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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耳边响起爱的私语。
它甜蜜且温柔地回荡在耳中、大脑中、心中、灵魂中——
“我爱你。”
私语声含糊不清。
这句爱的私语是如此暧昧，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说的。但毫无疑问，它是说给菜月昴听的——
对昴说出爱的私语的黑影，正在他眼前蠕动着。
黑影呈现出人的形态，身穿黑色的礼服，留着一头染成深黑色的长发，正用蒙着一层漆黑暗影的脸注视着昴。
影子的一切都缠着菜月昴的身心，使他心驰神往——
“我爱你。”
昴停止思考，忘记呼吸，一动也不动，只是睁大眼睛。
浓密的瘴气能刺痛皮肤，被暗影淹没的“圣域”已是一片惨状，强大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昴犹如小动物遭遇威胁时一般，被困在了彻底失去生机的世界。
昴认识这个世界。这是他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地品尝了痛苦与失望的世界。他打破禁忌，在时间停止的世界里与魔女一次又一次地邂逅——
“我爱你。我爱你。”
昴沉默不语，僵在原地。影子将手指缓缓伸向昴的脸颊，他却无法扫开。他无法动弹，既不是因为受到影子限制，也不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允许，而是他的灵魂放弃了抵抗。因此，他只能任由影子碰触。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影子没有敌意，昴感觉不到加害之意。不过，这并非因为他毫不关心，恰恰相反，影子向他倾注的是近乎疯狂的压倒性执着。
那是盲目且偏执的执着，甚至让人感叹何以至此。影子用一种让人绝对无法逃脱的方式将昴涂黑，就是疯狂的爱之高烧。这一刻，除了昴之外，影子什么都不关心。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影子献上的爱的私语，在昴的脑袋里不断盘旋，化作旋涡。鼓膜被爱抓挠，大脑在爱里越陷越深，一旦心灵被爱填满，灵魂就会被爱煮得稀烂。这是爱的暴力、爱的杀戮、爱的凌辱。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爱要控制昴，爱要俘获昴，爱要把昴的爱都夺走——
“开什么玩笑，混蛋！”
突然，正相爱的昴和影子之间插入了一股恐怖的破坏力。它笔直地撞上影子，击碎了被染黑的大地，令黑色的气浪肆虐，将近距离承受冲击的昴刮向了后方。
“哇啊？”
昴在坚硬的地面滚动，撞上墓地古老的墙壁才停了下来。他摇了摇头，接着抬起头来，片刻前还发着异常高烧的心突然获得了解放。充斥着杂音的大脑被释放了，于是他强行睁开眼睛，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这时——
“状况糟透了啊，喂！你还能动吧，混蛋？”
有人喊了昴。面对影子慢慢后退的人，是一个长着金发的矮小男子。他语气粗暴，浑身散发出的斗气凶猛无比。昴对他那压低身子、露出牙齿的样子有印象。正因为有印象，昴才会强烈动摇。
昴根本没想到，这个男子竟然会在这里保护他。
“为什么……你要救我，加菲尔……”
“啊？这种状况下就别逗本大爷笑了。虽说是顺便的，但总不可能见死不救啊。”
昴坐地不起，惊愕无比，而显得很烦躁的青年——加菲尔则如此答道。他警戒着眼前的影子，同时抓住了昴的后颈。
“要跳了。你小子的脖子也许会断，就靠毅力撑住吧！”
“这哪里是毅力能解决的问题——”
昴还在反驳，加菲尔就一蹬腿，身体急速上升，带着发出“呃啊”惨叫的昴一下子跳到天空。紧接着，影子爆发了，大地开始膨胀，质量呈爆发性增长的黑影化作波涛，汹涌地压向后跳的二人。黑色的波涛吞没周围的一切，一边扩大影响范围，一边进行可怕的破坏。黑影何其凶猛，淹没了森林和住所，就连魔女墓地都不例外，将一切席卷殆尽。
“可别咬到舌头！”
世界末日般的景象令昴说不出话来，但加菲尔没有畏惧。
在本能的驱使下，加菲尔跳了起来，寻找未被波涛淹没的落脚点。他踏碎泥泞的影之大地，踩在树上，跳跃，跳跃，再跳跃——
“哈！呼！啊哈！”
波涛汹涌的黑影横扫森林，将卷起的大地涂黑。在巨大黑影的侵蚀下，视线所及之处的世界被吞没了，但加菲尔抵达了目的地。
二人抵达了位于“圣域”村落边缘的石砌住宅。加菲尔跳到屋顶上，放开了昴，气喘吁吁地说道：
“啊，该死的！开什么玩笑，那个混蛋……”
“谢……谢谢你救了我……”
“啊？看你小子的表情不像是道谢啊。有意见不成，喂？”
加菲尔口出恶言，对趴在屋顶上的昴露出了牙齿。昴仰望着他那从暗影中浮现出的凶猛样貌，心情复杂地皱起了眉头。
“才没有……意见呢。只是我没想到你会救我……”
“哈！居然把本大爷当成了无情之人。意思是‘提莱欧斯的蔷薇骑士不需要摇篮’？不爽的话，你小子就扑去那个影子的胸口吧。”
“不好意思，我已经决定好要扑去谁的胸口了。”
昴对喋喋不休的加菲尔叹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按住了自己的胸口。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令人费解的状况自不用说，其他原因——被加菲尔救了的事实，让他格外动摇。
那是因为对昴来说，加菲尔本该是“圣域”里最大的敌人。
在上一次循环里，加菲尔囚禁了宣布要挑战“试炼”的昴，还对协助昴逃亡的拉姆、奥托和阿拉姆村的村民们伸出了利爪和尖牙。因此，昴不会忘记当时的愤怒，绝不会原谅加菲尔，把他看成了需要击败的仇敌之一。
可为什么，这一次加菲尔居然想救昴了？
“加菲尔，你对我……”
“别让本大爷重复那么多遍。你小子没看清状况吗？你和本大爷之间的问题根本无所谓，现在重要的是怎么咬断那家伙的脖子。仅此而已。”
加菲尔的语气很平静，撇开了昴仍打算追问的事情。尽管他说得很冷静，昴却从中感受到了迄今为止最高级别的恐惧。然后，昴这才注意到，他碧绿的眼里燃起了烈焰。
愤怒、暴怒、震怒——加菲尔眼中燃起的激情，足以让人轻易想到这些词语。眼见他怀着这种感情，昴终于明白该问什么了。
“加菲尔。其他人，拉姆他们，怎样了？”
加菲尔一言不发。
“我从墓地出来的时候，周围都被影子吞没了，你还活蹦乱跳的。不过，其他人……”
“在影子里。”
昴是希望被否定才再次发问的，结果得到了残酷的答案。
加菲尔有些悔恨地发出低吼，对无比惊讶的昴说道：
“太突然了，一切都那么突然。不知不觉间，地面就全被影子盖住了。要不是拉姆用风把本大爷吹走，本大爷恐怕也被吞没了吧。”
“拉姆就直接被吞没了吗？琉兹小姐和奥托也是？”
“嗯，没错。老太婆和那个啰唆的小哥也一起。”
“爱蜜莉雅……也是吗？”
昴颤抖着问道。加菲尔什么也没说，但足以当作回答了。
眼下，影子正诡异地蠕动，仍在不断侵蚀“圣域”。森林下陷的光景令昴哑口无言，超常的威胁使他忘记了呼吸。漆黑的影子将一切吞没，被暗影吞没的事物究竟有怎样的末路呢？不过，只要见过那一幕，就会舍弃“被吞没的人是在里面沉睡”这一希望了。
被影子吞没之人的生存概率，只能说低得令人绝望。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会在这时候……”
“猎肠者”“魔兽师”“大兔”，还有加菲尔。为了对抗这些天降横祸，昴冲出了墓地，还争取到了艾姬多娜的帮助。昴本已下定决心，无论面对怎样的障碍，都一定要克服，一定要突破。
昴可万万想不到，自己的觉悟居然会被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阻拦。
“为什么……会在这里……”
过于无情的状况让昴瞪着影子旋涡的中心，声嘶力竭地大喊道：
“为什么会在这里啊——‘嫉妒魔女’！”
这个名字，昴听过无数次，感受她的机会也有很多次。她是世间传承的最可怕的灾难，是折磨昴的元凶。一切罪恶的根源——“嫉妒魔女”正是吞没爱蜜莉雅等人的影子的真身。
“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得想办法对付那东西，想办法击败……”
昴敲打笨拙的脑袋，拼命搜寻制胜良机。必须击退影子，让被暗影吞没的“圣域”恢复原样——“为什么？爱蜜莉雅他们已经不在世上了。”
“啊……”
昴被自己的心声敲打，喉咙发出了轻声叫喊。
心声与激动的昴不同，给出了极其冷酷的判断。换句话来说，就是在嘲笑他执着于濒临灭亡的世界。这一冷酷思维在要求他必须果敢。
“挺过这个难关又有何用？在这样的世界里，怎么可能继续活下去？”
“混蛋，居然不追过来。”
“咦……”
就在强烈的放弃念头险些占据昴的内心时，身旁的加菲尔用低语声将其扫清了。加菲尔没有理会昴，而是用绿眼睛狠狠地盯着影子，说道：
“不仅不追，还往外面跑！干了这么多好事，现在又无视我们了，啊？”
加菲尔遭到无视，这份屈辱让他大声怒吼道。然而，影子对二人毫不在意，与加菲尔说的一样，开始向“圣域”、森林外面移动。
先前那么执着的影子，居然连昴都无视了，径自朝“圣域”外面移动。昴无法看透其行动的真实意图，陷入了困惑——突然，他像被雷劈一样颤抖了一下。
没有根据的灵光一闪突如其来。不过，肯定不会错的，昴很确信，敢如此断言。
“是……宅邸。”
“啊？”
“是宅邸！那个魔女准备去罗兹瓦尔邸！”
魔女在耳边轻声示爱，大脑被爱蹂躏，让心和灵魂被侵犯的记忆苏醒了。影子的目的不是爱昴，而是潜入他的内心，找出他执着的一切并试图理解——
夺走昴在这世上可能爱的一切，以独占昴。
“休想得逞……我要阻止你，非阻止你不可……”
昴强行忘记冷冷的内心低语——“阻止了又有什么用？”
阻止了又有什么用？当然要阻止，为的是找到阻止方法啊，必须找出击败那个魔女的手段。意义就在于寻找，意义就在于阻止。
“加菲尔！你能攻击那家伙吗？能不能拖住那家伙？”
“你这废物，事到如今……说什么梦话呢？也不想想本大爷至今为止揍了那家伙多少下，可是打不穿暗影礼服！根本伤不到那家伙分毫！”
“如果加菲尔不行……”
连加菲尔的全力一击都没用，连最初那理应算偷袭的一击都没能对魔女造成伤害，那就表示暗影礼服或许能让物理攻击无效化。既然如此，有效的就只有魔法，那么首选人物——
“提醒你小子，要是想找罗兹瓦尔那混蛋帮忙，只能是白费力气。毕竟这片森林里就只剩下本大爷和你小子，还有那位传说中的魔女大人。”
“罗兹瓦尔都被干掉了？这是真的吗？”
“老太婆的家和圣堂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没法指望那混蛋了，只能靠咱们。”
就算罗兹瓦尔不在最佳状态，也是实打实的强者。昴对他的这一印象，被加菲尔冷冷地否定了。
连罗兹瓦尔都无法抗衡，魔女的压倒性力量真是让人看不到胜利的希望。这位最凶恶的魔女吞噬了半个世界，杀害了其他冠名大罪的六位魔女——
“一点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吗？要是放那家伙去宅邸……”
一切都将被那影子吞没，被夺走，惨遭践踏。除了绝望之外，昴还能干什么呢——
“等一下。”
望着远去的魔女，昴产生了一股奇怪的违和感。
真的连任何障碍都没有吗？真的，真的连任何办法都想不到吗？快想，快回忆，快思索，快摇晃记忆。在这个地方，只有这个地方能实现的办法。
这里是“圣域”，如果说影子就是传说中的“嫉妒魔女”——
“还有结界。”
“什么？”
“结界啊！‘嫉妒魔女’应该也满足触发‘圣域’结界的条件才对！墓地的‘试炼’还没有通关，而那家伙是半妖精。”
据说“嫉妒魔女”莎缇菈是银发半妖精，这个事实让爱蜜莉雅一直承受着人们毫无道理的歧视。然而，这一流传了四百年的样貌特征，让昴确信能将“嫉妒魔女”束缚在森林里。
可是，假设魔女没有实体，只是相当于思念体一类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用不着担心。”
加菲尔带有确信味道的低语让昴扬起了眉毛。眼见昴的反应，他又咬响牙说道：
“魔女是有实体的。现在不就是‘瓦尔格伦的左翼根’吗？”
“我可以理解成‘弱点’吗？”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意思啊？好啊，好啊，好啊，找到了！”
加菲尔就像在说“找到好主意”似的，拍了一下昴的肩膀，然后狰狞地笑起来。
“本大爷倒要看看面纱下那张可恨的脸，非把你的脖子咬断不可！”
第2节
“嫉妒魔女”拖着影子，大摇大摆地朝“圣域”外围突进。
昴被加菲尔扛着，追赶庞大的影子军队，穿梭于树木之上，准备绕到魔女的前面。
“虽然不清楚结界有多大效果，但是真希望多少能削弱她一点……”
如果加菲尔的利爪能进行有效攻击，那就算是“嫉妒魔女”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昴亲身面对过兽化的加菲尔，知道他的一击有着无须赘述的压倒性力量，心中才能产生这份确信。接下来，只须找到能确保打中魔女的办法。为此——
“加菲尔，我能吸引那家伙。所以……”
“你小子要是敢说自己去当诱饵，信不信本大爷把你的手指一根根咬断，喂？”
加菲尔踩着树枝在森林中飞跃，一口否定了昴的建议。他冰冷的态度让昴失望了片刻，然后昴怒气冲冲地驳斥道：
“我可没开玩笑！结界和诱饵！要尽可能提高胜率！难道不是吗？”
“少啰唆！再不听话就丢下你这家伙不管了，混蛋！”
“你应该清楚才对！我身上散发着能吸引那家伙的瘴气……”
昴对加菲尔的固执深感愤怒，于是主动提到了包裹全身的瘴气。拿它当论据的话，加菲尔应该无法反驳。然而——
“老太婆！拉姆！还有其他人，全在本大爷的眼皮底下被吞掉了……”
“啊？”
“不仅如此，还要把你小子送给那混蛋？本大爷可丢不起这人！‘帕拉拉格拉拉的爪痕不会消失’！绝对！绝对不干！非得在魔女的心脏上留下爪痕不可！”
加菲尔眼睛通红，激动地大喊，顽固地驳回了建议。他的愤怒正是他的志气，这也算一种无谓的志气。
昴知道内心的声音，即自己冷漠的一面正狠狠地讽刺其“无聊”。然而，昴内心的另一面没法笑话加菲尔，因为加菲尔与迟迟才出墓地的昴不同，应该亲眼看见了——
拉姆、琉兹以及心爱的人们被影子吞没的场面。
但是，即使重要的人们像这样被一个个夺走，加菲尔也不会为了复仇就彻底舍弃良知，说不出要牺牲昴以换取胜利的话。
假设，是加菲尔心中那根深蒂固的信念和理性驱使他这么做的——
“那你为什么要像那样把大家……”
为什么他要那么残酷地杀死了勇敢的村民们，以及保护昴的奥托？明明他很清楚被剥夺的痛苦，很清楚失去的悲伤——
“到了。”
昴还没有得到问题的答案，二人便抵达目的地了。
被选为决战之地的场所是森林中仅有的开阔空间。上空有一片圆形的森林缺口，“嫉妒魔女”复活剧的见证者只有弦月和繁星。
背面是结界，正面能感受到蠢动之影逼近的气息。魔女正笔直地朝这里赶来，剩下的工作只有迎击，但还有问题。
“加菲尔，结界对你也有效。该怎么办？”
加菲尔是人类与亚人的混血，半亚人无法通过森林的结界。在这一点上，他和魔女条件一样，哪怕魔女被削弱了，要是他也跟着变弱就没意义了。
面对昴的担忧，加菲尔从腰带里掏出一个东西——
“辉石……是你的吗？”
“本大爷可没义务费口水解释。你小子闭上嘴好好看着，既不需要当诱饵，也不需要担心，好好看着魔女是怎么刚醒来就睡着的。”
闪耀着蓝光的辉石——在围绕“圣域”发生的事件中，昴多次目睹过这道光芒。起初它是从弗雷德莉卡那里收到的，后来得知加菲尔手上也有一颗。在前几次循环里，辉石多次易主，具体作用至今仍不明了，不过……
“是谁？”
昴听见了轻微的踏草声，随即猛地回过头去。不可能是魔女，无论是方位还是压迫感都差得太远，但这不能成为解除警戒的理由。
“啊？”
然而，在看清楚后，昴的警戒便被改写成了惊愕——
拨开草木丛，来到二人面前的是一名年幼的少女。昴见过她，只见她留着一头浅红色长发，着装过于随意，只有一件白色的贯头衣。她的耳朵比普通人的稍微长一点，这一特征让昴记忆犹新。
因为少女就是“圣域”的代表琉兹，是本该被影子吞没的其中一人。可惜，她不可能是琉兹，因为下一幕就否定了这种可能。
“开什么玩笑啊……”
光着脚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拨开草木丛穿了出来。接连出现的少女都穿着一样的衣服，表情相同，态度相同——不对，是所有人的外形都一样，从四面的草丛冒出来的是超过二十名与琉兹一模一样的少女。
大量与琉兹外貌相同的少女都沉默不语、一言不发，连表情都一成不变。她们集结起来，在加菲尔身后杂乱地排开。这幅光景肯定称不上壮观，简直是一场糟糕透顶的梦。
“可以的话，真不想让你小子看见。”
加菲尔一脸苦涩地嘀咕道。与震惊的昴不同，他并不惊讶，因为对他来说，这是不值得惊讶的光景。昴从最初的惊讶中走出来后，也意识到了——自己恐怕与其中一人见过面。
“我到这里时，突然被传送进了森林。”
事情发生在昴初次造访“圣域”之际，当时他刚体验完转移。辉石对结界产生反应，在其力量作用下，他被传到了森林，与爱蜜莉雅失散。至于将他引至墓地的人，就是和琉兹一模一样的少女——看上去像妖精的少女。之后，拉姆还奉劝昴隐瞒与少女相遇一事。
在眼前这幅光景到来前，昴一直将少女封存在记忆的角落里。不过，如今再次不期而遇，昴认识到忽视她是错误选择。
人偶般的少女默不作声地伫立在原地——不对，是少女们，明显都很异常。
“难道是克隆？复制体？这种事，有可能吗……”
少女们的样子让昴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单词。它们在科幻题材的故事中极为常见，但是与剑和魔法占统治地位的世界实在是格格不入。再者，谁能重现这种技术——
“不好意思，打扰你小子想这想那了，没时间了。”
昴陷入了混乱，加菲尔则按住他的肩膀，转身重新面对森林。魔女逼近的压力让昴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视线在森林和少女们之间徘徊。
“加菲尔！你所谓的计策是……”
“靠数量强行突破并击溃对手，就是‘雷德总是正面决胜’啊。”
加菲尔在胸前碰着拳头，简单明了地说明了策略。虽说没什么玄机，但正因如此，这才是毋庸置疑的最优解——不过，这是以牺牲为前提的作战。
“你不用担心她们。她们跟老太婆可不一样，里面是空的，可仍然会听从本大爷的指令。非得撬开一条缝，把魔女的脖子拧下来。”
现在既没有时间反对作战，也没时间询问少女们——复制体的情况。
“得先跟你小子说一声抱歉。”
不过，在把昴推向战场深处之前，加菲尔留下了这么一句话。没有战斗力的昴还搞不清事情状况，就这样被送到了战场的最后方。打头阵的是加菲尔，后面跟着多达二十位复制体，最后方的是昴。阵形定下来后，场面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能听见的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
敌人一边缓缓侵蚀世界，一边现身了。
眼前的森林被海量的影子吞没，正不断消失，树木丧失原形，像沉入水中一样失去踪影。树木与森林本身被影子污染了。
这是亵渎，这是侮辱，这是杀戮。
用爱改写世界的魔女，发现了站在她前进方向上的昴。随后——
“我爱你。”
昴的厌恶感始终不断，生存本能发出危险信号，不停地用力敲着警钟。魔女只说了这一句话，她无视加菲尔和琉兹小队，只对昴述说爱的私语。在这一刻，魔女把关注全给了昴——
“嘎啊！”
面对这唯一的制胜之机，加菲尔发出了怒吼。紧接着，大地爆碎，只见他卷起粉尘，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加菲尔张开大口，亮出牙齿，朝影子冲去。他全身在眨眼间肥大化，衣服难以包住膨胀的身体，被直接撑破了。他全身长满金毛，四肢变成了兽爪——昴难以饶恕的猛兽——巨虎加菲尔就此显现。
巨虎发出咆哮，速度快得超常。加菲尔凭借某种办法令结界无效化了，他的动作没有产生变化，所以猛虎可以毫无顾虑且毫不犹豫地用牙咬碎漆黑的礼服——
刹那间，魔女脚下伸出的影子缠住了腾跃的巨虎的四肢，凶兽的势头被阻挡后发出低吼。影子勒进了与昴的腰部差不多粗的巨虎四肢，撕裂的声音随即响起，鲜红色的雾喷涌而出，接着是惨叫声。影子勒紧了凶猛地大闹的身体，巨虎将被残忍地杀害。
“啊……”
这时冲入战场的，不是因无法插手战斗而瞠目结舌的昴，而是加菲尔事先叫来并下令待命的琉兹复制体。年幼的少女们发出既没感情也没知性的声音，一齐朝影子奔去。她们快得出人意料，越过被影子困住的巨虎，接近了呆站着的魔女。
两名少女张开双臂，冲上前去准备抱住魔女。然而，片刻前喷射而出的影子转变为枪，刺入少女，将她们定在天上。
加菲尔的四肢被束缚，长相一样的两名少女被刺穿。影子将他们放在相同的高度，像嘲笑似的慢慢地左右摇晃。
这种手法实在过于毒辣，不过也是魔女的从容造成的失误。变化的预兆只有一刹那——然而，变化可谓惨烈且悲壮。
“什么？”
被刺穿的两个琉兹，浑身泛起蓝白色的光，并随着光芒爆炸了。粉碎的身体变成光的粒子，爆炸的冲击波将周围的影子击散了。被染成黑色的世界获得了片刻生机，闪光的爆炸发生连锁，接连不断。
继两名琉兹之后，剩下的复制体也一齐朝魔女发出呐喊并发动攻击。现已证实，复制体的攻击能有效击破魔女的影子，所以魔女也毫不犹豫地朝逼近的少女们伸出影子，开始迎击。
涌现的影子进行分裂，只为碾压包围住自己的少女们。每五条影子对一个人，眨眼间就有近百条影子在疯狂舞动，蹂躏了使出回避动作的少女，逐个击杀她们。
复制体使出了错开时间进行飞扑，以及从多个方向同时攻击等小花招，全被正面挫败。众多琉兹每隔一拍便发出蓝白色光芒爆炸，让魔女制造的影子暂时变淡，通往漆黑礼服的道路敞开了。就在这时——
“喝啊！”
遍体鳞伤的凶兽强行扒开这条被撬出的缝隙，把身体挤了进去。在复制体攻击的时候，加菲尔挣脱了影子的束缚。等蓝光炸裂后，伏在地上的猛兽立刻冲破光芒，呐喊着向魔女举起了兽爪。
面对化为暴风的巨虎，魔女集中为数不多的影子创造了墙壁。然而，巨虎朝影子防御墙举起前爪，将最后的复制体拍上去，令自己的前爪和防御墙一同爆炸。紧接着，猛兽穿过蓝白色光芒，准备用尖牙和利爪刺穿暗影礼服——
一系列的攻击组合非常完美，甚至让昴确信得手了。
加菲尔毫不吝惜地消耗了二十一个琉兹复制体发动攻击。面对付出这么多牺牲后挥下的一击，就算是“嫉妒魔女”——
“我爱你。”
昴如同哀求般的确信，与碎裂并化作血雾的加菲尔一起被粉碎了。
第3节
昴无言地见证了金色巨虎碎裂的场面，就发生在它的利爪即将撕裂魔女的身体，尖牙即将咬上头部的时刻。
野兽充满杀意，要击杀人类简直不在话下，即便是魔女也难以承受它的一击——前提是能命中。
夺走加菲尔性命的是潜伏在它四肢伤口中的影之刃。在它发动初次攻击时，将其束缚的影子就进入了伤口，然后在体内游走，最后杀死了它。也就是说，加菲尔打从一开始就被杀了，影子用甚至算得上执拗的方式切碎了它的生命。
这样的行径让昴说不出话来。加菲尔的身体立刻被影子吞没，痕迹从此消失。琉兹的复制体也消失得一干二净，这里就只剩下昴和魔女二人，不对——
“我爱你。”
一开始，魔女的眼里就只有呆站在原地的昴。
加菲尔也好，琉兹复制体也好，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影子吞没的“圣域”居民们和阿拉姆村村民们也好，拉姆也好，奥托也好，琉兹也好，罗兹瓦尔也好，帕特拉修也好，爱蜜莉雅也好——所有人都是被顺带杀死的。
“我爱你。”
“烦死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都说了，你烦死了……”
魔女通过影子织出的道路，穿过广场，朝伫立在原地的昴走去。她的轮廓很模糊，连身高都无法辨明，话音也依然不清晰。然而，唯独如胶似漆的热情毫不客气地玩弄昴的心，让人感到可恨。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魔女像诅咒一样，不断地对一动不动的昴发出爱的私语。她这不分场合和不看气氛的毛病比昴还严重，哪怕示爱对象的表情是如此愤怒，她仍要将独占的爱强加于人。
这样的爱实在可怕，而最刺激昴的是……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昴。”
“不准你叫我的名字！”
听见魔女那陶醉在爱情中的甜蜜呼唤后，昴打从心底被激怒了。魔女痴迷的话音、眷恋的动作和让人浑身发热的称呼，触碰了昴的逆鳞。
“谁允许你这么叫我了？开什么玩笑！别给我开玩笑！”
这种叫法带着骄傲，蕴含着信赖，有彼此间互相认可的爱意。在这个世界上，昴只允许一个人带着爱意来这么叫他。（注：在原文中，莎缇菈对昴的称呼方式与雷姆对昴的相同。）
“开什么玩笑！这个称呼只属于一个人！谁也别想……不对！我绝不允许你拿走我的任何东西！连给你一根头发、一个细胞都觉得浪费！”
昴激动不已，在愤怒的驱使下，毫无保留地发泄在胸中翻腾的感情。他根本没有胜算，也没有幸存的希望。说到底，他就没理由在这个世界苟活。
可即便如此，昴也绝对无法容忍这份牵绊被肆意践踏。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爱的私语没有停息，昴也绝不会回应这份爱。
“在这个世界里，我初次听到的真心的‘我爱你’……具有让一个无可救药的人渣想变成英雄的力量。”
那句话力量之大，能让一个受挫后屈服并打算逃走的人渣在准备放弃正面抵抗时，重新相信自己能再挑战一次，再挑战多少次都行。将那句话与魔女口中的“我爱你”放在一起比较都是一种侮辱，两者的爱有本质区别。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心里的一、二位早就有人了，不会让出来的。根本没有你的位置。”
你一句，我一句——听着连抑扬顿挫都没有的爱的堆砌，昴的脸庞凶恶得扭曲了。
“我要把你所谓的爱揉成团丢掉。跟你比起来……”
昴没有攻击手段，但他还有如簧巧舌，最擅长激怒别人。要说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最能激怒这位魔女。论刺激人，自己可谓顶尖高手，昴很清楚这点，所以他刻薄地笑起来，向魔女投以蔑视的目光——
“同样是魔女，我更愿意爱艾姬多娜她们。”
在昴脱口的刹那，魔女那咒语般的爱第一次停了下来。然后——
“哦……”
昴的视野和世界立刻被影子吞没了。
第4节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爱我。”
在一片漆黑之中，话音传入昴的耳中。他被影子吞没，感觉天地颠倒，还被甩得转啊转的，不停地转。不光是身体，连大脑也被搅动，菜月昴就这样被影子不断搅拌。
其间，菜月昴在慢慢溶解他的影子里听见了私语。
“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
菜月昴感到害怕。他因快乐而颤抖，因恐惧而胆怯，因欢喜而流泪，因愤怒而吐血。他大呼快哉，感情被乱刀切成块，弹来弹去，失去本来的效用，颠来倒去——
可以得知菜月昴的身体被影子溶化，外形愈发模糊。为什么知道呢？知道的究竟是菜月昴，还是别的什么呢？
在影子里，除了听见的爱之私语外，还能感受到别的东西——不对，感受不到。那不是别的东西，是昴，就是菜月昴。只要溶化并混合，变成一块整体就难以与其他人区分开来了。被吞没的一切都会变成菜月昴。
有温情，有悲伤；有憎恨，有慈悲；有沮丧，有狂喜；有失望，有安心；有叹息，有满足。没错，有满足。在大量绝望与大量悲叹之中，存在满足，而这份满足也是昴的一部分。如果能充实昴，那就朝它——
“啊？”
朝满足伸出手——错了，昴没有手。哪里都找不到身体——错了，没有这回事。即使身体被影子吞没也依旧存在，溶解的是心，溶解的是意识，溶解的是菜月昴的灵魂。去把它们搜集起来，要理解搜集、找全的理由。
有一股热流，菜月昴感受到一股热流正在回到体内。它的来源与虚假的满足不同，是来自试图伸出的手臂、右臂、右腕——
一条蕴含着祈愿之心的手帕，在黑暗的世界中闪着耀眼的光芒。
第5节
昴的意识开始上浮。就像要浮上水面喘气吸氧似的，他在暗影中拼命划动四肢，向上，向上，一心只想着向上。
暗影上前纠缠他的意识，仿佛要把他沉入沼泽底部一般。即便心即将被重负和倦怠侵占，他依旧拼尽全力——
经过一番挣扎，视野突然开阔，昴的意识浮到了现实世界。他从影子的世界里生还了——但是，这绝不表示他已经脱离困境了。
“呼……呼……啊？”
昴的呼吸很困难，有东西正堵着喉咙，是影子。他被影子捆住，脚没有着地，身体被斜吊在半空中无法动弹，行动被限制了。不过，他的左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摸着缠在右手腕上的手帕。
“佩特拉的……手帕。”
世界被影子笼罩，昴的视野渐渐被染成黑色。在漆黑的世界里，只有佩特拉的手帕是如此炫目，为扫清黑暗闪耀着白光。
佩特拉的手帕中蕴含的思念，为昴带来了这次奇迹，可这种想法实在太不现实了。至于拯救昴的小花招究竟是谁使出的，昴心里另有人选，那就是在离别之际摸着手帕并留下意味深长之语的“强欲魔女”。
“艾姬多娜，那家伙……料到了，会变成……这样吗……”
昴的脑海中浮现出魔女的脸庞，她就像在说：“是保险啊，保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只有现在可以真心感谢自豪的魔女。如果没有这道光，他应该已经被影子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影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融合。影子当时是在溶解昴，准备溶解之后混在一起，与被影子吞没的所有事物混在一起——
魔女差一点就把被影子吞噬的所有事物搅拌在一起了。
昴险些与被溶解成黏稠物质的东西合为一体。他暴露在众多感情面前，不属于他的感情、感觉、记忆和知识流入体内。它们就像认定昴早就知道了一样，理所当然且目中无人地烙入他的身体、心和灵魂。
真是千钧一发，只差零点几秒就没救了。被影子吞没不算“死亡”，菜月昴会被搅拌成别的东西，然后随它们一起消失。
那是绝不能发生的失败，连“死亡回归”都没法挽回。如果没有艾姬多娜的帮助，昴最终肯定没法逃离影子的拥抱。他切身感受到了这一点，所以想对魔女表达最强烈的感谢。
“唔，呼，啊……”
然而，通过艾姬多娜的帮助获得的缓冲时间要结束了，昴的身体又开始被影子“咕噜咕噜”地吞噬。他的下半身开始沉入地面，魔女比刚才更慎重，就像一点点消化似的，将他浸入影子。
昴的自我渐渐消失。可怕的是，他不仅有丧失感，还有安心感。
昴感觉很安心。被吞没，然后扩散开来，在渐渐消失的命运的终点，便能获得喜悦。所以，昴确信了，一旦被影子吞没就无法死亡，届时将永远“被爱着”。
“混……蛋……”
光芒和魔女为昴创造了十多秒的时间，可惜这段缓冲无法拯救他的生命。距离昴被吞噬消失，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艾姬多娜在这种时候究竟想要什么呢？
“那个……该死的魔女……”
昴在得出这个结论的刹那，立刻抛弃先前的感激，用左手扯下了发光物体。光芒扫清黑暗，拯救了被影子吞没的昴。这次的帮助里有艾姬多娜的愿望，魔女有自身的想法，才将“手段”托付给了昴。
这是救命稻草，却并非用于拯救昴，而是让他“死亡”。
光芒就像意识到了昴的悲壮觉悟似的，改变外形，化为一把闪耀的短剑。这一幕就像在说“估计只靠一块手帕很难死吧”，魔女如此细致入微的关怀让昴都快流泪了。不过，说是流泪，但流的可是血泪。
昴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借着这股势头将发光的短剑抵在喉咙上。
“呀……”
锋利度未知的光刃轻而易举地刺穿了昴的喉咙，他的意识开始下沉——
发光的护身符不是武器，而是艾姬多娜给昴自尽用的。十多秒的缓冲时间就是为了这个，为了让他发现，为了让他付诸行动，为了让他发动“死亡回归”。
艾姬多娜恐怕早就料到了“嫉妒魔女”会出现在墓地外面。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但是代价就用昴的生命来支付。
“啊！”
昴的自尽让“嫉妒魔女”第一次发出了除爱之外的呼喊，可逐渐失去意识的昴听不见。不过，他自然地将手伸向魔女那被影子盖住的脸，认为这样做才是正确的。
昴松开手中的光之短剑，用存留着些许光芒残渣的手指碰到了影子面纱。面纱解除了，隐藏在影子后方的魔女半露出了面庞。
魔女露出了宝石般的青紫色眼睛，如月光一般闪闪发光的银发，以及熟悉的动人样貌——
眼见这张脸因悲痛而扭曲，昴内心的疼痛胜过了惊讶。戳痛他的正是悲伤。
溢出的一抹鲜红塞满了昴的喉咙，他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口。即便如此，面对眼前的少女，面对悲伤流泪的少女，他开口了：
“我，一定会——”
我一定会拯救你。
说出口后，菜月昴立即失去了生命。
第6节
跨越“死亡”，最先到来的现实是尘土的苦味。
“呕，呸……”
昴重重地咳嗽，将带着土味的异物和唾液一起吐出，然后挺起上半身。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倒在地上，以及这里是黑暗冰冷的空间。微微泛着蓝光的石壁，能让人感到不安的寂静，这是墓地内部。
“我，回来……了……”
昴在面前张合双手，用无比沙哑的嗓音切身感受“死亡回归”是否成功。片刻前的事情依旧鲜明，包括险些被影子吞没时自尽的一幕——喉咙剧烈的疼痛也一样。
“没有白死……啊……”
昴摸着喉结，长吁了一口气。“死亡”带来的痛苦，以及远去的意识和丧失感，即便他品尝过多次“死亡”的滋味，这些感觉也不会减弱。无论品尝多少次，他依旧难以接受“死亡”。
“死亡”很可怕，“死亡”很恐怖，疼痛和苦楚也一样。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那也比……失去大家且再也回不来要好得多……”
昴选择了回到过去，在那种场景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死亡”。如此一来，他还能战斗，还能反抗，能为了争取到美好的未来而战。
“可我怎么能为死成了而感动啊……我还有该做的事吧？”
昴重新审视了该做的事，一边平复心跳，一边转过头去。返回的地点是墓地，银发少女就倒在他身边。
这里是墓地，是“死亡回归”的出发点——爱蜜莉雅正在被自己的过去折磨得痛苦呻吟。昴必须晃动她那纤细的肩膀，把她唤醒，必须温柔地抱住她，告诉她不必重复体验痛苦的回忆。这才是昴应该在一开始干的事。
因此，昴对痛苦呻吟的爱蜜莉雅轻轻伸出了手。
“怎么了？”
他的手指正准备碰触爱蜜莉雅，谁知竟微微颤抖着。
昴很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止住手指的颤抖。然而，手指意识到自己在颤抖，竟无视了昴的意愿，反倒颤抖得更厉害了。不仅如此，石室里还回荡着“咯哒咯哒”的奇怪响声。刺耳的声音和颤抖的指尖让昴陷入混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过了一段时间才明白。
原来，发出响声的是昴的牙齿。两排牙齿咬合不上，下巴可悲地颤抖，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昴的手指颤抖，牙齿“咯哒咯哒”响个不停，就像在嘲笑他的懦弱一样——
颤抖的原因是影子的面纱被揭开后，昴看见了后面的脸庞。
“我抖……什么啊……我，难道，对爱蜜莉雅……”
感到害怕吗？后面这半句，昴没有说出口，可他最清楚不过了。他在“死亡回归”前一刻看见的魔女的脸，与爱蜜莉雅的脸一模一样。当时感受到的恐惧以及对魔女的恐惧，均跨越了“死亡”，至今仍残留在他心中。
爱蜜莉雅不是“嫉妒魔女”，昴的灵魂差点忘记了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那种，愚蠢的把戏……我应该明白，应该明白才对吧……”
突然上演的复活剧的契机究竟是什么，昴不知道。但是，魔女的样貌让他想到一件事，让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魔女恐怕是以附身爱蜜莉雅的形式在“圣域”现身的。
大罪司教培提奇乌斯是可以附在他人身上的邪精灵。昴了解那位狂人，因此可以坦然地接受魔女附身在他人身上的可能性。最重要的是，这样考虑的话，加菲尔诸多意味深长的态度就说得通了。
在利用结界的作战中，加菲尔确信魔女有实体。昴还清晰地记得，在与魔女决战前，他留下了一句道歉的话。
也就是说，加菲尔看见了爱蜜莉雅被魔女附身的一幕，才没有明确说出爱蜜莉雅是生还是死，所以要把变成容器的她和魔女一起打倒一事道歉。
说得通，已经说通了，仅此而已。不就是这么回事吗？魔女与爱蜜莉雅没有一点关系，她没有过错，昴真的没必要害怕——
“别说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话了。”内在的自我冷冰冰地否定了昴。
显而易见的谎话，内在自我的话语让昴意识到这是在自欺欺人。他根本不怕爱蜜莉雅，这是事实，但这和对魔女的恐惧不在一个次元上。
昴心中的恐惧——魔女真的会放过发动了“死亡回归”的自己吗？
让昴发动“死亡回归”的是“嫉妒魔女”的力量，这是昴的见解，艾姬多娜对此也表示同意。而通过这件事可以得知，“嫉妒魔女”拥有回溯时间的力量。
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她能将使昴“死亡回归”的力量用在自己身上，跟着昴一起回到过去呢？
昴不敢断言魔女办不到，他对这种可能性感到害怕，也得不出答案——相对的，答案就在眼前躺着。
只要碰到爱蜜莉雅，让她醒过来就全明白了。假如她睁开眼后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微笑，那一切就只是杞人忧天。但是，假设没有如愿——
“爱蜜……莉雅。”
昴究竟是想获得宽慰，还是想拯救爱蜜莉雅？他现在连这个都搞不清楚了。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发出的呼唤声和触碰脸颊的手指没有颤抖，真是一种奇迹。
昴的手指碰到了爱蜜莉雅白皙的脸颊，顿时传来了足以融化他手指的热量。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刚睁开的青紫色眼睛流露出光芒，里面映着昴。她眨了好几次眼，然后——
“昴？”
听见轻声的呼唤后，昴心中的重重冰块消融了。
仅仅一句话，仅仅是听见了这一声呼唤，昴便成功地将先前的恐惧转化成了过去式。这句话与听过那么多遍的空虚的爱完全不同，因为眼前人的话音、眼神和态度，与昴熟知的爱蜜莉雅一模一样。
“我刚才……还在这里……”
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但爱蜜莉雅没等他回话，慢慢支起上半身，因困惑微微皱眉，环顾了一遍二人所处的石室。由于刚从噩梦中醒来，她费了一些时间才理解了现实，说道：
“啊……”
这声细语，恐怕是爱蜜莉雅回想起梦的内容后发出的叹息。昴知道她很快便会陷入凌乱，因为他曾见过三次心碎的她，所以必须温柔地安慰她才行。要对她说“没关系”，以防她受伤，为此——
“昴。”
然而，尽管昴已经做好了准备，爱蜜莉雅的行动却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她的眼睛在险些凌乱时恢复了冷静，同时靠强大的意志力闭紧了即将颤抖的嘴唇。她就这样朝惊讶的昴轻轻伸出手，问道：
“为什么要露出这么痛苦的表情啊？”
随着这道话音，嘶哑的呼吸声一下响了起来。
爱蜜莉雅的手指在昴的脸颊上温柔地划过，让他惊得一动不动。白皙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眼角，他那即将满溢的泪之堤坝随之崩塌，热泪流了下来。
眼泪，是眼泪。昴这才意识到，自己即将号啕大哭。
“啊，呜，啊？”
一旦意识到，决堤就只是一瞬间的事。
昴开始颤抖，幅度远胜于刚才手指和下巴的颤抖。它夺走全身的力量，让跪着直起身子的昴失去平衡，险些蹲了下去。
“没事，没事的，昴。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爱蜜莉雅的纤柔双手从正面抱住了昴往前倒去的身体。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甚至让他感觉炽热。他的头埋进了她的胸口，听到了她静静的心跳声。这时，他发现安心感渐渐补上了自己开裂的心。
安心——没错，这是毫无疑问的安心。
让昴感到安心的是，爱蜜莉雅的身体没被魔女夺走，这里的她还是原来那个她。难堪的是，为了获得安心，昴的身体选择了流泪和颤抖。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没事，没事的……”
爱蜜莉雅温柔地安慰蹲在地上颤抖的昴，一次又一次对他发出慈爱的声音。
昴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接受着爱蜜莉雅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