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第五章 魔女们的茶会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3.1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45
第五章 魔女们的茶会

第1节

绿草原的小山丘上刮过一阵风,让人想起了春天的凉爽。

风扬起昴的刘海,吹得高高的绿草清爽地摇荡,再拂向积雨云跃动的蓝天。

昴用手指按着被风刮得痒痒的额头,刺眼的日光令他眯起了眼睛。随后,他缓缓放下对准天空的视线,望着前方。

不知不觉间,昴被领着坐在了白椅子上。

他坐在大小与安乐椅差不多的椅子上,眼前有一张纯白的小桌子。在桌子的对面,有一个人坐在同样的椅子上,还跷着修长的腿。

那是一位留着白色长发的美丽少女,只外露出些许的皮肤也很白。除此之外,她浑身上下全是黑色的——

“这么形容可不对啊。因为她其实是四百多年都没成佛的地缚灵。”

“才刚重逢,你就把我当成了鬼,真会打招呼啊。再说了,我享年十九岁,外表应该是跟你很般配的年轻少女才对啊。”

“享年十九岁,还挺沉重的……不能笑话死人啊。对不起。”

“怎么这么讲礼貌啊?虽然我想说这样不像你,但我们的交情还没那么深。”

昴低着头,在膝盖上反复张合拳头。面对他,少女——魔女艾姬多娜饶有兴趣地眯起了眼睛。她将手肘放在桌上,用手撑着脸颊,还用带有挑衅味道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说道:

“难得招待同一位客人参加两次茶会,这是非常罕见的,你可以引以为傲哟。”

“主人怎么能理直气壮地跟客人说这种话啊?要是我不愿意老老实实道谢,那你该怎么办?”

“哦?那就表示,你原本打算老老实实感谢我吗?”

“唔……”

艾姬多娜抿嘴笑道,而昴被说中想法后,便将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了。毕竟在片刻前,昴的精神状态有问题,语言条理不清,以至于说错了话。不过,最大的问题就在于“片刻前的精神状态”。

“我……应该……”

昴不敢说出口的后半句就是“在墓地发疯”。

事实上,昴的精神彻底崩溃了。这次的“死亡”就是如此可怕,它给昴的灵魂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痕,碾碎了重复过许多次的“死亡回归”的经验。

就算撕破嘴,昴也绝不会说什么已经习惯“死亡”了,但他之前认为只要先做好思想准备就没问题。不过,他的观念就那样被轻而易举地颠覆了——

“可我现在很平静,只是觉得不舒服而已。这很正常。”

“你不喜欢这样吗?意思是不想平静,想变得惊慌失措?想狼狈地大哭大闹?”

“我想说的不是这些。你应该很清楚才对,艾姬多娜。”

“是啊,刚才是我在使坏。另外,我现在想戳你了。”

昴的语气中带有叱责的味道,艾姬多娜便像在说“我投降了”一样举起了双手。然后,魔女挥了两下手,同时歪起脑袋说道:

“但是啊,邀请你来参加茶会,并非单纯使坏。如果不这么做,你的心早就碎了……对此,你应该有自知之明吧?”

“都说了,我刚才是想老老实实道谢啊。结果被你……”

“原来如此。毕竟我的言行会招来灾难,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啊。那么,这一次让我好好地重新听你道谢吧——好了,尽管说吧。”

艾姬多娜莞尔一笑,挺起胸膛,摆出接受谢礼的架势。昴注视着她那稍显自豪的表情,叹了一口又长又深的气。

如果她这一连串的动作都是出于本性,那只能说她不愧是魔女——“魔”性的“女”人。

“怎么了?随时都可以哟?”

“我之所以一来这里就恢复状态,是因为喝了你的茶吗?”

“嗯,是啊。以茶的形式作用于你的魔女因子,促进了精神安定。这个效果就算离开茶会也不会消失……话说回来,感谢的话语呢?”

“这样啊,我稍微有一点放心了。我可以认为回到外面之后,这个效果依然在吗?”

“毕竟是精神状态的问题嘛。如果已经恢复平静了……那么只要记得这里发生的事,你就算回到梦境之外,内心也能保持平静吧。哎,感谢呢?”

艾姬多娜的回答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可其中夹着的一句话让昴惊呆了。

她刚才说“只要记得这里发生的事”。而事实上,要做到这一点是很困难的,因为之前立下的誓约会让昴忘记第二次与魔女接触,它就是证明。

誓约的内容是让昴忘记艾姬多娜,造成的结果是昴甚至会迷失自我。

“艾姬多娜,有没有改写誓约的方法?”

“嗯?”

“有没有离开这里后也不会忘记你的方法?只要誓约会让我忘记你,那么我的心就有可能再次坏掉,没错吧?”

“话是这么说……”

“而且,这不光是我的心的问题。就算没这个问题,我也想记住你。”

“咦?”

没错,这不只是昴的心的问题。记住艾姬多娜,是解读“圣域”,再进一步改写地狱图画所必需的元素。

昴用手撑住桌面,把脸贴近魔女,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然后说道:

“所以,你需要代价的话,其他的要求随便提。相对的——”

艾姬多娜静静地等着昴说完。

“你别藏在我的记忆里。”

“好、好的……”

面对昴强硬的要求,艾姬多娜感觉浑身不自在,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这一态度让昴感到奇怪,不过得到的是肯定的回复,他心想“太棒了”,便拍了一下手。

“你说了啊!帮大忙了!可不准反悔啊!”

“我才做不出这种恬不知耻的事呢。虽然做不出来……但我觉得你有一点卑鄙啊。”

昴突然被当成卑鄙小人,随即疑惑地歪起了脑袋。眼见他的反应,艾姬多娜有些不开心地将脸背了过去。随后,魔女用手示意昴在对面坐下。

“总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先坐下嘛,让我们好好聊一下吧。”

“嗯……喂,我可没这个时间啊。话说回来,还是先把誓约的事解决……”

“希望你不要误会了,菜月昴。”

艾姬多娜悠然的态度令昴心急,正准备催促时却被她叫停,于是语塞了。

不知为何,她的话音拥有让人无法违抗的力量。然后,面对咽了一口唾沫的昴,艾姬多娜——魔女继续说道:

“改写誓约的确不是一件难事。你理直气壮地说出难以启齿的话,我也不讨厌。但是,希望你在说话的时候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昴无言以对。

“你充其量只是受邀参加茶会的访客,而这里是我统治的梦之城,是我的领域。于是呢,你要是太任性,会有失我的体面。”

艾姬多娜静静地说道,语气没有变化,只有力道发生了改变。她一改先前的气场,用无限深邃的黑眼睛仰望着昴——

昴面对的是身为超凡存在的“魔女”。

“啊……唔。”

仿佛灵魂被鹰爪抓住般的威压感,让昴回想起艾姬多娜给他的第一印象。她有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更甚于白鲸和“怠惰”,令人畏惧。

“强欲魔女”艾姬多娜,正是眼前这位白与黑之魔女的名字和称号。

“受邀参加茶会的你,必须遵守访客的礼仪。是这个道理吧?”

现在的昴不过是个精神体,却在冒不该冒的冷汗。艾姬多娜望着他,捋了一下自己的白发,如此继续说道。喉咙、舌头越来越干的感觉令昴呼吸加快,只好勉强给出了回答:

“访客的……礼仪,指的是……”

“很简单哟。我是主,你是客,只要你的举止符合相应的身份就行。”

艾姬多娜保持着压迫感,缓缓地伸出了手。魔女纤柔的手指碰到桌子,在上面敲了三下。

然后,她指着桌子上的一个点——还没喝过的冒着热气的杯子。

“啊?”

“既然你是茶会的访客,那就应该先证明自己接受了招待。难道不是吗?”

“你好难琢磨啊。”

“毕竟我是魔女嘛。要是把我跟普通女孩相提并论,那些女孩就太可怜了吧?”

艾姬多娜像是得逞了似的窃喜,压迫感顿时烟消云散。这是她对昴失礼的报复,不过昴感觉承受的精神痛苦实在太深了。

“可恶……我明白啦!”

昴咂了一下舌头,一把抢过杯子,一口气喝光了里面的液体。哪怕已经斟满了一段时间,液体依然保持着最合适的温度,不愧是魔女茶会里的东西。

昴用快得连味道都尝不出的速度喝光之后,粗暴地用袖子擦了擦嘴唇。

“好了,我已经喝光了。这下你可以承认我是茶会的参加者了吗?”

“这么热情地喝干我的体液……嗯,让我有一点害羞啊。”

“呕!我都忘了这回事!”

最初的茶会上就有多娜茶陷阱,昴现在再次中招,只得跪在了地上。望着当场拼命干呕的宾客,身为主人的魔女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魔女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手,说道:

“话说回来,道谢的话呢?我好像还没听你说啊。”

“谢谢你给我泡了该死的茶!你这魔女!”

昴遵照吩咐“道谢”了,艾姬多娜却对谢辞非常不满意。

第2节

昴和艾姬多娜隔着桌子迎面坐好后,茶会又重新开始了。

与上一次一样,任昴再怎么干呕,也无法将已经吸收的多娜茶排出体外。昴决定当它不存在,用使命感代替呕吐感,以便面对茶会。

“被抗拒成这样,提供体液的我,少女心可是会受伤的。”

“少女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提供体液’这种话。话说回来,我想继续谈正事。关于那个誓约,你可以和我约定……不对,你愿意帮忙吗?”

“你很忌讳约定这个词吗?总之,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虽然魔女偏玩笑的口吻令昴在意,但既然能获得确切的肯定,他便安心了——梦醒之后也不会忘记艾姬多娜。

在号称是魔女试验场的“圣域”里,这肯定是通往答案所必需的钥匙。只要明确了这一点,还需要找魔女问清楚的问题就只剩一个了。

“艾姬多娜,你对我有多少了解?”

“要是问了解多少,那就是我只了解自己了解的情况。要是问想了解多少,那就是我想了解世上的所有事情。”

“别岔开话题。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你应该知道我出现在这里是件奇怪的事。”

“没这回事哟,因为你满足获得茶会邀请的条件。在我的领域所及的地方,渴望知道‘为什么’的愿望足够强烈。而这个愿望与我的‘强欲’——”

面对玩弄语言的艾姬多娜,昴再次将手拍在桌子上。陪她开茶会倒没问题,但是昴可无意陪她演闹剧。

“这就太奇怪了啊。因为在你看来,应该是刚跟我分开才对啊。”

艾姬多娜没有回应。

“我攻克了‘试炼’……克服了过去,然后回来了。还没过多久,我就又跑到这里来了。”

这次循环的起点,被设定在刚攻克第一次“试炼”后不久。

昴回归的地点应该是墓地的石室,这时他刚与艾姬多娜结束对话。对魔女来说,这次再会来得实在太快——

“你这么聪明,不可能不觉得奇怪。如果你不觉得奇怪,那就表示……”

“那就表示?”

昴犹豫了,不知该不该说下去。这时,艾姬多娜催促了他一下,让他深呼吸了一遍。

艾姬多娜对这次再会没有疑问的原因——

“你早知道会变成这样。”

面对昴的追问,艾姬多娜保持着淡淡的微笑,一言不发——

昴怀疑的根据就是在第一次“试炼”的过程中,他与艾姬多娜在虚假的教室里交谈时,被告知那个世界不过是幻影而已。

昴在“过去”告诉父母的答案与现在的一样,并将它深深地铭记于心。因此,昴在意的是构筑那个世界的手段。艾姬多娜参照他的记忆构筑了异世界,就连学校的校服都再现出来了。如果说,这就是在墓地长眠的“强欲魔女”的力量——

“你拥有能查看我的记忆的力量,所以不会觉得这个状况很奇怪。”

如果她拥有参阅记忆的力量,那么这一次与昴再会的时间就不是刚从教室分别了。她肯定还知道,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昴也没救下来任何人,就这样迎来了“死亡”——

就连菜月昴通过“死亡回归”回到了这一时间点的事实,她都知道。

昴十分犹豫,于是没有说出口。剧烈跳动的心脏告诉他,再说下去就有危险了——

假如把后面的话说出来,那他必定会触犯禁忌。

坦露“死亡回归”,这会违反魔女定下的唯一且绝对的禁止事项。如果打破禁忌,作为惩罚,昴会被迫品尝无尽的痛苦,或是招来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爱蜜莉雅的性命被魔手夺走的悲剧。

“呼……呼……”

汗水渐渐打湿精神体的额头,再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最后滴下来。身体会反映出灵魂的状态,真是精细的重现。这表示昴已经快无路可退了。

此刻,将昴的心逼上绝境的不只是对禁忌的恐惧,还有对“未知”的恐惧。面对未知的事态,昴的舌头拒绝组织语言。那是因为现状与迄今为止经历过的“死亡回归”状况完全不同。

如果昴主动说出禁忌,心脏就会被攥住。如果昴真心希望坦露秘密,魔手就会夺走他心爱之人的性命。

既然如此,从完全不同的角度看穿“死亡回归”,再经由其他人说出口会怎样呢?这实在是充满了未知且未曾想过的事态——

“那就试试看吧。”

面对惧怕禁忌和未知事物的昴,艾姬多娜轻巧地说道。

她轻巧的态度让昴大吃一惊,紧接着,他愤慨了。艾姬多娜并不知晓,她并不知道尝试会带来多么大的损失,连会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

然而,艾姬多娜摇头否定了昴的愤怒,然后说道:

“为了获得结果而挑战,这是崇高的行为。正因如此,才有渴望的价值。”

她不理解昴的迟疑,甚至不知道自己也有可能遭殃——错了,并不是这样。

魔女艾姬多娜看穿了昴犹豫的原因。她知道不仅昴有危险,自己也可能被波及,明知后果,却还让昴动手。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口中的信念无比坚定。为了看不见结果的行动,求知欲的化身“强欲魔女”甚至愿意赌上性命。

“搞不好,你连后悔的工夫都没有哟……”

“如果真成那样了,就期待一下你在我的尸体前号啕大哭的场面吧。”

面对犹豫到最后一刻的昴,艾姬多娜自始至终都在用轻松的态度回应。就连这样的态度,都是为了让昴在做决定时不夹带无谓私情。

与其说这是在关心昴,不如说是做决定所导致的必然结果——为防这个决定掺杂不纯净的东西,魔女表现出了诚意。其中既没有期待,也没有请求。在这一追求纯粹结果的姿态中,昴看见了魔女的生存之道。这样的姿态推了昴一把。

艾姬多娜对自己毫不怀疑的生存方式,让昴感觉自己的器量被她一笑置之了——

“艾姬多娜,我通过‘死亡回归’——”

昴说出了禁忌的词语。

这是昴曾经说过多次的话语,是关键的台词,这将打破禁忌。为了引诱魔犬,为了吸引白鲸,为了欺骗魔女教徒,昴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昴都无法说出口,因为世界的时间会静止不动——

“回来了。”

昴紧紧闭上眼睛,即将到来的剧痛的预感令他咬紧了牙。然而,这甚至带有悲壮色彩的觉悟并未派上用场。

“咦?”

昴睁开了眼睛。世界没有变化,时间也没有静止,他也没有痛苦。既然如此,他随即望向正面的魔女——

“嗯……”

魔女坐在椅子上,换了一条腿跷上,微微皱起了精致的眉毛。不过,她的反应仅此而已。昴又凝视着魔女的胸口,还是没有发现变化。

“你一直盯着看,我会害羞的。我对外貌还是比较自负的,但是对身材没有自信,跟塞赫美特和密涅瓦可不同。”

“我可不是为这种原因盯着看的。不,还是言归正传……”

魔女的态度出人意料,于是昴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如此答道。

打破禁忌的惩罚,并不适用于手放在胸前挡住昴视线的艾姬多娜。这个事实让昴的大脑开始运转。接着,他捂住了嘴,牙根和声音一齐颤抖起来。

“我只要死了,时间就会倒退,让世界重新来过。我在使用‘死亡回归’啊。”

“听见了啊。而且,我在听之前就已经看过了。原来如此,真是非常稀有的情况……”

“我!通过‘死亡回归’!‘死亡回归’!‘死亡回归’!‘死亡回归’!”

“等、等一下!”

昴反复说出禁忌之词,让艾姬多娜大吃一惊。魔女失去了刚才的从容,睁大眼睛,慌慌张张地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冷、冷静啊。我理解你的感受……”

“我!在使用‘死亡回归’啊!死过……无数次,无数次,然后重来!我!通过‘死亡回归’……”

“我知道啦!所以,你好好说……”

“我……通过‘死亡回归’!重来了……无数次啊……”

昴情不自禁,一次又一次地大喊。他怒吼着,眼里的温热液体满溢而出,再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最后滴下来。这并不是汗水,而是泪水。

“我……一直……”

昴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烦恼了无数次,心想要是能像这样喊出来该有多好。他为此不知许了多少次愿望。

不能将“死亡回归”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因此,昴认为只能独自反抗——

“我……”

“我明白的。”

坦白变成了呜咽,一大半呼喊声变成了单纯的尖叫。

听见昴的坦白后,魔女静静地点了点头。她站到了正呜咽着的昴身边,将手指伸进他的黑发之中。

然后,昴的头被纤细且柔弱的手掌温柔地抚摸。

“我知道你迄今为止的经历。因为我看过了。”

昴说不出话来。

“但我只是一直在看。所以,如果有可能,希望你可以亲口告诉我。你一直以来是怎么想的,怎么感受的,心里装了多少事,我想知道这些。”

魔女一边抚摸昴的头,一边继续说道:

“因为,我是渴望了解世上所有事物的‘强欲魔女’艾姬多娜啊。”

第3节

昴说话时应该是一点一点地、断断续续地才对。

但是,魔女倾听着昴的拙劣讲述,没有一次毫无意义的插嘴,甚至没有催促的意思。她只是静静地听到最后,等他讲完并低下头后才说道:

“真过分啊。”

她就这样宣泄了话音中隐藏不住的厌恶感。

这番话语让昴产生了一刹那的不安。魔女咒骂他迄今为止的经历,让他心生胆怯。然而,眼见他的反应,艾姬多娜摇头说道:

“不是的。让你误会了,对不起。刚才我说的不是对你的话的感想,只是对让你受了这么多苦的人物产生了难以压抑的愤怒而已。”

“让我受苦的人物……”

“‘嫉妒魔女’。”

艾姬多娜的话音如私语般。毫不夸张地说,这句话令昴停止了一切动作。

昴产生了身体、呼吸、心跳都静止了的错觉,艾姬多娜则眯起了黑眼睛。

“你应该很清楚,让你的‘死亡’重来的力量……不对,不允许你获得‘死亡’这一安宁的力量,毫无疑问属于‘嫉妒’,在很早以前就是的。”

“到目前为止,有各种人跟我讲过很多魔女的事。虽然我从没直接见过那个魔女,但我能想到动不动跑出来的‘手’就是她。”

为了惩罚触犯禁忌的昴,在时间静止的世界中出现的黑影之女——

影子在用痛苦惩罚昴的同时,也会眷恋地触碰他。起初只有一只手,现在连双手和躯干的轮廓都能看见了。她正在缓缓靠近。

昴猜测,随着“死亡回归”次数的增加,与她相见的那一刻会越来越近。

“我完全搞不懂她为什么执着于我。你知不知道原因?”

“这个嘛。你想理解她的精神世界?不光是我,换成谁都办不到啊。就算能办到,我也不愿意。”

艾姬多娜移开视线,辛辣地说道。她这样的态度让昴扬起了眉毛。

“你口口声声说想了解世上的一切,可唯独对‘强欲魔女’的怨气很重啊。不对,那是杀了你的人,你会这样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吧……”

身为超然的存在,艾姬多娜应该位于凡人无法企及的次元。她死后,仅凭灵魂就创造出了一个名叫梦之城的世界。明明身为这样一个超越者,可这位魔女简直像凡人一样,对他人的喜恶中夹带着私情。

昴仿佛从中窥见了人性,产生了一股奇怪的亲近感般的感情。不过,当事人艾姬多娜没有发现他的感慨。她叹了一口气,说道:

“估计你也抱有相当大的恨意吧,我一提到那个人就会很郁闷。所以,来聊聊别的吧。你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问吧。”

“聊别的……啊……”

魔女提出了换话题的要求,让昴陷入了沉思。说实话,他很失望。

昴通过坦露“死亡回归”,打破了一直以来包围着他的闭塞感,一种仿佛逃离了苦闷世界的解放感令他很满足。

因此,昴期待着能出现巨大的变化。然而,艾姬多娜自然地肯定了“死亡回归”的原因出自“嫉妒魔女”,还敞开胸怀与他商讨。

缺乏起伏的事情发展,让昴感觉自己先前哭得那么厉害,就像假的一样。

“比方说……我想想啊。假如有办法去除迫使你无尽受苦的权能,即去除重置‘死亡’的力量,你有兴趣吗?”

“就算有那种办法也只会让人困扰。我没兴趣。”

魔女向语塞的昴建议道,但昴毫不犹豫地摇头否定了。对昴来说,“死亡回归”确实逼他受了很多苦难。即便如此——

“虽然我很生气,但‘死亡回归’是必不可少的。假如我没有这个能力,很多结果就无法争取到了,有很多人就无法得救了。”

魔女没有回应。

“如果没有这个力量,会有很多人无法得救,所以我需要它。”

昴说出来后,再次产生了自觉,即“死亡回归”是自己手上唯一的武器。与此同时,他有了想问的问题,是他一直抱有疑问的想法。

“艾姬多娜,你觉得我的‘死亡回归’有次数限制吗?”

“原来如此,这是顺理成章的疑问啊。”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昴已经体验过十多次“死亡”了。

一直以来,他品尝着痛苦和丧失感,通过“死亡”重置世界。“这回也许真是最后一次”,这种理所当然的感情正是每次“死亡”时感受到的恐惧。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本该只有一次的“死亡”,昴已经反复经历过很多次了。

每次死亡,昴都会品尝到半途而废的绝望感——假如在最后一刻,这股绝望感会突然消失,那“死亡”该有多么可怕啊。

这种亵渎“死亡”的力量,究竟能给昴多长的期限呢——

“先说一下哟,这充其量只是我的推测。你的权能是什么原理,我只能想出个大概。首先,请原谅我给出暧昧不清的回答。”

“嗯,说来听听吧。”

“关于你的‘死亡回归’,我认为是只能在特定条件下发挥的力量,至于次数限制——”

昴屏住呼吸,等待答案。艾姬多娜望着他,他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眼睛。话语间短暂的停顿仿佛永远不会结束,令他等得焦急。

至于他迫切想知道的结论——

“恐怕……没有。”

昴一时间沉默了。

“你的‘死亡’没有终点。无论‘死亡’多少次,无论‘殒命’多少次,每一次你的灵魂都会回到过去。在突破致使‘死亡’的命运之前,你必须不断重来。无论你被多么残忍地杀害,哪怕身心都被粉碎,都一样。”

为了理解艾姬多娜的结论,昴的大脑一时间被空白占据了。随后,结论印在广阔的空白上,细分成多块,渗入大脑,最终让他理解。至此,他终于颤抖地呼出一口气,话语也随之而来:

“是这样……啊。”

“想不到,你接受得还挺痛快的嘛。”

“我的反应太小,导致不合你的胃口吗?真是对不起啊。”

昴的精神状态总算恢复到了能苦笑的程度。他就这么笑着,开始思考受到魔女肯定的无限制的“死亡回归”。在他预想过的答案中,这就是最想要的。不过——

“严格来说,次数应该不会完全没有限制。特定的条件指的是?”

“虽然我很气愤,但也得告诉你,让你‘死亡回归’的权能是魔女的固执。一旦那位魔女的固执消失,你就无法拒绝‘死亡’了。不过,是否有那个机会就不得而知了。”

“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执着于我啊!所以她突然放手也不奇怪啊。”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其实你也隐约意识到了吧?”

这种揶揄般的说法让昴无言以对。事实上,他有一种奇妙的确信。不允许他“死亡”的魔女,同样不允许他离开她的掌心。这一没有根据的绝对确信,像楔子一般钉在昴的内心深处。

“你觉得这是用来干什么的力量?你对此怎么看?”

“为了让你不死而存在的力量。是不允许你失败的力量哟。”

“为什么魔女……‘嫉妒魔女’要给我这种力量啊?也许你连想象都不愿意吧,可你知不知道,这力量究竟有什么意义?”

昴的语速渐渐加快,甚至避讳起坐定胸口的那种奇妙的确信。他慢慢——抑或是一直——失去从容,让艾姬多娜皱起了眉头,说道:

“我不理解你究竟在怕什么。是什么让你如此害怕?”

“我害怕?嗯,是害怕啊!我害怕的是……我……一直害怕的是……”

艾姬多娜的好奇心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切开了昴的胆怯病变部位。切开之后,取代鲜红色血液流出的是积压在胸口深处的浑浊感情。有恐惧、后悔、不安和悲伤,溢出的全是负面感情。

“就算死了,也能回来……我不希望自己仗着有这个能力,就想着死多少次都没关系。虽然不希望这样……但假如我只能依赖这个能力,那我就会依赖。不过……”

就算“死亡”没有限度,慢慢形成的魔女之影也早晚会与昴相对。而且“死亡回归”不是万能的,总有一些人和事会处在无可挽回的状态下。昴至今仍未带回来的人就是……

“我没能把雷姆带回来。”

昴使用过唯一的武器“死亡回归”,却没能把雷姆带回来。

昴不会忘记,在得知失去雷姆后,面对沉睡的她时,那股冲上喉咙的冲动。发动“死亡回归”后返回的是自尽的前一刻,他也不会忘记当时的绝望。

“为什么没能把雷姆带回来?既然‘死亡回归’是能让我的命运重来的力量,那为什么要让我回到无可挽回的地方……”

“这就是你感到害怕的原因啊……既是后悔的源泉,也是渴望的根本啊。”

昴咬紧牙,紧握拳头,甚至连指甲都快陷进肉里。艾姬多娜见状便眯起了眼睛。

听了魔女的一番话后,昴抬起头来。黑眼睛和黑眼睛相对,魔女再次开口了:

“我接下来要告诉你非常残酷的事情。”

铺垫完之后,魔女对一脸震惊的昴继续说道:

“那个人,没有将你悔恨没能拯救的少女算在命运里面。”

“唔?”

“那个人的愿望是你不被困在命运的死胡同中。权能是实现这个愿望的手段,除你之外,无论谁受到伤害,那个人都不关心。利用这个力量,为了救某人而奔走的人,终究是你自己。这是你的愿望,跟那个人……跟‘嫉妒魔女’无关。”

“啊……”

“所以,我明确地重申一遍吧。”

昴深受打击,然而艾姬多娜要继续讲述残酷的话语。

她这样做,对现在的昴来说是必不可少的。白与黑之魔女闭上了眼睛,露出忍痛般的表情,又再一次用黑眼睛映出昴。

“今后无论有怎样的障碍横在前方,想必你都能通过无限的挑战突破命运。但是,如果你允许付出众多牺牲来改变命运——”

“就再也没机会找回牺牲的人了。”

“就是这么回事。”

艾姬多娜断言道。“嫉妒魔女”考虑的就只有昴的命运,只要昴能克服“死亡”的命运就行,其他的都是小事。

“嫉妒魔女”相信,无论看上去多么走投无路,拥有无限挑战机会的昴都一定能突破命运。而随着死亡次数的增加,渐浓的影子终将现身,从而迎来再会的那一刻——

“好啊。既然你只眷顾我一个人,那我也下定决心了。”

艾姬多娜没有说话。

“你给我的‘死亡回归’这一恩惠……我一定会物尽其用。”

最后要一人不留、全部带上,再走到魔女身前,一定要办到。

“嗯,我决定了。就这么定了——说到出人意料,我可是天下第一的!”

推测变为确信,怒火点燃了信念和决心,菜月昴就此奋起。

如果“死亡回归”只能救昴,那就让昴把其他人全救下来。如果魔女不拘泥,那就让昴来拘泥。为此,他要利用魔女的爱。

要拘泥、拘泥,紧紧抓住不放手。要累积、突破,带上一切跑到终点。

只有做到这些,菜月昴才能向“嫉妒魔女”报一箭之仇。

“你这么简单就振作起来了啊。面对如此绝望的状况,这也太无谋了。”

“才不简单呢。如果跟往常一样,或许我现在还在用胶带拼命封堵破损的心。可是……”

现在,昴不再孤单,这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他不用再独自把“死亡回归”憋在心里了。

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就给昴的心灵带来了莫大的宽慰。要说这是谁的功劳——

昴突然打住了。

“嗯?怎么了?可是什么?后面的话呢?哎,后面的话呢?”

“你绝对是明知故问的吧……”

艾姬多娜满心欢喜地耍着嘴皮子,催促昴说出后续,让他烦躁地咂了一下舌头。不过,连这次咂舌都是因为被说中了,毫无疑问,他被魔女看穿了。

昴坦露秘密,艾姬多娜倾听秘密,她给昴带来了莫大的宽慰。昴绝对不会直白地告诉艾姬多娜,连一点这方面的打算都没有。

“总之!你的意见值得参考,还帮我下定了决心。我要为此道谢。”

“就只有这个?你就只想为这件事谢我吗?哎,到底怎样啊?”

“烦死了!闭嘴!只有这件事!让我接着说下去啊!”

昴朝纠缠不休的魔女发出怒吼,粗暴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然后,他抬头望着一脸不满的魔女,继续说道:

“拜托了,把你的智慧借给我吧。我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

“想得真美啊。这么说也许不太好听,可我身为茶会的主人,自负地认为对你的款待已经足够好了。如果你还想让我做什么……”

“我知道的。一开始说誓约的事时,我应该也说过,只要是必要的代价,多少我都愿意支付。所以,算上代价在内,请帮我一把吧。”

昴手扶膝盖,深深地低下了头。当然,如果这样做还不够,他还做好了跪地磕头的准备。区区尊严,在这时候毫无价值。

要打破魔女的计划,就得借助魔女的智慧。这才是拯救所有人的最佳手段。

艾姬多娜俯视着低下头、干脆地求助的昴,一时间沉默了。

不过,魔女就像无法忍受沉默似的,最终叹了一口气——

“你也许有追求魔女的才能啊。”

魔女扬起嘴角,面露微笑,无奈地轻声说道。

第4节

昴想找魔女商量的事无穷无尽。

不过,他希望先弄清楚的是一件完全不同的事。

“我是在‘死亡回归’后不久被请到了茶会,我已经知道这一点了。但是,我在这里跟你聊天的这段时间里,外面的世界又会怎样呢?”

“我以前没有说过吗?这里是梦之城,你和我现在都只是灵魂。待在这里的时候,与外界时间的联系都被隔绝了。我不敢说连一点时间都没流逝,但是对外界的影响极其微小哟。因此,反过来说,你也不会被外面的人叫醒。”

“这样啊……这么一来,就可以避免长时间放任爱蜜莉雅躺在冰冷地面的事态了啊。这可真是好消息。”

既然重新开始的地点不会改变,那就表示昴的身体目前还躺在石室里。挑战“试炼”的爱蜜莉雅近在咫尺,无尽的噩梦应该正在令她痛苦呻吟。

昴很担心,如果这次邂逅让噩梦延长,那她就太可怜了。

“你暂时不需要温馨顾虑公主大人。话说回来,你想借助我的智慧来做什么?该不会是在意公主大人怕冷的身子吧?”

“那倒不会,可这种说法真不友好啊。怎么了啊?”

“没什么啊。要我说吧,你追求完魔女之后立刻关心别的女孩,恐怕是大问题。说到底,我只是从常规观点提醒你一下。”

“我可不记得追过你。再说了,你刚才还说过拿魔女跟一般人比是很失礼的。”

原本“嫉妒魔女”那莫名其妙的执着就令昴很棘手了,这时再被艾姬多娜用先前的玩笑威胁就难办了。也该结束了,昴不想再被戏弄了。

因为就像艾姬多娜说的一样,昴还有必须说的事,还有正事要商量。他先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抬起了头并面露一本正经的表情,决定开始解决问题。

“这一次,有太多我不明白的事。其中最摸不着头脑的就是在最后……把我……啃、啃到死的东西。”

魔女继续安静地听昴诉说。

“真是丢人,我是被手掌大小的兔子杀死的,它们好像是杂食性的。不知是不是饲主的问题,它们的肚子好像饿扁了……”

昴刻意装作调侃,说出了想起来都可怕的体验。

他换成了柔和的表现形式,不过其凄惨程度即便穷尽辞藻也难以描述。全身被牙咬、被蹂躏的记忆在他的灵魂上铭刻了一道深色的疤痕。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茶会、没有艾姬多娜的干涉,他的心肯定已经碎了。

“因为饲主是个活宝嘛。事实上,达芙妮根本没管教过‘多兔’。”

“大兔?”(注:在日文原文中,两词的发音相同。)

“正确的称呼不是‘大’,是‘多’。多兔传着传着就成大兔了。魔兽大兔是‘暴食魔女’达芙妮留下的负之遗产,是三大魔兽之一。”

“三大魔兽,大兔是其中之一。好像以前由里乌斯跟我说过……”

昴听过这个魔兽的名字,它是在讨伐完白鲸后,他与由里乌斯谈话时冒出来的。大兔不辱三大魔兽之一的身份,是与白鲸同级别的威胁。

昴从艾姬多娜的话语中得知,那是过去的魔女创造出的极其麻烦的遗物。

“三大魔兽?才刚打倒白鲸,这么快就冒出来新的了?饶了我吧……”

“对于你受的苦,我由衷感到同情。而且,大兔是最糟糕的对手。”

超乎想象的危难让昴抱起了头,艾姬多娜的表情也有一些沉重。

“你这表情让我有不好的预感啊……白鲸和大兔,哪一个更强?”

“单纯比战斗力的话,白鲸要强得多吧。但是根据现状来看,需要优先考虑的不是战斗力,而是讨伐的难度。这样看的话,大兔就有压倒性优势了。”

“讨伐难度……意思是很难击败它吗?”

昴认为,就与讨伐白鲸一样,最佳的选择还是讨伐大兔。艾姬多娜则对这样想的他竖起手指,说道:

“听好了,你们好像认为三大魔兽就比普通的魔兽麻烦一点……”

“不,这么可爱的评价可配不上它们,我还是明白的……”

“三大魔兽,跟它们最相符的词语就是‘天灾’。”

艾姬多娜打断昴,继续说道,但昴无法笑话她说得太夸张了。正因为昴与白鲸直接对峙过,明白它有多么可怕,所以无法笑话魔女。

“大兔总是成群结队行动,在无尽食欲的驱使下吃光一切。对大兔来说,其他生物都是食物。除了啃食他者、满足饥饿感之外,大兔就没有一点欲望了,只是一味地吃,所过之处只会留下无人的荒野。那种场景,你应该亲眼见过了。”

“无人的荒野,难道说……那个,你指的是‘圣域’吗?”

听完艾姬多娜讲述的大兔特征和受害对象后,昴面无血色地大喊道。

在无人的“圣域”里,那些兔子贪婪地消灭了昴的身体。如果说那些魔兽就像杀死昴一样,也将牙齿对准了村落的人们,最终结果就是那幅无人的光景。

那么,爱蜜莉雅、罗兹瓦尔、琉兹和兽化的加菲尔也不会例外。他们面对成群的牙齿,品尝着丧失感和痛苦,最终丧命——

“呕……”

昴在想象这个画面的瞬间,便被胃部受到挤压般的疼痛和呕吐感侵袭了。正因为他体验过,才有如此鲜明的感受,才能理解大家品尝的痛苦。

蝗灾——正在干呕的昴,脑海中闪过这个单词。

所谓蝗灾,指的是蝗虫大量涌现的现象。严格来说不是蝗虫,而是突然变异的飞蝗群,大量涌现的群体将农田吃得精光,让作物荒废并引发饥荒等灾害。

大兔的习性与昴所知的蝗灾有相似的地方。不过,它们与飞蝗不同,吃的不是作物,而是生物的血肉,是真正的天灾。

“能不能……想办法击退它们呢?”

“恐怕很难吧。大兔的单体力量不算什么,问题在于其生存力……大兔具有单体无限分裂增殖的特性,杀再多都杀不光。”

“单体……可以无限增殖?是阿米巴原虫吗?不、不对,等一下!它们是群体吧?那么,打倒群体的头目就能赶走它们吗?”

如果遵守人类世界的规则,只要拿下首领,集团就会瓦解。如果遵守动物世界的规则,也许最终结果只是群体的二把手顶替一把手,不过魔兽的生态偏向哪一种就不知道了。

听了昴的推论后,艾姬多娜遗憾地耸了耸肩,说道:

“很遗憾,所谓群体只是我的说法,大兔可没有这个概念。我不是说过吗?那是可以单体无限分裂的魔兽。也就是说,它们源自同一只个体。无数的大兔共享饥饿感,如果没有猎物了,就算同类相残也要满足饥饿感。它们就是这样一种魔兽。”

大兔连同类意识都没有,如此可怕的生态让昴惊得说不出话来。确实,捕食其他生物以繁衍生息是生物的生存规律,但是大兔能依靠个体分裂增殖。不仅如此,为了满足饥饿感还要同类相残,这实在太疯狂了——

大兔绝不可能是有生命之物,而是怪物。

“就算要消灭它们,也只能把所有大兔一起杀死。可是在我看来,这无异于让天上下的雨一滴不留地全部蒸发掉。”

比喻很夸张。不过,这表示大兔就是让人如此无可奈何。

听完艾姬多娜的说明后,击败大兔的难度令昴感到头晕目眩。既然讨伐的难度如此之高,那么只能逃避大兔的袭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但是,为了逃离出现在“圣域”的大兔群——

“有结界。只要结界还在,爱蜜莉雅他们就出不去。”

这简直像一盘精心布置的死局。

大兔的生态加上“圣域”的环境,再也找不出比这更有恶意的组合了。

宅邸里有杀手,“圣域”里有大兔,不同的威胁将在第五天造访两个地方。

在变成这样之前,要解除“圣域”的结界,解放爱蜜莉雅他们。

在变成这样之前,要集结起返回宅邸所需的战斗力,击退艾尔莎他们。

这是昴在这次循环里必须履行的责任。

绝不能示弱,别问能不能办到。做出决定的不是别人,正是昴。因为他已发誓,无论前方横着多么大的危难,都一定要克服。但是,与决心和誓言相对的是,他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解决这次的问题——

“艾姬多娜?”

昴深陷思考的迷宫,突然察觉到对面魔女的异变。

艾姬多娜一直悠然地坐在椅子上与昴交谈,此时微微皱起了眉头。在昴看来,这像是有所犹豫的表情。

“你想到什么事了吗?”

“说老实话,我不怎么推荐你这么做啊。”

“但是,对打破现状来说有意义……对吗?”

艾姬多娜闭上眼睛,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昴的话语。可是这种态度本身就是肯定。

以知识量庞大为傲的魔女,找出了昴无法找出的可能性。为此,昴向前探出身子,结果艾姬多娜立刻伸手制止了他。

随后,魔女面对刚行动就受挫的昴继续说道:

“希望你好好听我说。我不推荐你使用这个手段,因为真的太危险了。”

“我明白很危险。为此……”

“我有‘死亡回归’”这句话,昴实在是说不出口。不过,艾姬多娜应该领会了这含糊的真实意图,她听完昴的回答后便摇了摇头。

“有危险的不是外面,而是这里。在这里,你会有危险。”

“这里……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如果我说可以给你一个跟‘暴食魔女’达芙妮对话的机会呢?”

昴得到了不可思议的建议,呼吸节奏顿时乱套了。

面对这样的昴,艾姬多娜的表情依旧严肃,丝毫看不出是在开玩笑。那就表示魔女所说的内容是真的。既然如此——

“魔女应该都死了。你说跟那个魔女对话,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啊?”

“那么,此时此地跟你对话的我呢?这个状况该怎么解释?你应该知道,事到如今,我已故这件事早就是无须赘述的事实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

“塞赫美特、密涅瓦、提丰、卡米拉、达芙妮——”

昴支吾着。在他的面前,艾姬多娜按着自己的胸口,怀念地叫出了这些名字。

他在之前的邂逅中了解到,这些是曾经存在过的魔女们的名字。

“已故的她们的灵魂,跟我一起待在这个梦之城里面。在身体毁灭、被波尔肯尼卡封印前,为了不失去她们,我主动将她们搜集了起来。”

“你搜集了灵魂……所以,能把魔女叫到这里来吗……”

“只要凭依在我身上就可以。如实描述,其间,我和她们会完全交换。”

“这……”

如果之后发生的事与她说的一样,那就太厉害了。最主要的是,假设可以和“暴食魔女”对话,也许能获得打倒“大兔”的提示。

不过,与扑向曙光的昴形成对照的是,艾姬多娜真的很不情愿。

“你自己提的建议,怎么怕成这样啊?”

“都说了很危险啊。你对魔女恐怕有误解,你只了解我跟那个人,毕竟都对你没有敌意。”

“意思是其他魔女对我有敌意吗?”

“你和她们相处时出岔子的话,可能出现的情况有安全、危险、非常危险、极其危险以及绝对危险吧。”

“这一列词里面居然有安全,反倒让我在意啊……那‘暴食’呢?”

“是绝对危险吧。”

艾姬多娜闭上眼。由于魔女们有着难以相处的性格,她只得揉了揉眉间。不过,她先前提到魔女时的态度透着亲切感,看来魔女之间的关系并不差。

昴也有几个友好关系和立场不一致的朋友。类似这样。

“我明白你的担忧了。但是,我可以认为只要求你,你就愿意这么做吗?”

“假如你真想这么做,我是无法阻止的。而且从个人角度来说,我对于你面对她们时会怎么想并非没有兴趣。”

话音刚落,艾姬多娜就用自己的黑眼睛望着昴。在她双眸中的暗影里,闪烁着的是仿佛无穷无尽的好奇心——为防被其压倒,昴歪起了嘴角。

面对魔女式笑容,昴身为受邀参加魔女茶会的人,必须以相应的矜持作出回应。

“顺便问一下,在这里死了会怎样?”

“这里是只有精神被邀请进来的世界,和死亡无缘哟。当然了,如果受了让精神体感觉致命的伤,在精神回到肉体后,心依然会保持被锉碎的状态。”

“也就是说,会变成废人吗?这比外面的风险高多了啊。”

“那就算了?”

昴在得知会有风险变成废人后,大喊了起来,艾姬多娜则对他露出了挑衅的笑容。这一笑,激起了昴的斗志。他不会退让。

“动手吧。”

“祝你出师大捷。”

魔女最后的笑容,是不是真心祝昴出师大捷就不得而知了。

艾姬多娜就像一个对结果翘首以盼的孩童似的,笑容中的终极且愉悦的欲望过于强烈。

而且,昴很快就没工夫关心这个了。

艾姬多娜的微笑唐突地溶化在空气中。构成魔女的粒子散开,她的外表分解,重构成了完全不同的形态。

眨眼间的工夫,隔着桌子,出现在昴对面的人——

“噢,总算见面了啊!”

“啊?”

“啊?啊是什么意思啊,啊?这样可是很失礼的哟。”

说着,昴面对的光脚之人拍打双腿,鼓起了脸。他面对的是一位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很难相信她是魔女。

第5节

小女孩长着褐色的皮肤,脸蛋明朗可爱,性格天真烂漫。

她的头发呈深绿色,红色的眼睛又大又圆。白色连衣裙的细微部分点缀着小花,看上去十分惹人怜爱。头上还戴着发饰,造型与衣服上的蓝花一样。

她仿佛是无邪、纯洁这类词语的代表,如此身姿令昴惊叹。

如果艾姬多娜刚才说的是真的,那眼前这位小女孩就是……

“你是……不对,你也是魔女,对吧?”

“嗯,你听多娜说过了吧?你呢,我想想啊,巴鲁!就叫巴鲁!”

多娜指的是艾姬多娜,巴鲁指的就是昴吧。

听见小女孩那与外貌相符或更幼稚的回答后,昴畏缩了。艾姬多娜确实说过,与魔女接触是一场苦战。

“我这么问,可不是把你当小孩看哟……你知道我和艾姬多娜的谈话吗?”

“差不多吧。我算是在多娜体内听到了嘛。”

“在艾姬多娜体内,这个信息倒是让人在意……总之,能和你进行最低限度的沟通,太好了。事不宜迟,关于兔子的……”

昴探出身子,鼓足干劲,想问大兔的问题。然而,他刚开始就受挫了,因为他的态度让女童歪起脑袋问道:

“话说回来啊,巴鲁,你是坏蛋吗?这个,我一直很在意来着。”

“坏蛋?”

彻底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昴不禁惊得张大了嘴。接着,小女孩摇晃着够不着地面的腿,开始让椅子“咯哒咯哒”地前后摇摆。

“我在问你,是坏蛋,不是坏蛋?到底是不是?”

“是说坏蛋……吗?不对,我不太明白问题的意思啊……”

“嗯,明白了。那就帮你确认一下吧。”

眼见对方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昴便深切地意识到与魔女对话有多么困难。

小女孩没有理会昴的感慨,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草地上,走到了昴面前。然后,她露出牙齿,笑着朝昴伸出手说道:

“嗯!”

“握住就可以了吗?只要握手就能弄清楚什么吗?”

“嗯!”

“明、明白了。你满意之后,就要陪我说话哟。”

昴此刻就像真的在和小女孩接触一样。尽管她看上去比阿拉姆村的孩子们还年幼,让昴有些畏缩,但他还是接过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掌很柔软,不过体温很高,的确是小孩子的手。昴呆呆地想“精神体也能感受体温吗”——

“罪人只得经由苦痛赎罪。”

“什么?”

昴没有听清,准备问她究竟说了什么。不过,他先感受到了一股轻轻的冲击,在感受手臂被扯了一下的同时,还有如释重负般的解放感。

昴莫名其妙地注视着小女孩。只见她面带笑容,胸前还抱着一条手臂。

那是一条完整的成年男子手臂——昴的右臂。

“啊?”

“哦,既然不痛,那就表示你不是坏蛋。太好啦!”

异常的事态让昴望向自己的右肩——手臂被夺走后的伤口。就像小女孩说的一样,一点痛觉都没有。

既不痛,也没有出血,更基础的问题是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可是自己的身体的确发生了异常状况,于是昴发出了惨叫。

“哦,啊啊啊啊啊啊!手、手臂……我的手臂!”

“不痛吧?大吵大闹的话,会被多娜讨厌的哟。”

“你、你、你!说、什么……还、还给我!还给我!”

小女孩的性格十分随意,可昴无法接受她那异常的世界观,大脑随即宕机了。情急之下,他决定夺回小女孩抱着的手臂,想立刻接回肩上。可是“人体”的伤没那么容易就能治好,他已经混乱得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了。

昴一心想着得先把手臂夺回来,准备抓住小女孩——

“罪将化作楔子,绝不会放过罪人。”

就在下一个瞬间,昴双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像玻璃一样粉碎了。先是右肩,接着又失去了双腿膝盖以下的部分,他的身体顺势向前倒去。冲击力令腰部开裂,胸口龟裂,脸斜着凹了一块。

“呃,啊……干、很摸……”

“明明不是坏蛋,却认为自己是罪人啊。巴鲁好善良啊,真可怜。肯定很痛苦吧。”

粉碎的双腿也好,开裂的躯体也好,脸也好,都没有痛觉,就只是粉碎消失。

小女孩蹲下来,温柔地摸了摸倒在地上的昴的头。无论是她的动作,还是她对昴说的话,都透着真正的仁慈,这让昴开始害怕了。

昴无法理解,无法接受她,无法适应其异常。

“提丰的目的实现了。剩下的就……咦?啊,明白了。”

小女孩站了起来,掸了掸膝盖,似乎说了什么。可是昴的意识已经顾不上她了,她也对昴失去了兴趣。

昴仰面朝天,小女孩从他的视野里消失后,取而代之的是万里无云的苍穹。

之所以没有痛觉,是因为这里的昴是只有灵魂的精神体吗?艾姬多娜曾提醒过他,如果精神体受到让人认为已经“死亡”的伤,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昴之前还想着没事的,一定能忍住的,结果成了这副模样。

四肢、腰、躯干、脸和头上的裂痕不断扩散,最终化作尘埃消散在梦中……

“一!暴打人世间的不公!”

昴听见了声音。在即将碎为尘埃的他听来,这道话音格外地响亮。话音还在持续,理直气壮的、威风凛凛的——

“二!不知羞耻的恶贯满盈之徒关我什么事!”

那是从远方传来的话音,是渐渐靠近的话音,是愈发响亮的话音——

“三!无论是美还是丑,只要身在尘世就无一例外!”

渐渐粉碎的昴听见了话音。

某人对着化为尘埃的四肢、已残缺不全的躯干、受的伤匹敌“死亡”的灵魂,向前踏出惊天动地的一步。与此同时,昴那睁得大大的眼睛看见了某个旋转的物体。

是拳头,是握紧的白皙且手指纤细的少女之拳——

“别以为!没法!平安回去!”

拳头击中仰面朝天的昴的鼻子,冲击贯穿头部,令大地爆碎。这一击,在草原上制造出一个环形坑,破坏力让尘土飞扬,就像产生了爆炸一样。

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将死的意识感觉后颈被抓住,再被强行转了过来。这些动作就像在阻止昴一样——现在死还太早了。

昴被拉起来后,又被痛揍,乱拳像下雨一样不停击穿他。

在冲击的洗礼下,昴彻底辨认不出上下左右了。意识渐渐被染白,他的视野里只有无休止的拳头,以及挥拳的少女的脸——被滂沱的泪水打湿的侧脸。

少女的泪珠溅在空中,闪闪发光。每次挥拳都有,每次攻击都有。少女一边流泪,一边对濒死的昴挥拳、挥拳、挥拳,挥个不停。

“我的拳头能令世界再生!我的愤怒能净化世界!我的愤怒就是!这拳头的治愈力就是!我的答案!”

少女腰部发力,用称得上使尽全力的一击打穿了昴的脸。

昴坚信,冲击令他粉身碎骨了。

“咦?”

然而,他坚信的粉身碎骨并未到来。

头骨平安无事,本该粉碎的生命也一样,一切都没受到拳头的影响——

不对,有影响。手也好,脚也好,躯干也好,脸也好,头也好,裂痕消失,全部恢复原样了。

昴那即将碎成梦之尘埃的灵魂,被接在了一起。

“这、这是……”

“手臂和双腿都好了啊!干得真漂亮,不愧是我!”

昴盘腿坐在地上,检查完好的四肢,这时身后传来了气势十足的话音。

他连忙回头望去,发现说话的人站得很近,甚至都快碰到自己了。他抬头望着对方,映入眼中的是……

“胸?”

“你、你在看哪里啊……看哪里?”

由于距离太近,昴没看见对方的脸,视线被眼前的胸挡住了。听见昴的蠢话后,挺着胸的人尖叫着向后跳去,这下昴总算能看见她的全身了。

“跟别人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看眼睛!真是的!男人总是这样,简直难以置信!”

扭头一哼,表现出对男性愤怒的人,又是一位昴没见过的少女。

这位美少女长着一头闪亮的金发,扎了一根侧马尾,通透的绿眼睛很漂亮。她身穿注重活动轻便度的短裙,以及以白色为基调的上衣。她看上去与昴年纪相仿,个头却相当矮,不过胸部和臀部都十分傲人,有一种特别的魅力。

由于少女的态度很豪爽,所以这应该算健康型的女性魅力吧。她的气势和行为让昴打从心底感到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搭话。其间,少女产生了变化,微微上挑的绿眼睛骤然湿润。

“在、在哭?”

“才没哭呢!只是在生气!没错,我是在生气!都怪提丰!我原本不打算出来的,可她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提丰真是笨蛋!我也讨厌让那孩子做这种事的世界!都讨厌死了!”

少女不停地跺脚,泪水扑簌簌地流,她脚下的大地跟着剧烈震动。昴四处张望,发现少女对他的攻击造成的损害情况很严重。

先前,昴与艾姬多娜开茶会的山丘被夷平,桌子和遮阳伞都被打飞了。损害情况如此严重,昴却丝毫没受影响,这很异常。但是,考虑到先前的对话和眼前这位少女现在的态度,不难想象她的身份。

“谢、谢谢你救了我。可是,根据先前的情况来看,你也是……”

“我是‘愤怒魔女’密涅瓦!是无名之辈,无须报上名字!”

“可你都报完了啊!”

“总之!伤已经治好了!我的任务结束了!连被虫子咬的伤也不准受了!这可是跟魔女的约定!”

“别随便把魔女的约定挂在嘴边啊!你也不想想我有多害怕!”

少女——魔女密涅瓦扭头一哼,用一种很可爱的方式表达了气愤。

不过,其异常性还是得到了证明。狂暴治疗——结果就与字面描述一样,昴被揍得那么狠,周围被破坏成那样,他的伤都能痊愈。这种现象神奇得过分。

昴被粉碎,又被治好,只能说这是他被玩于股掌之上的剧情——

“唔……明白了!”

突然间,密涅瓦盯着天空,摆出了与看不见的某人交谈的姿态。昴刚疑惑地皱起眉头,她便唰的一下指着昴,说道:

“听好了!如果吃到苦头了,以后就别乱来了!下一次我会‘赶尽治绝’的!”

“别用赶尽杀绝似的说法啊……”

昴被指着自己的指尖和蕴含着强烈意志的话音压倒了,只好勉强挤出一句抱怨式的回答。在他面前,密涅瓦的身姿如烈日下的热浪一般摇曳起来——

“看见你的脸,我有一种回到自己家似的安心感。”

“这个评价让我的心情有一点复杂啊。我有一点慌张,担心再也没法跟你说话了。”

昴泄了劲,而一脸尴尬地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是艾姬多娜。魔女用手指卷着自己的白色长发,久久不愿望向昴。

眼见魔女表现得很愧疚,昴便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的忠告很正确。我连命都快没了,结果却毫无收获……真窝囊啊。”

“那也是没办法的……应该说是更基础的问题。我的目的明明是让你跟达芙妮见面,结果我刚让出身体,提丰就抢先行动了……”

“嗯?等等,不是达芙妮,是提丰?”

昴对名字感到疑惑,便歪起脑袋问道。被他打断的艾姬多娜点了点头,答道:

“最开始出现在你面前的魔女是提丰……她是‘傲慢魔女’。你在跟她聊过之后应该明白了,她人如其名,一心想着见你就跑出来了。”

“那就是说,我险些被毫无关系的小女孩杀死了啊……”

严格来说,不是“死亡”,而是有废人化的危险,但结果是一样的。话说回来,她是真的想见昴吗?是想杀昴才对吧。

“至于那个救了濒死的你的人,已经报上名字了,是‘愤怒魔女’密涅瓦。按照我刚才说的来分类,她就是对你来说最‘安全’的魔女哟。”

“这个……嗯,也是啊……是新感觉暴力傲娇治愈系丰满少女。虽说多亏有她,我才没死……”

说到这里,昴停了下来,然后望向周围。草原面目全非,小山丘已经失去了原形。

艾姬多娜意识到昴视线中的诉求,随即苦笑着打了一个响指。紧接着,风刮了起来。与此同时,世界就像暂且谢幕一样,被黑色包围了。待帷幕再次拉开之时,与最初时一样的梦之茶会又回来了。

“哦……你真的是魔女啊。”

“跟你聊了这么多,你居然还怀疑这一点,真惊人。于是呢,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要继续吗?我敢断言,这次不会被人打扰,一定能让你见到达芙妮。不过……达芙妮比提丰还危险哟。”

昴咽下一口唾沫,喉咙“咕咚”了一声。听了艾姬多娜的这番话,他实在是不能不怕了。

“‘愤怒’算安全的话,那‘傲慢’又算什么呢?”

“提丰算‘非常危险’吧。她跟卡米拉和达芙妮相比,还算好说话。”

“听你这么一嘱咐,我就得好好考虑一下啊……”

与号称“好说话”的提丰进行正常对话的记忆实在是太少了。假设面对的是比她还难说话的人,那昴真是性命堪忧。

即使没那么严重,达芙妮好歹也创造了集杀戮本能于一身的魔兽。或者说,昴试图发起的挑战太无谋,也许从一开始就毫无胜算。

如果像这样把会面想成毫无胜算的战斗——

“所以才需要我把她的嘴撬开啊。”

单论是否能赢的话,能被菜月昴战胜的人根本不存在。要为创造出胜算而挑战,这才是昴的战斗方式。

“你的决心很坚定啊。我明白了。”

艾姬多娜从昴的眼中看见挑战的气概后,像放弃了一样叹气道。

不过,魔女竖起了手指,继续说道:

“但是,有一句话我要说清楚。你绝不能解开达芙妮的束缚。”

“束缚……”

“还有,不准碰她。可以的话,最好也别跟她对视。”

“假如全部遵守了,那我就成了坏得要死的家伙了啊!”

说到底,艾姬多娜没有对无法置若罔闻的“束缚”一词进行说明,但昴对此的追问还没有结束,她就先完成了准备。魔女的身姿开始摇曳,身形瓦解,为换成别的魔女而融入了世界。然后,在紧张得全身僵硬的昴面前,缓缓出现了——

“喂喂……这就太过分了吧。”

昴紧绷着脸,望着眼前的景象,用颤抖的声音嘀咕道。

如果说昴眼前出现的就是“暴食魔女”,那她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无视。

“想问达芙妮什么事啊,昴?”

“暴食魔女”——达芙妮用精致的鼻子甜美地哼了一声,然后如此说道。

昴面对的魔女被装在棺材里,被锁链和束缚衣五花大绑,双眼还被黑色眼罩蒙住。

第6节

魔女的外貌让人无从着眼。不对,应该是不知道该从哪里着眼。

棺材——外形接近名为铁处女的拷问道具。至于装在竖立黑棺中的魔女,看模样大概是十三四岁。

她的灰色及肩头发扎了两个结,白色的衣服之上有固定在棺材上的漆黑拘束衣和锁链,双目则被在面部中心交叉缠绕的眼袋蒙着。就外表的危险程度来说,她远比先前的魔女更像魔女。

“多娜多娜让达芙妮出来,达芙妮就出来了,不过达芙妮睡得正香呢……达芙妮不想醒得太久,你别说无聊的事情哟。”

“哦、哦,谢谢你专程出来一趟。可是听你说的话,感觉与其说你是‘暴食’,倒不如说是‘怠惰’啊……你真的是‘暴食魔女’吗?”

昴面对的是蒙着眼睛的人,那么离她太远会不方便吧。不过,毕竟还有艾姬多娜在不久前的忠告,于是他很慎重,只缩短了一步距离。

这时,昴的动作令棺材中的达芙妮“啊”了一声,然后说道:

“这也许对达芙妮的身体不好——百足棺。”

魔女的呼喊和紧随其后的光景,让昴发出了惊讶之声。

直截了当地说,就是达芙妮像要拉开昴缩短的距离似的,朝背后移动了。可是,她的移动方式超乎昴的想象。

束缚达芙妮的棺材,其底部突然飘离了大地。原因在于棺材底部长出的脚,它们与蜘蛛、螃蟹那种节肢动物的类似,就是凭借那些脚朝后移动的。

移动的铁处女——准确来说,那是生物的动作。

“那个……东西……是什么?我可以问问……吗?”

“哪个东西?麻烦你给看不见的达芙妮解释清楚。”

“就是……那个,造型美得超级亮眼的棺材。我没见过世面,可据我所知,叫棺材的东西既没有脚,也不会像虫一样跑得飞快啊。”

棺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到达目的地后像坐下一样落地,然后收回了长出来的脚。这个动作很像乌龟把四肢收进甲壳,但瘆人程度有着天壤之别。

眼见这幅光景,昴咽了一口唾沫。这时,达芙妮像理解了似的点头说道:

“啊,你是说百足棺啊。达芙妮行动不自由,所以做了这个孩子。动力是达芙妮的汗水和尿液,很方便哟。”

“突然冒出个超级不想听的秘闻。”

简单来说,那就是吃宿主的代谢物以维持活动的生物。昴在脑海中细细咀嚼了她说得很难听的话语,意识到她的异常性果然非常显著。

最异常的部分恐怕是“做了这个孩子”吧。

“待在昴身边的话,达芙妮的身体会很痛……昴有一股达芙妮非常非常喜欢的味道……所以会让达芙妮想把你吃掉。”

“想吃掉,指的是……那方面的意思吗?”

“是生吃方面的意思……”

达芙妮红着脸,陶醉地答道,可发音的感觉和实际的意思应该不一样。虽然魔女表现得很可爱,但她毫不犹豫地说“吃掉”昴。她表达的就是字面意思,除了捕食就没有别的含义了。也就是说,她连吃人都不在乎。

带着通常伦理观可没法与之抗衡。为了掌握节奏,昴必须先下手为强。

“我明白了,你我聊再久也不会有好事。所以,虽然很突然,但我还是提问吧,是关于你做出来的三大魔兽。”

“三大魔兽?”

“白鲸和大兔,好像还有一个叫黑蛇。这些魔兽是你做出来的吧?”

看达芙妮的态度,像是在说没印象一般,于是昴倍感急躁,怒吼着说出了魔兽的名字。听见这些名字后,达芙妮左右歪了几次脑袋,说道:

“啊,你指的是鲸鱼、兔兔和小蛇吗?”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谁让你用奇怪的名字叫它们,达芙妮才不知道别人取的名字呢。那几个孩子也一样,就只是擅自在达芙妮身边轻飘飘地冒出来的而已。”

达芙妮在棺材中扭动身体,想用含糊的话语回避昴的愤怒。看来她似乎没意识到自己使用了创造生命这一神技——

达芙妮创造出魔兽的行为,无疑是匹敌神灵的能力。

“那么,你为什么要创造出那种东西啊……”

“你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让那种东西——来到世上!”

达芙妮置身事外般的态度让昴忍无可忍,他便朝魔兽之母发出了怒吼。

昴气得满脸通红,指着达芙妮大叫:

“你死后四百年!你知不知道魔兽干了多少坏事?牺牲了几个人,几十个人,几百个人!事到如今,牺牲还在增加!”

昴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与白鲸激烈冲突的利法乌斯平原之战。妻子惨遭杀害的威尔海姆的呐喊和执着,参加那场战斗的战士们的哀叹和愤怒,那些日子——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昴眼前这位棺材魔女。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做出那个怪物,为什么要做出白鲸?”

“越大的生物就越有吃头,不是吗?”

“唔……啊?”

达芙妮面露打从心底感到不解的表情,打断了昴愈发强势的话锋。这一态度让昴发现自己白发火了,随即嘀咕起来。

达芙妮将头歪得更厉害了,对昴说道:

“白鲸很大,对吧?吃掉那孩子的话,很多人都能获得满足吧?”

“你说……什么……”

“还有大兔,还可以无限增殖哟。只要有那孩子,谁都用不着饿肚子了,难道不厉害吗?”

“有很多人被那个大兔吃了啊!”

达芙妮的说法毫无逻辑可言。单纯从字面意思来理解的话,就是说她制作魔兽是为了解决粮食问题。她是为了拯救饱受饥饿折磨的人,才创造出魔兽以供食用——尽管这些魔兽造成了众多牺牲。

“你的关心起了反效果啊!被魔兽夺走性命的人,可比吃饱魔兽的人……”

“明明要吃对方,却没想过被吃的可能性。这样会不会太任性了?”

达芙妮面带微笑,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对表情痛苦的昴说道。

昴咽下她说的话,努力试着理解,然后他理解了——自己没法理解她。达芙妮的外貌和可以沟通的性格令昴产生了误会,以为这是“人与人”的对话。不过昴错了,眼前这位少女绝对不是“人”。

“这是动物的道理吧……”

弱肉强食——达芙妮的行动理念完全可以用这四个字概括。而且,她不是为了在强者吃掉弱者的世界中找出价值,说到底,她的目的全指向“食”这一点。

昴明白了,艾姬多娜为什么会说达芙妮很危险,是无法沟通的,因为两人的价值观不同。她是魔女,她们是魔女,是世上只有七位的魔女,是真正的魔女。

“昴也一样……话说大家是不是把‘暴食’想得太简单了啊?”

昴沉默了。

“食欲是生存过程中最大的欲求吧?因为食欲得不到满足就活不下去啊。”

昴仍旧沉默。

“就算没有安宁,就算不被爱,就算无法宣泄感情,就算自尊心不保,就算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算有某种渴望,那也不会有人死吧。不过……”

昴不知该怎么开口。

“如果不吃东西,人可是会死的哟。”

在被称作七大罪的罪里,只有“暴食”与性命有直接关系。

准确来说,“暴食”指的是过度沉溺于食欲。可是在当前的情况下,达芙妮真正想说的是生存所需的食欲,这是无法否定的真理。不过——

“你所说的一部分是正确的,我承认。但是……”

“昴也试一下饿到极限是什么感觉,就能明白很多问题了哟。比如达芙妮说的是什么意思……比如达芙妮和兔兔是在怎样的世界里生存的。”

极限饥饿。确实,一提到这个,昴就无言以对了。

昴根本没有饿得生命受到威胁的经历。在原先的世界,他生在现代日本的普通家庭,肯定不可能因食物稀缺导致挨饿。他被召唤到异世界后也很幸运,早早地遇见了爱蜜莉雅,后来被罗兹瓦尔邸收留了。

昴从来没为吃饭发过愁,所以他是真的无法理解达芙妮说的话——

没法谅解现在依然被空腹折磨,因难忍的痛苦而喘气的魔女的心。

“那个,你的饥饿催生出的就是怪物大兔啊……”

“那些孩子啊,在出生时跟达芙妮最像的就是空空的肚子……达芙妮能理解它们互相吞吃的心情。”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居然让自己创造的魔兽品尝空腹的滋味。”

“兔兔的肚子再饿,达芙妮也不会跟着饿的哟。”

“是我太傻,不该问你的。”

两人就是平行线。无论说什么,昴和魔女都无法相互理解。

对达芙妮来说,哪怕是自己制造的魔兽们,也只是在自己的小腹饥饿时抓来吃的应急食品。

自己创造出来,自己吃。终极的自给自足——无愧为“大兔之母”。面对这样一个达芙妮,或许说再多都没有用。不过——

“如果我说要消灭大兔,你会给我提示吗?”

“什么,你想消灭兔兔?那些孩子那么弱,那么容易吃,而且还会增殖,是达芙妮的自信作品哟。”

“如果你想将要么吃、要么被吃这种弱肉强食的道理强加于人,那希望你也能承认为了活下去而试图杀死对手的生存本能啊。”

达芙妮对超脱其常识的判断表达了不情愿,于是昴用无异于歪理的言语反驳道。

既然价值观不同,那就没法同台对话。昴和达芙妮之间的对话投接球乍看之下好像成立,实际上只是相互乱扔球的徒劳之举。可是——

“大兔是根据玛娜搜寻猎物的哟。”

“你这是吹的哪门子风啊?”

“因为达芙妮说过,为了生存就必须吃,所以必须承认为了生存就必须厮杀啊,否则就说不过去了吧?”

达芙妮老老实实地给出了大兔的信息,让昴非常惊讶。

然后,她就像接受了昴先前说的歪理一样,点了好几次头。昴刚才在情急之下进行了反驳,其中一部分反论似乎填补了两人之间的价值观差异。

达芙妮没有理会为此感到惊讶的昴,以“魔兽之母”的身份淡然地讲述“孩子”的性质:

“它们拥有会被玛娜总量多的地方吸引的习性。如果用强大的魔法师之类的当诱饵,就能把它们集中起来,然后趁这时候一网打尽。”

“我听说它会无限增殖,那么有没有远离群体的个体啊?”

“数量再多,意识也只有一个嘛。相当于群体共享着单一个体的意识,可没有为防被消灭而存在的智慧。”

“这样啊。既然如此,应该不会出现等驱除掉之后,幸存者又再次开始繁殖这种灾难恐怖片的套路吧……”

虽说这就是怪物类灾难电影的套路,但大兔的性质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刚才达芙妮给的信息在应对即将到来的大兔方面有很大的帮助。昴还没有找到确切的驱除方法,但是其作为奔走换来的材料,已经足够了,至少能看见曙光了。

“呼啊……达芙妮差不多可以走了吧?”

昴正为讨伐大兔的办法烦恼,但达芙妮打了一个哈欠,如此说道。她真是太我行我素了——不对,是对周围的事物没兴趣吗?

达芙妮这位魔女与大兔一样,是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因此,无论是昴还是大兔,她对他们的下场都毫无兴趣。她只有永远无法满足的饥饿感,可这对于死后的她来说还有怎样的意义,就不得而知了。

“嗯。过程姑且不论,总的来说我受益匪浅,谢谢你。还有……”

一个是生者,一个是死者,两者生活的时代也不同。

假设换一种形式,那么昴和达芙妮是绝不会相交的两条线,所以别去理会价值观的差异,就这样直接分别也毫无问题。

虽说没有问题——

“我会消灭大兔的。白鲸也已经被杀死了。你到时候别抱怨哟,这位母亲。”

“四百年,不管你觉得算多还是少,它们都已经作乱了这么长时间,已经足够了——就把它们消灭得一干二净吧。”

彼此之间存在着价值观的鸿沟——即便昴很清楚,但他还是说出来了。

直到最后,魔女都在玩弄昴。因此昴很想对她做最后的报复,即便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能否凑效。

面对昴的宣战,达芙妮表现出了全新的反应:

“区区人类。”

魔女的低语将先前的甜美气氛一扫而空。

她将嘴巴咧得长长的,第一次明确表露出“食欲”之外的意愿——

“有本事就试试吧。”

“暴食魔女”露出尖得过分的牙,伸出红色的舌头,愉快地笑了起来。

第7节

强风拂过,昴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视野。

突如其来的强风刮过草原,昴的视线随着被风卷上天空的花瓣而动。目送花瓣被阳光吞没后,他又将视线移了回来。这时——

“是我强人所难了。抱歉啊,艾姬多娜。”

“用不着道歉。她们偶尔也该在这里跟其他人聊聊。当然了,也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可能出现在我们面前。”

“因为其他人会呕吐吗?”

“只是呕吐还好,不过更多人可不止这点反应。”

与达芙妮交换身份显现的艾姬多娜,用带有玩笑性质的动作耸了耸肩。

至少昴在第一次面对艾姬多娜时,虽然感受到了压迫感,但还不至于想呕吐。他在面对其他魔女时也一样,确实对于她们的异常性感到了恐惧,但没有产生出自本能的抗拒感。这就是差别。

“那么,对你来说,跟达芙妮的对话算收获吗?”

“这个嘛……在魔女之中,你算非常正经的,这姑且算是收获吧。”

“唉……受不了,这样可不行啊,真是的。竟然想用这种好听的话讨好我,太小看我可不好办啊。”

艾姬多娜听了昴感慨万千的回答后哼了一声,将他数落了一顿。随后,魔女在桌子上摆上新的茶和类似曲奇的点心,哼起了小曲儿,可哼得不是很好。总之,她真是个容易理解的魔女。

“不过,你的体液和不知里面加了什么东西的曲奇就算了。”

“里面可没有头发哟。”

“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得不怀疑前面的每一句话了啊!”

昴暗自狠狠发誓,今后在这个茶会上再也不会吃喝了。

艾姬多娜苦笑着迅速眯起眼睛,与下定决心的昴形成了对照。在她那双黑眼睛的注视下,坐立不安的昴皱起了眉头。

“你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我不喜欢啊。”

“如果光是注视就能弄清楚对方的一切,那我可以一直把你注视到烧焦的程度……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有没有自知之明。”

“你指什么?自知之明?”

“就是在各种状况下说出扭曲的话吧。比方说……只要你愿意,甚至可以保持平常心跟提丰交谈,前提是她也愿意和你聊。我说错了吗?”

昴歪着脑袋,一脸不解,于是艾姬多娜提出了疑问。听见问题后,昴将脑袋歪向另一边,陷入了烦恼:魔女究竟想说什么,或者究竟想让我说什么?

“如果对方想说,那我就会听。这又怎么了?”

“提丰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你的四肢被弄碎,还险些被杀,正常人可没法接受她这样的人,哪怕伤痊愈了也一样。”

在艾姬多娜的指点下,昴一时间惊得甚至忘记了呼吸。

眼见他的反应,艾姬多娜就像提起了兴趣一样,眼里的黑暗变得更浓了。其间,昴慢慢想起了呼吸的方法。

“看来你不是下意识的啊。”

“大概是意识让我做出了这种对待方式吧。确实,我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想法不太正常,但要说出来就……”

昴险些被提丰杀死。如果他任由愤怒驱使,直接说出无法原谅她的话,又会怎样呢?

昴甚至还被雷姆杀过,拉姆也让昴解脱过。

即便如此,昴还是原谅了二人,对二人的情意胜过了愤怒。比起没有姐妹俩的明天,昴选择了与她们一起度过明天。

“当然,姐妹俩与我刚见过的魔女们可不一样。要是提丰那家伙不道歉,我就再也不陪她说话了。代我转告她。”

“明白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听,也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见面,但我会好好转告她的。”

艾姬多娜挺起胸膛,格外正式地接受了昴的嘱咐。听见她的回答后,昴点了一下头,突然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

昴察觉到一股奇怪的违和感,随即开始张合手掌,然后纳闷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好像有一种痒痒的奇怪感觉——”

“看来快到苏醒的时间了啊。”

“苏醒……啊,哦。”

昴感觉一阵头晕,上半身随即摇晃起来。明明坐在椅子上,却有一种起身时眩晕的感觉。他觉得莫名其妙,便眨了眨眼。

苏醒,也就是从梦之城中解放。但奇怪的是……

“你不是说过,只要没有你的许可,我就无法离开这里吗?”

“应该是这样的,可也有例外。比方说,从外部促使身体苏醒的情况……不过,真奇怪啊。这次确实聊了很久,可即便如此,这种情况也很少见啊。”

“从外面唤醒……该不会是……”

艾姬多娜的说明让昴想到一件事,不禁睁大了眼睛。

昴目前的状态是只有灵魂被请进了艾姬多娜的梦中,作为灵魂容器的身体应该仍呈大字形躺在墓地的石室里。毕竟内外的时间流逝速度有差别,因此首先可以肯定,不可能是外部的人察觉到异变从而进入了墓地。也就是说,能唤醒昴的人就只有一个。

“爱蜜莉雅正打算叫醒我?不对,等一下啊,说到底……”

这时,昴发现一个奇怪的事实。毫无疑问,爱蜜莉雅正在墓地挑战“试炼”,昴来到这里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可是,假设说“试炼”和梦之城是同时展开的——

“你不是当自己是‘试炼’的考官吗?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嗯?”

“就是说,爱蜜莉雅应该在挑战‘试炼’吧?可你为什么不去监督,反而在这里?这不是很奇怪吗?”

“啊,是这件事啊。因为我已经看见结果了啊。”

“你说看见结果了……”

直白至极的回答让昴无言以对。因为他明白了,艾姬多娜之所以对爱蜜莉雅的“试炼”毫不关心,是因为她看过了他的记忆。据他所知,爱蜜莉雅在接下来的三天里都无法战胜“试炼”。

不能再给爱蜜莉雅更多时间了,这些时间必须用在应对大兔上。

“所以,我对她的挑战结果已经没兴趣了。就算她反复尝试,也不能期待她在三天时间里成功吧。或者说,你能办到?”

昴没有回答。

“下决心不断重来的你,就能为胆小的公主大人插上翅膀吗?”

带有讽刺味道的揶揄让昴闭上了眼睛,眼睑后方浮现的是爱蜜莉雅因“试炼”而心碎,一直哭个不停的脸。

为了让她克服“试炼”,不知道昴需要“死亡”多少次,也不知道会让她露出多少次那种表情。昴强烈期盼,不该做出这么残酷的事。

“虽说这样就像接受了挑衅似的,我很不爽。不过,我不希望你再让爱蜜莉雅流眼泪。”

“不……嗯,又不是我害她流泪的。”

“为此,我要挑战你的‘试炼’,挑战你差劲的性格所搞出来的东西。我上一次就是这么打算的,结果遭到阻碍,没能实现,这一次会好好干的。”

“还不至于说性格差劲吧……”

艾姬多娜闹起别扭来,她的评论总是给昴的决心浇冷水。

不管怎么说,昴对艾姬多娜宣称的话绝无虚假。

这一次,由昴来挑战“试炼”。他已经突破第一次“试炼”了,再突破第二次、第三次“试炼”,就能将“圣域”从结界中解放出来。然后再赶回宅邸,借助碧翠丝的力量击退艾尔莎等敌人。为此,昴要挑战多少次都行。那么剩下的担心之处——

“加菲尔。”

该用什么态度面对那个兽化成巨虎的男人?唯独这件事,昴在回到起点后依然没有决定好。

每次“死亡回归”之后,昴散发的瘴气都会变浓,这会导致他和加菲尔之间出现争端。加菲尔拥有压倒性的强大力量,还对拉姆、奥托和村民们下手了,更不听昴的求饶——即使状况有变,昴也不知道能否与这样一个对手和解。

“没戏。”

至少就目前的心境来说,昴还没法原谅加菲尔。当然了,加菲尔也不是应该积极打败的对手,要尽可能避免与他对立。

比武力毫无胜算,可要拉拢他,昴又没法释怀。

“该死的,糟糕……意识真的开始模糊起来了。”

昴思考到一半,意识开始摇曳。在梦的世界里,他被沉睡般的错觉侵袭了。眼见他的表现,艾姬多娜便说道:

“看来到此为止了啊。这一次见面对我来说也非常有意义,毕竟上一次我没料到你不提问,实在不堪啊。你是否多少见识到了‘强欲魔女’的真本事呢?”

“这个嘛……嗯,说实话,你帮大忙了。在建议方面如此,在心理方面也是如此。”

虽说比上一次长,但昴与艾姬多娜交谈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其间,昴将迄今为止没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许多方面表现出来了。其中影响最大的是坦白“死亡回归”,修复了大兔啃食造成的心灵创伤也很重要。

魔女居然给了这么大的帮助,要是把这事在外面的世界说出来,被怀疑是疯子也不足为奇。

“依靠魔女的力量‘死亡’后重来,然后心灵又被别的魔女救了啊。”

“什么?”

“没事,刚才是我自言自语——艾姬多娜,如果我还想来这里,该怎么办啊?”

在“死亡回归”的作用下,昴必定会回到墓地,但是想被请进艾姬多娜的领域,还需要别的资格。比如这一次的契机是他为理解发生了什么而拼死挣扎,让他获得了开启梦境大门的钥匙。

“我知道这样很自私,可今后肯定还有需要借助你的智慧的时候。你的学识这么渊博,而且——”

“还知道了你的‘死亡回归’嘛。”

“嗯,没错。”

不仅知道昴的“死亡回归”,还可以和昴商量,迄今为止还没出现过这种人。然而,眼前的这位魔女艾姬多娜就能办到。她比昴脑子灵光,是攻克这次循环所需的力量。

“被人依靠的感觉倒还不错。不过,生者最好少亲近死者,不该对死者敞开心扉。更何况你面对的还是魔女。”

“意思是不行吗?”

“我可没说不行哟。不过,我觉得会相当困难。”

眼见昴眼中流露出失望和期待之情,艾姬多娜苦笑着,板起了脸。

“邀请你参加茶会的条件会越来越严格。第一次邀请看的是我的心情,第二次就没这么简单了。我邀请你参加了两次茶会,你通过将心中那股‘想知道’的欲求高喊出来,让我听见了你的声音。第三次必须比第二次更大声——你觉得能办到吗?”

“比这次更大声。也就是说,得用比被兔子吃掉更有冲击力的死法才行啊……那就算办得到,我也不愿意啊。”

说到底,这一次昴迎来了足以令他发疯的“死亡”。

这次昴是真正处于忘我的境地,他的存在根基发出了震撼灵魂般的怒吼——“为什么”。要比这更深刻,那究竟是忍受过怎样的痛苦和丧失感才能抵达的领域呢?

“你对此感到抗拒的话,那也许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不过,如果你依照计划参加‘试炼’,那就不一定了。”

“啊,对啊!还有这一招啊!”

昴拍了一下手,领会了艾姬多娜的意思。除了茶会,他们还有交谈的机会。

如果说第二次、第三次“试炼”与第一次一样,也有魔女在场,那么只要昴代替爱蜜莉雅挑战“试炼”,届时就能再会。

“在那里就能见面了啊。话是这么说,到时候想坐下来喝茶就太不现实了啊。”

“如果你坚持要喝,我倒也不吝当场泡……”

“不必了。要是看见制造过程,我就更不想喝了。”

被昴伸出手掌拒绝后,艾姬多娜露出了到目前为止最失望的表情。

昴不明白是什么让魔女这么想提供特制的茶。是因为自己的一部分成为他人的一部分,会让她感到兴奋之类的吗?真是罪孽深重。不管怎么说,关于下次已经有希望了。在离开之前,昴还剩一件必须办的事。

“看样子真的要醒了。艾姬多娜,在醒之前,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啊?”

“不对,你疑惑什么啊?是茶会的代价啦!你不是说过吗?”

“啊,嗯,代价。当然了,魔女的茶会必然伴随着代价。你要是忘了,那我就难办了。”

昴一时间很焦急,以为艾姬多娜真的忘了,但她说完后露出了妖艳的微笑。

换作往常,昴在这时候会提出等他飞黄腾达后再支付的建议,希望把代价的事彻底忘了。不过,这次的代价还包含了“誓约”,它是必不可少的,而昴需要改写它,带着艾姬多娜和茶会的记忆回到外面。

在最坏的情况下,如果连与达芙妮说过的话都忘记了,那等待昴的就只有再次被大兔吃掉的未来。

“上一次,我禁止你把茶会的事说出去。至于这一次,你希望解除这个誓约,而且应该还接受了我的其他款待,所以我得收取相应的代价才行。”

“一想到求你做的事,我就很担心是否付得起。”

“等你死后,我把你的灵魂带到这里来,永远跟我们在一起享受茶会之类的……”

“不好意思啊,我死不了的。”

“对啊。我愈发感觉那个人的执念太可恨了。”

昴觉得这终归只是玩笑,不过作为终极选择来说,这真是大得可怕的代价。在这里永远和魔女们在一起?光是想想都让人止不住颤抖。如果替代方案也是这种等级的代价——面对心中有此不安的昴,艾姬多娜伸出了手,说道:

“那么,话说我早就看上了,还是要这个吧。”

说着,她的手指碰到了缠在昴手腕上的白手帕。这是佩特拉交给昴的东西,是平安返回的约定,昴来到梦之世界后也戴着——

“还是要这个……这只是普通的手帕,明明一点特别的地方都没有啊?”

“那我收下也没关系吧?就只是普通的手帕吧?”

“不,话是这么说……这是……”

艾姬多娜十分执拗,死咬着不放,让昴捂着手腕含糊其词。

寄托在手帕中的约定,一定要还给佩特拉才能完成。它里面有佩特拉祈祷昴旅途平安的心意,不能轻易给别人。

因为把它完好地还给佩特拉,也是昴的目的之一。

“而且,代价是物理层面的东西,没问题吗?这里可是精神世界,你拿外面的东西也没用吧?”

“真敏锐啊。的确,就算你现在把手帕交给我,你回到外面时手帕也不会从你的手腕上消失。不过,手帕里包含着愿望。”

“手帕里……有愿望?”

与昴的比喻性思维不同,艾姬多娜一本正经,面露确信的表情点了一下头。

“把它送给你的人,是发自内心担心你的。祈求你平安无事的心,会成为守护你的力量。在我的时代也有这个咒语,可小看不得哟。”

“我又没小看……不过,是这样啊。”

昴连手帕一起握紧手腕,深深地感受到了那位可爱少女的用心。一股暖流慢慢渗入体内,他的胸口被填满了。

昴再次对心发誓,一定要将少女从悲剧的命运中拯救出来。

“虽然这里是我的领域,但我也不能随心所欲。就像没法随意处置你一样,我也没法随便对手帕中的思念动手。所以,你不用担心的。”

“开头这段话让我很在意啊。可既然如此,这块手帕的什么地方能当成代价呢?”

“我能确认其中的思念,以及做出一点干涉……吧。”

艾姬多娜如此回答了昴的疑问,用纤柔的手指摸着佩特拉的手帕。魔女就这样闭上眼睛,低下头挨着昴站定了。

在这样的距离下,魔女的香气让昴坐立难安。他在心中祈祷快点完事,但对此浑然不知的艾姬多娜花了整整十秒才离开,还说道:

“好,这样一来,我就确切地征收到代价了。这是我跟你的新誓约,别忘记了。”

“话说……忘掉的东西就是誓约啊。”

昴用恶言恶语掩饰尴尬,与艾姬多娜拉开了一步的距离。他的视野已经开始扭曲,除了艾姬多娜,世界正渐渐失去原形。

“那么,你帮大忙了。下次见面,就是在‘试炼’里吧?”

“但愿你能顺利挑战墓地。”

艾姬多娜轻易说出让气氛变沉重的话,令昴苦笑起来。这一次,昴感觉真的要被带离梦境了——

“菜月昴,如果你能来参加第三次茶会……”

“咦?”

在被轻飘飘的浮游感包围的瞬间,昴就看不清艾姬多娜了,但似乎听见她说了什么。

昴回问道,而越来越模糊的魔女面对他露出微笑——

“届时,我有话想跟你说。”

在留下一句依依不舍般的话语后,魔女便从昴的视野中消失了。

昴的胸中残留着一股模糊的感情。不过,他将其扫清,抬起了头。浮游感消失,他连是在上升还是在下坠都不知道。

可是,梦即将结束。随着梦的终结,昴下定了决心——

“下一次不会出错了。”

昴发出伴随着觉悟的低语后,响起了入水般的声音,视野一下子被染白了。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全二十九册)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