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呕!咳!咳!”
在昴睁眼的瞬间,口中尘土的苦味让他夸张地吐了起来。
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含着泪拼命干呕,拼命吐着砂砾和带着泥味的口水。
“这个,每次都要来一遍啊……”
昴吐完异物,咒骂完后甩了甩头,促使意识觉醒。他慢慢回忆着在沉睡期间发生的事,记忆就像散去的雾霾一样复苏——
“我被大兔……干掉了……然后回来,参加了茶会……”
茶会和魔女——昴的脑海中浮现出关键词,眼睑后方浮现出富于变化的魔女们,然后明白艾姬多娜已经履行了契约。
昴下意识地摸着手腕,手中传来布的触感。佩特拉的手帕平安无事,还在这里。
“艾姬多娜遵守约定了啊。真是个名不副实的魔女。”
昴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知究竟是叹息还是感叹。
在这次循环中,拥有魔女称号却欠缺魔女风范的艾姬多娜是昴为数不多的伙伴。她既有知识,也有智慧,可惜能仰仗她的机会不多,只有茶会和“试炼”——
“不过相对的,她具备最大的优势。这个影响非常大。”
昴按着胸口,再次为成功说出“死亡回归”感到欢欣。
在梦的世界里有限定条件,即交谈对象只有艾姬多娜和其他魔女们。但是,在坦露“死亡回归”的基础上与别人进行谈话,原本是不可能实现的。多亏这次谈话,昴还收获了大兔的情报,以及关于“死亡回归”特性的假说。
昴体内的权能源自“嫉妒魔女”,他有朝一日必定会面对魔女,因此可以说他带回了特大的不祥预兆。
“我现在会好好仰仗你的力量。只要我的性命能用,你想用多少次都行。”
只要能接近答案,那昴简直求之不得。为了未来,这点开支算低的了。
昴胡乱擦了一下嘴角,就地站了起来。他的表情充满了坚定,然而违和感让坚定一下子变成了诧异。他想起了不久之前在梦之城里的对话,茶会之所以结束,是因为——
“因为爱蜜莉雅把我叫醒了……应该是这样啊。”
准确来说,好像是来自外界的干涉唤醒了昴的意识。不过,这种情况只是在本次循环里的细微差异,区区小事在现状问题前不值一提。
在墓地的石室,第一次“试炼”的房间里——昴没有看见爱蜜莉雅的身影。
“骗人的吧?”
昴愕然地嘀咕道,并环视了一遍昏暗的石室。
很遗憾,在“试炼”房间里,到处都没有爱蜜莉雅的身影。原本昴还担心爱蜜莉雅在被他唤醒之前会一直因噩梦呻吟,可现在哪里都找不到她——
“爱蜜莉雅先醒了,于是打算把我叫醒,然后……然后呢?”
然后,她就丢下昏迷的昴不管,离开这里了?
这样的行为实在不像爱蜜莉雅会做的。如果是她,比起出去找人帮忙,估计更可能扛着失去意识的昴离开墓地。
或者说,她的精神状态与平常不同,以至于做出了不同以往的行动。
“啊!”
这时,昴产生了迟来的认知。
昴多次在墓地里醒来,这是第四次。可迄今为止,爱蜜莉雅比他先醒过来的循环一次都没有,这还是首次。
按道理说,爱蜜莉雅的内心会被过去的噩梦挖开,可昴此刻却无法安慰伤心的她,是因为——
“她总不至于精神错乱,冲到外面去了吧……”
只要想一想因过去经历而凌乱的爱蜜莉雅,很难说这绝对不可能。墓地外面有拉姆和奥托,就算爱蜜莉雅哭了,二人应该会安慰她才对。而且,外面——
“还有加菲尔和琉兹小姐。”
昴转过身,正准备走向墓地入口时停下了脚步。现在刚“死亡回归”,他的瘴气浓度恐怕增加了,他根本没有思考这方面的对策。
瘴气比上一次更浓的话,就不知道加菲尔他们会什么时候对昴下手了。难保昴刚走出墓地时不会遭到袭击。
“不,只能上了。”
昴很在意爱蜜莉雅是否平安无事,他急于确认。
而且,如果瘴气在每次“死亡回归”后都会变浓,那么每次判断出错都会令状况变得更糟。昴的辩解只有在重生次数不多时才有效,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从昴的个人感情来看,说服性急的加菲尔会变艰难,但也许可以对琉兹解释,就说瘴气的问题是误会。
“这次就押注这场谈话——”
通过给无限的可能性加注,昴强行让停住的双腿动起来,只要踏出一步就不再犹豫。昴踩着坚硬的地面,一口气走起来。
脚步声在墓地冰冷的空气中回荡,与急着出去的昴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温暖的风从入口刮了进来,他一边拨开让人难受的风,一边奔跑。
昴咬紧牙,被月光照亮的入口近在眼前。他跃过地板和墙壁上繁茂的常青藤,抱着无论看见什么都不为所动的觉悟冲向外面。冲出墓地后,最先映入他眼中的究竟是爱蜜莉雅,还是加菲尔呢?
“啊?”
突然的急刹车野蛮地停住了身体。昴一个踉跄,然后站直了——心灵被预料之外的惊人景象打击了,没法轻易振作起来。
哭泣的爱蜜莉雅,以及自己一出来就对自己表现出敌意的加菲尔,做好最坏打算的昴曾经描绘过这两种景象,但结果都不是。爱蜜莉雅也好,加菲尔也好,拉姆也好,奥托也好,琉兹也好,都不在。
昴眼前的是……
“影……子?”
昴不由自主地发出的低语,直白地描述出了他眼前的景象。
在墓地外面,被结界包围的森林“圣域”,彻底被漆黑的影子吞没了。
第2节
影子——非常贴切,眼前的景象就只能用这个词来描述。
从墓地的入口放眼望去,视线所及之处的景象彻底改变了。墓地前的广场也好,远方的村落也好,照亮晚间道路的篝火也好,全部没有进入视野。
昴仰望天空,看到了苍白弦月和闪耀的繁星。面对将“圣域”染得一片漆黑的影子,月光和星光丝毫不起作用。
昴屏住呼吸,下定决心,走下墓地的台阶,走向眼前的广场。鞋底在影子里碰到地面时,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脚下传来了踩上草和土的触感。昴没有“咕咚咕咚”地沉入影子,可影子已经淹到脚踝部分了。
突然间,昴对瘆人的影子产生了厌恶,随即大喊出来:
“爱、爱蜜莉雅!爱蜜莉雅,你在哪里?在哪里啊?回话啊,爱蜜莉雅!”
昴感受着世界的不确定性,看着世界的扭曲,被恐惧控制了。“不管发生什么”的觉悟被“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不合理之状改写了。
爱蜜莉雅没有回话。昴听不到她的声音,找不到她的身影。
“拉姆!琉兹小姐!奥托也行!在的话!就出来啊!”
假如现在是“试炼”刚结束的时候,那这些被叫到名字的人应该在场才对。他们要迎接安慰凌乱的爱蜜莉雅并把她带出来的昴。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可是现在发生的事,没有一件与昴的经验相符。
“我是傻子吗……不对,我就是傻子。怎么能害怕啊?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必须像脑袋被泼了冷水一样冷静啊……”
面对异变,昴试图保持平静,便咬破嘴唇。他再也不愿因内心混乱变得感情用事,然后任事态摆布,白白浪费时间——
不是刚刚在墓地里,在艾姬多娜的茶会上下定了决心吗?
哪怕是莫名其妙的状况,昴也要果敢地挑战。即便没法得出正确答案,也要朝正确答案迈出前进的一步,是为了在下一次报一箭之仇,累积有意义的“死亡”。
“得确认一下爱蜜莉雅他们去哪里了。”
昴说出该干的事,决定了挑战影子的首要方针。
目的地是村落,要么去收容了阿拉姆村村民们的大圣堂,要么去疗养罗兹瓦尔的琉兹家。大圣堂更近,人数也多,于是昴决定前往那里。他顺应自己的想法,抬起腿准备奔跑——
“唔?”
在准备起跑的一瞬间,昴刚迈出第一步就停下来了。并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他注意到了眼前突然刮起的风。
温暖的风带着色彩,呈黑色,与包裹“圣域”的影子很像。
风像吻遍昴全身一样掠过,然后刮向他身后,脖子被挠般的感觉让他起了鸡皮疙瘩。与此同时,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昴的视线随风而动。行为很愚蠢,但确实有意义。
“啊。”
在入夜的“圣域”,在除昴之外再无他人的广场上,在暗影笼罩的大地上,在近得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那东西、那道影子静静地伫立着。
影子靠得这么近,之前都没发现。明明靠得这么近却没有出声,明明都在这么近的距离对视了。昴看不见对方的脸,但那张看不见的脸就是最好的身份证明。
紧接着,覆盖大地的影子爆炸性膨胀,仅存的少许称得上“圣域”的光景彻底崩塌,被影子海洋淹没。森林、村落和世界被改写为黑色。
然而,昴身处大异变之前,没法将意识放在被暗影吞没的世界上。他的意识被眼前的影子、被不该到来的邂逅夺走了。
“你是……”
昴的话音颤抖,无法继续说下去。影子代替语塞的他发出低语。
影子用世上最浅显易懂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我爱你。”
影子带着仿佛能让世界都为之陶醉的炽热爱情,轻声说道。
第3节
面对影子的侵蚀,门和墙壁这类物理屏障毫无意义。
石砌的墙壁,年代久远的木门,金属架子,四处摆放着的用途不明的儿童手工品,随时间累积的思念都渐渐染上暗影。
“真是的。运气真——是太差了。想不到连是否成功完成了‘试炼’都不知道。”
在逐渐被影子吞没的房间中,躺在床上的人望着被侵蚀的住处,无精打采地感慨道。话音中没有焦虑,也没有对影子的惊讶。只有虚无感,以及万念俱灰。
虚无和万念俱灰,是从此人的异色双瞳中分别流露出的感情。不过,两种感情均带着外人无法窥探的厚重年代感,既深刻且漫长。
长时间的苦苦挣扎,最后却换来了虚无和万念俱灰。就是这样一种感情。
“爱蜜莉雅大人挑战墓地的‘试炼’,你前去帮忙。这样一来,状况必然会改变……不过,能见证这一切的似乎不是我啊。”
床上的人发出叹息,缓缓坐了起来,然后轻轻下床站了起来。房间的地面已被影子淹没,侵蚀也蔓延到了他的脚上。
影子毫不留情地缠住纤细的脚踝,不断向上、向上,为了将人体涂成黑色而蠢动。
影子的侵蚀应该伴随着疼痛才对。尽管脚被影子侵蚀,他却面不改色——不对,脸色被白色的化妆掩盖了。既然如此,就应该说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依靠的是惊人的,或者说是疯狂的精神力。
影子已将腿彻底包住,侵蚀到达了腰部。其间,他解开缠在上半身的绷带,露出带有凄惨伤痕的纤美身体。
绷带掉在他脚边,被影子吞没。他却连看都不看,将手伸向了床,移开枕头,拿起放在下面的东西,然后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口。他将黑色的无名装订书小心翼翼地、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他就像抱着心爱之人一样,仿佛那本书就是他爱着的某人。只见他涂红的嘴唇勾勒出妖艳的笑容,双唇之间说出了私语般的话:
“你若选择地狱,我愿欢迎地狱。你若选择在地狱游走,我愿与你同行。你若选择活在地狱,那地狱就是我的归宿。”
谁都听不见他的私语。
一切只为打发时间,是既没意义也没好处的表演,是永远都不会有人听见的自言自语。
但是,他紧紧抱着书,继续自言自语,继续演独角戏。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说出谁也听不见的话,只为告诉一个人,哪怕她听不见。
“下一次可别搞错了哟,菜月昴。”
言毕,他的笑容就被影子吞没,书掉在了地上——一切都沉在暗影之中,最终消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