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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朋友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2.54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45
第三章 朋友

第1节

昴听见一阵浊流声,似乎是洪水。

水声很大。浊流由上至下,就像服从于重力、服从于流向、服从于命运而下落的瀑布。

轰鸣声在耳边,抑或是在脑海中无休止地回荡着。这股湍急的浊流搅动着昴的大脑,将他的意识从丧失引导至觉醒。

随着光芒乍现,世界开阔了——

“啊……呕,咳。”

喉咙梗塞的感觉令呼吸节奏严重失调,昴随即干呕起来。

吸气,再呼气。昴完全忘记了这套只需一直重复的动作,他一边像上岸的鱼一样痉挛并流口水,一边重生。

“咳,呼啊!”

昴趴在地上,用手臂撑着坚硬毛糙的地面,呈跪地的姿势。他将氧气送入肺部和大脑,回想呼吸的方式。

昴的疼痛缓解,吐出没了去处的唾液。身体像这样重获现实感和平静后,先前缺乏氧气的大脑重获生机——他的意识苏醒了。

“我……死了……吗……”

昴一边喘气,一边嘀咕,再次确认根本无须确认的“死亡回归”的事实。没错,已经“死亡回归”的事实根本无须确认,因为昴的价值正在于此。重要的不是回来了,而是回到了“什么时候”和“哪里”。

“啊……”

昴抬起头,仔细观察了一遍四周后就明白了。他对这里有印象,见过这里的黑暗。空间里有着冰冷的空气,以及弥漫着些许不像尘世的气氛,这里就是遗迹的石室。石头地面很粗糙,通往深处的石门隐约浮现在黑暗之中——

至于银发的可爱少女,就横卧在昴的身边。

“爱蜜莉……雅……”

昴拭去额头上的薄薄汗水,在黑暗中找到了爱蜜莉雅那张显得很痛苦的睡脸。确认了这么多信息后,他的心中也有答案了。过去的时间,失去的生命,造访的灾难,以及难以置信的背叛——种种事件如波涛一般接二连三地涌来,将昴的内心逼到了绝境。

“重新开始的地点,没有变化啊……”

刚在墓地里克服了过去的阴影——菜月昴返回了这里。

昴回到了尽管什么都没能夺回,却也什么都没失去的重来位置。

“呼……”

在理解这一事实的瞬间,一股安心感突然在昴的心中扩散开来。他不由自主地按住胸口的左手没有被压坏,仍然健在。他又看了一眼右手腕,缠在上面的佩特拉的手帕洁白依旧,没有一丝血迹。

检查完身体状况后,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心地抚摸胸口,却愕然了。

“骗人的吧……”

“唔……啊。”

昴没有关心显得很痛苦的爱蜜莉雅,而是先确认自己是否平安。他对自己的粗神经愕然了。

名为“试炼”的汹涌往事,现在仍折磨着爱蜜莉雅,她在这段长久持续的痛苦时间里没有获得成果。昴很清楚,这是只能带来悲伤的时间。

然而,昴此刻眼看着她痛苦不堪,竟然会放心地抚摸自己的胸口——

居然会想着“还好自己回到的是爱蜜莉雅痛苦的时候”。

“这可……不是……正常人的想法……”

昴忍住了呻吟,咬牙切齿,对丑恶且脆弱的自己燃起怒火。把重要的人,以及宝贵的和理应优先的事物延后,还谈什么拯救大家?这种愚蠢想法的结果,就是招来了那场宅邸的惨剧。

“总之,先让爱蜜莉雅……”

整理状况也好,确认“死亡”回归也好,思考问题和应对障碍的策略也好,都暂时放一放。现在要叫醒做噩梦的爱蜜莉雅,安慰哭泣的她,把她带到外面去。这才是正确的行为,这么做就能守住顺序。

首先是爱蜜莉雅,然后是墓地,接下来是“圣域”和宅邸。就这样,要按照顺序,一步一步来。

“要正确地逐个应对……”

要将大家从这可怕的灾厄命运中拯救出来。

昴下定决心,毅然决然,做好准备,为了唤醒爱蜜莉雅伸出了手。但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庞上已经失去了感情。

第2节

在墓地唤醒爱蜜莉雅之后的故事发展,与先前的没有多少区别。

昴安抚被过去折磨,因悲愤和悔悟而混乱的爱蜜莉雅,再将她带到了外面。然后,他与担心自己和爱蜜莉雅的拉姆、加菲尔会合后,一起返回临时居所。

“巴鲁斯,怎么一直盯着拉姆的脸看?”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张脸真漂亮。”

“真下流。”

在回去的路上,昴解释了自己的行为后,拉姆便露出鄙视的眼神,对他嗤之以鼻。

既然是“死亡回归”,那重新见到的拉姆当然会平安无事。昴暗自为这个事实感到放心,拉姆用恶言恶语回应他的态度,让他更感放心。

回到临时居所琉兹家后,昴把爱蜜莉雅抬进了寝室,男人能做的事就到此为止了。虽然昴很心痛因噩梦而呻吟的爱蜜莉雅,但还是轻轻地将她放在了床上。

“啊……”

昴松开了爱蜜莉雅的手,于是她轻轻地叫了一声。他望着她那不安的脸庞,仿佛为了让她放心一般朝她笑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事交给了拉姆。

今晚,爱蜜莉雅就交给拉姆照顾吧,拉姆可以让她冷静下来。其间,昴有该干的事——

“跟罗兹瓦尔约定的谈话。”

在爱蜜莉雅挑战墓地的第一个夜晚,罗兹瓦尔会抽空与昴谈一次话。在上一次循环里,昴利用这个机会,让罗兹瓦尔提出了让他在第二天早上回宅邸的建议。昴的要求得到了批准,于是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宅邸,结果却是惨败。

昴连一个人都没救下来。与此同时,他还带回许多疑问——

“菜月先生?菜月先生,您在听吗?”

“抱歉,我没在听。”

昴正背靠房屋,聚精会神地思考问题,突然有人呼唤。他转头一看,发现喊他的人是惊讶地皱着眉头的奥托。

二人正站在琉兹家外。夜晚里的光源只有篝火和星光,昴正在整理思绪,思考该如何与罗兹瓦尔谈话。

“那么,你占用了这么宝贵的时间,究竟说了什么呢?”

“别突然说打击别人积极性的话啊,你这人啊!我就是问一下而已啦。”

“问一下,问什么?”

“我刚才就是很平常地问您还好不好。”

奥托重复了一遍问题,这一次轮到昴露出惊讶的表情了。“哪里来的还好不好,就是因为还好,才会听你问啊”——昴觉得这才是正常的想法。

也许是察觉到了昴的内心想法,奥托摆了摆手,说道:

“啊,不是的,我问的可不是时间上还好不好。毕竟菜月先生在这里非常忙,时间肯定很宝贵。”

“嗯,你说得没错。我现在非常担心爱蜜莉雅,实在坐立难安,所以没空陪你演滑稽剧……”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问题。”

奥托说话拐弯抹角的,于是昴噘起了嘴,打算尽早结束话题。不过,奥托反倒咬住这一点不放,继续说道:

“您听我说。之前在墓地里发生了某种异变,接着菜月先生便把爱蜜莉雅大人带出来了。然后呢,恐怕有很多我不清楚的事情搞得您心里很乱,可是我得问一下。”

“嗯,你问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菜月先生,您还好吗?”

昴听完后心想“说了那么多,到最后还是这个问题”。这次他真的困惑了。

但是,奥托的担心也不是无法理解的。毕竟先进入墓地的爱蜜莉雅在最后变得那么凌乱,所以奥托察觉到昴也有某种异变,进而担心昴。他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当了个然,我的状态超级超级好啊。毕竟爱蜜莉雅成了那样,我理解你的担心,不过我没事的。或者说,我看上去有哪里很奇怪吗?”

“不,您看上去哪里都不奇怪,看起来非常冷静。”

“是吧?既然如此……”

“既然爱蜜莉雅大人都成那样了,那么您这样子反倒更让人担心了,不是吗?”

昴本想表明自己没有问题,却被奥托的追问弄得哑口无言。

奥托担心的是昴此刻的心境,于是眯起眼睛,紧紧盯着昴,试图看透他那双黑眼睛。

现状是通过“死亡回归”得知诸多未来事件的昴,与只是位于过往历史延长线上的奥托之间确实有着感情上的差异。由于奥托和其他人仍处在第一次循环,所以他们的心境与处在第三次循环的昴有很大差异。

“你是觉得我冷静过头了啊?”

“嗯,就是这样。我觉得这不是坏事,可是——”

“不,多亏了你,我有自信了。谢谢你啊,奥托。”

“什么?”

昴缓缓地摇了摇头,打断了奥托。

考虑到昴所处的状况,那么奥托指出的“冷静”其实是一件好事。

“毕竟这证明了即使出了那么多事,我还能冷静地思考问题嘛。”

“不,哎呀,我个人认为啊,看上去很冷静和实际上能冷静地行动之间,有条非常深的鸿沟……”

也许是因为与想要的回答有些许出入吧,奥托怯生生地说道。不过,昴通过与他的对话,变得更加确信了——

即使经历过宅邸的那场惨剧,自己在怒火中烧的情况下,依然可以正常思考。

“对手是罗兹瓦尔。这次可不能让他岔开话题了。”

罗兹瓦尔在之前的对话中,态度一直含含糊糊的,且刻意隐瞒已知信息。昴已经受够了,导致在这一次循环里,他有无数问题想问罗兹瓦尔。

而在上一次循环里,关于碧翠丝的情况,罗兹瓦尔依旧吊足了昴的胃口,因此绝不能让他再瞒下去——

“呦,现在方便吗?”

在昴重新下定决心后,有人介入了他和奥托的对话。只见加菲尔钻进临时居所的门,一边咬响犬齿,一边走近二人。昴用手指擦了擦自己的鼻子,对加菲尔说道:

“加菲尔啊……你也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家伙啊。”

“啊,说什么呢?”

“我自说自话罢了。意思就是跟像猫一样反复无常的人打交道,是很困难的。”

昴打马虎眼的回答,让加菲尔有些不开心地皱起了鼻子。他评价加菲尔像猫一样反复无常,但并非胡诌。这个夜晚对他来说是第三次体验了,可加菲尔的态度每次都有变化。

当然了,这是因为昴采取的行动有变化,而且除了他之外,爱蜜莉雅等人的表现也有些许不同。但是,加菲尔的变化值得专门拿出来讨论。他意见颠倒、喜恶反转,时而通情达理,时而固执己见。这样的变化,简直让人怀疑他变了一个人。

他这一次专程跑来找昴说话,也是善变的一种表现。

“明明之前要是我不叫住你,你就直接回去了,可现在……话说,你找我有什么事?我等一下还有重要的事要办。”

“你这家伙,说是有事要办,不就是跟那个混蛋一起打坏主意吗?很难想象你小子会期待做这种事啊。”

“你居然以为我要打坏主意,真让我伤心啊。算了,因为我还真期待过。”

“怎么说呢,你们两个把边境伯爵说得好坏啊……”

在不信任罗兹瓦尔这一点上,昴和加菲尔达成了共识。眼见二人的态度,依然没见上罗兹瓦尔的奥托表现出了同情。

昴对抱着天真想法的奥托无奈地耸了耸肩,说道:

“这就是你不懂了,奥托。罗兹瓦尔那家伙啊,就是个有许多方面值得吐槽的男人。你要是不搞清楚这一点,会吐槽到累死的哟。”

“您刚才的话是认真的吗?还是说我可以当成没听见?”

“想跟罗兹瓦尔认真谈话?小哥,你的脑子没问题吧?”

“瞧你们说的,怎么变成我需要被担心了?不是在说边境伯爵的问题吗?”

“都说了,他就是那种人。”

被二人轮番训了一顿后,奥托似乎终于明白自己将面对的人是什么德性,开始认真思考对策了。他抱着胳膊,为了准备与罗兹瓦尔本人见面,径自嘀咕起来:

“虽说增加了许许多多的不安,但是想一夜暴富就只能靠这次机会……不对,不对,跟他见面是关系到我人生的大赌局,可是连自己人都把他说成了这样……”

“总之,你就慢慢烦恼吧。至少今晚你没机会跟他聊。”

考虑到昴接下来要与罗兹瓦尔谈论,那么让奥托在那种场合露面实在太不现实了,而且昴也没那个闲工夫当介绍人。

暂时忘记对未来的不安,像现在这样微笑着度过的休闲时间,想必也很重要。

“对了。我们三个男人在这里瞎扯倒也不错,但你找我有事吧?快说呗。”

“哦,差点搞忘了。险些跟‘库库尔是大马虎’一样了。”

昴拉回了跑偏的话题,催促加菲尔快说正事,于是加菲尔拍了一下手,如此回道。但是,他先用碧绿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奥托,继续说道:

“可是啊……哎,能让那位小哥也一起听吗?就由你小子来决定吧。”

“听你的铺垫,难道是跟‘圣域’有关的事吗?”

“瞧你这家伙。本大爷还会说别的事吗?”

“你也许是想调查拉姆的喜好啊。她喜欢的是高个子、高地位、高学历的三高男人,还得化上像小丑的妆。”

“别说了……不问都知道,听了就郁闷……”

眼见加菲尔似乎真的有些痛苦后,昴出于对没人爱的单身人士的同情,便没有再用语言打击他了。

不管怎么说,昴很感谢加菲尔的关心。既然加菲尔险些忘了要说的事,那就说明事情应该不太重要,但昴对于把奥托牵扯进阵营问题里感到内疚。奥托终究只是被牵连的人,昴必须把他平安地送回日常生活中。

“奥托,你也听到了,我们接下来要谈恋爱的事情了。夜深了,你就先回前面的大圣堂睡觉吧。那里还有跟村民们一起来避难的商人,都是你的竞争对手。”

“呜呜……要是被认识的人看见了,他们肯定会笑话我心急的下场……喂,不对!我说啊,菜月先生,我是……。”

“你等一下——”

奥托一改可怜兮兮的表情,来到昴的身前准备紧咬不放。然而,昴抢先喊了出来,挫了他的气势。奥托为了给罗兹瓦尔留下好印象,想对昴和加菲尔紧追不舍,这种心情并不难理解。可是——

“拜托了,奥托。明天再说吧。”

“唔……我、我明白了。我就一边让同行笑话,一边乖乖地跟大家挤着睡!”

奥托意识到昴绝不会改变坚定的态度,于是有些不甘地摘下帽子,一边使劲揉它,一边走向大圣堂。他那耷拉着肩膀的背影,演绎出了深重的哀愁感。

“那家伙和他落寞的背影简直是绝配啊……”

“本大爷也是这么想的,可这样做没问题吗?”

“没事的。不管他怎样,我都觉得过意不去。”

昴目送奥托离开后,如此答道,让加菲尔歪起了脑袋。随后他放弃了思考,轻轻拍了一下昴的肩膀,说道:

“算了。有件事想告诉你小子,换个地方聊吧。”

说着,加菲尔摆出一副不容反驳的态度,不等昴回话就走了起来。昴望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无奈地跟上去并低声说道:

“饶了我吧……怎么又是不一样的事情走向啊?”

第3节

昴跟着走在前面的加菲尔,朝森林深处走去。

夜晚的森林很危险,这是常识,据说“克雷马尔迪的迷惑之森”尤其危险。而且,这次散步还伴随着各种各样的不安。

“算我求你了,可别丢下我不管啊。”

“别说这么恶心的话啊。不就是晚上的森林吗?”

“你是觉得晚上的森林不值一提,可觉得很危险的人要比你想得多。武艺高低是一方面影响,而且我没有能闻到远处外人味道的鼻子。”

“哈,你这家伙在说白天那件事啊。难道还在记恨吗?”

“没有,还好吧。反正受到实际伤害的人,只有被弹了脑门的奥托。”

对昴来说,在白天发生的战斗其实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就算昴和奥托是好朋友,也早就平息怒火了。

“而且,我和他并不是好朋友。我单纯是他的救命恩人。”

“那位小哥也真不容易啊……”

不知为何,昴对同情奥托的意见置若罔闻,然后观察起加菲尔。他的个头很矮,看起来很瘦,但身体锻炼得很柔韧。说到底,他有着没有超出常识范围的人类体格。但是昴的个人看法在这个世界里不太适用,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人的身形和身体能力并不对等,毕竟连那个娇小的雷姆都能挥舞铁球。

因此,此时昴望着加菲尔的背影,想的是其他事情。

“你跟弗雷德莉卡有多久没见了?”

昴唐突地问道,还看见加菲尔的肩膀抖了一下。

昴已经确定了,弗雷德莉卡和加菲尔是姐弟关系。他们的关系并不融洽,这一点也听当事人说过。可是,昴唯一不知道的是弗雷德莉卡对“圣域”的态度。

至少弗雷德莉卡与艾尔莎上演了一场厮杀大戏,所以她将杀戮者招至宅邸的可能性为零——倒不如说,将其招至宅邸的极有可能另有其人。

正因如此,为了将弗雷德莉卡确认为友方,昴需要——

“为啥本大爷非得跟你小子说这种事啊?”

“我就是抱着一线希望问问看。万一你真的回答我呢?”

“哈!这件事在白天应该说过了。那家伙离开了这里,跟这地方的事没关系了。没关系了啊。”

“问题就在这里。”

加菲尔没有看向昴,同时像要咬人一样快速说道,昴则喊停了他。

昴得知二人的关系后,就一直很在意这一点。

“加菲尔,我知道你是弗雷德莉卡的弟弟。”

“是那个混蛋说的吗?还是拉姆说的?该死的,嘴巴真够松的啊。”

“这事也没必要隐瞒吧?而且拜你所赐,我对刚才的话产生了疑问。既然你和弗雷德莉卡是姐弟,那她应该也是‘混种’。可她为什么会在外面?”

加菲尔听了之后,顿时语塞。

因为包围“圣域”的结界,关住了亚人和其他种族的混血儿——“混种”,所以爱蜜莉雅和加菲尔等人被结界困住,并且为了获得自由而挑战“试炼”的模式才得以成立。至少根据琉兹的说明来看应该是这样。

这样一来,与加菲尔有血缘关系的弗雷德莉卡也该被结界困住,否则就不对劲了。

“既然她能去外面,那就应该是从某条秘密通道出去的。你要是知道密道,就说出来吧。”

“知道了又能怎样?只有攻克‘试炼’才能解除结界,这是不会变的。”

“我只是想知道而已,知道了就能扩大选择余地。我是那种想在获得全部信息之后再费神思考通关办法的人。”

加菲尔再次语塞了。

在二人谈话期间,加菲尔一直没有回过头来,因此昴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从他的背影散发出的压迫气势可以得知,那肯定不是愉快的表情。可是性急的加菲尔没有打断话题,就代表他犹豫了——昴也不知道这种看法是不是想得太美了。

“要到咯。”

加菲尔没有回答昴,而是用手拨开挡路的常青藤,如此说道。二人一边对话,一边走个不停,看来是在得出结论之前抵达了目的地。

即便如此,昴也不喜欢让刚才的问题就此打住——

“能不能少欺负一下加仔啊,斯仔?”

昴张开嘴,正准备催促加菲尔回答,但一道稚嫩的话音先一步叫住了他。只见加菲尔拨开常青藤后,出现了一片处在森林中的开阔空间。

繁星密布的天空挂着一弯弦月,在这片倾注了大自然光芒的地方酝酿出了某种幻想空间般的气氛。尤其惹眼的是在月光和星光之下站着的美丽少女。

“但是需要注明一下,她的外貌太幼小了,可不是我的攻略对象。”

“真是贫嘴的孩子啊。在不讨人喜欢这一点上,斯仔跟罗兹仔有一拼啊。”

“这就说得太过分了吧?我的卖点可是待人凶恶和死不放弃哟。”

昴一边为恶劣的评价苦笑,一边步入月下的广场。他认为如果只面对加菲尔一人,放松警惕实属下策,不过——

“有监护人陪同就另当别论了啊。”

“啧。”

加菲尔像闹脾气一样咂了一下舌头,然后从昴旁边走向广场中央,去到了伫立在那里的少女似的人物——琉兹身边。二人并排而站,就像站在固定位置一样。尽管这一幕让人看着很惬意,可是昴感到了不对劲。

琉兹穿的衣服,不是她在临时居所穿的黑衣,而是白色的贯头衣。

“咦,琉兹小姐,难道你换衣服了?”

“毕竟老年人到这个时候就很困了嘛。抱歉,害得斯仔也要一起熬夜……”

“我习惯看深夜动画,倒是算不上辛苦……找我有事的是琉兹小姐?”

“斯仔这么理解也没问题。那么加仔就是我的随从啦。”

琉兹点头说道,加菲尔就像肯定了她的话一样,当场用力抱住了胳膊,用实际态度表示不会插嘴。于是昴闭上一只眼睛,微微仰起了头。

通透的天空繁星点点,森林里刮起凉爽的风,吹响了四周的树叶。

“真是个好地方啊。就像森林里的秘密基地似的。”

“只是单纯的原野啦。说成基地的话,这里的东西未免太少了吧……不过,对老身来说,这或许正是能自在地待着的原因吧。”

“那就是说,这里是琉兹小姐休息的地方吗?居然邀请我来这种地方,才过半天,我们的关系就这么好了啊。看样子,琉兹小姐向我坦露秘密的日子也快到了?”

“真是得寸进尺啊。”

琉兹依旧面无表情,只有措辞显得老成。昴与她平静地交谈着。话是这么说,但昴与琉兹和加菲尔度过的时间是不一样的。考虑到双方实际上只相处了半天时间,昴现在就要对方坦白,未免想得太美了。琉兹把昴请来这里,应该有什么原因才对。

“是因为加菲尔反复无常的性格,跟我的疑问起了化学作用……吗?”

关于对方的反应为什么会不断改变,昴能想到的原因就只有这个了。

加菲尔的行动在每次循环里都有变化,要是他总把事态引到坏的方向,昴会非常难办。至于这一次会面,算是昴走了大运。如果真是这样,昴希望能获得相应的回报。

“不管怎么说,只要能进行有意义的对话,我就很开心了。就当是跟罗兹瓦尔舌战前的热身吧。”

“居然以罗兹仔为标准,这下压力大了。算了,老身就努力回应斯仔的期待吧。”

琉兹似乎带上了几分苦笑,如此说道,还捶了两下腰。昴心想“没必要装老人到这个份上吧”,不过他提出了另外一个话题——

“我刚才问了加菲尔一件事,现在琉兹小姐可以回答吗?”

“是问弗雷德莉卡为何能离开‘圣域’,对吧?斯仔刚才也问过加仔,可知道之后又打算做什么?”

“我的回答也没变,就是等知道以后再考虑。不过,我想想啊……”

弗雷德莉卡破例通过了结界,但她给人的印象不像是受到了某种惩罚而被放逐出去的。如果说的确存在那条秘密通道,而且对全体“圣域”居民都适用——

“就用它把‘圣域’里的人们带到结界外面吧。白天的时候,你们以灵魂会被剥离为由驳回了我的建议,可是既然有这条密道,那就算不参加‘试炼’也OK吧?”

“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是,为什么要执意避开‘试炼’……”

“我不想让爱蜜莉雅参加‘试炼’。这完全是我的任性要求。”

昴挠着脸颊回答道,让琉兹忧虑地垂下了眉毛。

爱蜜莉雅将不断被过去经历折磨,始终无法攻克“试炼”,一直受苦。昴知道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会这样,也可能会再持续一段时间。

“照那个样子来看,我很难想象她可以走出过去的阴影,所以我不想让她参加。”

“‘试炼’的问题也许可以这样解决,但是苦难可不会挑时机造访。安稳的日子未必能持续下去,总不能每次面对苦难都逃避……”

“我可没说过要一直逃避下去啊。为了做好迎击准备而撤退……就是所谓的战略性撤退。就像琉兹小姐说的一样,有时候需要在不利的局面里迎难而上,可是……不断努力避免出现这种局面,也是必要的吧?”

就在琉兹继续试图说服昴的时候,昴用逃避的正当性予以回应。因为转身逃跑并非耻辱,至少昴是这么认为的。最重要的是,就算现在逃跑了,爱蜜莉雅也绝不会就这样不了了之。

“爱蜜莉雅总有一天必定会面对过去,但不一定是现在。‘试炼’让她想起了那些过往,所以无论是要忘记还是要克服,她都必须做出选择。那么,尽可能为她清除障碍就是我的职责。”

“斯仔明明是想让她逃避,却唯独不让她逃避最痛苦的部分啊。”

“因为我迷上了爱蜜莉雅,坚信她不会逃避,一定会战胜过去。”

昴也不知道这个结论是否配得上他先前说的话,于是说完便笑了起来。眼见他那灿烂的露齿笑,琉兹似乎感慨良深地眯起了眼睛。

昴的言论,或许会被与外貌不符的高龄者笑话成愣头青的理想论。

“老太婆,你这爱好真是太糟糕了啊。”

发出抱怨的人,是本应抱着胳膊、决心不插嘴的加菲尔。他睁开先前闭着的一只眼睛,望向身旁的老人,说道:

“就告诉他吧。就跟‘在加德吉·瓜多塞亚德山隐居’一样。”

“多谢你的好意,可我搞不懂你后面在说什么。”

“加仔想说的是方便的秘密通道根本不存在。都怪老身,唯独这件事一直没给结论。这是老年人的坏毛病。”

琉兹解释了加菲尔所说的神秘惯用句,然后用手指缠自己的浅红色头发。听见回答后,昴便用眼神催促她详细解释一下。

“弗雷德莉卡离开结界终究是一个例外。那孩子没有满足被结界困住的条件,所以可以出去。仅此而已。”

“被结界困住的条件?就是什么?除了混血之外还有什么条件吗?”

“不是的。被结界困住的条件只有这个,再无其他。”

昴皱起了眉头,心想:“琉兹明明为说话兜圈子反省了,为什么现在又兜起圈子了?”

如果解读琉兹的发言,就是围住“圣域”的结界没有改变过条件。也就是说,问题不在于结界,而在于弗雷德莉卡。她不会被结界困住的原因是……

“只要弗雷德莉卡不是‘混种’就行,是这回事吗?”

“严格来说,结界判断混血的标准是‘血的浓度’。如果人类和亚种的血浓度相同,就会被结界困住。不过……”

“血浓度不到一半……比如四分之一混血之类的,就不会被困住?就是说……”

说到这里,昴停了下来,然后望向了加菲尔。只见加菲尔歪起嘴角,一脸不悦地咬响了牙,然后说道:

“没错,本大爷跟弗雷德莉卡的父亲不同——本大爷名叫加菲尔·丁赛尔,至于那家伙,她报的姓应该不一样才对。”

至此为止,加菲尔才报上了姓,印证了昴的推测。

加菲尔与弗雷德莉卡的姓确实不一样。当时,弗雷德莉卡向昴他们报上的姓为鲍曼。

“弗雷德莉卡的血比较淡……所以才能离开结界啊。”

“那孩子是人类母亲和混血父亲所生的孩子,所以她可以自由出入森林。”

“哈!自由出入?笑死人了!”

琉兹重重地点头,低声说道,却让加菲尔烦躁地大声反驳起来。他用拳头抵着额头上的白色伤痕,眯起碧绿色的眼睛,说道:

“哪里来的什么狗屁出入?十年来,弗雷德莉卡不是连一次都没回来过吗?那个女人已经抛弃了这里,所以她已经和这里没关系了。”

“加仔……”

加菲尔狠狠地说完后,一脸痛苦地移开了视线,还弓着背,将矮小的身体缩成一团。琉兹伸了一下懒腰,敲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重新面向昴,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说了这么久,结果却毫无收获,真是抱歉啊。”

“不,没事的。选项确实消失了,不过比一直保留没用的选项要好多了。可是,到头来还是要靠‘试炼’啊。”

不能说昴不失望,但他刚才说的话并非单纯逞强。得知弗雷德莉卡和加菲尔之间的复杂情况也不是坏事,然而问题又绕了一圈,回到了起点。

突破“试炼”是解放“圣域”的必要条件——昴再次尝到了无形命运的厉害,仿佛受到了嘲笑。但是,这一次他可不会默不作声地乖乖被命运嘲笑。

“琉兹小姐,加菲尔,其实我有一个建议。”

“建议?是什么?”

“我要跟罗兹瓦尔说这件事,还得跟爱蜜莉雅说一声才行……不过我想先跟二位说一下。这件事非常重要,我希望你们不要说出去。”

昴把指头竖在嘴唇上,叮嘱了加菲尔和琉兹。他的开场白让二人很惊讶,不过基本的叮嘱是必要的。

通过上一次循环,已经证明了弗雷德莉卡在宅邸袭击事件中是清白的。可是,她仍未交代引发转移的幕后黑手的信息。尽管她并不知道存在“保持现状派”一事,不过很难想象幕后黑手与这个派别没有关系。

因此,如果昴的建议被泄露,难保不会让幕后黑手有机可乘。为此,情报必须保密,只能告诉代表“圣域”的二人。

“所以,我们能做个约定吗?”

“约定啊。斯仔不是说过这是很讨厌的词吗?”

“因为各种原因,我现在越来越讨厌契约和誓约了,不过约定是另外一回事。有人让我明白了这是必须遵守的……所以,我就想拜托二位。”

哪怕是口头约定也没关系,昴相信这两个人绝不会轻易背弃约定。

面对寻求约定的昴,二人一时间沉默了。之后,琉兹像老年人一样叹了一口气,代替默不作声的加菲尔点头答应了。

“老身明白了,不会说出去的。斯仔有话就尽管说吧。”

“帮大忙了,谢谢。”

昴对做出承诺的琉兹道谢,也望了一眼加菲尔。虽然他一言不发,但也没否定,于是昴将他的态度理解为肯定,便继续说起来。

“我想说的是‘试炼’的事。我的意见和刚才一样,还是不愿让爱蜜莉雅参加。希望二位能同意。”

“啊?开什么玩笑!要是公主大人不参加,那结界该怎么办啊,喂?就算哭着说害怕以前的事,结界也不会通融……”

“我知道的,所以由我来参加‘试炼’。这样如何?”

昴打断露出敌意的加菲尔,直接亮出了自己的手牌。其内容让加菲尔目瞪口呆,就连琉兹那看上去没有表情的脸也僵硬了。眼见二人的反应,昴便解释了在墓地里发生的事:

“我为了救爱蜜莉雅进入了墓地,可我当时平安无事,对吧?那是因为我有资格接受‘试炼’……进一步说,是因为我突破了‘试炼’。”

“突破了‘试炼’?”

在上一次循环里,众人将爱蜜莉雅送进琉兹家后,已经进行过这段对话了,在这一次里又重复了一遍。当时,加菲尔也和现在一样对昴具备资格感到惊讶。如此一来,他身边的琉兹会做出这种反应也在昴的预料之中。

“这下麻烦了。你是这么想的吗,琉兹小姐?”

“字字句句都跟老身想的一样,那老身就没法否认了啊。不过,老身明白斯仔的意思了。”

与惊讶不止的加菲尔不同,琉兹似乎迅速平静了下来。可她仍旧表现出沉思的样子,加菲尔则用疑惑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这是征求意见的眼神。琉兹发现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紧接着——

“斯仔,老身也有重要的事要说。”

“是什么?”

“得让斯仔在这里老实待着。”

“啊?”

肯定,或是否定,昴只准备了这两种回答,完全来不及理解琉兹的话。不对,就算理解也太迟了,那是因为——

“唔?”

“别乱动。那样只会吃苦头。”

昴呆站在原地,加菲尔则抓住他的脖子,把他吊在半空。

加菲尔用超常的臂力令昴双脚离地,还用双手紧锁他的喉咙,让他喘不上气。

“呃,啊……什……”

“估计斯仔在想这是为什么吧。不过,老身是不会乞求原谅的。”

琉兹轻轻摇头,有些寂寞地如此说道。昴不知道理由,不知道为何加菲尔会突然做出这般暴行——

“老身会遵守约定的,绝不会说出去——以琉兹·希玛之名起誓。”

昴感到声音渐渐远去,连之后琉兹解释的话音也远去了。相对的,他的意识集中在加菲尔炽热的手掌上,感觉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即将消失。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就像断线了似的——究竟是哪里搞错了?

昴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倒坠入意识的暗影之中。

第4节

最开始扯动昴的意识的,是连续滴水的声音。

等间隔下落的水滴演绎着固定的节奏,让昴误以为在一片寂静的环境中响起了很大的声音。在错觉的指引下,他先前沉睡的大脑重新开始活动,可以感受到血液正流遍全身。血液循环令四肢产生了强烈的麻痹感,于是他尝试扭动身体——可惜办不到。

突然间,昴的意识觉醒了,他找回了自我。与此同时,他再次确认了不自然的事实,那就是本该能看见世界却一片漆黑,本该能活动的四肢却无法动弹——

难道说他的眼睛瞎了,连四肢也出了问题吗?

最糟糕的想象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就在他为操之过急的结论绝望之前,发现有东西正压着头部。

昴的双眼被紧紧盖住了,恐怕是被人戴上了眼罩。四肢无法动弹也是因为被绳子绑住了吧。他的手被捆在身后,脚踝也被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嘴巴则被东西堵上了。

到了这个地步,昴就算再不情愿也得理解——自己被囚禁了。尽管突如其来的事态令他陷入混乱,但他还是开动大脑,设法理解现状。

如果“死亡回归”的地点没有变化,那昴就应该从墓地的石室里重新开始。也就是说,他现在的状况与“死亡回归”无关。这样一来,他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

随加菲尔一同前往森林,在与琉兹交谈的过程中,遭受了暴行。

“本大爷过来看情况,想不到正赶上你小子醒过来。运气真好。”

这句话,是昴在记忆复苏并刚刚理解完现状后听到的。它就像算准了时机一样,从昴的头顶直接传入他的耳中。趴在地上的昴抬起头,尽管看不见说话人,可他还是凭感觉找到对方的位置,含糊地问道:

“啊,噫,唔……”

“听不懂你小子在说什么,不过估计是在叫本大爷的名字吧。等一下,本大爷这就把塞口布取了。先提醒你小子一下,喊救命也是没用的。”

昴感觉脚步声正在接近,身边响起有人蹲下的声音,然后那人的手碰到了自己的嘴角,解开了堵得很紧的塞口布。昴的舌头和下巴终于重获自由。

“这样就——”

“来人啊!我在这里啊!救命啊!”

“啊?混蛋,不是让你小子别喊吗?”

昴刚能说话,就立即违背了刚才的叮嘱,于是他的下巴被强行按住了。加菲尔“嘎吱嘎吱”地紧捏着他的脸颊,虽然他很痛,但忍着没有发出呻吟,同时挤出一句话:

“哪有人被囚禁了……被命令不准喊救命,就真的不喊啊……”

“不管你小子是吼还是叫,都没用的。这里是‘圣域’的藏身处,任何人都找不到。当然了,这里距离村落也很远。行了,你小子要是不想再被塞嘴巴,就给本大爷闭嘴。”

虽说昴被蒙住眼睛,看不到加菲尔的模样,但他恐怕是在近距离面对面地给出警告。昴听完后,意识到继续大吵大闹也无法获救,随即安静了下来。

“你这家伙,就这样老老实实待着吧。估计你小子也不想受苦吧。”

加菲尔咂了一下舌头,对昴投以尖锐的敌意。昴感受着敌意,咬紧牙关,心想“必须问出他的真实意图”——

加菲尔为何要囚禁自己,还有琉兹的想法,必须都问出来才行。

“总之,我就当成逃跑时的参考好了,你能详细跟我说明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哈!真从容啊,喂!本大爷还以为你小子会慌得不行呢,这下稍微改观了啊。”

“就算气昏头,事情也不会有好转,这是我最近学到的东西。我打算逐渐扩大提问范围,让你给出答案……我睡了多久?”

“这种小问题,就回答你小子吧。半天,现在刚过火时。”

昴亮出手牌进行谈判,加菲尔见状,便用平静的语气回答道。昴被囚禁了半天,他根据自身的饥饿程度来判断,应该可以相信加菲尔的话。这么一来,在村落的爱蜜莉雅等人应该发现他不在了,不过——

“我相信自己不是才过半天就会被遗忘的角色。你是怎么解释我失踪了的?”

“这就不是你小子需要担心的问题了。话说回来,你这家伙需要担心的应该是别的事吧——还是说没有担心的必要?”

加菲尔的话音突然变得险恶,让昴皱起了被眼罩遮住的眉头。刚才,加菲尔说出的话语带上了力道以及违和感,意在断定和确认。他对昴有着某种确信,昴反倒对此毫无头绪。所以对昴来说,他刚才的一番话有一种违和感。

“这次又装起傻来了啊。你小子刚才那股干脆劲上哪儿去了,啊?”

“不好意思,我是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你对我有什么想法,能不能直接说出来啊?就像你跟拉姆说的时候一样。”

“竟然用这么低级的挑衅方式——本大爷最喜欢低级的挑衅了。”

加菲尔急促地呼出一口气,抓住昴的后颈,把他拎了起来。

由于昴无法动弹,只能任人摆布。他的后背被摁在冰冷且坚硬的墙上,紧接着,某种尖锐的东西——也许是加菲尔的爪子吧,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居然连死都不怕。毕竟你们这些家伙,一个个都是脑子有病到出名了嘛。”

“等……一下……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想让我说什么?”

“别装傻!你这混蛋,浑身上下发出这么浓烈的瘴气,还装不知道!想骗谁啊!你说话啊,魔女教徒!”

“什……么?”

加菲尔用力按爪子,在昴的脖子上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昴感受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他的意识没有在意。因为更加强烈的震惊和冲击,将超越昴理解的东西灌进了他的大脑。

“你这混蛋从墓地出来之后,气味就变浓了。但是,在普通人里偶尔也会冒出瘴气很浓的家伙,就是所谓的‘有嫌疑的皮特罗被无罪释放’。于是本大爷想着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就放你一马……结果你却说要代替公主大人接受‘试炼’?”

昴大惑不解。

“开什么玩笑!净说些违心的话,谁会听你的啊,愚蠢的混蛋!”

“违心……的话……”

“难道不是吗?讲出一堆大道理,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你这混蛋的态度哪里表现出了担心爱蜜莉雅大人啊?告诉你小子,你的眼睛就跟本大爷最讨厌的家伙的眼睛一样——除了自己想看见的东西之外,一概视而不见。”

昴真想大喊“这是完全是误解”,但他在“死亡回归”之后的心态——比起关心爱蜜莉雅,掌握“死亡回归”的事态更令他安心,使他无法反驳加菲尔的疑问。

而且加菲尔的这番凶猛话语,还让昴回忆起某件事。那是过去的某个场面,酷似现在的状况——

“我……的身体,散发出了魔女的瘴气?”

“没错。别以为装傻会管用,你这混蛋的味道可是异常浓烈啊。”

“我从墓地……出来之后,气味就变浓了。”

这是因为昴接受了“试炼”——不对,原因是发动了“死亡回归”。昴每次凭借魔女之力重生时,环绕着他的颜色和味道都会变浓。

至于雷姆,是这样称呼这股气味的——

“魔女的……残香……”

“哈!这种叫法还挺有意思的嘛。挺合适的啊,魔女的残香!你这混蛋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就是这很臭很臭的魔女气味!”

加菲尔大吼过之后,立刻粗暴地将昴摔在地上。

昴没做好着地的准备,肩膀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地面。疼痛险些让他发出呻吟,不过他强行忍住了,并再次咒骂糟糕透顶的事态。

曾让雷姆怀疑昴,并引发昴多次死亡的原因——

魔女的残香,这个词语再次成为障碍,横在昴的前路上。

“你小子进墓地想干什么?有什么企图?那里是魔女的墓地,所以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昴一直认定,加菲尔之所以在每次循环里的态度都不一样,是因为他善变,然而昴搞错了。

加菲尔的态度变化,是基于昴散发出的瘴气浓度。因此在第一次循环里,加菲尔建议瘴气浓度最低的昴攻略墓地,以后随着瘴气浓度的增加,加菲尔渐渐表现出了对昴的不信任。这次发展到囚禁昴,也是因为这一点。

而这个事实对昴来说,意味着状况变得极其严峻。

既然原因出在“死亡回归”上,那么随着次数的增加,昴与加菲尔的关系会愈发恶化。还有一点,昴重新开始的地点是墓地,所以可用于改善关系的时间少得可怜。

雷姆在遇见昴的时候,同样以瘴气为由将昴视作危险人物。不过当时有时间让她好好分辨昴的本性,可性急的加菲尔却没有这个时间,如果他认为昴散发出的瘴气很危险,甚至愿意立刻将昴铲除。

“等……一下……那么,你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

“啊?”

“如果……你认为我很异常……让我进入墓地是很危险的,那像这样把我……关起来就太奇怪了。为什么……不把我杀了……”

“杀了!哈!你这家伙,这么简单就说出了你会说的话!”

面对昴的疑问,加菲尔急促地呼出一口气,厌恶地咂了一下舌头,继续说道:

“要是可以,本大爷现在就宰了你小子。可就是不行啊。”

“不行?”

“还不是因为你这混蛋跟周围人打成一片了啊。要是本大爷贸然出手,结果导致‘特斯拉要塞陷落’的暴动就难办了。”

加菲尔频繁使用的神秘惯用句又冒了出来,不过这一次可以根据上下文猜出意思。他担心的暴动,是得知了昴出事的人——估计是爱蜜莉雅和阿拉姆村的村民们对“圣域”的反抗。

但是,既然加菲尔认为昴很危险——

“你对‘圣域’内部掌控得不够好啊……我是危险因素,同时也是抑制力啊。”

“真是喜欢耍小聪明的家伙。不过啊,就得这样才能想出坏主意啊。”

加菲尔的话音变近了,也许是他蹲了下来,把脸靠近了倒在地面的昴。二人保持着这种距离感,加菲尔继续抓着昴的头,说道:

“说实话,‘试炼’的事让本大爷吓了一跳。可是你小子说自己突破了,这就吹得太过分了。结界什么变化都没有,你还敢撒谎!”

“啊,这个啊……其实墓地的‘试炼’好像共有三次。”

“在这种状况下,你这混蛋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只有这该死的胆量值得钦佩啊。”

“这个嘛,你肯定不信吧……我也彻底搞错了说话的顺序……”

昴先说自己拥有参加“试炼”的资格,再说自己突破了,最后才表明事实上不止一道难关。面对持怀疑态度的人,说这是最差的说明方式也不为过。

“你要怎么处置我?”

“可以先告诉你小子,你会有什么下场,全看爱蜜莉雅大人的表现。总之你会一直被关在这里,不会让你死掉的,不过……等结界解除之后,再来聊聊瘴气的事吧。”

加菲尔宣告不会取昴的性命,但也不放他自由,让昴咽了一口唾沫。

昴脑海中闪过的是不夹带繁杂感情的各种问题——

挑战“试炼”的爱蜜莉雅,可疑的罗兹瓦尔,深信罗兹瓦尔的拉姆,没有反应的帕克,袭击宅邸的艾尔莎,极可能是共犯的“魔兽师”,不肯说出幕后黑手的弗雷德莉卡,被卷入惨剧的佩特拉,现在依然沉睡着的雷姆,还有抱着魔书的碧翠丝。

在“圣域”里,还有认为瘴气很危险的加菲尔和与他意见相同的琉兹,以及必然会因昴失踪而暴动的阿拉姆村村民。

“唉……”

这是什么情况?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突破这全是障碍的不利局面?怎样做才能打破这一局面?

干脆把陷入囚禁状态的这一刻视为“死局”——

“唔!”

“休想得逞!”

昴的口中被塞进了异物,惊愕得剧烈干呕。这是因为他开始拼命挣扎,而加菲尔毫不犹豫地迅速把布塞回了他嘴里,这样他就说不出话了。与此同时——

“你小子别想自尽。天知道你会干出什么事来。”

昴冲动地想咬舌自尽,但遭到了加菲尔的阻拦。被塞了布后,下颚的自由被剥夺,昴连拭去嘴角流出的唾液都办不到。

自尽,即“死亡回归”被封住了。加菲尔需要留昴的小命用,因此不能让他死亡。

“本大爷最不爽的,就是你小子的这种态度。”

“啊,噫,唔……”

“不光是瘴气方面的问题,你这混蛋的眼睛,就跟罗兹瓦尔那混蛋的一样。”

加菲尔狠狠地说道,然后踢了一脚正在呻吟的昴。昴在坚硬的地面翻滚,撞上墙壁后便躺在地上,拼命地不停喘气。

“吃饭和屎尿问题会有专人负责——可别轻举妄动啊。”

说完这番带有恐吓味道的话后,加菲尔的脚步声便远去了。

“啊哎!啊……噫……唔!啊哎哎哎!”

昴扭动身躯,向远去的加菲尔发出呼喊,但不成话语的呻吟声无法令对方停下脚步。昴就这样奋力地发出无法传达至对方耳中的呼喊,直至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啊……噫……唔!”

对昴来说,糟糕透顶的囚禁生活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第5节

空虚的时间不断流逝着,正慢慢地消磨昴的精神。

加菲尔离去后,昴正式陷入囚禁状态已有数小时——他甚至难以确定是否真过了数小时,也不知道“圣域”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考虑到加菲尔离去时所说的话,那么状况肯定不理想——

我当时究竟在干什么啊?

“连自言自语都被塞口布限制死了。”昴一边流口水,一边在心中自嘲。他必须解决的障碍堆积如山,然而他身为核心人物,却什么都做不了,目前只能像条青虫一样趴在地上。

该相信谁,该坦露什么样的信息才能解决问题?昴想要这个问题的答案。

对爱蜜莉雅的爱情,对罗兹瓦尔的不信任,对碧翠丝的悔悟,对加菲尔的愤怒,对艾尔莎的憎恨,这些感情不停地翻滚,再翻滚,将昴的内心搅得浑浊不堪。

眼罩勒得头很痛,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将疑问的矛头对准自己的心。而他的内心满是谜团与疑念,也就是说,他束手无策。

思考进入死胡同,行动被限制死,连自尽都无法得逞,焦躁感不停侵蚀着昴。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将降临的灾厄正不断倒计时。

昴的内心受到焦躁火焰的炙烤,对宅邸惨剧的记忆同时在他的脑海中苏醒。

尽管那是一场谁都没能获救的悲剧,但昴并非毫无收获。他不仅得知了弗雷德莉卡与袭击无关,还得知了袭击者是艾尔莎和“魔兽师”。至于最大的收获,就是袭击日会随着他的行动而改变。

在上次和上上次循环里,宅邸被袭击的时间是在大约三天后。关于这一点,艾尔莎明确地说过“计划提前了”。这是很有力的情报,表明袭击要等到某人回到宅邸后才会进行。

这次循环的安全期限是到第五天为止,对应的时间是昴在第一次循环里回到宅邸的傍晚时分,在此之前可以确保安全。

但是,这个事实同时催生出了别的问题。既然无论何时回宅邸都会遇上袭击,那么让雷姆她们去避难就不现实了。只能当场击退袭击者,即艾尔莎和“魔兽师”。

为了与之抗衡,战斗成员只有拉姆和弗雷德莉卡是不够的。从现状来说,算得上战斗力的人还有爱蜜莉雅、罗兹瓦尔以及加菲尔这三人。可是罗兹瓦尔受伤了,爱蜜莉雅被结界困住,而加菲尔不仅被结界困住,连怎么取得他的信任都是未知数。

或者说,如果能获得留在宅邸的最后一人的帮助——

“呗……噫唔……”

昴呜咽着说出那位少女的名字——

到头来,昴至今都不知道她的立场。少女拿着“福音”,大喊着她一直以来的行动全是遵照书的记载。

昴和少女会互相说招人恨的话,会一见面就会露出厌恶彼此的表情。可是昴相信即便是这样的关系,他和少女也能培育出某种感情,这全是他的一厢情愿——

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碧翠丝大声肯定过,的确没错。

她哭着断言一切都是虚假的。即便受到如此强烈的肯定,昴依然希望她是在说谎。

昴在临死之际看见的泪眼与听见的哭泣声,让他怀疑碧翠丝的话语。

“啊,哦哎……”

哪怕过去的事情都与书上写的一样,哪怕宅邸惨剧的发展也与书上写的一样——

现在也急切地想听见你的声音。

可谁都不会来。昴什么都听不见,独自一人被留在了这里。他在无法消散的黑暗中不断勾勒缥缈的希望,一直紧抓不放——

昴处在黑暗里,时间依然流逝着。

不会醒来的噩梦令昴呻吟,悔恨无能为力的瞬间一次又一次地重演。只剩手臂的佩特拉,在昴的视线之外消逝的弗雷德莉卡,不知去向的拉姆,来不及拯救的雷姆,以及最后那一刻的碧翠丝。

更多更多的染成红色的光景,无数次地重演。

在赃物窝点倒地不起的爱蜜莉雅,被玻璃击倒的罗姆爷,被无情击中的菲鲁特,因诅咒衰弱而亡的雷姆,还有两度被魔女教杀死的阿拉姆村的村民们、孩子们。

被白鲸的巨大身体击倒,消失在雾中的讨伐队,被“怠惰”的手击杀的兽人们,还有被爆炸吞没的村民们和讨伐队——昴被这些死亡包围,见证悲剧,再后悔至今。

昴扭动身躯,向紧缚四肢的绳子寻求疼痛。疼痛就好,现在昴想要它。

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后悔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地上映。

在什么都听不见的寂静中,没能拯救之人的临终惨叫反复响起。

什么都够不着的无力感,唤醒反反复复品尝的绝望,消磨着昴的灵魂。

这不是昴第一次被单独留在黑暗之中,他还曾被丢在冰冷无光的洞窟里。

不过,当时昴的内心被愤怒与憎恨占据,身旁还有即将逝去的雷姆,因此他并没有陷入真正意义上的孤独。

可现在,他的确是独自一人。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被孤独侵蚀内心,究竟是怎样一股滋味。

在囚禁生活期间,昴并非没与人接触过。

加菲尔也说过,他有不能让昴死亡的原因。为此,他让人把食物送到昴面前,还帮助昴排泄。

虽说算不上舒适与无微不至,但加菲尔还是安排了人照顾昴。对于被囚禁的人来说,这种生活算一流吗?显然不算。

因为即便有照顾的人,也在缓解昴的孤独方面提供不了半分帮助。

昴听见光脚在地面行走的“啪嗒啪嗒”声,发现有人正在靠近。

这是前来给昴送食物的照料人的脚步声,一天会来两三次。照料人一言不发,应该把金属盘子放在了地上。然后,那人缓缓抬起昴的头,解开了塞口布。在这一瞬间,昴有机会咬舌自尽,不过——

“啊呜……”

照料人用机械性的动作将小小的拳头塞进昴嘴里。对方用拳头限制了昴的下巴的动作,同时用另一只手拿起了盘子里的器皿,把食物灌进昴的嘴巴缝隙,强迫他进食。

这种食物与冷透了的汤差不多。昴没有工夫品尝,拼命吞下侵入喉咙的食物后,一边喘气,一边咽进胃里。这不是进食,是单纯的灌食。

一旦完事,照料人就不顾昴咳嗽,再次给他塞上布。即便洒出来的汤把脸弄脏了,也不会帮他擦。最后,照料人只会看一眼昴的裤子,查看是否有漏出的排泄物,便迅速离开了。

在此期间,照料人从来没对昴说过一句话。起初,昴尝试过隔着布与照料人说话,但对方从未回答过。

“没有意识的人偶”,这种形容最符合照料人给昴的印象。与这样一个照料人的接触,让昴的内心愈发绝望。

昴认识到还有其他人在,反倒加深了他的孤独。

时间就这样流逝。这不是昴的错觉,他就在一步步接近无法挽回的事态。现在究竟是几点?究竟过了多少天?发生了什么事?没发生什么事?今后会怎样——

自己到底何时才能死呢?

昴脸上沾着的汤汁正逐渐变干,他一边忍受不适,一边这样想着。

“人心难以抵抗黑暗和孤独”,昴曾经听人说过这话。

想必在听见这句话时,昴嗤之以鼻了吧。虽然昴认为自己的精神强度根本比不上别人,但他依然认为屈服于黑暗和孤独简直是无稽之谈。

昴不知道这句话是通过什么实验得出的,不过他认为自己不一样。他连根据都没有,只是一味地认为自己不会有问题,也许他太小看这句话了吧。

可实际上,昴被放在黑暗和孤独的环境中,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

现在,昴满脑子想的都是死亡。

昴在思考死亡的方法,他期望死亡。搞不好这是一个与“死亡回归”无关的愿望。

昴害怕黑暗,也畏惧孤独。他之前从不知道自己竟会如此。

只要停止呼吸就能死了吧?用手不停地摩擦绳子,直到失血过多就行了吧?用头磕地,早晚会死吧?在下一个瞬间,会不会发生地裂,然后摔死呢?

食物洒得到处都是,会不会冒出虫子把昴吃干净呢?听说老鼠会啃虚弱伤患的手指和耳朵。那为什么不把现在的昴当成饵食呢?

昴甚至忘却了自己是自己,仅仅把自己当成单纯的肉块——

昴对死亡朝思暮想,以至于发现得迟了。他听到了脚步声,有人正在接近。是又到了照顾的时间吗?这是加深孤独的机会。

昴听见了物体敲击坚硬地面的声音,正缓缓地朝着倒在地上的他靠近,朝着此时已不知究竟是仰面还是俯身的他靠近。

饿死,饿死又如何呢?只要坚定地拒绝进食,虽然缓慢,但也能接近死亡。昴想尝试一下,正准备拒绝照料人伸出的手——

“我想过您会很惨,不过您的状况看起来比想象中的更糟糕啊。”

在这一瞬间,昴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

除了自己肮脏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之外,世上还有能撼动鼓膜的声音吗?昴感觉就像遇见了未知事物一般,过了很久很久才意识到,原来这是人声。

这是别人的声音,这是仿佛几百年没听过的声音,而且是曾听过的声音。

“啊……”

“哎哟,请您不要大叫。这可是相当危险的走钢丝行为,我可不想在这时候被看守抓住。您和我都是那种不会放弃的人,对吧?”

那人随意地回应了昴的呻吟,然后对倒在地上的他动起手来。伴随着一道轻响,昴意识到自己四肢的束缚被解除了。手和脚可以自由行动了。

昴翻转趴着的身体,仰面朝上。他发现呼吸很困难,这是为什么?

“要拿掉布咯,顺便把眼罩也取了。”

导致昴呼吸困难的元凶被取下,口水立刻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与此同时,一直紧紧绑在他头上的眼罩也松开了。昴心生自由感,淌下的眼泪让黏紧的眼皮动了起来。

随着撕开粘胶般的声音响起,昴可以睁开眼睛了。随着时间流逝,眼前的暗影渐渐消散——

“不管怎么说,看见您还活着,我就放心了,菜月先生。”

说着,奥托·苏文微笑着,出现在昴仿佛时隔几百年再次看见的景色中。

第6节

昴望着眼前之人的脸,一言不发,只是一直发呆。

“怎么了?看您这发疯似的脸,像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并且不相信自己的脑子在正常工作,以至于怀疑起自己正在膜拜梦幻之物一般啊。”

“那个啊……”

奥托叉着腰,表情稍显愤慨。昴仰望着他,勉强低声说道。

昴的喉咙干得冒火,衰弱导致的倦怠让他感觉空气都很沉重。刚松绑的四肢和身体,稍微动一下就会传来疼痛,出现了很多他在囚禁中没发现的问题。

即便如此,昴仍然活着。而且——

“你的到来真是预料外of预料之外。”

“这个嘛,可以理解。而且说实话,在这里,我恐怕是个相当不可靠的人……”

“应该说,你属于被人遗忘的级别……毫不夸张地说,明明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你却压根没在我的脑海里出现过……”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毫不留情地打击别人的积极性?你这人啊!”

“别大喊大叫啊……这不是你说的吗……”

奥托大声发出惨叫,摆出了无法接受昴提醒的表情,让昴心想“这样的对话令人好怀念啊”。看样子,昴面前的人是真正的奥托。

“我还以为是自己过度孤独导致看见了幻影……最先出现的居然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明明喉咙和体力都不行了,亏您还能说这么多话。来,这是水。”

为了让不忘耍贫嘴的昴闭嘴,奥托递出了金属制的水壶。昴接了过来,直接往脸上浇去,喝完了剩下半壶左右的水。事实上,有一部分水确实拿来冲脸了。

昴用冷水滋润喉咙,胡乱冲洗肮脏的脸,心情或多或少好了一点。

“那么,差不多可以说话了吧?”

“咳……勉强吧。我可以先提问吗?现在过了多少天?”

“关于这个问题,如果是从菜月先生失踪的那晚算起,就是过去三天了。现在是晚上……到‘试炼’的时间了。”

“三天……而且‘试炼’还在继续吗?”

奥托的回答和附带的信息,让昴脸色大变。

现在是昴失踪三天后的夜晚,那么距离宅邸事件的时限还剩半天。而仍在挑战“试炼”的事实,与昴被监禁后的“圣域”状况有直接关系。

眼见昴的反应,一脸疲惫的奥托摇了摇头,说道:

“我可以理解菜月先生的感受,但爱蜜莉雅大人也有自身的考量。毕竟必须解除结界这件事依然没变……”

“你能说一下在我失踪的这段时间里,发生过什么事吗?”“因为有某些复杂的情况,我没法说得太详细……”

奥托先做了一段奇怪的铺垫,然后开始诉说详情。问题在于昴失踪的夜晚,也就是说昴的失踪成了导火索。

“不用说,菜月先生失踪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毕竟您说过那天晚上跟边境伯爵有约,就算没这件事,菜月先生在这里也很有名嘛。”

“客套话就免了吧。继续说。”

“我说的可不是客套话啊……总之,菜月先生失踪一事,让村落里的人变得特别慌乱。尤其是爱蜜莉雅大人,她的心情极度凌乱,以至于第二天取消了挑战‘试炼’。”

“爱蜜莉雅……”

得知爱蜜莉雅十分凌乱后,昴非常担心她的心境。既然昴无法陪在她身边,那就表示她在“试炼”首日的心灵创伤没有痊愈。

昴当时既没有用温柔的语言鼓励她,也没有安慰她。事到如今,他开始后悔了。

“我继续说了哟,菜月先生。”

“嗯,有劳了。”

随后,奥托平静且客观地说明了“圣域”里发生的事。

外界将昴的失踪归罪于晚上进入迷惑之森。据说拉姆用“千里眼”也没能发现昴,爱蜜莉雅则找了个时间亲自前往森林搜索昴的踪迹。阿拉姆村的村民们也集结了志愿者,组成探索队在森林里四处搜寻。

听说加菲尔等人也不遗余力地对这些活动提供了帮助——

“真会自导自演啊……还好意思说外面的事处理得很好。”

加菲尔称很巧妙地化解了昴失踪所带来的影响,结果却是彻头彻尾的胡编乱造。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加菲尔是个走一步算一步的人。

“不过,事实上爱蜜莉雅确实停止了寻找我啊……”

“这是因为爱蜜莉雅大人有自己考量,而且边境伯爵也下了决定。”

奥托竖起手指,对正在低头沉思的昴摇了摇,继续说道:

“边境伯爵给爱蜜莉雅大人提了一个意见,说是靠少数人搜索森林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只能派遣大规模的搜索队才行。为此,应该优先解放‘圣域’。”

“向森林派遣搜索队……爱蜜莉雅接受了这个意见吗?”

“毕竟菜月先生讨伐了白鲸,还击败了魔女教的大罪司教。据说边境伯爵定下了正式的誓约,说绝不会轻视立下如此大功的菜月先生。”

奥托有些尴尬地垂着头,而昴的内心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混乱。姑且不论加菲尔的借口,罗兹瓦尔的态度实在太可疑了。

说到底,昴本打算在这次循环里对罗兹瓦尔刨根问底。宅邸惨剧发生之际,拥有“福音”的碧翠丝究竟和他有什么关系,身为精灵的她究竟有什么想法,最清楚的人应该就是他——据说罗兹瓦尔与她定下了契约。

这次一定不能让罗兹瓦尔有所隐瞒,必须让他把与碧翠丝的关系一五一十地全说出来,这正是昴的目的。只可惜,现在遭到了加菲尔和琉兹的阻拦——

“因为立下了誓约,所以爱蜜莉雅大人在昨天和今天也气势汹汹地挑战了‘试炼’。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攻克,她似乎为此非常痛心……”

“从刚才开始,我就有点在意了。”

“嗯?在意什么?”

奥托被打断后扬起了眉毛,昴见状便说道:

“那个,我感觉在听传闻。为什么你说的这些事,都像是听别人说的啊?”

姑且不论奥托是否位于话题中心,但他应该也是“圣域”诸多问题的当事人才对。可不知为何,奥托刚才说的那些话,怎么听都像是传闻。

“啊,您要问这个啊……我有点难以启齿啊。”

听了昴的询问后,奥托的举动可疑得露骨。他一边挠自己的脸颊,一边尴尬地苦笑起来。

昴不知道他难以启齿的原因究竟意味着什么,便稍微摆正了姿势,问道:

“怎么了?你刚才报告的全是惊人的消息,就算把你那点破事顺带着说出来,我也可能不会吃惊。我劝你把秘密说出来,比如剩余存款有多少之类的。”

“说到我账面上的欠款,菜月先生看过之后可能会吓一大跳哟。”

“你别岔开话题。”

虽说先调侃的是昴,但他不允许奥托借机逃避。

奥托察觉到昴视线中的意图后,便像放弃了似的叹气道:

“那个,其实是这样的……我和菜月先生一样,也被加菲尔盯上了。我现在正在‘圣域’里四处逃窜呢。”

“啊?”

“就是说!如果说菜月先生是被囚禁的受害者,那我就是被追捕的逃亡者!刚才的信息都是我一边逃跑,一边搜集的……所以事实上就是我听来的传闻。”

奥托低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昴,同时面露疲惫至极的表情,耷拉着肩膀。

昴听了解释后,眨了好几下眼,然后开始仔细打量奥托。这时他终于发现了,眼前的奥托肮脏不堪,衣服破破烂烂的。

身为行商,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所以奥托平时的衣着很得体。昴还亲耳听他说过,这是商人的修养。可他现在的样子是脸被汗水和泥土弄脏,头发乱糟糟的。不仅如此,他的帽子扁了,衣服上到处都是划开的口子,鞋子上全是泥巴。这还不算完——

“你好臭啊!臭得熏眼睛!”

“您说得也太直接了。可不光是我,您也一样啊!”

“啊,这个嘛,想想也是啊……就是说嘛,哈哈。”

昴有气无力地笑着,然后用鼻子贴着衣袖闻了闻。原来如此,果然很臭。

由于黑暗和孤独封锁了视觉和听觉,造成的影响异常大,可居然连没有遭殃的鼻子似乎也出了相当大的问题。然而,造成这一状况的最大原因并不是昴的体臭。

那是因为四周弥漫着一股更独特的刺鼻恶臭。

“难道说,这股超难闻的臭气就是瘴气的味道……不会吧?”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突然说起瘴气来了,可您用不着担心。这个地方确实很靠近魔女的墓地,但是这里可没有飘荡着那么危险的东西。不过,这不表示产生臭味的东西是安全的。”

“你了解瘴气吗?”

“我只知道要是瘴气浓度能高得让人闻出来,就会让脑子变得不正常了。”

奥托仿佛能辨认瘴气的发言让昴瞬间警戒起来,可他接下来的一番话又让昴解除了警戒。总之,臭味和瘴气没有关系——

“那就表示,这个地方超级臭啊。我可不想久留。”

“从另一个意义上来说,我也赞同这个意见。趁守卫还没回来,我们赶紧溜吧。”

“你老说守卫、守卫的,搞得我好害怕啊。不过,在此之前……”

奥托压低声音,开始准备逃跑。然而,昴在听从他的方针之前,想先确认一件事,就是先前提到的奥托在“圣域”中所处立场的后续。

“说来听听吧。你为什么会被加菲尔追捕?你的样子这么惨,是在四处逃窜时搞的吧?”

奥托一言不发。

“你来救我,我是真的很感激。说实话,在看见你的脸之前,我是真的陷入了生不如死的境地。不过……”

说到这里,昴停了下来,凝视着一言不发的奥托。

奥托也反常地露出严肃的表情,并把脸凑近,直直地盯着昴的眼睛。这时,昴继续说道:

“我想不到你帮助我的理由。不过从道理上来说,你确实可能帮我。”

昴并非怀疑奥托,只是他的行动让昴想不通。

奥托搞得浑身破烂不堪,还与“圣域”的顶级高手加菲尔为敌。他为何不惜做到这个分上也要跑来救昴?当然了,硬找理由也不是不行。

奥托在这时候卖给昴一个人情,只要创造出应对“圣域”诸多问题的契机,就能让爱蜜莉雅阵营欠他一个巨大的人情债,应该还能让罗兹瓦尔把他视作贡献最大的人。获得这样的立场,符合奥托希望向边境伯爵推销自己的目的。

但也只是符合而已。如果把这看成冒险、豪赌、搏命一类的行为,那对奥托也太不利了。

这样一种必定大败、看不见胜利希望的行动,并不是赌博,而是单纯的自杀行为。

如果他这么做是出于别的理由,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并不是喜欢自杀的人吧?”

“怎么会有喜欢自杀的人啊?”

奥托的疑问,让昴歪着脑袋说了一声“谁知道呢”。至少这里就有一个在这三天里一直想死的男人。

没错,在这三天里,昴多次期盼“死亡”。他在期盼“死亡”的同时,还重新回顾了迄今为止见过的诸多“死亡”。因此他刚才对奥托说的是真话,根本没有开玩笑——在这三天里,昴一次都没想起过奥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昴对奥托的信赖。

昴绝不希望在接连经历了这么多糟糕的事情后,还得找理由分心戒备奥托。这完全是带有逃避性质的信赖。

“所以,回答我吧,奥托。你为什么要跑来救我?”

虽说昴平静地提出了这个问题,但对于在场的二人来说,这个问题是一道分水岭。

昴屏住呼吸,等待奥托作答。面对昴的疑问,奥托咽了一口唾沫,回望着注视自己的黑眼睛。然后——

“关于我被加菲尔追捕的原因,这都要怪菜月先生。”

“怪……我?”

“那天晚上,菜月先生最后见的人是加菲尔,这一幕不是被我看见了吗?后来菜月先生就失踪了,那么我当然会怀疑他啊。在他看来,我的目击证言会很麻烦吧,他肯定很想保住秘密吧?”

听过这段说明后,昴释怀了。也就是说,加菲尔是想封口才盯上奥托的。这样一来,奥托为了打开局面,就想出了营救昴的主意。这是很自然的发展。

“于是,他就跑来跟我说,只要我不把他跟菜月先生见过面的事说出去,就不会加害我。还说会给报酬,给我看了魔石一类的东西。”

不过,奥托很快就让昴大失所望。由于加菲尔没有威逼,而是用利诱封的口,这样一来,刚才昴猜测的事情发展就不成立了,因为奥托可以选择自保。

“你却拒绝了?于是被加菲尔追捕了吗?”

“这个嘛,这么做还是挺威风的,结果却落魄成这副鬼模样……”

“别岔开话题!你傻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根本……”

奥托根本没理由做这种冒风险的事。如果说,是某件事促使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你到底是……”

“我说啊,菜月先生。”

奥托打断心急如焚的昴,捋了一下自己的灰色头发,又将被压扁的帽子复原,说出了口:

“我想救朋友,就那么奇怪吗?”

刹那间,昴没明白自己听见了什么,心中的时间静止了。数秒之后,时间才缓缓地重新“动”起来。

但是,重新动起来之后,昴心中的混乱依然无法平息,他无法理解话语的含义。奥托刚才究竟对昴施展了怎样的魔法——

鹏有?鹏有是什么?我以前遇到过叫这名字的人吗?

“为什么你惊讶得连脸都僵住了啊?你这人啊!”

“不是,突然冒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鹏有先生……是谁来着?”

“结论从头到尾都错了哟!不是鹏有,是朋友!朋友!”

“朋友……朋友?谁跟谁啊?”

“我!和菜月先生!”

奥托气得跺脚,来回指着自己和昴。

然而,昴望着他的动作,眼睛依然瞪得大大的。眼见昴的反应,奥托就像忍无可忍了似的挠着头,说道:

“啊,真是的!确实!我之所以来这里,利害关系一致是一个原因!既是因为要让您安排我跟边境伯爵见面,也是因为我对营救爱蜜莉雅大人提供过帮助,才会有这场交易。不过说到底,最重要的原因是我被魔女教抓住时,菜月先生和讨伐队救了我!”

昴说不出话来。

“不过去掉这些麻烦的原因后,在我看来,菜月先生就单纯是个朋友哟。虽说您平时对待我的态度不太好,我有意见,但我认为这也是朋友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啊。”

也许是说到一半就害羞了吧,只见奥托依旧挠着头,从昴身上移开了视线。至于听完这番话的昴,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份沉默让奥托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因为昴对于奥托说的话无动于衷,导致奥托眼中透着些许不安,或许正在为将友情强加于人而反省吧。

奥托百感交集,昴望着他的眼睛,涌上心头的是……

“噗哈!”

“啊?”

“哇哈哈哈哈!朋……朋友?朋友啊!啊,是这样啊,是这样啊!奥托,你想当我的朋友啊!”

“什么?”

昴不禁失笑,用力乱拍奥托的肩膀,让奥托一下子红了脸。即便如此,昴依然无法忍住笑,他抱着肚子,不停乱挥手脚,说道:

“噗哈哈,朋友!啊,该死的!奥托,混蛋,你这混蛋!”

“好痛,好痛!干什么啊?对,我居然说出了这种话,真是大蠢货!菜月先生会笑出来,这我好歹还是知道的!但也用不着笑成这样吧!”

“不不不,这让我怎么忍住不笑啊?我不是笑你太奇怪……而是觉得自己太蠢了。我实在受不了自己,就只能笑了啊。”

昴用左手拭去因爆笑而流出的眼泪,抱着无法消失的冲动摆正了姿势。

在昴正面的奥托,看表情像是在为说出“是昴的朋友”而后悔。但是,昴心怀的是对他的谢意,以及强烈的自嘲——

我居然以为奥托什么都不懂。我自己才是的,连应该相信什么都不知道!

奥托把昴当成了友人,仅仅因为这一个理由就跑来救昴了。面对他,昴没有打从心底相信,而是先选择了怀疑,这实属愚蠢至极。

由于被各种事件耍得团团转,由于猜不透周围人的心意,以至于昴相信人只有恶意,忘记了善意,真是个大蠢货。

不就是通过“死亡”重置了几次世界吗?真当自己大彻大悟了吗——

战斗还没结束呢,还不至于要就此舍弃。

“菜月先生?”

奥托不明白昴的自嘲和自我约束是什么意思,于是心生疑问。眼见他的反应,昴摇了摇头,怀着某种舒畅的心情吸了一口气,说道:

“抱歉了。你就是我的朋友,奥托——谢谢你来救我。”

昴向朋友表达了一开始就该说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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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全二十九册)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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