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昴被囚禁的地点是在村落外的森林深处,是一个植被繁茂的偏僻之地,实在不愧“克雷马尔迪迷惑之森”之名。
刚踏出牢房,昴就切身感受到了外界的新鲜空气,便反复深呼吸了几次。
“话说回来,那里面还真够臭的……说真的,到底是什么味道啊?”
“不知道。跟腥臭和腐臭都不一样,但都能搞坏鼻子。感觉有一点像油或药物之类的气味……”
“把它当成刺激性气体的话,那应该和氨气什么的属于一个类别吧。不对,晚一点再考究这种事吧。”
昴回头望着囚禁过自己的牢房,总算结束了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气味的话题。
牢房是一座年头已久的白色石砌建筑物,其材质和年代感觉与墓地相近,不过看上去保存状态比墓地好。这恐怕受到了包括臭味在内的环境的影响。
“我被抓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毕竟里面连虫子和老鼠都没有啊。”
“牢房的环境的确十分奇怪。虽说我原本就打算利用加护,以地毯式搜查法来找菜月先生,但要是没发现这股违和感就悬了。”
“违和感?”
“只要我愿意,就能用加护毫无节操地收听虫子和鸟类的声音。因为这个世上可没多少连虫鸟声都没有的安静地方,所以如果发现了这种地方,会觉得奇怪才是人之常情吧。”
奥托闭上一只眼睛,使了一个眼色,昴见状便抱起了胳膊。随后,昴缓缓说道:
“嗯,你真是个能干的男人。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没有出人头地。”
“要么褒,要么贬,你能不能只选一个啊!”
“你为什么没有出人头地啊?是因为你有不可告人的重大缺陷吗?”
“你怎么光选贬我啊!”
奥托抱怨昴对他的称赞还不够,于是昴苦笑着应付了两句,又感叹起来。
奥托的加护——“言灵加护”,可以让他与所有生物交流。通过使用这个加护,他能和地龙对话,也能和鸟类与昆虫联系,让它们告诉他安全的道路。
“于是你就用这个加护找我,同时躲避加菲尔的搜寻啊。你这个能力果然超级方便啊。”
“它并不是只有好处啊。它只能带我走上谈判桌,谈判结果会如何就要靠我自己了。如果我惹它们生气了,它们就会骗我,不带我走正路,而是带我去悬崖。”
“自然界的生物好可怕啊!”
这是有能之人对无能之人的训诫。昴铭记于心,暂且放下了对白色牢房的兴趣。这座牢房确实很让人在意,但关于它的问题不是只要思考就能得出答案的,现在更应该关注能想出答案的问题。
“比方说,接下来回到大家身边,揭露加菲尔的企图之类的问题。”
“其实,这种做法不怎么值得推荐啊。”
“为什么?”
“啊,我刚才描述的那些还不够充分,不过菜月先生的失踪带来了比字面描述更加严重的影响……”
奥托移开了视线,并将五指对扣在胸前,看起来难以启齿。他这娘娘腔一般的动作勾起了昴不祥的预感。
“不是吧,真可怕。怕是怕,但你还是说吧。我失踪之后,‘圣域’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不,事实与我的描述没有区别。可是,该说实情比我的描述更过激呢,还是说状况比较严峻好呢……”
“你说清楚一点!”
“爱蜜莉雅大人被逼上绝路了,再加上避难的村民们不安至极。他们要是在这时候听说菜月先生被囚禁了,肯定会大爆发的!”
奥托举起双手以示投降,像自暴自弃一样阐明了实际情况。这些事实让昴一脸茫然,嘴巴一张一合的,过了好半天才问道:
“情况有这么危险吗?”
“菜月先生对周围的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精神支柱,您最好有一点自觉。我不清楚具体情况,不过我知道爱蜜莉雅大人联系不上她的契约精灵,村民们则被菜月先生拯救了两次,没错吧?”
“这个嘛,倒是没错……”
“您的回答感觉不怎么可靠啊。”
奥托无奈地耸了耸肩,但昴没法轻易接受。
爱蜜莉雅的不安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现在帕克没在她身边,她的坚实战友就只剩昴了。话是这么说,如果抛开“试炼”不谈,那她应该没道理如此动摇。
阿拉姆村的村民们也一样,昴为他们解决过魔兽骚动和魔女教的问题,就算被他们如此报恩也不是坏事,但还是过头了。昴曾多次对他们见死不救,他们的回报完全高过头了。
可是,假设奥托说的都是事实,那可以说状况非常严峻。
“他们一旦找到我,‘圣域’里就会出大乱子……那你到底为什么要找我啊?就算找到我,不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吗?”
“那是因为我不找的话,您恐怕就死了吧?这个理由有问题吗?”
昴听了这话后,额头上直冒青筋。
“好痛,好痛,好痛!干什么?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就打我啊?能不能别这样?”
昴不是用手掌,而是用拳头捶奥托的肩膀,发泄了涌上心头的感情。
总之,揭露加菲尔阴谋的作战只得作罢。昴不希望让自己与“圣域”的关系恶化。当然了,他也根本没想过要忍气吞声。
“现在说出事实并非上策啊。没办法了,就用Plan B吧。”
“什么?普兰比是什么?”
“啊?才没那种东西呢。不过,要是能在说话过程中想到就好了。”
说到底,昴在逃出来之前想的都是“死”。就算出于某种因果关系,他被人从绝望中捞了上来,他的思维也远未恢复至正常水平。
“可是你跟我不同,看上去已经想好Plan了。毕竟你是救了朋友的人,总不可能什么都不想,只顾埋头猛冲吧?”
“哇!哇!您突然瞎说些什么啊,真是的!那是必须的,我怎么会什么都没想嘛!”
被人期待就想回报,奥托与昴是同一类人。只见奥托露出坏笑,温和地低声说道:
“菜月先生对加菲尔来说是烦恼的‘火种’,证据就是他明明不知道该怎么利用您,却一直让您活着……所以,就收起您这个‘火种’吧。”
“那就该怎么办呢?”
“先送菜月先生逃到结界外面。只要有结界在,包括加菲尔在内的‘圣域’居民就不能追上来。等到结界解除,条件成熟后,再将‘火种’浸水。”
由于存在结界,“圣域”处于未解放的状态,如果内部发生暴动就会十分致命。
奥托的建议很简单。为了避免出现暴动,需要把身为“火种”的昴带到外面去。至于要解放身为人质的村民,只需通过谈判即可,不算多困难。
“问题就在于能不能办到。俗话不是说‘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吗?”
“您刚才似乎引用了俗语,真有加菲尔的风格啊。总之,可以说这件事不需要担心,因为已经有可靠的协助者了。”
“协助者?”
“嗯。多亏了协助者,我在逃跑的过程中才能得知‘圣域’的情报。虽然我能听其他生物说话,但总不可能知道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形势变化吧。”
加护并没有那么万能,准确来说问题在于物种间的价值观差异。不过,奥托居然还有协助者,这让昴十分惊讶。“圣域”内部似乎不是铁板一块,有人不愿看见“火种”在化为“火药库”的“圣域”里跳来跳去,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要逃出去啊……”
“是的,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我明白您想直接跟爱蜜莉雅大人报平安……”
“要说我想……那是肯定想的。”
昴不反对奥托的方案,他甚至可以忍住对爱蜜莉雅的担忧。但是,昴之所以对直接逃出去感到犹豫,是出于别的原因。
“总之,我想先跟协助者会合。就算要逃,也只有等到爱蜜莉雅挑战‘圣域’时才有机会……就是说,只有现在能见面。你是这么计划的吧?”
“菜月先生这么好说话,真是难得啊。我跟协助者说好了在森林外面碰头。总之先去那里吧,别走散了哟。”
奥托肯定了昴的判断,然后将耳朵对准了森林的方向。他应该是正在发动“言灵加护”的力量,倾听周围动物的语言吧。
这种加护似乎能让人的声波频率与谈话对象的吻合,因此奥托口中时不时会发出人类不能发出的那类声音。那么他与蝙蝠谈话就会用超声波吗?昴对此非常在意。
等奥托结束交涉后,二人便动身前去与协助者会合了。在价值观不同的虫子和小动物的语言指引下穿行于漆黑的森林,要比想象中更消耗气力。
“想不到,它们居然会带我们走人类无法通行的巢穴……”
“毕竟它们不是人类嘛。不过,小路终于要走到头了。”
听见昴的叹息后,满头是树叶的奥托如此答道。奥托积极的话语让昴抬起头来,这时他看见了正前方的暗淡篝火——到村落了。
既然生起了篝火,那就表示爱蜜莉雅正在墓地参加“试炼”。昴原本很想冲去那里,陪在她身边——
“却办不到啊。你所说的协助者是谁?”
“碰头地点就是这里。对方很守时的,应该已经到了……”
“真是慢慢吞吞的。等得都不耐烦了,还以为要等成老太婆呢。”
“什么?”
突然传来的话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昴不禁呆住了。
昴感到有人拨开草丛,正向自己靠近。他扭头望去,发现正好有一位粉色头发的少女在推开草木。接着,她掸了掸短裙的下摆——
“可是啊,就算拉姆变老了也很可爱。”
拉姆说着,像往常一样对昴和奥托哼了一声。
第2节
昴和奥托抵达会合地点后,现身的协助者不是别人,正是拉姆。
眼见昴被这个事实惊得愣住后,拉姆便眯起了浅红色的眼睛。昴看着她那凶狠的眼神,先是咽了一口唾沫,再迅速给身边的奥托使了一个眼色。
“奥托,我数一二三,然后我们朝不同方向跑。你负责大叫吸引追兵,我负责潜行。有异议吗?”(注:在原文中,昴说出的“潜行”一词为片假名拼写的snake,出自游戏《合金装备》的角色Snake,其极为擅长潜伏与隐匿行动。)
“我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异议!话说,您为什么要摆出这种警戒态势……”
“蠢货,我们被盯上了啊。你看拉姆那双眼睛,她是想杀了我们啊,不会错的。我在宅邸闯祸时,她总是用那种眼神看我。你要相信我。”
“让我相信您?可您平时就被拉姆用带杀意的眼神盯着,让我怎么相信啊?”
昴低声打着逃跑的注意,然而奥托的反应很迟钝。在面对拉姆时,直觉差是很致命的。很遗憾,奥托死定了。
“我会继承你的遗志,一定要解放这个‘圣域’……”
“玩笑就到此为止吧,可以开始说正事了吗?这是浪费时间,也就是浪费人生哟。”
“这段被当成浪费时间的对话,怎么好像把我说死了啊?”
拉姆是一脸冷漠,奥托则咬住她不放,然而他这一态度收到的回礼是可怕且冰冷的目光。奥托败在拉姆的视线之下,彻底无话可说。
昴见证了这种单方面的回答后,继续说道:
“总之,根据深陷危机却不着急的奥托来看……你就是他的协助者吗?”
“居然说协助者,听着就像地位对等一样。是驱使者才对。”
“这下,奥托就超像使魔了啊。”
被当成使魔的当事人奥托显得有些不满,不过既然他没有反对,就可以认为是肯定了。称呼姑且不论,拉姆帮助了奥托好像是事实。就是说,她也不希望“圣域”发生暴动,才有意协助昴外逃——
“拉姆和奥托联手,是很难想到的事态啊。”
“也许吧。不过,请把事实当成事实接受。”
“这倒是可以,但我觉得可以换一种看法,那样才自然。”
拉姆没有回答。
“你之所以协助我逃跑,是听了罗兹瓦尔的指示吗?”
听见昴刻意提起的问题后,沉默的拉姆露出了冰冷的表情。
拉姆主动帮助昴,的确会让人感觉热血沸腾,但是昴的本能告诉他,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她的行动在本质上是出于对罗兹瓦尔的忠诚,所以应该这样想,她的行动背后肯定有罗兹瓦尔在搞鬼。
被这样问后,拉姆还是没有说话。
“你不否认啊。那奥托知道这回事吗?”
“我跟菜月先生有交易,所以我不会越过您这一层的。”
“那就是拉姆主动找你的啊。拉姆,如果说这也是罗兹瓦尔的指示,那他还跟你说过别的事情吧?那家伙到底抱着怎样的想法在行动?”
“想不到啊。区区巴鲁斯,脑子居然转得这么快。”
听完奥托的自我辩护后,昴更加确信了,拉姆则发出了叹息。她的叹息中仿佛夹杂着少许疲惫和焦急。
“这不像你会有的态度啊。”
“这是拉姆的台词哟。巴鲁斯之前还被秘密囚禁着,现在却表现得镇定自若,真不可思议……应该说,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啊。”
“别这么说,很伤人的。另外,我看上去很镇定,是因为刚大笑完。”
很遗憾,昴刚才通过与奥托对话,已经恢复了气力。如果说虚张声势的精力充沛可以当真,那现在的昴毫无疑问是精力充沛的。而在他保持这一状态的期间——
“希望你能回答一下刚才的问题。根据你的回答,我会决定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只有逃跑这一个选择吧?我直说了,无论菜月先生有没有被人发现,情况都很糟糕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来救我,让我非常开心。不过,如果我就这样一直挨打,忍到最后,等于是慢性认输。”
奥托依然坚持最初的意见,就是应该逃跑到底。但是昴很清楚,这样下去会被活活耗死。想打破局面,只能赌一把。
昴还知道,自己在这场赌局中需要面对的庄家,就是眼前的拉姆。
拉姆看到昴那坚定的眼神后,便轻轻地闭上了自己修长的眼睛——
“嗯,没错。帮助巴鲁斯是罗兹瓦尔大人的指示。可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找上奥托是拉姆自己的判断。”
“意思是他入了你的法眼啊?”
“拉姆只是觉得,如果没人来好好控制奥托,奥托就会白白送死而已。”
“唔……没法否定!”
“你倒是否定啊!”
尽管奥托发出了怒吼,但是考虑到事情背景,可以肯定拉姆的推测是正确的。如果没有她的帮助,拒绝了加菲尔要求的奥托绝无可能生还。在这种情况下,也许昴的囚禁时间会延长,从而进入“废人路线”。
“看来巴鲁斯已经深刻领会到拉姆有多么伟大了。”
“是领会到了,但我能否接受这点就是另一个次元的问题了……还有,我想问的问题变多了。你听从的罗兹瓦尔的指示,是帮我逃到外面吗?”
“拉姆受指示帮助巴鲁斯。可是从‘圣域’的现状来看,帮巴鲁斯逃到外面才是最佳选择,这不难理解吧?”
“确实如此。那你打算怎么让我逃出去呢?”
拉姆究竟打算怎样把“火种”从濒临爆炸的“火药库”里拿出去?面对昴的提问,拉姆回答道:
“很简单哟,在爱蜜莉雅大人挑战‘试炼’的时候,加菲没法离开墓地。巴鲁斯只需趁着加菲现在没空监视,骑地龙越过结界即可。”
“真简单啊。不需要多准备一个假的我来伪装吗?”
“这种时候就要简单才好。别磨磨蹭蹭的。”
拉姆迅速转身,准备走在前面带昴逃跑。听从她的指示,立刻逃离“圣域”才是正确答案——前提是需要处理的只有“圣域”的问题。
然而情况不是这样,所以昴必须找出真正的应对方式——
“拉姆,计划有变。逃跑的事先放一放。”
“菜月先生!您说什么呢?”
“我不会拒绝逃跑。可是加菲尔正身处墓地,我可以选择利用这个机会逃跑,还能选择去干其他事情,反正没人阻拦。”
昴强有力地指着大声尖叫的奥托,让他闭上了嘴。拉姆则转头望着昴,问道:
“巴鲁斯打算干什么?”
拉姆带着毫无感情的眼神,用冰冷的话音质问昴的意图。
面对拉姆的眼神,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歪起嘴角给出了答案:
“接下来,我要接着做在三天前遭到妨碍的事。”
第3节
“罗兹瓦尔,这次一定要让你彻底坦白!”
昴一开口就很不客气,让罗兹瓦尔眯起了异色双眸。
在琉兹家的寝室里,负伤在床的罗兹瓦尔看见突然来访的稀客后,竟然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就像早就知道昴会来一样。
事实上,他就像肯定了昴的感触一样,深深地点头说道:
“这可是时隔三日的重逢。你奇迹般生还了,可你怎么表现得杀——气腾腾的啊?”
“别岔开话题,我现在可没空陪你胡闹。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才不管你是不是身负重伤,就算要动用武力,我也在所不惜。”
“原来如此。受了整整三天的苦,换成谁都会这样。哎呀,哎呀,哎——呀,就算我说安慰你的话,恐怕在你看来也只是挖苦吧。那就赶紧进入主题吧。”
昴表示没有时间,紧咬住不放,于是罗兹瓦尔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他望向昴身后那扇关上的门,说道:
“是拉姆放你进来的吧?我还给她下达了指示,让她帮助你呢。”
“嗯,所以我才能轻而易举地来到这里。假如我说想逃跑,估计她就带我逃了吧,但这个选择被我延后了。”
“哦?”
听见昴的回答后,罗兹瓦尔闭上了一只眼睛。昴感受着他另一只黄色眼睛的视线,便轻轻地舔湿了嘴唇——
昴决定将逃离“圣域”延后,选择与罗兹瓦尔会谈。
不用说,这个决定遭到了奥托的强烈反对,认为这只是以身犯险。不过昴安抚了他,然后请求拉姆安排了这次会面。为防被“圣域”的居民看见,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来到了这里——为了创造出与罗兹瓦尔谈话的机会。
“那我要问了,罗兹瓦尔。虽说晚了三天,但你该不会改变主意,说什么誓约已经无效了吧?”
“严格来说,我认为立下的誓约只在当晚有效……不过,还是算了,我又不是精灵术师,可不喜欢斤斤计——较。”
在本该进行谈话的那天晚上,罗兹瓦尔立下了不会说谎的誓约。他发誓哪怕在不便回答时会选择沉默,但只要说出口,就一定是真话。
昴要有效地利用这个誓言。讽刺的是,这和罗兹瓦尔在上一次循环里说的一样。
“我已经知道‘圣域’的状况了,还知道自己留下来会很危险。于是,以离开这里为大前提,我想问一下宅邸的事情。”
“哦,宅邸的事情啊?但愿是我知——道的吧。”
“反倒应该说,这是只有你才能回答的。我想问的是关于碧翠丝的问题。那家伙为什么在宅邸……不对……”
说到这里,昴停了下来,中断了提问。因为这种问法是不行的。罗兹瓦尔曾经岔开过一次同类问题,昴要是按照老方法去问,又会变成听从他的建议了。昴觉得非常不爽,因此必须“巧妙”地提问才行。
提问时,必须加上与上一次完全不同的、让罗兹瓦尔无法岔开话题的信息——
“我换一个方式问。那家伙,就是碧翠丝……她是魔女教徒吗?”
昴斟酌语言,一边喘气一边稳定心跳,提出了这个疑问。
与上一次循环的决定性差异,是昴得知了碧翠丝拥有魔书的事实。也就是说,她有了是魔女教相关人员的嫌疑。
罗兹瓦尔静静地接受了昴的提问,一时间陷入了沉思。昴感觉这段沉默长得让人厌恶,内心越来越焦急。最后,罗兹瓦尔当着不耐烦的昴的面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为什么会怀疑碧翠丝是魔女教徒呢?”
“因为我在那家伙的房间里看见了。”
“看见了?是什么?”
“就是!那家伙……有书!因为她有‘福音’!”
昴被迫把不愿意说出口的信息也说了出来,话音中夹着愤怒。这稍显悲痛的呼喊,正是他早就想质问罗兹瓦尔的。
碧翠丝将“福音”抱在胸前,大喊自己是遵从记载,拒绝了昴。假如她真的是遵从“福音”的狂热信徒,并且谋划了宅邸的惨剧——
“届时,那家伙就是我们的……我的敌人。”
昴会将碧翠丝视作敌人,视为必须排除的障碍。
“好坚定的话啊,真是富有觉悟。”
听了昴的宣言后,罗兹瓦尔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说道:
“你说的时候,表情这么痛苦,那就证明这些话没有说服力啊。”
“唔……”
“要是你非得跟她敌对,那就太残酷了,对于一直惬意地看着你们打闹的我来说也是一样。所以,我想伸出援助之手。”
“伸出援助之手?你向我?这真是世界上最可疑的举动。”
昴有一种内心想法被揭露的感觉,随即绷紧脸,发出了大喊。或许是看穿了昴在逞强吧,罗兹瓦尔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恶语,只是竖起手指继续说道:
“你看见的书,确实近似于魔女教徒持有的‘福音’。在这件事上,你怀疑碧翠丝倒也无可厚非。不过,我可以保证……”
“保证?”
“她可不是魔女教徒。她和那群追求根本不存在的爱、主动跳下大瀑布的家伙无缘。可是,书的性质相似的确是事实。”
“她不是……魔女教的……你没骗我吧?”
昴双目大睁,追问了罗兹瓦尔。
这是属于此次循环的首批好消息之一。考虑到是罗兹瓦尔的证言,昴的心中有一丝不安,但“不说谎”的誓约将它掩盖了。
“碧翠丝……不是魔女教的……那么……”
既然如此,昴和她就不是势不两立。这下他不用放弃了,用不着放弃那名少女——
“等、等一下!我可不想空欢喜一场。问题不只是所属集团。既然那家伙不是魔女教的,那本书又是什么?她为什么拥有‘福音’?”
“因为那里是聚集了所有魔书的禁书库……这么说实在是不合情理啊。于是,最直接的回答就是……那本书不是‘福音’。”
“不是?可她确实说过那是‘福音’书啊?”
“因为它没有正式的名字,所以她才用这个名字来称呼它。”
碧翠丝的拒绝声如今仍萦绕在昴的耳边,让他难以忘怀。但罗兹瓦尔否定了昴,带着一脸“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继续说道:
“听好了,我不清楚你到底知道多少,不过魔女教徒身上的‘福音’是不完整的。那些劣化品记载的次数有限,内容也很暧昧,对内容的解释方式可以有无数种。如此不亲切的书,还能成为决定持有者命运的道标,这岂不是很牵强吗?”
“你才是的,对那些东西熟悉得可怕啊。我只听说那是预知未来的教典。”
“魔女教徒从哪里都能冒出来。更何况我还负责管理与魔女有关系的‘圣域’,跟他们的小规模冲突可不止一两次。我在他们化为焦炭的遗骸中找到过书的残骸,不过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毕竟内容只有持有者能读懂。”
“关于这个,我也有印象……”
昴也有一本“福音”,不过他无法理解里面的内容,就像在看异国的笔记体一样,文字信息无法传入大脑。就算回想看过的页面也一样,昴现在依然想不起一丁点内容。
“感觉它跟妨碍认知法衣的效果很相似啊……也就是说,虽然那类书算不上随处可见,但也不罕见。因此碧翠丝拥有那本书也不足为奇?”
“不对,碧翠丝手上的书是完成品,全世界只现存两本。它是记载着真正未来的魔书,最为接近‘睿智之书’。”
罗兹瓦尔闭上眼睛,说出了昴所不知晓的书名。而在他表明这是碧翠丝的书后,昴感觉周围的空气急剧变冷,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原因出自在昴的正面垂着头的罗兹瓦尔,他散发的鬼气让昴屏住了呼吸。
“罗兹……瓦尔……”
“抱歉。我想到一点往事,就不禁笑了出来。”
“你……刚才是想到往事才笑的啊。搞得我差点想求你把往事说出来了。”
“无趣的往事,改日再说吧。你现在的时间应该很有限吧?”
罗兹瓦尔露出了仿佛能让人放松的微笑,紧张的气氛随之烟消云散。
随着气氛松缓下来,昴也泄了劲,但罗兹瓦尔非比寻常的态度让他产生的恐惧并没有消失。不过,昴咬紧牙关,忍住恐惧,强行让意识振作起来。
就在昴害怕的时候,距离“试炼”结束的时间越来越近,加菲尔即将回来。昴心中燃起使命感,必须在他回来前结束对话,于是再次面向罗兹瓦尔,说道:
“我现在很想详细问一下‘睿智之书’的情况,光知道个大概根本没用。必须知道的是怎么才能说服拥有那本书的碧翠丝。”
“你哭着求她,她大概就会答应了吧?”
“都说了,不要岔开话题啊!这可不是开玩笑,我是在认真问你。”
“我不认为这个回答有多不正经啊……”
为了消除宅邸的灾厄,攻略顽固的碧翠丝是必做之事。即使带大家逃走的选项已消失,但只要有她的协助,状况就会变得极其有利。
昴还可以选择把雷姆和佩特拉这些非战斗人员藏在禁书库里,带其他人冲去阿拉姆村。
“而且凭她的实力,就算弗雷德莉卡投敌了,也能轻易将其击退吧。”
“我可没怀疑弗雷德莉卡是敌人啊。”
“哦?你应该为辉石的事怀疑她了吧,怎么想法变得这么快啊?”
“啊,是有这回事。”
“这个回答真不可靠。你要是感到不安,就把拉姆带上吧。她应该不会拒绝的。”
只有拥有回宅邸记忆的昴,打消了对弗雷德莉卡的怀疑。或许在罗兹瓦尔看来,有两件事让准备返回宅邸的昴感到不安,一件是弗雷德莉卡的背叛意图,一件是拥有魔书的碧翠丝。
因此,他自然会建议昴带拉姆一起走。前提是这并非已经尝试过并失败的方法——
“罗兹瓦尔说了,让你提问。”
“啊?”
罗兹瓦尔唐突的一句话,让正在沉思的昴张大了嘴。只见他挺起上半身,坐在床上仰望着昴,又重复了一遍:
“就是‘罗兹瓦尔说了,让你提问’哟。如果你依然感到不安,等回到宅邸后就把这句话说出来吧。碧翠丝听过之后,应该会有反应才对。”
“这究竟是……”
昴眨了眨眼,因为他曾经听过相同的话语。
在来到“圣域”后的第一次循环里,昴准备返回宅邸时,拉姆替当时与他关系很差的罗兹瓦尔带过这句话。
“死亡”的冲击让昴忘记了这句话,在第二次循环里也没想起来。不过——
“原来如此。看来你不满足于这句话。”
“等、等一下。不满足是指……不对,还有更基本的问题,这是……”
“那就继续吧。可能要换一种说法才更确切吧?”
罗兹瓦尔不顾混乱的昴,干脆地露出了微笑。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只睁着那只黄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昴,说道:
“你说自己是‘那个人’就行了。”
“那个……人?”
“让碧翠丝先提问,你再给予肯定。这样一来,她一定会支持你,应该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
罗兹瓦尔的断言中透着强烈的确信。昴感受着这股确信,回望着罗兹瓦尔的眼睛,却无法从那静谧的黄色光芒中看透哪怕一丝想法。
不过,其中具备一股言灵之力,它告诉昴这是事实。
“这是为什么?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对她——碧翠丝来说,这是无法违背的契约哟。”
“契约……”
这一震颤鼓膜的单词,让昴感觉暂时熄灭的怒火再次燃了起来。契约、誓约、盟约、约定,这些东西究竟要束缚多少心灵才够?
“意思是,那家伙留在宅邸……留在禁书库,是因为契约的关系。你和她之间究竟有怎样的契约,她才会……”
“你误会了,昴。我和碧翠丝之间没有任何契约。”
“什么?”
昴因愤怒而颤抖,但罗兹瓦尔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一提问。之后,他面对惊呆了的昴,摸着缠在自己胸前的绷带,说道:
“重复一遍。我和碧翠丝之间不存在契约关系。那孩子留在我们家是因为利害关系一致……保护禁书库的契约,是她跟别的人物定下的。”
“其他人?那么……那个人究竟是谁啊?”
“这是碧翠丝本人的问题。你不该问我,应该听她说。”
与激动的昴不同,罗兹瓦尔渐渐失去了回答的热情。面对他的态度,昴猛地踹了一下地面,吼道:
“该死的!又来这一套啊!那家伙让我来问你,你让我去问那家伙!能不能少踢几下皮球啊!我想知道答案啊!”
“我把能获得答案的钥匙给你了。你接下来只需把它插进钥匙孔,再转一下就行了。偷看盒子……不对,在一旁偷看禁书库就太没意思了,我可不会让你这么做。”
罗兹瓦尔的言外之意,就是不会改变自己的意见。他坚定的态度让昴咬紧牙关,硬将愤怒塞回了肚子里。
“照昨天的情况来看,爱蜜莉雅大人是时候从墓地里出来了,成功与否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也许罗兹瓦尔在先前有意识地抛弃了小丑的语气吧,可现在又大摇大摆地用上了。
尽管昴很气愤,但罗兹瓦尔提醒得没错。时间非常紧张,距离宅邸遇袭的时限还剩半天。昴不能再留更久了,否则就算让帕特拉修全力奔跑也赶不上。
至于能对抗两位袭击者的战斗成员,有留在宅邸的弗雷德莉卡,还有准备返回的昴和奥托,再加上同行的拉姆——
“碧翠丝真的会听刚才那句话吧?”
“我立过誓约了,不会说谎。至少我相信她会听。”
“她要是不听,我就揍你的脸。无论如何,绝对要揍。给我记好了。”
昴单方面立下了约定,让罗兹瓦尔罕见地瞪大了眼睛。当然,昴救人失败的话就会死,进入下一次循环后,这个约定就会消失。不过,昴可不会忘,于是在此先放出了宣言。
“我明白了,就随你便吧。如果你能跟碧翠丝联手,那你们肯定能成为解决诸多‘圣域’问题的重要力量。”
“别在我走的时候说这种耐人寻味的话啊。反正你也没打算说清楚。”
“就说这么一句,有什——么关系嘛。看样子,凭我好像是办不到的啊。”
罗兹瓦尔移开视线,用稍显失落的语气低声说道。昴没听清后半句,便回问了一句“什么”。罗兹瓦尔见状便对昴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是我自言自语啦。好了,你有什么不舍,就留到下次再说吧。要是你因为迟到惹了祸,我可不会遵守让你揍的约定哟。”
“罗兹瓦尔,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说来听听。”
昴没有迎合罗兹瓦尔那偏向玩笑的态度,而是摆正姿势注视着他。罗兹瓦尔感受着锐利的视线,异色双眸中也映出了昴的身影。
双方就这样望着彼此,而昴准备提出今晚最后的问题。
“你不是我们的敌人吧,罗兹瓦尔?”
罗兹瓦尔顿了一拍,回答道:
“很明显——你们是我的同伴哟。”
第4节
结束密谈后,昴便朝着位于“圣域”外的会合地点进发。
这时,已做好逃离准备的奥托和拉姆应该带上了帕特拉修,正在等待与昴会合。昴抓紧时间赶着路,时而偷摸,时而大胆。
可是,昴的步伐很难称得上稳健。
“呼……该死的,侧腹部好痛……”
原因是为期三天的囚禁。昴吃的食物和所处环境都很恶劣,导致他的身体比想象中虚弱。但是,诉苦得等以后再说。回到宅邸后,还有更严峻的状况等着他。
“就算跟罗兹瓦尔说的一样……”
就算碧翠丝响应了昴的号召,她是否能对抗艾尔莎和那个魔兽师也是未知数。总之,昴回到宅邸并不代表任务结束,反倒该说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昴望向右手腕,上面紧紧绑着手帕。他被囚禁时,这块手帕也未曾离身,现在上面遍布黑斑,点点血痕非常显眼。即便如此,将它物归原主的约定也没有被玷污。力量涌了上来,约定的效果又将力量借给了昴。
“是那么地……”
尽管昴很抵触契约和誓约,但他自己也把约定当成了寄托。
据罗兹瓦尔所说,碧翠丝被契约束缚着。对那个身为精灵的少女来说,契约的分量肯定远比昴更沉重——
“究竟是什么契约啊……我……”
在昴的脑海中闪过的,是迄今为止听过的种种约定。
有爱蜜莉雅和帕克的契约,有将碧翠丝和禁书库捆在一起的契约,有罗兹瓦尔于今晚立下的誓约,还有卢克尼卡王国和龙定下的盟约,以及昴和佩特拉的约定——
再加上昴与雷姆互相施加的那如诅咒一般的……
“菜月先生!”
从一旁投来的话音,让忘我奔跑的昴停了下来。
昴气喘吁吁地扭头望去,看见了正在朝他挥手的奥托,以及伫立着的拉姆。看来是他想得太入神了,以至于差点跑过会合地点。
昴一边擦汗,一边走过去,发现二人身后还有驮着行李的帕特拉修。似乎已经准备就绪了,于是他随即长吁了一口气。
“您怎么了?我刚想着您总算来了,结果您差点直接跑过去了,真是急死我了。”
“抱、抱歉。我在想事,一个不注意就……”
“巴鲁斯居然不对奥托开玩笑?看来生重病了啊?”
“我对这个判断标准有意见啊!”
二人用一如既往的态度迎接了前来会合的昴。然而,由于时间紧迫,昴没有配合,让二人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巴鲁斯应该跟罗兹瓦尔大人谈过了吧。那为什么脸色会这么阴沉呢?”
“能不能别用你那‘只要跟罗兹瓦尔聊过,应该都能恢复精神’的标准来衡量我?”
“不过,您的脸色相当不好啊。您可是抱着以身犯险的觉悟去见边境伯爵的,可别说毫无收获啊。”
“收获非常多。多倒是多……”
这些收获同时让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可以深入挖掘很多老情报。当然,目前已经找出了打破僵局的可能性。找到应对之策后,昴在这次循环中就不至于毫无作为,用不着选择放弃了。
可以完全防止宅邸发生灾难,救出雷姆和佩特拉,甚至还有望改善与碧翠丝的关系。然而——
“那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呢?”
只要拉拢碧翠丝,救下弗雷德莉卡,就可以应对“圣域”的问题。再揭露指使弗雷德莉卡的幕后黑手,剩下的问题就只有通过“试炼”了。
而那个“试炼”,就算爱蜜莉雅不行,只要昴替她完成就行了。
“思路已经捋清了。可是,我为什么……”
“不好意思,打扰您烦恼了。不过时间紧迫,不能再等下去了。”
奥托毫不留情地斩断了昴的犹豫。虽说这是个无情的判断,但他说得没错,昴的犹豫不是该在这里解决的。那些问题,都是在离开“圣域”并回到宅邸后才会发生的。
“带龙车就太显眼了。我和菜月先生一起骑小帕特拉修,没关系吧?”
“你要是留下来就很危险了啊。我没意……啊,等一下。”
奥托正朝帕特拉修招手,准备一起骑上去,这时昴叫停了他,再转向身后。拉姆见状便眯起眼睛问:“怎么了?”
“离开‘圣域’后,我们首先得回宅邸。毕竟弗雷德莉卡的问题不能置之不理嘛。但是,只靠我和奥托的话……”
“战斗力明显不够啊——巴鲁斯的意思是,想让拉姆也一起走?”
“我跟罗兹瓦尔说过了。你要是肯一起来……那个,我会放心很多。”
昴觉得如果可以成功说服碧翠丝,以及获得弗雷德莉卡的帮助,再加上拉姆,那就能准备好在这次循环中最强的战斗力了。昴勾勒出了最理想的情况,面对他的要求,拉姆稍作深思,叹了一口气。
“真是没办法啊。”
“可以吗?”
“毕竟罗兹瓦尔大人命令拉姆帮助巴鲁斯嘛。”
拉姆答应得比想象中爽快,反倒让昴疑惑了。不过,拉姆抱着胳膊,继续说道:
“但是啊,一起走倒是没问题,可该怎么走呢?地龙只有一头,人却有三个。”
“啊……”
“巴鲁斯和奥托在能力上都只能算半吊子,但重量都是一人份的。三个人骑一头地龙,实在是不现实啊。”
“需要说半吊子这一段吗?”
奥托的哀叹姑且不论,拉姆切中要害的意见让昴抱起了头。
昴没有考虑到交通的问题。以帕特拉修的能力来看,再加一个体重很轻的拉姆,感觉它也能悠然地奔跑。不过,在这种情况下,骑乘方式就——
“考虑到安全性的话,我和奥托得像夹三明治一样夹着拉姆……吗?”
“顺带一提,还可以选择让其中一人不骑地龙,而是在地上跑哟。”
“在这种情况下,从疲劳度和体力层面考虑的话,基本可以选定奥托了啊……”
这是一个场面极其悲惨的选项,势必会遭到奥托强烈反对——然而没有听见他反对。这过于不自然,于是昴和拉姆便好奇地望向他。
在二人的注视下,奥托面部僵硬,死死盯着别的方向。
二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了照亮村落的篝火——
“你们在友好地散步聊天啊。机会难得,能不能带本大爷一个啊?”
在摇曳的红色火焰包夹下,一个被染成橙色的人影走了出来——
来者咬响了尖牙,一边释放凶猛的鬼气,一边笑起来。
众人惊呆了。
突然间,帕特拉修发出低吼,表现出对那人的愤怒。眼见高傲的地龙进入临战准备后,那人笑得更开心了。
“哈!被修理得那么惨都不怕,这头地龙真是个好女人啊。这就是所谓的‘越是发光,玛格利查就越远’啊。”
“加菲尔……”
昴费力地发声,现身之人——加菲尔让他颤抖起来。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被内心的颤抖抹消了。
昴面对的是囚禁他的罪魁祸首,加菲尔的身姿让他想起自己在黑暗中度过的三天,心中再生恐惧。昴摸着肩膀,咬紧牙关以掩饰恐惧,然后抬起头问道:
“你现在还要做代表的工作吧?居然能跑到这里闲逛啊。”
“本大爷有要保护‘圣域’的立场。既然‘圣域’的安全遭到威胁,那本大爷完成本分工作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这家伙没能逃过‘圣域’的眼睛啊。”
“‘圣域’的……眼睛?”
“就是说你这家伙完全暴露了。那么,你小子接下来准备去哪里啊,喂?”
加菲尔皱起鼻子,询问昴的动向。昴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老实回答。不过——
“巴鲁斯接下来要逃到‘圣域’外面。巴鲁斯要是不走,对加菲来说是麻烦吧,这样反倒更合加菲的意吧?”
“拉姆……”
“话先说在前,这可是加菲的过失。拉姆还特地替加菲处理了这个麻烦,真希望加菲能好好感谢拉姆啊。”
拉姆挺起胸膛,用挑衅的态度干脆地把逃跑计划告诉了加菲尔。昴在一瞬间觉得她这样的态度很危险,不过也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于是闭上了嘴。
拉姆的主张是正确的,加菲尔应该也很清楚,昴对现在的“圣域”来说就只是一颗炸弹。不去引爆,而是送到外面,这么做才是上策。
因此,加菲尔有些烦躁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回答道:
“本大爷的想法都被看透了啊。你这女人真是不可爱,不过本大爷喜欢的就是你这点。”
“也就是说你愿意放我们走。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加菲尔随着叹息一起说出口的话语,让昴看见了希望,随即睁大了眼睛。可是,加菲尔听见这声追问后,却不开心地低吼道:
“啊?你这混蛋,不仅魔女味很重,还很麻烦。让你小子留下会惹出很多麻烦事,本大爷当然明白,但也可以说是‘合辛的巴南日落’。”
“这样……啊。虽然听不懂神秘惯用句,但是你通情达理……”
昴被囚禁的事实不会被抹除,说到底只是因为他和加菲尔利害关系一致,才达成了共识。然而,昴认为加菲尔做出放人决定后刚放心下来,就被走上前的二人打断了。
“怎、怎么了,你们两个?”
“没文化的巴鲁斯也许不懂吧。”
“‘合辛的巴南日落’,源自传说中的商人合辛攻陷小国巴南的逸闻。这句话是在逼迫对方从全力进攻和投降中二选一时说的。”
“全力进攻和投降……不是吧!”
拉姆和奥托开始警戒,他们说的话让昴脸色大变。而看着这一切的加菲尔抱着胳膊,把脖子扭出了很大的响声。
随后,他那翡翠色的眼睛里冒出好战的光芒,尖锐的牙齿也露了出来。
“加菲!这是什么意思?是傻得连拉姆的话都无法理解了吗?”
“你才是的,注意说话的语气,拉姆。本大爷喜欢你是一回事,制不制服你又是另外一回事。少废话,快把那家伙带回原来的地方。”
“你……你还真是执着于囚禁我啊。我这话听上去也许像求饶,但我真的是瘟神啊,把我留在身边会只亏不赚。现在转让出去不收任何费用,你得趁早啊。”
“‘盯着小钱会自取灭亡’,这也是合辛的语录哟。”
这句格言的意思大概是“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加菲尔断然拒绝了昴的建议。如此顽固的态度让人无法理解,他执着于昴的必要性究竟在哪里?
“像你小子这种来历不明的混蛋,绝不能放到外面去。放在‘圣域’里最强的本大爷身边才是最好的。”
“这个决定也许会惹火罗兹瓦尔大人。因为巴鲁斯对罗兹瓦尔大人来说——”
拉姆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并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昴。可惜昴不明白她视线的意图,非常困惑,于是拉姆又重新面向加菲尔,说道:
“就是个没用的仆人嘛……抛弃了也行。”
“在这种状况下,姐姐大人居然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拉姆立刻舍弃了袒护昴的立场,让他一时间忘记了目前的状况,深感无力。
可是,这句话给另一个人造成的印象,与昴的完全不同。
“你说会惹火罗兹瓦尔?”
突然间,昴不寒而栗,全身都紧张了起来。拉姆和奥托也一样,他们表情僵硬,注视着伫立在眼前的加菲尔。
“那混蛋为这里和老太婆他们考虑过多少?根本没有!那混蛋想的只有自己!拉姆!那混蛋对你也是一样!”
“加菲,罗兹瓦尔大人是……”
“少啰唆,少啰唆,少啰唆!那混蛋怎么想,关本大爷屁事!最后通牒!把那家伙交出来!本大爷要把他绑起来,丢到地上,你们就乖乖看着——”
加菲尔暴跳如雷,别人说什么都不听,只是怒吼着发泄情绪。紧接着,凶猛的斗气膨胀起来,让人产生他的身体变大了一圈的错觉。
然而,在这个瞬间,状况发生了爆炸式的进展。
“拉姆小姐!”
“快走!”
“呜哇?”
昴在听见急切话音的同时,有人用手臂抱住了他的身体。原来是奥托不由分说地把他扛了起来,还喊道:
“帕特拉修!”
猛地开始奔跑的帕特拉修,将昴和奥托抄到了自己背上。
昴因意想不到的变化目瞪口呆,奥托则抱着他,强行抓住缰绳——死死抓住加速奔跑的帕特拉修,迅速在夜晚的村落里冲了起来。
“混蛋!你这跑龙套的!”
“还有空看别处吗,加菲?”
“别妨碍本大爷履行誓约!”
一个是震耳欲聋的怒吼,一个是将其盖过的狂野暴风。两者剧烈碰撞、炸裂。
昴依然没理解当下的状况,只是抓住眼前那紧绷着脸的奥托的胸口,大喊道:
“等……等一下啊,奥托!把拉姆……留在那种地方,是为什么?”
“再拖下去,您就有危险了!这是我和拉姆小姐的决定!”
昴的疑问换来的是怒吼,于是他咬紧牙,凝视着身后。他发现篝火被踢倒了,视野一片模糊,但可以听见交织在一起的狂风席卷声和怒吼声。
从战斗力的层面来考虑,让拉姆压制敌意高涨的加菲尔是最优选择。虽然这很合理,但昴在感情上无法接受。就在昴的思绪因疑念而乱成一团时,尖锐的声音传入了他耳中。
声源就在身边,具体来说就是奥托咬着自己的手指,吹出了响亮的口哨。口哨声响彻了夜晚的“圣域”,奥托就这样重复吹了两三次。
“刚才的口哨是什么信号?”
“我不太愿意使用这个手段。能不用就完事是最好的。”
“别说这种意味深长的话啊!我还得考虑拉姆的问题,要是变得更混乱……”
奥托和帕特拉修串通,擅自制定了逃跑计划。昴扯起嗓门,想质问奥托事到如今还隐瞒着什么事,不过他很快便明白了。
“啊……”
在地龙狂奔的道路上接二连三地亮起了光,但不是在身后,而是在面前。那不是篝火的红光,而是结晶灯的白光,是照亮迷惑之森的道标。
化作道标,并且在黑暗之中手持光芒的是……
“是阿拉姆村的……”
“我说过了吧,有可靠的协助者!”
奥托大喊出的话语让昴受到冲击,进而觉得胸口发闷。
奥托将为了救昴而提供帮助的人称为协助者。昴还满以为他口中的协助者有且只有拉姆。
“昴大人!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地龙从灯光旁横穿而过时,手持结晶灯的男人大喊道。当然,那是昴熟悉的面孔,他是在大圣堂期待着与家人重聚,寄望于爱蜜莉雅能突破“试炼”的村民之一。
协助者不止他一人。村落和森林里亮起了多少光芒,就有多少同伴。
“你不是说过,如果大家知道了就会暴动……”
“事实上,差一点就暴动了!然后我们就决定瞒着您!我们不想成为菜月先生逃跑时的累赘!”
奥托的话简直莫名其妙。他的大喊以及村民们的关心,真是莫名其妙。为什么要这么做?累赘?谁是谁的累赘?
黑暗之中浮现出无数的光点,村民们创造出了光之道路。帕特拉修就像在致敬他们的奉献精神一样,发出了短短的一声嘶叫。
如果深陷暗夜之中,哪怕是认得迷惑之森道路的帕特拉修也不能保证不会走错。在消除不确定因素的白光指引下,地龙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将风甩在身后。
“这边!朝里面走!昴大人!”
“奥托先生,昴大人就交给您了!”
“可千万不能比老年人先走一步啊,昴大人……”
昴的身心都紧贴着地龙不放,而大家向他发出了呼喊。每一个人都很奋力、很拼命,话语中全带着昴的名字。
“为什么大家……要干这么傻的事……”
“昴大人这话可没有说服力啊!”
昴无法处理涌上心头的感情,呜咽着宣泄道,这时有人对他发出了苦笑。他抬起头来,发现正面是特征鲜明的大树——多位村民站在其根部。
“从这前面一直走到头,好像就是结界!只要逃到那里就行了!”
“那大家呢?”
“阻止追兵!没事,给昴大人争取逃跑的时间还是勉强可以……”
树下的人影有五个,都是青年团的年轻人。五个男人的装备很薄弱,即便如此也能凭借志气和毅力拖延加菲尔好几秒,这是他们的判断。
刚才之所以让拉姆留下,是考虑到加菲尔也许会对心上人手下留情——
“吼——”
咆哮响彻森林,紧接着,昴被猛烈的冲击波吞没了。
第5节
“啊……”
“叮叮”的耳鸣声响起,昴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刚睁开眼,头就重重地晃了一下,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尽管如此,他的半规管还能感受到世界的重力,就像随波荡漾一般左右晃个不停。
朦胧的尘土遮挡了昴的视线。他的胃部紧缩,有东西从胃里逆流而上,原来是刚喝下的水和胃酸。有酸味,有苦味,他用袖子擦去后,又一头栽了下去。
“啊……”
在倾斜了九十度的世界里,有被挖开的大地和折断的大树,以及蹲在地上的影子——
浑身长满金色体毛的生物出现在昴的眼前,看上去就是一只巨大的老虎。
猛虎压低身子,用翡翠色的眼睛俯视着倒在地上的昴。它的体长大约有四米,比昴知道的老虎大了不止一圈。它的四肢十分粗壮,还长着无法完全收进嘴巴里的尖牙。
这幅画面带来了强大的视觉冲击。一眼就能看出这头猛兽是个巨大的威胁。
“呜……”
昴觉得曾在极近距离见过这个状态,感受过这股冲击。在上一次循环里,即那场惨剧中,当魔兽袭击宅邸时,昴失去了佩特拉。
昴拼命扭动脖子,四处张望。在折断的大树根部,倒着被冲击波刮飞的年轻人们,近处传来了奥托的呻吟以及帕特拉修的气息,勉强算无人死亡吧。不对,是没有被下死手。因为下手的人——
“加……菲……尔……”
在猛兽巨大身躯的下腹部,挂着带有标志性颜色的布片,昴立刻意识到那是加菲尔的腰带的一部分。昴的脑内出现了弗雷德莉卡兽化的样子,与此同时,再联系她与加菲尔有血缘关系的事实——
眼前的猛虎,正是兽化的加菲尔。
加菲尔只用短短几秒就突破了拉姆的阻拦,迅猛地追上了昴。虽然不知道他兽化后的战斗力有多少,不过至少可以肯定昴无法抗衡。
昴认为自己是时候收手了,已经没法再逃下去了。但是,他有一个强烈的决心。
“我……听你的……话。但是,别再……”
别再伤害任何人了,不要杀人,这一点是必须说清楚的。
即使加菲尔处在凶相毕露的兽化状态,也是能沟通的,这一点已经由弗雷德莉卡证明过了。既然他展现了这个姿态,那就表示他是认真的,但昴也是认真的。
就算要被拖回那个黑暗的地方,昴也不能让加菲尔再伤害别人了——
与“死亡”相比,自己居然更害怕那里的黑暗?说什么胡话呢,菜月昴?
昴硬撑起身体,准备站起来。巨虎直盯着昴的眼睛,默不作声。不过,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慢慢缩短。等近得能感受到猛兽的呼吸时,昴咽了一口唾沫,就这样等待加菲尔的决定。等着他解除兽化,恢复原样——
“什么?”
世界一点点变慢。这是因为大脑在极限状态下觉醒,超越理解运转起来。
在缓慢的世界中,昴看见猛虎举起前肢,伸出尖锐的钩爪。他情急之下试图活动身体,可大脑的觉醒仅限于意识,还没对身体造成影响。
只见比普通的利刃更锐利的爪子,致命地扫向昴的躯干——
“你这大蠢货!”
来自侧面的重击引发了巨大的声音。同时,另一阵冲击力将昴撞飞了。
鲜红色在昴的眼前散开。世界的滞缓仍在持续,夜晚的黑色夹杂着红色,只见人影呻吟着倒在地上。为了保护昴,人影倒下了,是奥托·苏文。
一抹鲜红溅在昴的脸上。
“什么……”
伤、鲜红色、保护、巨虎、投降、黑暗、昴、加菲尔、钩爪、奥托、“死亡回归”、佩特拉、兽化、要求,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加——菲——尔!”
在内心爆发的感情驱使下,昴大声怒吼,猛虎的暴行令他双目充血。激情令大脑沸腾,激愤令体内的血液转化为“汽油”。昴释放出在体内乱串的怒火,连锁爆炸产生的热量将思考、感情及生命燃烧殆尽。
昴呼喊、吼叫,发出“无声”的声音,此刻心中只有愤怒和憎恨。烧吧,把眼前的怪物烧掉吧。如果愤怒和憎恨能化作力量,那就把这怪物撕成碎片吧。
但是,话语怎么可能具备颠覆命运的力量?
昴的怒吼被更洪亮的野兽咆哮声盖过,差一点消失不见。事实上,在咆哮的同时,猛虎抬起前爪,与袭击奥托一样对昴发动了攻击。
昴将会死去。
昴闭上了眼睛。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他发誓要在下一次的世界里报复,一定会报复。愤怒的火焰绝不会熄灭,绝对要把这头猛兽咬碎。
昴将憎恨铭刻于灵魂,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然而,本该到来的终焉并未造访,“死亡”错过了时机。昴不明白为什么,于是他睁开眼,瞪着巨虎。
猛虎依然举着前爪,保持姿势待在原地。不过,唯一的不同是它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没有对准昴,而是望向了旁边。
昴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有东西从视线的那一头飞了过来,砸在猛虎的头上。最后它掉在了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原来不过是颗稀疏平常的石子。
砸石子的是额头流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年轻村民。
“离……昴大人……远一点。你这……该死的怪物……”
年轻人奋力地说着,一边痛苦呻吟,一边强势地展现自己的意志。
面对根本赢不了的猛兽,他发出了笨拙又柔弱且希望缥缈的抵抗。他不是唯一的反抗者,其他年轻人也站了起来,捡起掉在脚边的石头和树枝,当成武器。
“喂……”
昴想问他们究竟在干什么。是想阻止他们的无谋之举吗?
昴想问猛虎究竟在看哪里。是想向猛虎发泄怨气吗?
昴不知道——不过,后来的结果单纯得就连孩子都能想到。
猛兽挥舞爪子,又重复了第二次,第三次。不忍入耳的临终惨叫声响起,让昴喊破喉咙般尖叫——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啊啊啊啊?”
昴抓住眼前的野兽,咬住它厚厚的皮毛,然后被甩了下来,门牙也被刚才的冲击带走了。昴的头脑过热,他吐出牙齿和血,又扑了上去,接着被横扫而来的尾巴击中,被轻而易举地击飞,呈大字躺在地上。
昴暗念:现在可没工夫躺着。站起来,站起来!要死的话,你得比谁都先死一步。
“等……一下……要杀,就杀我一个……大家……”
要杀的话,先把昴杀掉就行。
加菲尔原先的目标应该是昴才对,根本没理由夺走勇敢且温柔的年轻人的生命。绝对没有理由,明明没有——
“呜……啊?”
昴被咬紧,身体被叼了起来。他发现身边出现了染上鲜血的黑色鳞片。是帕特拉修,是这头地龙从初次攻击下保护了昴。它的伤很重,已经半死不活了。即便如此,它就与在宅邸时一样,在自己濒死的状况下保护了昴。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啊。真的够了啊,帕特拉修……”
昴恳求帕特拉修停下来,但慈悲的地龙拒绝了他那哀求般的愿望。
帕特拉修叼着昴,黄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强大的意志力。地龙的双腿鼓起了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再一次开始奔跑,让人难以想象它处于濒死状态。
帕特拉修为了保护昴,将一直在拼命战斗的那些人们留下,径自逃离战场。
昴很想大喊“别抛下大家”。他硬是扭头回望远方,发现最后一个人也就此殒命。伴随着一道轰隆声,碧绿色的双眸在黑暗中摇曳,猛虎开始追赶逃跑的他和地龙。
猛虎的速度实在太快,不断缩短距离。逃也没有意义,那为什么帕特拉修还要逃跑呢?
“啊……”
帕特拉修咬紧下颚,奋力扭动脖子,将昴抛了出去。这一行为体现了“她”让昴尽可能向前走、尽可能远离威胁的奉献精神。
然后,昴在空中滑翔时发现,自己的怀里有东西正闪烁着光芒。是辉石,是弗雷德莉卡的辉石。揣在怀里的石头闪耀着蓝色光芒。
昴瞬间便理解了,帕特拉修并非什么都没想就叼着他跑。“她”把昴送到了结界,送到了猛虎利爪的攻击范围之外,即加菲尔的威胁所不及的地方。
“帕特拉修!”
昴在旋转的视野中搜寻“她”,呼喊“她”的名字。两者的视线奇迹般地交汇了。
在黄色的眼睛里,在爬行动物细长的瞳孔中,昴看见了无与伦比的慈悲光芒。
紧追的猛虎之爪横扫漆黑的地龙,将帕特拉修撕成了两半。忠龙甚至没有发出临终惨叫,至死都在为昴效力。
这次也一样,与宅邸的结局完全相同。友人身亡,爱龙身亡,昴的大脑和血液沸腾了。
昴摔在地面,石头开始闪光。是越过结界了吗?管它的呢,杀死帕特拉修的猛兽、害兽近在眼前。它将越过结界,在杀意驱使下扑向昴。
激烈冲突即将到来。
刹那间,光芒膨胀,将昴染成了蓝色——
转移发生了。
第6节
昴恢复意识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那股可怕的刺鼻味道。
那是一股刺鼻的恶臭,只要闻过一次就终生难忘。
昴闻着近似于药味的气味,抬起头来,撑起上半身,坐在冰冷的地上。他咳了几声,痛得浑身都不对劲。他接着咳,手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昴的手腕上有被凝固的血液和呕吐物弄脏的手帕。可以确认已经过了不少时间,以及“死亡回归”没有发生的事实。昴还没有死,世界仍然处于悲剧的延续——
他的脑海浮现出人们和爱龙在猛兽利爪之下丧生的一幕。
“唔……呼。”
昴活了下来。不知出于怎样的因果关系,他活了下来。恨不得立刻去死的悔悟堵在他的胸口。然而,他按捺住咬舌的冲动,身体靠着墙壁慢慢地走了起来。
恶臭简单明了地告诉了昴这是什么地方。
昴遵循记忆,拖着双腿,拖着不舍,朝出口走去。
这是曾经囚禁过昴的房子,为什么会被传送到这里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昴的直觉告诉他,原因在辉石,是因为辉石接触了结界。
昴抓住揣在怀里的辉石,将它扔了出去。伴随着清脆的响声,石头朝远方滚去。那颗破石头已经毫无价值了,在这个世界里毫无价值——
这里是终结的世界,这里是必须终结的世界。
在赐给自己“死亡”之前,昴要去见证这个世界将如何终结。昴必须见证终结,再“咽”下去,当成今后的食粮。因为这是在该死之时没死的菜月昴的义务。
在昴的正面是囚牢的出口。碰触到的白色墙壁冷得仿佛能让手指失去知觉,从外面射进来的光芒让他眯起了眼睛。在他失去意识期间,夜晚结束,清晨到来了。
加菲尔没有发现昴在这里吗?“真是懒惰的家伙。”昴暗骂道,同时呼出一口白气,将脚迈向外面——
“啊?”
放眼望去,面前是一片银白的世界,昴品尝到了预料之外的冲击。
第7节
理解和绝望相互覆盖,反反复复进行了很多次——
有一幅描绘出地狱景象的图画,烙进了昴的灵魂。
昴为了改写这幅图画而奔走,认为自己拼尽了全力。事实上,经过两次“死亡”,他的画笔应该可以触及图画了。
在画笔触碰图画的瞬间,画的内容被替换成了另一幅地狱景象,昴对此浑然不知。
“呼……呼。”
在银白色的世界里,昴呼出的气变为白雾。他踏着白雪,气喘吁吁地用手扶着膝盖。
昴离开囚牢已有数小时,一直在漫无目的地游荡。昨晚,他之所以能平安返回村落,是因为奥托利用加护指明了道路。可现在他身处“克雷马尔迪迷惑之森”的最深处——降雪令四周的景色骤变,不会有任何生物向他伸出援手。
“该……死……”
昴消耗着体力,大雪正在夺走他的体温。为了尽可能地防止体温下降,昴用佩特拉的手帕擦掉了额头的汗水,然后继续走起来。
“跟佩特拉的……约定也……”
太阳已经升起,造访宅邸的惨剧已没办法阻止了。
昴毫无作为,佩特拉和弗雷德莉卡无法获救,想必雷姆也是一样,碧翠丝则依然抱着魔书。奥托已死,帕特拉修也死了,拉姆不知怎样了。加菲尔、罗兹瓦尔,他们究竟在想什么?然后是爱蜜莉雅——
“但是,我……”
要夺回一切,让一切重来,有责任让一切回到正轨。这是只有昴能办到的事。这是必须由昴完成的事。
为此,昴必须独自将失去的一切一直铭记下去。
为此,昴必须将付出的牺牲一直留在心中。
为此,昴必须独自将所需的代价一直承担下去。
支付代价吧,累积牺牲吧,然后把一切都夺回来吧。
就在昴点亮义务灯火的瞬间,眼前的森林开阔了。
让人感觉仿佛能永远持续下去的景色结束了,被雪覆盖的村落突然映入眼中。
昴并不吃惊,因为早就有此觉悟了。如果这时巨虎突然跑出来挡住视线,那么昴就可以在憎恨之火的灼烧下笑着死去了。他的心,早已冻结成冰。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猛兽并未出现。不对,不仅如此——
“一个人……都没有……”
倒在地上的篝火被雪掩埋,昴丝毫感受不到“圣域”里有人的气息。是因为村落的人很少吗?这可说不通。应该说这里是无人的荒野。
事实上,银白色的积雪上连一个足迹都没有,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下雪了,然后……谁都……不见了……”
昴捂着脸,用指甲抠脸颊,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
“圣域”里充斥着寂静。既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虫鸣,只有时不时响起的树叶随风飘荡的声音,向昴的耳朵报告微弱的变化。在什么都听不见的世界里——
“啊?”
在无声的世界里、在被染成银色的地狱里出现了某种变化,让昴惊呆了。
起初,昴误以为那是在风中滚动的白色毛线球,但他立刻明白了并非如此。它滚到昴的脚边,开始微微颤抖。而在目瞪口呆的昴面前,它的两只长耳朵竖了起来。
它长着长耳朵,以及又白又软的毛,还有短短的四肢,外加一双红眼睛。它歪着脑袋,不慌不忙地张开嘴巴,发出“吱吱”的尖叫声。
“兔……子?”
在昴看来,它就是兔子,而且是体形极小的兔子。
它的尺寸相当于人类握紧的拳头,与老鼠之类的小动物差不多大。用普通兔子的标准来看,它那标志性的长耳朵显得有一点短,而且尾巴也是圆圆的,浑身的各个部位小巧且紧凑。
在虫子、动物、地龙、人类全被雪掩埋的“圣域”中,竟然会突然出现兔子。
“为什么……这里会有兔子?它算是……兔子吗?”
谜团无穷无尽地冒出来,各种信息对大脑的压迫甚至令昴产生了呕吐感。昴脚边的这只兔子,能成为了解“圣域”发生过什么的线索吗?
昴抱着一线希望,朝兔子伸出手——
紧接着,昴的左手腕部分被扯掉了。
“咦?”
总之,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失去了左手,于是开始逃避现实。刚好过了两秒,他的大脑因另一个级别的剧痛而沸腾了。
“呃……啊?呜哇哇!啊……呃啊!”
世界白热化了。
昴的意识被疼痛占据。“好痛”,以至于丧失了认知现实的手段;“好痛”,为什么非得忍受这般痛苦;“好痛”,原因究竟出在哪里;“好痛”,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好痛”,为什么好痛好痛好痛——
昴不停地挣扎,将左手肘按在地面。他下意识咬着雪,毫无意义地咀嚼泥土和冰块。他品尝泥土的味道,嚼碎冰块,为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而到处乱看。在他的脚下,白色的毛线球——“兔子”的皮毛上散布着红色斑点,嘴巴不停动着。
昴看见它那蠕动的小嘴上有着自己熟悉的“物体”,于是明白了自己的手究竟去了哪里。
“呜,呃啊!”
不愿理解的理解和不愿自知的痛苦,将昴的精神引向疯狂。他的心像玻璃制品一样开裂,然后化为碎片,转变为沙粒般的残骸。
“呀,咿呀呀呀呀!”
可是,他粉碎的心被痛觉唤醒了。
腿肚子有一股火辣辣的感觉,仿佛被锉刀毫不留情地摩擦一般,这种刺激让昴翻起了白眼。暗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喉咙深处满溢而出,他整个人痉挛得就像陆上的鱼一样。他没有晕过去。他无法晕过去。疼痛过于强烈,疼痛过于疼痛。残酷的疼痛,强行唤醒了他的意识。
昴的耳朵捕捉到无数“吱吱”的叫声。
难以计数的尖锐叫声包围了昴,多得让他都不想去数了。他的眼睛已经放弃了职责,放弃了对周围的观察。多亏如此,他获得了宽慰。
还好只有耳朵没有失去机能,因为昴根本无法忍受眼前这幅光景——咬入身体的牙的触感,让他意识到“兔子”是一个群体。
昴发出惨叫。他翻过身子,仰面朝上,向天空高声尖叫。毛绒绒的物体正疯狂撕咬、咀嚼……
它们就像比赛一样。
昴有一种活生生被生物咀嚼的真实感。但他毫不恐惧,就连疼痛也感觉不到了。至于意识在哪里,早已不得而知。
昴的身体慢慢消失殆尽——
“啊……”
第8节
身体将被重塑。
被咬碎的身体,已经被极恶的食欲蹂躏的灵魂将回到原来的形态。
“啊……”
血液流过指尖,昴全身痉挛,剧烈地抖动。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他呻吟着口吐白沫,眼球转来转去,望向四周。
疼痛,没有。丧失感,没有。四肢连着躯干,维持生命所需的脏器全在体内。身体已经恢复了,但是遭受摧残的精神又如何呢?
有谁能带着“被吃掉”的记忆,神志清醒地回到世界呢?
“噗,噗,噗……”
昴就像犯病了一样用头砸地。坚硬的冲击传入头骨,大脑在其中晃荡。“被咀嚼的残渣”获得了安心,为了继续获得安心,身体不断重复——
为什么?
否定认知现实的既不是身体也不是精神,是灵魂。最重要的意识决定机关拒绝重启,菜月昴无法回归。但是,灵魂追求的是一次次重复的“为什么”的答案。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究竟有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为什么只能变成那样?现在的自己怎样了?今后会怎样?今后该怎么办——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面对得不出答案,甚至连设问都很暧昧的命题,灵魂只能一个劲地恸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沉溺于现实,受噩梦折磨,看不见存活之道,不停地问“为什么”。
这样才——
“你将再度获得资格……”
一道声音传来,对轻轻颤抖的昴来说就像耳边的私语。
“就邀请你吧——来参加魔女的茶会。”
话音刚落,刚刚回归的菜月昴的灵魂就被带离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