竟在想什么。她是不愿见到有人在她面前死去吗?还是单纯不愿看见别人自尽?抑或是不愿扯上关系?
昴什么都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明明不明白——
“什么?”
昴被疑问穷追猛打,想从一切事物上移开视线。他不愿直视碧翠丝,也不愿直视禁书库,亦不愿直视自己的无力,更不愿直视近在眼前的“死亡”。但是,昴移开视线后,发现了“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和坏掉的梯凳残骸一同掉在了地上。
它有着朴素的封面和厚厚的书页,体积与辞典差不多大,有些不便携带。那是一本黑色的书,但它散发出的邪恶气息完全不会让人以为它是辞典。
昴见过多次“那个东西”,曾在狂人的手中见过。
“为……什么……这里……”
为什么这里会有魔女教徒持有的“福音”?培提奇乌斯拥有的那本,应该还在位于“圣域”里的龙车上,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不对,应该认为那本黑色的魔书一直藏在梯凳里。
身穿礼服的少女就像肯定了昴的惊愕一样,把书捡了起来。少女把书抱在胸口,像放心了似的呼出一口气,然后用手指划过封面。她抱着书,像触摸珍爱之物一般温柔地抚摸着它,还露出平静的眼神。
“为什么,你这么珍惜那本书?”
碧翠丝没有回话。
“那本书……不是魔女教那帮人带着的书吧?只是很像而已,对吧?”
碧翠丝依然没有回话。
“我太武断了,以为是你藏起来的……我太武断,就生气了,所以才……”
碧翠丝继续选择沉默。
“为什么……你不否定啊……”
昴暂时忘记了近在眼前的“死亡”和失血的痛苦,不断编织着语言。
否定,她明明只需要说一句话就够了。只需要一句话,就能瞬间扫清昴的不安。听见昴这番只算恳求的话语后,碧翠丝正如他期待的一样,只回了一句话:
“贝蒂没有收到回答这个问题的指示。”
碧翠丝翻开抱在胸口的书,眼睛扫过上面的内容,同时面无表情地如此说道。
据说对魔女教来说,“福音”相当于教典。培提奇乌斯曾说过,它的功能是“显示出书的持有者的未来”。因此,魔女教徒会遵从“福音”的记载,按照描述行动。如果将这个事实与碧翠丝此刻的回答综合起来考虑——
“那本书上……写了什么……它让你干什么……”
“这个问题,书上也没有写呀。”
“书上没有,你就什么也做不了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把我藏起来?”
“这个问题,书上也没有写。”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跟我说话呢?为什么想救濒死的我——”
“不知道。”
碧翠丝就这样望着书,也不看昴,接连进行着毫无意义的回答。她不断说出算不上回答的回答,固执地将心锁在书中。
碧翠丝那犹如人偶的身姿,还有那封印了感情的眼睛,让昴产生了仿佛能使肺部痉挛般的恐惧,令他眩晕得快要忘记该如何呼吸。与此同时,他大喊道:
“难道说你做什么……做什么都得跟那本书上写的一样才行吗?”
“是呀……没错哟,一切都要遵从福音的指示呀。这么做正是贝蒂的生存意义,贝蒂就只是为了这么做而存在的。”
“你想救我……也是因为……那本书命令你这么做吗?你救了被诅咒的我也是!向无法独自站起来的我伸出援手也是!你和我打打闹闹,互相大骂,像傻子一样胡闹也是……难道全是书的功劳吗?”
“都说了!就是这样的呀!”
昴之前责备了碧翠丝,可是现在,他却恬不知耻地哀求起来,彻底惹恼了少女。碧翠丝因愤怒涨红了脸,用圆圆的眼珠瞪着昴,指着他说道:
“贝蒂迄今为止做过的事、看见的东西,还有说过的话,书上全部记载下来了!你,就凭你,根本没可能撼动贝蒂的心呀。别自以为是了,区区人类!”
昴惊得目瞪口呆。
“贝蒂的一切,都是为母亲大人而存在的。只有与母亲大人的联系才是贝蒂的一切……就凭你,就凭你……人类、人类、人类……”
碧翠丝的感情像决堤了似的喷涌而出。这股激昂的感情化作洪流,淹没了顿时语塞的昴。
昴一言不发、默不作声。碧翠丝则紧紧地抱住书,说道:
“别碰贝蒂,人类。别过来,人类。贝蒂才不管你呢,人类。讨厌,讨厌——最讨厌了!”
少女呜咽着发出大喊,这一次明确拒绝了昴。混乱与失意逐渐占据昴的内心,碧翠丝的这次拒绝就是有这么强烈——
昴曾经毫无根据地坚信,他与碧翠丝之间是有牵绊的。虽然没有正式确认过,但他相信自己与她之间存在着某种感情。
因为在以宅邸为开端的那次循环中,他被她救过很多次。因为在那段昴险些屈服的日子里,她拯救了他的心。无论那是怎样一种形式的感情——
“那时……我真的……好开心……”
这是昴从未说过的话语,他又一次直至最后都没能说出口。
“唔……”
昴的视野严重扭曲,并呕吐出某样东西。直觉告诉他,那既不是血也不是胃酸,而是生命本身——时间到了。
失血,一无是处。重伤,毫无价值。背叛,白白送死。福音书,杀戮者,魔兽师,愤怒而死。
菜月昴没有成功,将在此死去。
这时,昴在死亡深渊奇迹般地听见了声音。将死的耳朵接收到的应该是开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有人进入了房间。发出脚步声的人望着倒地的昴,叹了一口气:
“真遗憾啊……”
那人轻轻地低语道。之后,那人就像对死人失去了兴趣一样,继续向前迈进。
黑色的死神悠然地来到抱着书的少女面前——
究竟……这次邂逅究竟……少女与杀戮者的相遇究竟会催生出怎样的结果?
“哎呀。”
惊讶的话音来自黑衣女子,因为有一只手抓住了这位杀戮者修长的腿。这是昴在临死前使出浑身解数做出的拖延行为,却毫无意义。
“翠……丝……”
“真棒。你很受重视啊。”
一瞬间,风刮了起来。紧接着,昴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右手。
杀戮者的凶刃翻转着,不知究竟刺向了昴的哪个部位。肯定是某个重要的部位。不过,在最后的光景中,昴看见了悲痛得忘记呼吸的少女的脸——
可是这与逝去的昴已经毫无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