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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可是知道地狱的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3.14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45
第二章 我可是知道地狱的

第1节

“于是,爱蜜莉雅大人就把爱哭鬼巴鲁斯带回来了啊。”

“我怎么感觉有个名叫‘爱哭鬼巴鲁斯’的童话呢……”

哭泣的昴被爱蜜莉雅安慰,这段温暖而丢脸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拉姆前来迎接了离开墓地的二人,至于她得知情况后说出的“令人感激的话”,前面已经提到了。遗憾的是,昴自知丢人,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夸下海口冲进去,结果像白天一样晕倒,还给本该由巴鲁斯帮助的爱蜜莉雅大人添了麻烦……巴鲁斯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虽说我没力气搭理你,但你把我贬到这个份上就说不过去了吧?”

“就是啊,拉姆。昴很担心我的。重要的是这份心啊。”

拉姆耸了耸肩,叹了一口气,丝毫不掩蔑视之情。昴对她的态度表示反对,而完全振作起来的爱蜜莉雅也提供了强有力的掩护。

爱蜜莉雅站在昴身边,绷紧精致的眉毛,说道:

“昴可是好心跑来救我的,不过非常可惜的是他不小心倒在了里面,后来还不安地哭了出来……”

“爱蜜莉雅炭?爱蜜莉雅炭?我又要哭了哟。”

“可是!最近一直是昴在帮我……所以,昴像这样示弱,让我稍微放心了。”

爱蜜莉雅按着自己的胸口,如此说道,让昴哑口无言。她对昴过度高估了,迄今为止,昴让她见过太多次难堪的样子,不只是这一次,从二人相遇那天起就一直是这样。

“爱蜜莉雅炭这么说我,让我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难为情。可是,我不怎么愿意让爱蜜莉雅炭看见我这一面啊。”

“咦?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爱蜜莉雅炭看见的总是耍帅的我啊。我希望你能忘记,我其实是一个弱小、窝囊、无药可救的家伙。”

“真是的。不就是稍微示一下弱吗?我才不会讨厌昴呢。”

爱蜜莉雅叉着腰,鼓起脸颊表达了自己的主张。昴见状便用苦笑蒙混了过去。她的话语很温柔,但昴的虚荣心不允许他乖乖听话。这与她的性格、与害怕让她失望的不安都没关系,而是昴的志气使然。

“哼,真是狂妄。这种逞强在大哭过之后可没有说服力啊。”

“姐姐大人动不动就像这样泼冷水……”

“算啦,算啦,菜月先生也别这么说。拉姆小姐是在担心您哟。我们外面的人不清楚里面的状况,拉姆小姐尤其心急……呀!”

一脸得意的奥托被拉姆瞪了一眼后,立刻闭嘴了。昴纳闷“真的是因为这么可爱的理由才不高兴的吗”,随即凝视着拉姆。

“怎么了?”

“不,没事。”

然而,昴也被拉姆狠狠地蹬了一下,马上退缩了。他与奥托不同,受害轻微,是因为他很习惯拉姆的对待方式了。不管怎么说,拉姆和奥托温柔地迎接了平安回归的昴和爱蜜莉雅,这么一来,剩下的问题就很简单了。

昴将视线对准了抱着胳膊的金发青年——加菲尔。昴努力放松表情,掩饰因看见他而僵硬的脸。昴对他的感情极其复杂,在与魔女战斗时,他暂时帮助了昴是事实,那凄惨的死法仍旧烙在昴的眼里,这些是要认可的——

可惜,在更早的世界里,加菲尔残忍地杀了很多人的事情,昴也记得。

这段记忆迫使昴无法解除警戒,更别说他现在刚发动完“死亡回归”,与加菲尔敌对的原因——魔女的瘴气在此刻应该是最浓的。

昴不知道加菲尔究竟会采取怎样的行动,而加菲尔面对紧张的昴,咬响牙齿说道:

“你小子冲进去的时候,本大爷都慌了,不过能平安回来,本大爷就放心了。不能小看‘加弗加隆果随风掉落’啊!”

“好痛!喂,等等,好痛!都说了好痛!”

加菲尔豪爽地笑着,还走过来用力拍打昴的肩膀。

加菲尔拍打力道之大,能令昴感到连骨头都麻痹了。于是,昴心惊胆战地想:“难道要在众目睽睽下对我下手?”可是在加菲尔的笑容中,昴感受不到这股邪气,纯粹是欢迎自己和爱蜜莉雅平安归来。昴对他的反应有一点……不对,是相当意外。

“这就没了……吗?”

“啊,干啥啊?难不成想让本大爷摸摸头,安慰一下你这爱哭鬼?”

“你的安慰对谁有好处啊?话说,不对……没事。”

昴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不想冒打草惊蛇的风险。至少在现阶段,加菲尔没有敌意,这可是昴愿意看见的。

“跟你的交情还有我的体臭,这是眼下的烦恼之种……”

“什么东西啊……居然把本大爷和体臭相提并论,这就很讨人厌了啊。”

“你就当作自己人品不行,乖乖接受吧。话说回来,详细情况还是等我们坐下来慢慢聊。一直站在这里聊天不合适吧?”

“也是啊。昴哭得那么凶,估计累了吧……”

“爱蜜莉雅炭!”

爱蜜莉雅在赞同昴的同时,又重提了爱哭鬼的事。面对昴的悲痛呼喊,她伸出舌头,可爱地道歉:“抱歉啊。”

看在这可爱动作的份上,昴原谅了爱蜜莉雅的玩笑。与此同时,他的心里又产生了别的想法——

这一次,爱蜜莉雅与先前不同,“试炼”的失败没给她留下太大的阴影。

产生变化的契机是昴在爱蜜莉雅之前陷入了混乱。虽说很丢人,但不管怎么说,她面对了自己的过去,现在依然能让内心保持强大。这样的心境能否给“试炼”带来好的影响还不得而知,不过——

“值得一试啊。”

“菜月先生?怎么了?”

“没事。”

一行人走了起来,准备换个地方聊,这时奥托叫了没跟上的昴。昴听见他的呼唤,耸了耸肩,快步追上去——

“试炼”没有让爱蜜莉雅心碎,加菲尔也保持着中立态度。

每一次重来,围绕“圣域”的各种情况都会呈现出不同的样貌,这一次依然不例外。可是昴切身感受到,这是到目前为止状态最好的开局。

“剩下的就看我在这个状态下能试出什么,能带回什么啊。”

昴可不愿白白送死,必须有效使用“死亡”才行。所有“死亡”都有意义,在这个世界,在“圣域”里,重复的“死亡”也是一样。因此——

“从那个影子里带回来的东西,肯定也有意义。”

昴的头隐隐作痛,在脑海的角落里,残留着险些与别人混在一起时的记忆旋涡。

探明记忆里的真相,应该是与魔女邂逅的那次“死亡”的意义。

第2节

一行人离开墓地后,目的地与先前一样,即被当成临时居所的琉兹家。

在客厅的谈话——与“试炼”相关的话题没有太大变化。不过,与之前不同,爱蜜莉雅积极参与到会议之中,这是一个大变化。

直到上次循环,爱蜜莉雅都被使命感和对过去的恐惧夹在中间,再三勉强自己,明显日渐憔悴,但这一次就不同了。

“今天真是对不起,害大家担心了,还给昴添了大麻烦……可是,我应该从正面看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了。”

昴不知道大家怎么看待在会议最后表明决心的爱蜜莉雅,不过他真的骄傲得想鼓掌。事实上,他的确鼓掌了。

至此,今天的会议就该结束了。为了明天做准备,是时候解散了。

“爱蜜莉雅炭,你今天就暖暖身子,好好休息吧。要是怎么都睡不着,我倒是可以从晚安到早安一直陪在你身边……”

“不,我没关系的。话说回来,昴也要好好休息哟。毕竟今天白天和晚上,你在墓地里晕倒了两次啊。”

“嗯,是啊。嗯,没错。我会注意的。”

爱蜜莉雅被送到寝室后,反过来提醒了昴,让他挠着头暧昧地笑了起来。看见她这次的变化后,昴没有把在墓地里发生的事——自己接受并攻克了第一次“试炼”告诉身边的人。

因为昴担心,假设爱蜜莉雅知道他攻克了“试炼”,可她却挑战失败,会进行不必要的自责。而且,在这次循环里,如果是内心未受挫的爱蜜莉雅,再度进行挑战也许会有不同的结果,昴怀有这样的期待。

即便结果相同,知道爱蜜莉雅会失败也算收获,有一试的价值——

最主要的是,这一次昴把攻略墓地看得不重。只要挑战墓地,就能在“试炼”中与艾姬多娜再会,这无疑能帮到昴,但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资格与她再会。

新的信息也好,成果也罢,一切都准备不足——在这种状况下与艾姬多娜再会,也只能是昴单方面索取。他可不想构筑只有索取的关系,所以必须累积起足以和魔女再会的“某种东西”才行。为此,他现在的最优先事项,是证明脑海深处那主张自己存在的“记忆”。

“拉姆,我想跟你聊两句。现在方便吗?”

“真下流。”

“难听的结论,下得太快了!”

昴与爱蜜莉雅分开后,找上了在客厅收拾的拉姆。

住在琉兹家的有爱蜜莉雅和罗兹瓦尔,再加上照顾二人的拉姆,总共三人。昴原本该去大圣堂和阿拉姆村的村民们一起过夜——

“在过去前,晚上还得赴约。挑战墓地前的约定,你还记得吧?”

“当然啊。不过,没想到巴鲁斯居然还记得。在墓地里那么忙,这都没忘。”

拉姆的言外之意就是昴在墓地里又是大哭又是晕倒,让昴沉默了。他已经被拉姆用“爱哭鬼巴鲁斯”一事调侃得够惨了,但现在比起这个,他更想谈别的事。

“那么,关于约定……就是安排巴鲁斯跟罗兹瓦尔大人谈话的事。”

“因为某些个人原因,我想先放一放这个约定。相对的,我想求拉姆办一点事。”

“真下流。”

“别动不动就耍宝啊!”

拉姆露出鄙夷的眼神,叹了一口气。虽然没到毁约的地步,但昴擅自更改了约定,因此拉姆有意见。即便如此,她还是耸了耸肩,说道:

“好吧。毕竟罗兹瓦尔大人吩咐拉姆要帮助巴鲁斯。而且就算有下流的企图,会后悔的也是巴鲁斯。”

“这么说也许不好听,但我用下流眼神看你的次数不怎么多吧?”

“也是啊。毕竟巴鲁斯看拉姆时用的不是野兽的眼神,而是更加暧昧的眼神。”

唐突的说法让昴感到困惑,但他很快明白了拉姆的用心。话语造成的冲击对他来说,与被人从死角殴打时的相当,因为拉姆的意思是“昴总是通过她看着‘某人’”。

为防被拉姆发现,昴自认为已经非常小心了,可是——

“看巴鲁斯的一脸窝囊样。因为这种视线不会让人难受,拉姆才一直没说。”

昴动摇了,于是拉姆眯起了眼睛。她的眼神中没有无奈和嘲笑,而是透着一股淡得难以观察到的忧虑之情,反倒刺痛了昴的心。

姐妹俩的相貌是一模一样,内心则大相径庭,却有着相同的温柔。

昴由衷地想把雷姆的事全部告诉拉姆。他想告诉拉姆,她有一个备受她溺爱的妹妹,宅邸有一位沉睡不醒的少女。他想把对二人的思念,以及与二人在一起的回忆全部说出来——

可惜,说出来的结果是拉姆打算牺牲雷姆,昴知道曾有这样的世界,那一刻的失望和沮丧让他说不出口。拉姆抛弃雷姆,姐姐抛弃妹妹的世界简直能让昴发狂。

“想求拉姆办什么事呢?”

“唔,啊?”

“把嘴闭上,别再摆出这张蠢脸了。拉姆又不是要打击巴鲁斯,只是想遵守罗兹瓦尔大人的指示才肯听巴鲁斯说的,仅此而已哟。”

“那可真是帮大忙了……哎呀,其实我想求你办的事和加菲尔有关。”

难得拉姆会这么仁慈,于是昴顺应她的好意,终于进入了求人的正题。听见成为话题的人名后,拉姆微微皱起了眉头,问道:

“巴鲁斯和加菲之间出事了吗?”

“今后可能会出事。接下来,我要在暗地里行动,届时他很可能前来妨碍。所以我就想啊,要是能拜托你拖住那家伙……”

“然后巴鲁斯就趁机在背后给加菲来一下,对吧?”

“就算我真这么做了,到头来也只会被一脚踢飞吧……”

事实上,拥有强大实力的加菲尔,远非昴这种常人可以抗衡。昴共见过三次加菲尔的战斗表现,分别是在初次见面时、兽化状态时以及与魔女战斗时,所以心知肚明。就算加菲尔被拉姆魅惑住,恐怕结果也不会改变吧。对此,拉姆似乎也持相同意见——

“加菲迷上了拉姆是事实,但这是两码事哟。加菲强得过分一事不需要说明吧?”

“嗯,要是遇上暴力纠纷,他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对方摆平。”

“肯定不费吹灰之力。区区加菲,真是嚣张。”

拉姆在谈论加菲尔时眼神很平静,与她的语气完全相反。昴解读不出浅红色眼睛流露出的感情本质,干脆放弃了。

加菲尔是障碍,是必须越过的屏障。他已经被定位成敌人,但昴没有更多的精力浪费在他身上,只须相信处理他的最优人选是拉姆,然后交给她处理就好。

“这种视线真叫人不舒服啊,巴鲁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面对沉默的昴,拉姆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说出了这番话。

“来到这里后……不对,虽然不知道巴鲁斯在墓地看见了什么,但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巴鲁斯的视线,比通过拉姆看‘某人’的视线要恶劣得多。”

“别乱猜啊。我只是在墓地睡着了,不过做的梦倒还不赖。”

梦——昴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与白发魔女,即与艾姬多娜的邂逅。

昴只和艾姬多娜进行过三次谈话,可不敢说单凭这几次就对她了如指掌。但是,她对昴来说意义格外重大。

在为数不多的见面机会中,昴的内心得到了宽慰,收获了前进的力量,甚至还被救过命。对他来说,她是可以坦露“死亡回归”、相互倾吐的人物——真不知道这让昴获得了多么大的宽慰。

昴的黑眼睛和拉姆的浅红色眼睛对视了一阵子。之后,昴感觉被魔女救助一事遭到了谴责,随即用视线否定了。拉姆则突然移开了视线,至于她是否领会了昴的意思就不得而知了。

“拉姆会拖住加菲的。赶紧去干坏事吧。”

“嗯,拜托了……抱歉啊。我明白你没有错。”

为掩饰尴尬,昴补了一句话,然后没等拉姆回话就离开了房间。

昴一离开屋子,便闻着晚风夹杂的青草味,缓缓朝森林走去,拂过“圣域”的暖风吹着他的刘海,让他觉得痒痒的。虽然村落的篝火已被弄熄,但是好在有月光,不至于让步伐失去方向。

昴就这样走了一阵子,琉兹家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口哨似的声音。

“她该不会一直用这种办法叫加菲尔吧?”

昴先假定吹口哨的是拉姆,然后想象被叫出来的加菲尔,感觉他们是饲主和宠物的关系,和男欢女爱绝对无关。不管怎么说,昴非常感谢拉姆肯拖住加菲尔。

现在比起担心那两人的关系,还有优先级更高的事要做。为了确认那件事,昴顺着不是路的路朝森林深处走去。

第3节

昴加深呼吸,忍耐着变强的“记忆”的疼痛。

他咬紧牙,额头直冒冷汗,不断拨开草木,将景色对照“记忆”。他用手臂拨开繁茂的常青藤和枝叶,一直前进,向着连野兽都厌恶的深绿色深入、深入,再深入。

隐隐作痛的“记忆”,那是昴被影子吞没后,在险些溶解自我的浑浊之中看见的一缕光。

浑浊,当时的状况只能称为浑浊。自我被影子搅拌,溶化在暗影中的昴与诸多意识混在了一起。那些恐怕是被魔女吞没的牺牲者的意识,昴是在即将与它们合为一体时逃掉的。

昴在后来的奋战毫无成果,最终还是丧命了。可真正重要的不是他的生死,而是他接触并带回了一部分被影子拥抱的他人的记忆。

“记忆”是被乱刀切开的碎片,其中混有错误的解释和错误的猜测。这是多人的记忆混在一起的弊端,即便如此,“死亡回归”的收获依然无限大。

因为昴成功带回来的收获实在太多,价值大到他的小命都不够付。

“接下来,就是确认这份‘记忆’……话是这么说,细节实在是太模糊了。”

昴的四周是纯粹的绿,半天找不到隐藏在森林中的设施——他曾经两次意外抵达的白色房子。第一次抵达那里是被加菲尔囚禁,第二次则是被辉石的力量传送过去的。昴不知道那栋房子是用来做什么的,但“记忆”一直在向他述说,“记忆”告诉他那地方有一部分“圣域”的秘密。他相信这一点,不断前行——

“找到了。”

在森林深处,昴找到了年代久远的白色房子,随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静静地坐落在深绿之中的房子,以其异样的气氛将人拒之门外——不对,被拒绝的不只是人,还有动物和虫子,一切生物都被拒绝了。证据就是在昴找到房子的瞬间,刺鼻的异味令他皱起了眉头。

“呕……这股味道还在啊。”

昴用袖子捂住口鼻,尽可能避免吸入刺激性气体。用刺激嗅觉的方式驱赶动物非常有效。事实上,除非有要事,否则一般人根本不会产生进入这里的念头。

“但是,我要进去……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昴慎重且缓慢地朝房子的入口走去。石砌的房子确实年代久远,不过它与墓地一样,应该没有坍塌的危险。房子没有所谓的大门,只有一个可以自由进出的入口,昴就从这里望向内部,确定没有人的气息后便偷偷摸了进去。

室内的光线十分昏暗,好在月光透过房顶的裂缝射了进来。昴借着月光探路,一边小心翼翼地调查墙壁和地面,一边朝内部走去。

昴来过这个地方两次,一次是被囚禁时,一次是后来的转移,但每次都没工夫调查房子。对这里的调查一直被延后,昴心中更多的是后悔,不过是到了现在才后悔的——

“墙上的凹陷……这就是‘记忆’的……呀?”

昴的眼皮底下突然大冒金光,他含着泪,确信这里与“记忆”一致。

昴巡视了一遍,在最深处找到一个比沿路房间大了两圈的房间,正是曾囚禁他的地方。在这个房间的深处,有一面白得不自然的墙,像被漂白了一般,他在上面发现了一处奇怪的凹陷,明显是被有意制作出来的。昴战战兢兢地检查了一遍,发现它像是用来放某种东西的——

不对,并非“像是”。“记忆”是知道的,辉石就放在这里。

“放上去会怎样?”

昴从怀里掏出弗雷德莉卡交给他的蓝色辉石。毕竟这东西造成了两次转移,他便慎重地将其放进凹陷里。

这样就会发生什么事吗?或者说什么都不会发生?昴刚这样想——

在他松开辉石的时候,光芒满溢而出。炫目的蓝光令他惊讶不已,情急之下用手臂遮住了脸。随后,他又缓缓放下手,凝视着光芒,说道:

“喂喂……”

昴不由自主地轻声叫了出来。凹陷中心发出的蓝光一点点减弱了,等光芒消失后,出现了——错了,应该说本该存在的白色墙壁消失了,藏在后面的另一个房间的入口出现了。昴看见隐藏房间里的景象后,不禁语塞了。

在房间中心,威严地坐落着一个巨大的水晶,大概得用双臂才能环抱住——

水晶发出美丽的蓝光,将一位蜷着身体的少女封在内部。

“这……是……”

昴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来到了水晶边上。眼前的光景带着梦幻般的美感,以至于昴无法移开视线。在通透的蓝水晶里面,被展示的少女美得悲怆。这一幕给人的印象与冰封相近,但水晶和会融化的冰不同,只要不被打碎,就无限接近永恒,而打碎它无异于打碎少女的生命。

这件残酷美术品的核心,即水晶中的少女——昴见过她的脸庞。

“是琉兹小姐吗?”

少女的浅红色长发在水晶中摊开,稚嫩的肢体外面套着一件简朴的连衣裙。她蜷着身体,摆出抱膝坐的姿势,闭着带有长长睫毛的眼睛,看样子就像在沉睡。

她毫无疑问是“圣域”的代表琉兹·毕尔玛。准确来说,应该是与琉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不光是水晶,还有这个房间的气氛,到底怎么回事……”

由金属制基座撑起的水晶泛着淡淡的光芒,微微地照亮了整个房间。昴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微弱的光亮足以令他看清房间全景。

看到房间的景象后,昴便认为这里是个奇特的实验设施。当然,这个世界与机械技术无缘,这个地方也不例外,昴没在室内发现大型设备。然而,这里给他留下的印象正是“实验设施”。或者说,这不是昴自己的印象,也许是基于“记忆”所产生的。至于答案,恐怕——

“来到这里就明白了。我有这样一种预感,我猜对了吗?”

“不好说啊。老身不确定拥有斯仔想要的答案。”

“从我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你这个借口就不管用了吧?”

听见话音后,昴转过头去,对出现在入口的人苦笑起来。眼见他的反应,来者稍显疲惫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两张熟悉的面孔并排出现在昴眼前。

其中一人是杵着拐杖并与昴交谈的琉兹·毕尔玛。至于另外一个人——

“白天,在我转移后,为我带路的那个孩子……是你吗?”

少女的长相与琉兹一模一样,她没有回答昴,始终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她与琉兹不同,没拿拐杖,身上只简单地穿了一件白色贯头衣,打扮与带昴前往墓地的少女一样。但是,昴无法断定她们是同一位少女。

琉兹摇了摇头,就像印证了昴的猜测似的说道:

“估计不是吧。这女孩是被安排监视这里的一人,斯仔在森林里见到的是其他……只是‘圣域’眼睛的一部分而已。”

“那个‘圣域’的眼睛……跟监视网类似啊。有许多位琉兹小姐,其中一部分在森林里监视,所以这里发生的事被看得一清二楚啊。”

昴的一番带着确信的话语,让琉兹先是轻轻扬起眉毛,然后点了点头。

“圣域”的眼睛,这种形容方式解答了昴在之前的循环中产生的疑问。事情发生在上上次循环里,被囚禁的昴逃离这个设施后,拉姆和奥托制定了逃离“圣域”的计划——竟遭到加菲尔识破,为什么?

答案就是,加菲尔利用了多个琉兹组成的“圣域”监视网。

“真没想到,真相被来这里才半天的斯仔揭露了。老身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已经够长了,让老身这么吃惊的事可没几件哟。”

“不是我的功劳。多亏有‘记忆’,我才能找到这里。”

“居然是记忆,还真是奇怪的回答啊。究竟是谁的记忆呢?”

“这个嘛,究竟是谁的呢?我觉得应该是知道这里的某人的‘记忆’。”

面对疑惑地皱起眉头的琉兹,昴没有解释“记忆”是什么。这并不是使坏,是因为他认为再解释下去会很危险。

昴所说的“记忆”,是通过“嫉妒魔女”的影子拥抱获得的信息。倘若说出来源,有极大可能触犯魔女的禁忌,所以他不能告诉琉兹。

不过,昴认为来到这里,事情就会有进展,并非选择相信“记忆”而付诸行动的。他相信,只要来到这里,就能接近“记忆”所主张的琉兹的秘密。

“事实上,我这个诱饵就引出了琉兹小姐,也不算特别无谋吧?”

“原来是赌了一把啊。斯仔就没想过,要是被加仔发现了,会被揍一顿吗?”

“想过,所以我来之前求拉姆拖住他。现在加菲尔被心爱的人叫了出来,应该正在神魂颠倒哟。其间,我就跟琉兹小姐约会。”

“虽然不知道约会是什么意思……但是,现在没法违抗斯仔啊。老身和这位女孩都随斯仔处置了。”

“让步到这种程度,我可无所适从啊!总之,我只是想问一点事。可能的话,希望之后还能帮帮忙……”

毕竟情况特殊。视情况而定,昴与加菲尔十分有可能敌对。

事实上,昴并不知道琉兹和加菲尔在多少问题上意见一致,应该说对她抱有过度期待和信赖很危险——

“用不着担心。老身说过了吧,无法违抗斯仔。”

然而,面对昴的担忧,琉兹就像要让他放心一样又重复了一遍,这番话的重量令昴深感困惑。琉兹对困惑的昴淡然一笑,然后瞥了一眼站在身边的与她一模一样的少女,说道:

“无法违抗强欲使徒,因为这是我等琉兹·梅埃尔的复制体被强制赋予的契约啊。”

琉兹露出带有放弃之意的无力笑容,如此说道。

第4节

离开设施后,昴被带到了一栋孤立于村落之外的住宅。

昴不能回村落,也不太愿意继续在弥漫着刺激性气体的地方谈话。对他来说,这里是绝佳的地点,就是感觉巧过头了——

“这孩子疑心真重啊。照斯仔的性格,会因操劳早死的哟。”

“瞧你这话说的,搞不好真不是闹着玩的。不管我疑心重不重,不行的时候就是不行啊。”

眼见昴来回打量房间,琉兹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她放下拐杖,转而拿起了茶壶。

“随便找地方坐吧。老身这就去泡茶。”

“不就是泡个茶,让我来吧。被拉姆教过之后,我还是有一点自信的。”

“虽然想交给斯仔,但现在恐怕不行吧?”

琉兹笑着眯起眼睛,望着坐在床上的昴,以及紧抓住他的运动衫的少女。

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被琉兹叫成复制体的少女,烦恼了很久之后——

“好黏我啊……不该这么说。小不点儿是不想让我逃走吗?”

“称呼姑且不论,这孩子可一点恶意都没有哟。斯仔就接受了吧,就当是使徒的特典。当成偷偷干坏事的惩罚也没关系。”

“居然说我在偷偷干坏事,那我这次果敢的挑战就一下子没了严肃感……”

琉兹以老年人的口吻如此忠告道,让昴露出了不满的表情。之后,琉兹将冒着热气的杯子递给他,然后坐在椅子上,对他说道:

“这是热茶。需要给斯仔吹凉吗?”

“我又不是小孩,才不会急着喝,搞到嘴巴被烫伤呢。”

“老身身边就有一个不安分的舌头怕烫的孩子,所以老身养成了提醒人的习惯。”

琉兹的揶揄,指的恐怕是最有可能舌头怕烫的人——加菲尔。正如她所说,茶相当烫,昴喝了一口,打湿了干燥的舌头,再呼出一口气。回想起来,自“死亡回归”以来,也就是自打从墓地里醒来后,这还是昴第一次补充水分。想不到,他的喉咙竟如此渴求水分。

昴迅速把茶喝完,“咚”的一下将杯子放在桌子上,说道:

“好了。你才提到不安分的人,我就这么着急,虽说不太合适,但可以进入正题了吧?”

“真是心急啊。不过,老身既没理由也没资格拒绝。随斯仔的便吧。”

“这么爽快,帮大忙了……爽快的原因好像是强欲使徒,这是什么啊?”

在问答的一开始,昴直接提出了最新的疑问。这是他头一次听说的单词,但一听就感觉不是什么好东西。毕竟这个词过于可疑,会让人把它与“强欲魔女”紧密联系在一起。

昴的问题令琉兹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她总不能在谈话的一开始就拒绝要求,可这阵沉默是她内心纠结的表现。

最终,琉兹叹了一口气,举止与外貌不符,显得老气横秋。她问道:

“斯仔应该知道这个地方是谁建造的吧?”

“是谁建造的?那当然是罗兹瓦尔家……不对。”

昴险些条件反射般地答道,说到一半才意识到错误,便摇了摇头。

“圣域”的管理者代代都是梅札斯家的人,现在应该是罗兹瓦尔继承了这个任务。不过,管理者与创建者不是同一人,昴听说过这件事。

“建造了这个地方的人是‘强欲魔女’……就是艾姬多娜,对吧?”

“没错。这里是那位魔女创造的,是那位魔女用来实现目标的场所,是那位魔女用来实现描绘出的梦想的实验场。”

“实验场……加菲尔也说过类似的话。”

在昴等人抵达“圣域”村落时,加菲尔就这么说过。他将这里称作陷入僵局的实验场——“强欲魔女”的墓地。当时昴把“魔女”这两个字看得很重要,结果忽视了“实验场”这个词,但考虑到昴对水晶和设施的印象,现在可没法忘记这个词了。

“如果说这里就是魔女的……艾姬多娜的实验场,那到底在做什么实验呢?”

“要问实验内容啊。关于这个,成功的例子不就像这样摆在斯仔眼前吗?”

琉兹歪起嘴角,浮夸地摊开了双手。眼见她的态度,昴顿觉惊讶,领会到了她这番话的真正含义,随即望向了她和小不点儿。

“意思是,这里的实验结果就是琉兹小姐和这孩子啊?”

“魔水晶里不是封了一个跟老身长得一样的女孩吗?”

“嗯,长得一模一样。琉兹小姐跟小不点儿还有那孩子,是三胞胎姐妹?”

“如果把长成这样的人都当成姐妹,那三胞胎就不太够了啊。”

“只是不太够吗?”

“只是不太够。”

琉兹用偏玩笑的语气,微妙地模糊了真相。然而,昴已经亲眼见过了她隐瞒的部分——超过二十位的复制体,不过现在拆穿这件事没好处。重要的是那个设施和复制体之间的关系,即在“圣域”进行的实验的详情。

“那个水晶……是叫魔水晶吧,里面的女孩跟琉兹小姐是什么关系呢?”

昴将水晶改称为魔水晶,毫不犹豫地切入了问题核心。面对他的提问,琉兹将视线转向默不作声的少女,答道:

“这个提问的答案,并不单和老身一人有关,因为这孩子和老身的立场一样啊。”

“还包括魔水晶中的女孩,对吧?”

“不,只有那女孩不一样,只有那女孩是例外。因为只有那女孩是真的哟。”

昴无法理解琉兹轻描淡写的回答,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真的?真的是什么意思……”

“别急,别急。老年人说话是在搜索记忆,斯仔得多花精力陪着才行啊。”

“都到这个地步了,除语气之外,你就别装老了吧。你旁边的小不点儿是无色无味的,而你那老年味十足的表现就只能给你增加特色啊。”

“嗯……这倒是让人悲伤的误解啊。毕竟对老身来说,构成现在的老身的一切都很重要,就是所谓的获得的个性。”

“获得的个性?”

琉兹接连说出让人不可置若罔闻的话语,昴绞尽脑汁,试图跟上。琉兹却不顾难以理解的昴,继续说道:

“这个嘛,无色无味……斯仔说得没错,这女孩内部是空的,老身原本也一样。现在的老身无非是长年累月为空容器注入各种东西后的产物。”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话题还是跳跃得太快了!被创造出来的?还是空的?重要的部分被跳过了。只有刚才那魔水晶里的女孩是真的,这件事也没解释清楚!”

“那个魔水晶里的女孩才是真正的、最初的琉兹——琉兹·梅埃尔。”

听见这个名字,昴惊呆了。眼见他有所踌躇,琉兹点了一次头,说道:

“那女孩才是真正的琉兹。其余的,包括老身在内的所有琉兹,都是琉兹·梅埃尔的复制体……也就是说,都是假货。”

琉兹明确地将自己和自己的同胞们叫成了假货,她的解释让昴一时间无言以对。自从昴目睹了多个琉兹后,心中就有一个模糊的假说,而琉兹的说明与其一致。昴一直以来没有正视这个假说,说到底就是因为他不愿承认。

“熟人”是克隆体,对这一事实的本能厌恶,是常识带来的偏见造成的。

“知道老身是假货后,斯仔看老身的眼光会改变吗?”

“不知道。我很想说没这回事,我是很想这么说,想是想……可要问我到了关键时刻能不能在本人面前说出口,我就……”

既然这里是异世界,那将琉兹称为克隆体就不合适。她的诞生方式也一样,肯定与昴的想象有着本质的不同。即便她真的是复制人,生命也没有贵贱之分,应该是没有的——昴心里明明很清楚。

“我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若无其事地点头,所以我不会轻易给出承诺。”

“斯仔好温柔啊,而且既青涩,又天真……看来是本性太正直了。”

按理来说,昴给出的绝不是让人开心的回答,但琉兹像很满意似的点了点头。昴对此感到愧疚,随即凝视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女。

为方便起见,昴给少女取了“小不点儿”的名字。她正用毫无感情的眼睛望着房间,手仍旧捏着昴的衣服下摆,就像人偶一样——明明带着人偶不可能拥有的体温。

“之所以感觉有体温,无非是虚假身体的机能罢了。”

“虚假的身体……她不就在这里吗?还能碰到呢。”

“从零开始制造身体绝非易事。老身和那孩子像这样进行活动的原理,斯仔想象不到吗?”

听见琉兹试探般的语气后,昴压抑着想立刻得知答案的心,陷入了沉思。面对她认真的姿态,昴要用相应的态度回应。为此,他动用了自己拥有的全部知识。

“难道说,是玛娜……吗?用玛娜做出类似精灵的身体?”

昴突然想起身边有一个小猫外形的大精灵,它让昴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帕克平时待在结晶石中,实体化时则用玛娜构成身体。只要运用好既有实体也有体温的虚假身体,或许能办到同样的事吧。

昴的想法让琉兹有些佩服地鼓了鼓掌。

“漂亮。这都能想到啊,又没人跟斯仔说过。”

“因为你为了让我得出答案,给了很多提示嘛。另外,只是我身边碰巧有精灵才能意识到啦……那么,我可以认为自己答对了吗?”

“基本上回答正确。我等复制体的身体,是以术式制造出的模拟魂力为核心。让玛娜包裹在核心外面,借此实体化,才有了这副身体。”

“我记得魂力跟飘荡在大气中的玛娜不同,是身体原本就具备的力量吧?”

“轮回万物的体内都蕴含着魂力,所以也有人认为魂力正是灵魂存在的证据。”

琉兹诉说的话语带着与稚嫩话音不符的沉重分量,让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魂力可以证明灵魂存在,有人用术式创造出了魂力,这简直——

“你说得很轻巧,但这等于是创造生命吧?”

“当然了,这是必须先满足相当特殊的条件才能实现的。很遗憾,凭老身的头脑是无法详细理解的——不过,斯仔可以认为构建这个术式正是魔女探求的结果,是魔女通过实验获得的成果。”

“真是难以置信……原来那家伙非常厉害啊。”

创造生命,这是足以匹敌神明的行为。姑且不论这么做的是与非,让它变为现实的能力还是值得称赞的吧——没错,能力可以获得称赞,可昴对创造生命这种类似禁忌行为的看法则是另外一回事。

“那家伙当初为什么要进行这种实验?接下来的议题就是这个。”

“嗯。”

“说实话,在魔法方面,我是个门外汉,所以我无法完全理解艾姬多娜的成就有多么厉害。即便如此,我还是明白这很厉害。”

看见琉兹抱着胳膊,摆出听众姿势后,昴便继续说道:

“是什么驱使她取得了这么厉害的成就?动机究竟是什么?艾姬多娜为什么想做出琉兹……琉兹·梅埃尔的复制体?”

最大的谜题是琉兹·梅埃尔在“圣域”的立场。

眼前这位琉兹·毕尔玛自称是“圣域”的代表,她的姓氏和原版不同。根据先前的谈话可以得知,她在这里生活了很长的时间,那么她和琉兹·梅埃尔是什么关系?她和魔女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哦?愿闻其详。”

“这类故事的固定套路兼最有力的说法——为了让因某事丧命的琉兹·梅埃尔以复制体的形式复活。”

无论是否现实,唤回失去的生命都是人们不断摸索的永恒难题。在创造类的故事中,面对这个难题,用克隆技术重现死者、制作替代品的想法是很常见的解决方案。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类尝试最终会迎来“即便找回了身体也无法找回灵魂”的失败结局。

“根据琉兹小姐说的话,还有小不点儿的样子来推断,这里的实验也失败了的可能性很高。感觉就是即便外貌一样,内在的灵魂也无法重现。”

假设即便如此,制作者仍然无法完全死心,又继续做出了这些复制体,那就只能说这人彻底疯了。重复了超过二十次的失败,居然还在期待灵魂觉醒的可能性。

然而,偏偏昴无法一口否定,说这是痴心妄想。他不觉得为了找回某人的性命而挣扎是错误的,唯独仍在为争取到最好的未来而四处奔走的他,是绝对——

“琉兹小姐,你们应该有资格责备那家伙吧?”

“‘我根本没求你把我创造出来’,像这样责备吗?老身活得太久了,这种幼稚的诉求不适合老身……而且,斯仔好像对魔女抱有太多幻想啊。”

“对魔女抱有太多幻想?”

意想不到的提点令昴瞪大了眼睛。眼见他的表现,琉兹露出透着些许寂寥感的笑容,慢慢摇了摇头,说道:

“真是爱做梦啊。魔女不惜做这种实验也要唤回琉兹·梅埃尔。既然如此,对魔女来说,这位少女应该是无可取代的……斯仔是这么想的吧?”

“这个……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答案啊?”

事实上,昴没想到别的答案。魔女不惜构建出创造灵魂的术式也要唤回少女,这表示少女对她来说很重要——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答案?

琉兹再次摇头否定了昴的结论,露出让人心痛且无奈的笑容,说道:

“琉兹·梅埃尔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姑,虽然出身有那么一点特别,但是跟魔女既不亲密,也没有血缘关系。对魔女来说,琉兹·梅埃尔终究只是外人,恐怕连交谈的机会都屈指可数吧。”

昴顿时语塞。

“对了,斯仔啊。斯仔刚才推测在这里进行的实验失败了,对吧?”

“嗯?啊,是的。”

琉兹中断了话题,回到不久之前提及的内容,让昴深感困惑。然而,琉兹毫不留情地追打疑惑的昴,继续说道:

“这里进行的实验可没有失败哟。刚才说过了吧——老身就是那个成功范例。”

“琉兹小姐就是成功范例……不对,等等!这就太奇怪了!”

昴险些接受了,突然伸出手掌否定了琉兹。她说的话太奇怪了,因为她应该解释过才对。

“你应该说过自己的诞生方式跟小不点儿一样,是带着空虚内在诞生的,然后才构成了现在的你。可是,为什么能称为成功呢?”

“喂喂,就算是老身,被人当面这么说也是会受伤的哟。”

“别岔开话题!我可是很认真地……很认真地在问你啊!”

昴承认自己说的话很欠考虑,但现在的状况不允许他因此停下脚步。他的话语和气势令琉兹用带有些许无奈的动作,轻轻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根据先前的解释来看,她那平坦的胸中应该不存在心跳,可昴身旁的小不点儿却传来了热量。那么这股热量究竟源自哪里呢?

这就是灵魂存在的证据,是艾姬多娜创造生命的实验成果——

“空空如也的老身和那女孩是魔女实验的成功范例。这话绝无虚假。”

琉兹又重复了一遍,于是昴让急躁的心冷静下来,然后点了点头。

琉兹想表达的,是魔女并非为了重现琉兹·梅埃尔这个原版,而是创造内在空虚的人偶。这里面存在某种意义。

“那时扑向魔女的女孩们跟小不点儿一样。”

复制体们遵从加菲尔的指令,不畏牺牲,扑向了身缠庞大影子的魔女。艾姬多娜当初想制造的是那种人吗?制造只会听从命令的人偶吗?

这就是白发魔女的愿望?难道说,这就是她想做的事吗?

“要说是她的好奇心使然,就能说通了,可这么做能弄清楚什么?还不如随便掳几个人洗脑来得快。难道说是觉得能做出来就做了?她的动机不至于这么疯狂吧……”

这么解释的话,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但不知为何,昴坚信不是这样。

艾姬多娜创造出空的容器,准备把某样东西放进去,把无变成有,那要装什么——

“啊……”

一瞬间,昴将断断续续的可能性拼接起来,最终看见了某个答案。他认为这实在是荒诞无稽,于是摇了摇头,打算忘掉它。然而,这个念头一出现便紧紧抓住了昴的大脑,不肯放手。

“强欲魔女”是好奇心的化身,这个合理的目的很符合她的称号。创造出没有灵魂的空容器的理由是什么,是为了——

“当然是为了把某种东西填进去。”

假设空容器是完成体,其目的就是用“某种东西”将其填满。能填满这个容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想了解世上的一切,因深不见底的求知欲而被称为魔女的少女,究竟有什么愿望?

魔女想为空的琉兹·梅埃尔填入的“某种东西”——

“要填进去的是人格、记忆、知识……换言之,即灵魂。”

昴的推测让他感觉喉咙迅速变得干渴,琉兹则代替他说出了后面的结论。

年幼的老人眯起蓝眼睛,用不带焦点的视线望着昴身边那个自己的分身——不,并不是分身,而是如同姐妹的人偶,说道:

“魔女打算用自己的灵魂填满琉兹·梅埃尔的身体。换句话——”

“就是另一种形式的长生不老。”

这个结论,才是在“圣域”进行的实验的真面目。

第5节

长生不老,这个词在古今中外的各类故事里都出现过,是探求生命的理想之一。

永远不会衰老、腐朽,跳出轮回,将“自己”维系在世上。即便知道这违背了生命之理,不少人仍为之痴迷,认为是对生命的终极追求——

尽管魔女的野心非常夸张,但这个词听上去异常陈腐也是不争的事实。

“居然想长生不老……想不到魔女也会考虑这么俗的事啊。长生不老这种事……感觉更像那些执着于自己生命的小人物的追求啊。”

“怕死是小人物的想法,恐怕是斯仔个人的感觉吧,至少魔女似乎从来没有轻视过自己的生命。魔女理所当然地畏惧死亡,摸索了能远离死亡的手段。可惜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愿望到头来只会沦为笑柄……”

“艾姬多娜拥有让它变为现实的能力,最终结果就是想到了这招啊。”

昴俯视着坐在身旁的小不点儿,心生一股莫名的焦躁感。小不点儿对他的视线没有反应,依然沉默不语,只是露出像在等待指示一般的空虚表情。

“如果真的没有灵魂,那还不如像婴儿一样大哭大闹呢,会好得多。”

“这似乎不是魔女的愿望。魔女想要的终归是容器……老身以前没有人格,但从一开始就具备最低限度的知识,以便听从指示。魔女好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筛选从原型的女孩那里继承的记忆。”

在空容器中安装并保持记忆和知识,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但这些可不是数据,是一个人类的人格、记忆、知识,以及灵魂。

“让新的容器继承自己的记忆。每当身体快不行时,只要像这样制作新容器,不断继承,无疑是一种长生不老。但是……”

如果可以继承人格和记忆,那或许能称得上克服了“死亡”。只要像保存数据一样保存人格,就算容器意外受损,还可以安装在其他容器中,借此复活。

可以复制的人格加上可以复制的身体——艾姬多娜在理论上可以实现长生不老。昴像这样解析她追求的长生不老之法,然后明白了。

“啊,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斯仔?”

突然间,一股释怀的感觉落在昴的内心深处,他随即露出无奈的笑容。这一笑让琉兹皱起了眉头,不过昴什么也没有回答,因为说再多也没用,现在没人能理解他心中的想法——

除了艾姬多娜之外,绝对没人能理解。

“总算明白了……你为什么和我这么亲近,我总算明白了。”

昴像发出感叹一样,对在自己脑海中微笑的艾姬多娜轻声说道。

艾姬多娜的目的是准备好继承她生命的复制体,通过转移人格和知识,即移动灵魂,实现长生不老。换句话说,这完全是准备“下一次生命”的术法。

“她这样做,和我的‘死亡回归’有多大区别呢?”

从初次见面起,艾姬多娜对昴的态度就极其友善。她展现出的态度是为昴切身着想,穷尽言辞,拉近距离,试图获得信任。昴现在能领会她的真实意图了,那是魔女的喜悦,是找到同类时的欢喜。

“我明白你那时的心情了……因为,我也高兴得快哭了。”

坦白“死亡回归”时,昴获得了宽慰,世界看上去真的不一样了。想必在艾姬多娜第一次迎接昴时也有相同的感觉,所以她……

只要理解了这一点,就根本不可能对她的行径产生厌恶了,反倒产生了一股亲近感。昴对魔女的感情,果然是遇见同类时的谢意。

艾姬多娜希望长生不老,昴则为了争取到美好未来接连不断地“死亡”。他们有着相同的立场,都是反叛本该只有一次的“生命”之人。

既然如此,那么在真正意义上能理解昴的人,而昴也能理解的人,或许只有艾姬多娜一个吧。

“我明白琉兹小姐的立场了,也弄明白艾姬多娜准备做什么了。然后,我还想问一下……艾姬多娜的目标实现了吗?”

“目标指的是……”

“容器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只须把自己放入容器。这个放入过程成功了吗?不,换一个更直接的问法……”

艾姬多娜现在是不是仍存活在世上的某个地方呢?

昴之所以说到一半就停下来,是因为犹豫让舌头麻痹了。不过,琉兹就像领会了他的内心想法似的,摇了摇头,又缓缓将头转向一旁,说道:

“计划失败了,魔女肯定很不甘心吧……因为没能继承艾姬多娜。”

“为……为什么啊?安装人格……嵌入失败了吗?”

“并不是彻底的失败,但魔女的目标只能以不完整的形式实现了。”

“不完整的形式,指的是……”

“很简单……对容器注入过量的水,自然会溢出。只要溢出一部分,就和原本的人物不同了。”

听见“容器”这一单词,昴眨了眨眼,望着琉兹,随后又望着小不点儿,问道:

“容器的容量不足,并不是因为身体太小吧?”

“或许应该称为灵魂的容量吧,每人都有一个适合容纳自己灵魂的容器。琉兹·梅埃尔这个容器还不足以容纳‘强欲魔女’的灵魂。”

“这种事……在实践之前没搞清楚吗?”

“老身也无法了解魔女的所有想法哟。但是,魔女挑选的容器琉兹·梅埃尔,无法满足魔女的期望。结果没达到预期效果……诞生出了极其失败的作品。”

琉兹面露疲态,无奈地耸了耸肩。昴也有相同的感受。

艾姬多娜在最后一步的疏忽,很难想象会是魔女犯下的。不过,在认识当事人的昴看来,这倒是很像她风格的失误——

“于是计划失败……可是,后来复制体还在增加吧?”

“是的。那个设施中的魔水晶积攒了一定玛娜后,就会诞生出复制体。魔女把这个制造过程添加到了魔水晶之中。”

“添加到了魔水晶之中……就是说,自动制造复制体的过程?”

“结果是魔女死后,设施依旧保留了下来,现在还在不断生产复制体……这是由玛娜构成的身体,不需要生存资源是仅有的宽慰吧。”

刚说完无须吃喝,琉兹就啜了一口茶,还发出了声音。

“可我看你好像在喝茶啊。”

“这是老身的兴趣,是在漫长生命中获得的一种个性。”

昴无力的吐槽,让琉兹轻轻哼笑了一声,令昴稍感慰藉。与此同时,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说出了疑问:

“那个,失败的最初的复制体呢?就算装不下整个灵魂,也继承了一部分魔女的记忆吧?再不完整也有一点像魔女吧?”

“在把容器灌到溢出的时候,是不能选择具体溢出哪一部分的吧?如果溢出的是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的琐碎记忆还好说,要是对人格有重大影响的部分溢出,那就无可救药了。”

听完琉兹拐弯抹角的说明后,昴开始想象变成失败作品的最初的复制体。也就是说,复制体变成了与魔女的想象相去甚远的“某种人物”——

“那个复制体是彻头彻尾的人格异常者,据说由于没有完整继承‘强欲魔女’的力量,当时似乎闹出了大骚动。为了处理掉,上上代的罗兹小姐费了很大力气。”

“处理掉……是这样啊。”

“当然了,假如失败一次就放弃,那从一开始就不会追求什么长生不老。魔女反省了这次失败,产生了下一次能不能改变灵魂总量之类的想法。”

“能把这种思路运用在灵魂中,真厉害啊。”

换句话说,这种想法等于是为了转移数据而进行压缩。昴能在一定程度上把这些理论换成电脑等设备的数据容量概念,所以才能理解。可艾姬多娜并不知道这些,却在思考“灵魂”的问题时得出相同的思路,不得不说她确实很出色。

“可是,根据你先前说的话来看,这次也失败了……对吧?”

“不对,是魔女没赶上。还没实践就被‘嫉妒魔女’吞噬了。”

听见艾姬多娜的死亡方式后,昴便为她壮志未酬的原委叹了一口气。

冠以大罪之名的六位魔女,昴在不久之前才知道她们的现状。他在梦之城里与魔女们有过虚假的邂逅,知道她们已被第七位魔女毁灭,只剩下灵魂的残渣。

或者说,像那样只将灵魂保存下来,也许是艾姬多娜争的一口气。

“在艾姬多娜身亡后,‘圣域’一直归罗兹瓦尔家管理。琉兹小姐也是为此才在这里生活的……是这么一回事吗?”

“罗兹仔方面应该没问题吧,但老身留在这里生活,是因为受到了契约的束缚哟。”

昴对契约一词产生过度反应,挑起了眉毛。自从来到这里,类似的单词就没给他留过好的回忆。契约、誓约和盟约,全部如此。

琉兹没有注意到昴的变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老身是最初的四个复制体之一。为了管理不断增加的复制体和‘圣域’,我等被赋予了人格和知识。目前仍在执行这个任务哟。”

“意思是,一出生就被赋予了任务和人格吗?”

“虽说个性是后天养成的,但起初非常困难哟。明明没有记忆,却偏偏有任务。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自己在生活,究竟是在出生后多少年呢?”

琉兹的话音中之所以透着苦涩感,是因为想到了迄今为止生活过的岁月吧。她走过的道路究竟有多么漫长、多么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艾姬多娜死后的四百年,是昴根本无法想象的岁月。

“斯仔的关心让老身很感激,不过别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老身自认为执行这个任务还是具有深刻意义的。虽说情况很复杂,但是多亏存在这样一个地方,很多同胞才能获救。维持到今天确实是有价值的。”

说着,琉兹露出了微笑,让昴感觉胸口堵得慌。

获救的同胞,那是长期受到歧视和偏见,无法定居的亚人族,即在“圣域”生活的人们。不管魔女的目的是什么,对他们来说,这里肯定是安宁之地,是来之不易的故乡吧——

然而在几天之后,这片安居之地就会被魔兽之牙残忍地啃食殆尽。

昴必须做些什么,这是他,且只能是他才可办到的事。他必须去做,因为必须拯救的众多生命就在这里。

“该说的话差不多说完了吧。想不到居然聊了这么久。”

“要听琉兹小姐说完艰辛往事,估计时间根本不够吧……喂,话说我还没问关键的问题呢。”

琉兹啜了一口凉透的茶,这时昴朝她竖起了一根手指。他最后的疑问既是最初的疑问,也是被延后回答的疑问。

“扯得有一点远,搞得我差点忘了。跟我说一下强欲使徒吧。”

“啊,是有这么一回事啊。对老身来说太理所当然,所以忘了。”

“拜托了。要是不搞清楚,就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这么黏我,我会无法安心的。”

昴用余光望着小不点儿,发现她从始至终保持着沉默和无反应的状态,不肯离开——答案就在“强欲使徒”这个单词中。

“回答我,琉兹小姐。别糊弄我,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这个嘛……简单来说,所谓强欲使徒,就是有权指挥我等琉兹·梅埃尔复制体的人。虽说在立场上都类似魔女艾姬多娜的走狗……但毕竟斯仔有指挥权,地位在我等之上。”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听见了不能置若罔闻的词!‘艾姬多娜的走狗’是什么意思?”

“嗯?斯仔居然没意识到,太奇怪了啊。能像那样找到魔水晶,不就是因为斯仔的资格被承认了吗?”

琉兹歪着脑袋,露出了非常不可思议的表情。眼见她的反应,昴的嘴一张一合,花了几秒稳住混乱的思维,然后说道: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我能找到那地方,凭借的是别人的记忆。你只能这么理解。我跟魔女……跟艾姬多娜没有关系。”

昴担心可能会触犯禁忌,在中途换了一种说法。听完他的解释后,琉兹皱起稚嫩的眉毛,哼了一声,然后说道:

“可是,老身在斯仔的言语中感受到了强制力。毫无疑问,这就是斯仔成了使徒的证据。斯仔有没有在墓地获得魔女的认可,收到象征使徒身份的东西?”

“在墓地收到艾姬多娜的东西……”

昴回忆了一遍与艾姬多娜邂逅的过程,却想不到收到了什么。无论是承认使徒身份的话语,还是任命书或仪式,他都没有印象。他在梦里收到的是一定的知识和恐惧体验。另外——

“你说的该不会是多娜茶吧?”

“多娜茶?”

“被魔女巧妙地伪装成茶的体液,我被迫喝了两次……”

“吸收了魔女的一部分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那个混蛋,让我喝了什么破玩意啊!”

昴愤慨得不禁起身。“算啦,算啦。”琉兹见状便安抚了他。她对怒上心头的昴笑了一下,接着说道:

“可是啊,多亏如此才有了现在的状况。也不是只有坏处吧?”

“我气的是她瞒着我加了东西啊!她都对别人的身体做了什么啊?本来跟魔女的关系就在很多方面搞得我很烦,又是强欲,又是嫉妒……”

自作主张把“死亡回归”的力量给昴的“嫉妒魔女”也好,擅自让昴变成自己使徒的“强欲魔女”也罢,难道说魔女这种生物都这么任性吗?

昴同时想起了“愤怒”“傲慢”和“暴食”,突然选择了放弃。

“魔女很任性……我已经明白了。对剩下的二人也不能抱太大希望啊……”

“不管怎么说,斯仔获得了在‘圣域’指挥琉兹·梅埃尔复制体的权利,就连老身都得任斯仔摆布。对青春期的男儿来说,这种诱惑很难抵抗吧?”

“我的确是青春期的男儿,但面对的女孩看起来可没到青春期……”

这是令兴趣特殊之人垂涎的权利,在昴手上则算暴殄天物。话是这么说,上面说的是用于一己私利的情况,昴为了实现目的,这无疑是一个有用的宝贵权利。而且获得这个宝贵权利后,有一件事变得清晰了——

“如果说这个指挥权是使徒的象征,那就表示除我之外,‘圣域’里还有别的使徒啊。”

面对昴的提问,琉兹选择了沉默,但她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最主要的是,昴亲眼见过这个问题的答案,见过“使徒”指挥超过二十位琉兹复制体,用于对魔女的战斗。

“是加菲尔。那家伙应该也拥有强欲使徒的资格。另外,假设我的猜测正确,那么没见过艾姬多娜就无法获得使徒的资格。”

想和已故的魔女见面,世上就只有一种办法。

“加菲尔进过墓地,参加过‘试炼’……琉兹小姐说过,只是参加的话还是没问题的,所以那家伙是使徒。”

加菲尔挑战“试炼”的场景不难想象,他肯定鲁莽地、自信满满地、意气风发地冲进了墓地,希望借此解放“圣域”——

想必他当时面对了“试炼”,面对了自己的过去吧。到最后,他有什么想法就不得而知了。可是,就事实来说,“圣域”的结界没有解除,他向“试炼”发起的挑战最终失败了。

尽管如此,加菲尔还是成了强欲使徒。在“试炼”结束后,他应该被请进了梦之城,与艾姬多娜进行过某种谈话,然后缔结了契约。那么,他们究竟缔结了怎样的契约呢?如果类推加菲尔的目的,结论就是他贯彻到底的守护“圣域”。只有这一点,在先前的每次循环里都没有出现矛盾。

可是抛开这一点,在每次循环中,加菲尔的言行都会出现矛盾。造成这一差别的原因究竟在哪里?让他做出疯狂举动的因素是什么?这件事与使徒的身份有关——不对,想得太多了。

不能在加菲尔身上耗费太多心思,现在根本没那些闲工夫。加菲尔那家伙是敌人——当成敌人就可以了。

“琉兹小姐,其他使徒会得知指挥权的情况吗?”

“毕竟没有肉眼可见的变化啊。姑且不论感受到强制力的我等,加仔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老身也不打算专程报告。”

“那么,这件事就让我限制一下吧。就算加菲尔问了,你也别回答。”

听完昴的指示后,琉兹眯起了眼睛,这让昴的胸口莫名地痛起来。过了一阵子他才意识到,原来这是罪恶感——对无视他人的意志并强迫其遵守命令的厌恶。

昴可不想习惯这种感觉,但此时此刻必须选择无视。

“我无法详细解释,不过对所有人来说,这是最好的捷径。琉兹小姐,我跟你们的关系要保密。小不点儿她们也一样,就像先前一样活动吧……别让加菲尔发现我们串通了。”

“毕竟要是加仔得知自己人是奸夫,恐怕不会默不作声吧。”

“你的表达方式有恶意,而且说得我好像十分罪孽深重似的……”

不知是讽刺还是抱怨,琉兹的回答令昴深感乏力,只能将她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

别忘了,要好好记着。无论拿什么当免罪符,哪怕身处的是会终结的世界,谁都可以忘记菜月昴的罪行,唯独菜月昴自己不能忘记。

“斯仔?”

“没事,真是帮大忙了。总之,我想问的事已经OK了。今后应该还会找你帮忙吧,到时候就麻烦了。”

“毕竟老身没法反抗嘛。随斯仔的便吧,要老身躲开加仔也好,要拿老身当抱枕也罢。”

“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把我当成欲求不满的人啊?我很不习惯啊!”

昴对琉兹的调侃做出了回应,接着就该对身旁的小不点儿下达指示了。他烦恼了几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

“你就跟先前一样,以‘圣域’眼睛的身份继续活动。有事的时候,我会找你的。”

小不点儿收到指令后,连头都没点就迅速站了起来,小跑着离开了房子。收到指令,如鱼得水——倒还算不上,毕竟她的表情还是不够精神。

“我想找琉兹小姐秘密谈话时,可以使用这个藏身地吗?”

“在把家借给罗兹仔他们的这段时间里,老身就在这里过夜,早上和晚上基本都在这里哟。要是不偶尔住一下,没有主人的家会荒废的。”

眼见琉兹做出拍打腰部的动作,昴便豪迈地点了两下头,同时大致环顾了一遍房间。一开始被带来时,昴就有个想法:这里还真是没什么特点的平凡住宅。

要说与别人的家有什么不同,那就只有挂在墙上的两面盾牌——擦得亮亮的银色圆盾像绘画一样装饰在墙上,强烈主张着自己的存在感。

“那是加仔和弗雷德莉卡以前的玩具哟。”

“拿盾当玩具的孩子……这就是文化差异啊。”

琉兹顺着昴的视线望过去,如此说道,还苦笑起来。用盾玩耍的场景太难想象,加菲尔和弗雷德莉卡的孩提时代也一样。

“谢了啊,琉兹小姐。今后也请多多关照……这可不是用指挥权下的命令。”

“老身不会过分刁难斯仔的。‘圣域’的代表今后仍会配合,不必担心。”

在告别之际,琉兹这番稍显拐弯抹角的话令昴歪起了脑袋。不过,他没有给出后续反应,就这样举起手离开了房子。

昴正准备离开时,突然回头了。

“话说,原版明明姓梅埃尔,可琉兹小姐自报的姓却是毕尔玛,没错吧?这是怎么得来的啊?”

听见昴的问题,送行的琉兹露出了淡然的微笑。笑容看上去隐约透着缥缈的感觉,仿佛脆弱得一碰就会碎掉。

“用琉兹的名字是我等被赋予的天职,所以只能在别的地方寻找个性,包括兴趣、嗜好以及名字……对了,斯仔啊。”

“嗯?”

“不介意的话,今后可不可以再问问老身同样的问题呢——在明天之后。”

琉兹面露缥缈且脆弱的笑容请求道,这让昴陷入了沉默。

不过,昴没有花费太长时间就点头答应了。

第6节

与琉兹分别后,昴独自一人在深夜的村落里行走,目的地是大圣堂。

那里是为前来避难的阿拉姆村村民们开放的场所,昴基本上也是在那里过夜。村民们几乎都在地上挤着睡,可他们没有表达不满,而是坦然地接受了。大家如此坚强,让昴获得了很大帮助。

“得想办法带大家平安回到村子啊……”

昴低声说道。脑海中那些熟人的笑脸立即染上了鲜血,他们被野兽的利爪和尖牙残忍杀害的样子,将在不久之后造访的未来里出现。

凶手也许是加菲尔,也许是大兔,两者的差异无法令“死亡”获得宽慰。

可是,假设只是把村民们从“圣域”中解放出来,办法还是有的。只要以爱蜜莉雅必须参加“试炼”为条件请求加菲尔放人就可以了,他不会拒绝的。

“而且,留在这里的话……搞不好又会让他们勉强自己。”

在之前的循环中,村民帮助了拉姆和奥托,还为帮助昴拼上了性命。就与字面描述的一样——不对,比字面描述的更悲惨,催生出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昴再也不愿品尝那种滋味了,不能让他们做到这个地步,绝对不能。因此,他必须和平地将阿拉姆村的村民们从“圣域”解放出来。由于只要把相关的谈判交给罗兹瓦尔就有可能实现,所以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至于别的问题,即下一个应该解决的问题——

“昴?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哇呀!”

突然,来自身旁的话音令昴大吃一惊。他思考得太专注,以至于完全没察觉到别人的气息。眼见他的反应,发声之人也非常惊讶地说道:

“你惊得这么夸诞,害得我也吓了一跳。”

“这……这年头已经没人说夸诞了……”

搭话的少女——爱蜜莉雅被吓了一跳,有些生气地嘟起嘴说了这番话,昴便勉强用平日的调侃做出回应。眼见他的态度,爱蜜莉雅叉着腰说道:

“真是的,昴就是喜欢贫嘴。害得我白担心一场。”

“我可没干需要让人担心的事,没关系的……不过,爱蜜莉雅炭的担心让我很开心。你只要肯想我,怎么担心都行。就算在梦里,我也会去找你的。”

“抱歉,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昴迅速重新振作起来,一边油嘴滑舌,一边走向爱蜜莉雅。

与分别时不同,弦月映照下的爱蜜莉雅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睡衣。毫不夸张地说,她散发着月夜“妖精”般的神秘气息,令昴脸颊发热。

“简直像‘妖精’一样啊,爱蜜莉雅炭。”

“啊,这可不行。怎么能像这样说别人坏话?我也是会生气的哟。”

“我说的‘妖精’是一种称赞啊!”

“可‘妖精’不是邪精灵的一种吗?怎么可能是称赞啊?我才不会被骗呢。”(注:这里的妖精在原文中为汉字写法,与用假名拼写的“半妖精”“妖精”等词不同,故加引号区分。)

“被……被文化的差异阻碍的情话……”

爱蜜莉雅将头撇向一侧,鼓起了脸颊,没听昴解释。随后,她瞄了一眼失落的昴,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好啦,好啦,玩笑到此为止……都这么晚了,昴在干什么呢?”

“这是我要说的话哟。爱蜜莉雅炭才是,都跟你说过别熬夜,早点休息了,结果这么晚还跑出来……帕克在的话,肯定会很生气,会说影响容貌的。”

“这是因为,那个……嗯,好像没法反驳。”

昴用疑问回应了疑问,向爱蜜莉雅隐瞒了今晚发生的事情。她没必要知道琉兹的出身和魔女的事情,知道了也只会给她增加无谓的包袱。不过,她会夜里出来还是让昴很在意。

面对疑问,爱蜜莉雅垂下了头,回答道:

“那个,先前还跟昴说过那种话,我挺不好意思的。其实在分开之后,我一直睡不着……想吹吹晚风,就出来散步了。我想让内心稍微冷静一点。”

“果然是因为对‘试炼’感到不安?”

“不是的……嗯,也许是吧,我自己都不敢肯定。我应该是想弄清楚因为什么才出来散步的吧。真的,这时候……”

爱蜜莉雅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只见她垂下眼角,露出了带有些许自嘲味道的笑容。

就算她不说出来,昴也知道话的后半段是什么。恐怕她想这样说:真的,这时候要是帕克在身边就好了。

“到头来,我无论在哪里都是代打啊。”

“咦?”

“没什么,爱蜜莉雅炭……爱蜜莉雅真了不起啊。你原本可以想着逃避的,可你没有屈服,而是勇敢面对,让我很钦佩。”

面对只有一次的逃避机会,爱蜜莉雅没有输给诱惑,选择了不断挑战。成果也许并不理想,但她为了完成使命拼尽全力的模样,昴一直看在眼里,所以这是他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爱蜜莉雅、拉姆、奥托、佩特拉以及村民们,昴很尊敬他们。帕克、罗兹瓦尔、琉兹以及弗雷德莉卡,昴也能尊敬他们就好了。

为此,昴必须跨越加菲尔、艾尔莎、魔兽师以及大兔这几个障碍。

“怎……怎么这么突然?突然说这种话……会害得我很担心的。”

“才不突然呢。其实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只是终于说出来了。我原本想在更浪漫的场景说的,不过现在好歹是月夜,先将就了吧。”

昴的一番话令爱蜜莉雅眨了几下青紫色的眼睛。眼见她的表现,昴露出微笑,像要怀抱夜空似的张开了双臂。

“我不清楚自己的话语能给你多少力量,但我会说出自己的感情。爱蜜莉雅没问题的,你一定能办到。我支持你。”

“昴……”

“哪怕只有本尊一成的力量也好,但愿我的话语能帮上你。”

爱蜜莉雅真正想要的是家人支持的话语,昴身为替代者,不知道能帮上多少忙。即便如此,听完他的一番话后,爱蜜莉雅还是紧紧地握住了胸口的结晶石。

“嗯,谢谢。你真的给了我非常多的勇气。”

“我有没有帮上爱蜜莉雅炭一点忙?”

“才不是一点,别说奇怪的话。昴总是在帮助我……今天也是,我失败了,然而……”

“但是,明天肯定不一样的。应该没错吧?”

昴闭上一只眼睛,使了一个眼色,让爱蜜莉雅在叹气的同时闭上了眼。几秒之后,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回答道:

“嗯,我会努力的。所以,昴要为我加油哟。”

“那必须的。”

面对爱蜜莉雅柔和的微笑,昴竖起大拇指,露出的洁白牙齿闪出一道光芒。

昴的回话让爱蜜莉雅笑得更开心了。二人面对面笑了一会儿,接着朝村落的方向走去。度过了一段舒缓且安静的时间后,二人来到了岔路口前。昴要去左边的大圣堂,爱蜜莉雅则要去右边的琉兹家——今晚,二人将在此分别。

“那么,爱蜜莉雅炭这次真的要休息了哟。毕竟你的美貌损失就是世界的损失嘛。”

“这语气像帕克似的。昴才是呢,熬夜会不长个子的。”

“我的成长期该结束了,用不着担心这个问题吧!”

说完,昴苦笑起来。二人挥了挥手,就此告别。其实昴很想送爱蜜莉雅回去,但他不知道拉姆拖延加菲尔的工作会持续多久,要是不小心撞见加菲尔就不好办了。因此,他只得含泪放弃当一个别有用心的护花使者——

还有一个原因,如果继续与爱蜜莉雅待在一起,昴感觉决心会变得不坚定。

“大家好像睡得很好啊。”

昴穿过夜路,看见大圣堂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气氛类似礼拜堂的大厅只有昏暗的烛光,在杂乱空间里睡眠的村民们发出鼾声。在这块地方睡觉的基本上是村里的男人们,妇孺和老人则被分在几间非常质朴的寝室里。

大家没有抱怨待遇,行动时顺从了自己的良知。他们能做到这一点,让昴很敬佩,但是觉得很对不起被牵连的几名同行的行商。

“大家都忍着呢,要是我去搞特殊待遇,可就抬不起头了啊。”

为防止吵醒睡着的人,昴小心地朝大厅深处走去,那里有一块特意为他腾出来的空间。起初,村民们热情地在那里准备了垫子和毛毯,甚至还奢侈地准备好了枕头,但昴实在过意不去,坚决推辞,要求铺位的待遇与大家一样。

“菜月先生,您回来了啊?”

“哎哟哟,不好意思,吵醒你了……看来不是啊。”

昴听见轻声细语便转头望去,发现铺位旁边有一块鼓起来的毛毯——准确来说,是盖着毛毯的奥托,他好像是在毛毯中借着拉格迈特矿石的光看书。

“您半天没回来,我好担心啊,生怕您不小心在森林里迷路遇难。”

“怎么可能嘛……你该不会一直在等我回来吧?”

“这才真是不可能呢。我在给留在这里的行商们算账,为了填补这段时间的损失,该让边境伯爵赔多少钱。我没想到会算到这么晚,正准备睡觉,您就回来了。”

说着,奥托合上手中的书,把发光的矿石放回了皮袋。至此,昏暗的光线消失,他的脸庞变得模糊起来。不过,就算看不见脸,也能隐约猜出这是蹩脚的谎言。

“你是过度保护孩子的老妈啊……”

“好歹说成男性家长啊……不对,我可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奥托差劲地掩饰道,然后缩进毛毯,翻身背对着昴。也许他是不想再露馅了吧,要是认为还没露馅就太可悲了。昴朝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在自己的铺位躺了下去,将毛毯拉到胸口位置,很快就有睡意了。

昴不打算睡太长时间,但他没想到身体竟如此渴求休息。

“菜月先生,我想您应该很不容易吧。要是发生过什么事,可以说给我听哟。”

“这家伙的梦话真奇怪啊。好恶心。”

“面对担心你的人,说这种话合适吗?”

奥托冲动地大叫,却立刻用手捂住了的嘴。所幸,周围的人似乎并未被刚才的一声吵醒。

“老老实实睡觉吧。要是你的吐槽导致村民们暴动,我可受不了。”

“那个,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的——所以不能告诉你啊。”

这后半的低语,声音低得只有昴自己能听见。随后,他便再也没开过口了。

尽管奥托有所不满,但没有追问下去。再过不久,昴便会输给睡意,可在此之前,身旁奥托的气息令他叹息。

昴毫不怀疑奥托说的话。只要昴开口,奥托就一定会帮忙。他真是一个老好人,性格太不适合当商人了。

昴亲眼见过,奥托就是因为人太好才死的,所以绝不能拜托他。爱蜜莉雅也好,奥托也好,阿拉姆村的村民们也好,昴不该被他们帮助,反倒是应该拼上性命拯救他们。

第7节

昴在大圣堂睡了几小时后,“圣域”即将迎来黎明。

他甩了甩仍未散去睡意的脑袋,促使意识清醒。即便睡眠时间很短,大脑和身体的疲劳还是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这么一来,至少不用担心会“落龙”了。

“可是啊,到头来还是得看你的飞奔技术。”

说着,昴将手伸向身边站着的漆黑地龙——帕特拉修。面对时隔一日的重逢,地龙果断地将鼻尖靠向了主人。眼见这一亲昵的举动,昴面露微笑,心里痒痒的,同时摸着它的头说道:

“才刚醒就要拜托你干活——又得跑一趟宅邸了。”

帕特拉修叫了一声,答复了昴的请求。在昴看来,爱龙就像在说“真是没办法”一样,它深厚的胸怀令他心生无尽的感谢——

清晨,昴准备避人耳目,悄悄离开“圣域”。他的目标是攻略罗兹瓦尔邸,这一次的方针是宅邸比墓地优先。

严格来说,昴这次回宅邸的目的是为了掌握宅邸的事态,以及制定应对之策。就现状来说,相较于“圣域”的情况,他对宅邸事态可谓一无所知。这样下去谁也救不了,所以他为了知道详情,决定奔赴宅邸。而且——

“如果知道详情,还能找艾姬多娜帮忙。目前的谈话材料还不够。”

等行动之后再哀叹无知和无力,但昴现在连哀叹的资格都没有。就算要找魔女商量,现在的准备也不够充分,可倒还算不上毫无希望。

“碧翠丝不是魔女教的……只有这点没错。”

这是在上上次循环中,罗兹瓦尔亲口告诉昴的信息。

据罗兹瓦尔所说,碧翠丝手中的福音书是名叫“睿智之书”的魔书的劣化版,但昴当时让他明确说出那本书与魔女教没有关系。

碧翠丝和魔女教无关,那她就不是敌人,可以救她。

对昴来说,这是希望。诚然,碧翠丝的态度确实有很多不自然的地方,可最重要的问题已经搞清楚了,这就够了。

“只要搞定碧翠丝,再找出救下雷姆和佩特拉的办法,宅邸就算通关了。”

昴摸着缠在手腕上的手帕,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目标。

只要找出应对宅邸问题的方法,就可以集中精力攻略墓地,解放“圣域”。只要弄清楚两边的攻略方法,双重结构的苦难应该能迎刃而解。

为此,昴需要牺牲自己多少次完全是未知数,不过——

“因为这才是我的价值,是只属于我的价值啊。”

昴弹了一下脸颊,说出觉悟,并铭记于心。

这次出发的时间点是第二天清晨,是迄今为止最早的一次。昴要用比上一次更快的速度赶回宅邸,催促佩特拉等人避难。首先从这里开始。

在出发之前,昴将唯一的挂念写在信上,从琉兹家大门缝下塞了进去。收信人是爱蜜莉雅,信的内容是让她不要担心。

“明明是以重来为前提的世界,这么做很没道理啊……”

这一次,昴没有将返回宅邸的行程告诉“圣域”的任何人,但信中提到了这件事,所以这算是让爱蜜莉雅转告周围人。村民们没有被释放,拉姆和奥托随行的可能性也被彻底否决了,昴将独自返回宅邸。这样做,能获得的最终结果会变得更简明才对。

即便如此,昴还是留下了书信,为的是防止出现不必要的意外。如果他突然失踪,至少“圣域”陷入混乱是不可避免的。至于派人前往宅邸,更是昴不希望见到的变化,要极力避免。可惜,这些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将华丽的借口外衣剥开后,昴真正的想法就很单纯了——不想让爱蜜莉雅伤心,仅此而已。哪怕是会消失的世界,哪怕是会被抛下的世界,昴也不愿意让她露出悲伤的表情,留下信的目的只有这个。

昴的脑海中闪现出爱蜜莉雅昨晚的笑容,其实真正最好的办法是他留在这里。

“走吧,帕特拉修。让你久等了,抱歉。”

昴摇头斩断留恋,骑上了地龙,握住缰绳如此说道。帕特拉修轻轻叫了一声,将头转向离开“圣域”的道路。

帕特拉修一开始奔跑,“避风加护”便随之展开,这下昴感受不到地龙的摇晃和风的阻力了。爱龙以超越风的速度,从黎明的森林疾驰而过。

面对这只聪明得过头的地龙,“克雷马尔迪迷惑之森”的颜面荡然无存。帕特拉修在“迷惑之森”里毫不迷惑地疾驰,照这样下去,只需要一小时就能离开森林——

“真遗憾啊,‘该怀疑的贝尔贝从汁液起就不同了’哟。”

来自头顶的话音让昴拉紧了缰绳。在他的号令下,帕特拉修扬起尘土,来了个急刹车。随后,站定的地龙发出嘶叫,戒备着在它面前着地并挺直身板的人。

面对敌意,对方反倒开心地露出了牙齿,说道:

“哈!大清早的,还真够精神啊。真是头有胆量的地龙。”

“毕竟帕特拉修除了没有挑男人的眼光之外,就是完美的perfect lady嘛。”

“可得好好疼爱它——可惜你小子和地龙不同,只是个单纯的混蛋。”

对方浑身释放着威猛的霸气,给人一种他每踏一步,森林都会跟着摇晃的错觉。现身的青年——加菲尔朝昴释放出强烈的压迫感。昴承受着不怀好意的感觉,咽了一口唾沫,举起双手说道:

“看来你我之间有误会啊。我认为应该解除误会。”

“误会?哪里来的误会啊?还不是都怪你这家伙要夹着尾巴连夜跑路!哪有你小子这么无情的!要不然就是……”

加菲尔顿了一下,用力咬响牙齿,深吸一口气——

“你小子身上一大股魔女味,是准备出门干坏事吧?喂!”

加菲尔皱起鼻尖,露出敌意狠狠说道。

听见加菲尔的说法后,昴稍微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摸了两下兴奋的帕特拉修的头,下到地面。先平视加菲尔再说吧。昴不禁感叹,魔女的气味——瘴气,果然是他对立的原因。

然而,昴同时心生了一股莫名的违和感。为了让无形的违和感拥有形状,他在模棱两可的状态下编织语言。

“关于你刚才提到的魔女气味,早就有不少人跟我说过了。”

“哦,是吗?其他人是怎么想的,本大爷可不管,明明味道都这么重了。”

“体臭姑且不论,其他人是在看过我的行动之后,才决定该怎么对待我的。要是你也能这么做就帮大忙了。至少刚离开墓地的时候,你放过我了,对吧?”

眼见加菲尔沉默不语,昴感觉心中那无形的违和感开始渐渐成形。

违和感的真面目,即加菲尔指出瘴气的时机,为何不是在刚离开墓地时,而是在现在?单纯是因为他发现了隐秘行动的昴,于是瘴气和疑念结合在一起,化为敌意并喷涌而出吗?这是有可能的,不过——

“假如真是这样,你只要跟我说一声,我肯定会诚心诚意地道歉啊。”

在昴的询问下,加菲尔散发出的气息明显发生了变化。昴身后的帕特拉修轻轻地低吼了一声,这也许是出于地龙察觉危险的本能吧。

加菲尔愈发烦躁,甚至危险到了不依靠本能都能感受到。

“‘被问到了不该问的话’,你脸上是这么写的哟,加菲尔。”

“住口……别把本大爷逼得更烦躁。”

“这可不行啊,因为正好顺便啊。你要是没跑出来,那我就先放下这事。可你既然来了,我就得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加菲尔,就用你的脸色来对答案吧。”

加菲尔压低了嗓音,脸上流露出的鬼气却愈发炽热。昴目睹着这一变化,竖起三根手指,然后——

“关于你的烦躁,我能想到的原因有三个。第一个是瘴气……可我对此有一点疑问。如果你的鼻子真的这么灵,那你昨天的行动就说不通了。”

昴指出的第一个原因是关于瘴气的疑念,于是加菲尔的脸稍微抽了一下。

“第二个就是你为什么能发现趁早出门的我。我确实可疑……但这很奇怪,除非你一直在跟踪我,否则就像是有人在监视我一样。”

说第二个原因是故意下套,昴已经听琉兹说过了。至此,加菲尔的瞳孔缩细了。

“还有,最后的第三个原因还关系到前两个,就是我在森林里看见的跟琉兹小姐长得一样的女孩。那女孩——”

说第三个原因摆明是为了触怒加菲尔。昴才说到一半,便发现自己眼中的世界颠倒了。

“呃啊!”

紧接着,昴的后背撞上硬物,伴随着痛苦呻吟,肺里的氧气被挤了出来。他感觉被重重地压在凹凸不平的物体上——自己被强行摁在粗壮的树干上。有一只手掌抵着他的腹部中心,将他整个人抬得双脚离地。

一切的元凶就是加菲尔,他在极近距离瞪着痛苦呻吟的昴——

“你这混蛋在哪里看见的,喂?”

“还能……在哪里?就在森林里。当时……她毫无防备。”

“这不可能!不想被压扁,就老实说出来!”

加菲尔猛地一下加大了力气,让昴痛苦地流出了口水。即使昴不断挣扎,加菲尔的手也纹丝不动。

“别乱动,地龙。小心你的宝贝主人变成肉酱。”

帕特拉修想拯救痛苦的昴,正准备行动时被加菲尔喝止了。面对威吓,地龙不甘地发出低吼,然后压低身体,伺机而动。

回想起来,从最初见面时起,加菲尔就与二人——与一人加一头地龙不和。在之前的循环中,当加菲尔杀死帕特拉修时,这一点就很清楚了。

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就只有当事者——昴。他想到这里,感觉痛苦缓和了一点。

“你这混蛋,怎么了?刚才在奸笑什么?”

“那是……因为我……想到了……好玩的往事。抱歉,啊——”

“你小子,脑子肯定有毛病!”

“呜哇!你要干什么……”

加菲尔低声说道,突然放开了昴。昴还没做好落地准备就摔在了地上,感到莫名其妙,于是瞪了一眼加菲尔,发现他的眼中流露着厌恶和些许畏惧。

“加菲尔,你……”

“烦死了,疯子。开什么玩笑!你这混蛋是在试探本大爷吧?”

昴一言不发,用手摸着喉咙轻轻咳嗽。他发现帕特拉修已经跑到了自己身边,其间,加菲尔向后退了一大段。

二人已经拉开了距离。无论是在物理层面,还是在精神层面,都拉开了很大的距离。

“你小子刚才很清楚自己有可能被杀死吧。开什么玩笑!你这混蛋是那种可以若无其事地赌命的人吗?简直疯了!”

“说到这个地步就很伤人了……我可不是若无其事。”

加菲尔的说法让昴软弱地笑了起来,还挠了两下头。他的说法只对了一部分,事实上,昴的手在颤抖,胃部一直有痉挛般的疼痛,说昴若无其事可是天大的误会。

可是,昴明知有可能丧命,还是激怒了加菲尔,这也是事实。因为昴要查出他为什么会愤怒,是什么让他怒发冲冠。

昴在这一次优先调查宅邸,本该延后查明加菲尔的怒火源头,但难得有机会,没有不利用的道理。不过,就结果来说,昴险些丧命是不争的事实——

“假如只用我的性命就能收获结果,那就非常划算了。”

如果只须牺牲昴的心,那该有多么划算啊。如果能用这么小的代价换来最优结果的拼图,让昴赌多少次命都没关系。

也许是加菲尔体会到这份觉悟了吧。只见他面露打心底里厌恶的表情,磨响牙齿说道:

“本大爷认识一个眼神跟你小子一样的混蛋,特别让本大爷讨厌。说实话,本大爷恨不得立刻捏碎你小子的脑袋。”

“我觉得彼此都不会喜欢这个结果的。可能的话,你就心胸开阔一点,放过我吧。”

“现在放你小子走,谁能保证今后不会危害我们——”

“我不会背叛爱蜜莉雅,也不会危害‘圣域’。相信我。”

昴一边拍身上的土,一边干脆地否定了加菲尔的疑心。

这是一场赌局。如果加菲尔不再迟疑,决定收拾昴,那昴会立刻丧命,不过据昴观察,现在还有交涉的余地。加菲尔还有迟疑,一旦越过他的原则界限,他会毫不留情地将尖牙对准昴,这是事实,可这一次昴还没有越界。

因此,加菲尔不知道该不该收起利爪和尖牙,几经犹豫后——

“你愿意放过我。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别得意忘形。趁着本大爷还没改变心意,赶紧滚。”

加菲尔放下手,向旁边错了一步让开路,狠狠地说道。这一态度让帕特拉修发出低吼,不过昴伸手制止了它。

既可以说昴赢了赌局,也可以说输了。不管怎样,他这一次没有越过加菲尔的原则界限,看起来应该是的。

“你都放过我了,那你是否愿意顺便回答一下刚才那三个问题呢?”

“本大爷说过你小子别得意忘形。‘格尔盖尔绝不重复第二遍’,懂吗?”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听见不开心的回答后,昴耸了耸肩,果断选择放弃。等他坐上帕特拉修之后,加菲尔依然费解地仰望着他。

“你不愿意说,我又没办法撬开你的嘴,现在也不方便用哭诉哀求赌一把,所以这次先放弃吧。你这边先放一放。”

“这次?放一放?到底在说什么……”

“别这么疑惑啊,加菲尔。我知道你隐瞒了一些事情,我一定会查出来的,绝对会的。因为这是必须要做的。”

听过昴淡然的宣言后,加菲尔瞪大了眼睛。两人的视线交错,但这一次,昴不必惧怕他那锐利的视线。

昴和加菲尔的视线强弱已分高下,二人的立场已然颠倒。本该用暴力压倒昴的加菲尔,反倒被昴那深不见底的觉悟震慑住了。

加菲尔就像不愿承认似的,用力咬响了一次牙齿,说道:

“闭嘴……只要本大爷现在让你小子闭上嘴,‘绝对’和‘一定’就都没了。”

“不好意思,那样才真的会变成‘绝对’且‘一定’哟。只要我不放弃,一旦知道有秘密被隐藏了起来,那它就不再是秘密了。你要恨就恨自己太轻率吧。”

加菲尔不明白昴再三重复的话是什么意思,陷入了困惑。他无法理解“轻率”的含义,因为轻率的不是现在的他,而是以前的“他”。而那既是未来的“他”,也是再不会出现的“他”——

二人看见的现实不同,能看见的可能性的数量不同,这便是二人之间的鸿沟。

“你现在还想阻止我吗,加菲尔?”

“本……本大爷……”

“就算想,也只会绕远路。你只是浪费时间罢了,所以不阻止就算帮大忙了。”

如果昴现在被杀死,就必须回到昨晚的墓地,重新开始行动。要创造出与这次循环一样的条件,感觉会很费劲——但不代表办不到。

“你……你这家伙!打算对这里做什么啊?想对我们做什么?”

昴心想:既然不打算阻止我,那就让先帕特拉修转个弯吧。就在这时,加菲尔的怒吼带着悲壮的色彩响彻森林,让昴发出了叹息。

“我应该说过我的目的。我要帮助爱蜜莉雅,也不打算危害‘圣域’……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们。”

昴的目的不是加害,而是伸出援手。爱蜜莉雅他们自不用说,要拯救的人还包含了琉兹和“圣域”的居民。把加菲尔算在里面也不是问题,不过——

“在实现之前,肯定会让你伤很多次心吧。关于这一点,我要先道歉。对不起。”

“搞不懂,搞不懂,搞不懂,搞不懂……搞不懂啊!”

加菲尔抗拒自己所无法理解的事物,这一态度让昴死了心。昴曾想过“能获得理解就好了”,但他不认为能获得加菲尔的理解。

昴带着放弃之意的哀叹声点燃了加菲尔的怒火,彻底引爆——

“高高在上的,你丫的当自己老几啊?又没人求你这混蛋帮忙!少多管闲事……明明对这里,对老太婆他们毫不了解!”

“不断去了解不了解的事。我倒是觉得现在就是为了这个才行动的。”

“你小子只看表面、满口漂亮话,能做到什么?嬉皮笑脸的,净说些梦话,就是用花言巧语糊弄人的混账骗子!”

“唔……”

“既不知道痛苦也不知道辛酸的家伙,别说得像很明白一样!”

昴的脸上写满了“我理解”,而加菲尔就像要杀了他一样,在愤怒的驱使下大喊大叫。

加菲尔的骂声被即将展现明亮的夜之边界吸走了。昴听着响彻远方的言语之刃,握紧了缰绳,帕特拉修随即改变方向,走了起来。

昴留下加菲尔,背对“圣域”,朝森林外面移动——

他的视线高高在上,就像知道这里的情况似的,实际上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要多管闲事。

原来如此,加菲尔说得没错。毫无疑问,一切都是昴的错。但有一点,昴敢说出口:

“我知道的……”

加菲尔默不作声。

“我可是知道地狱的——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存在地狱,那就是昴迄今为止见过多次的世界。在多次造访的世界末日中,面对不忍直视的地狱,昴一次次将它烙入眼底,亲身感受,让内心痛彻地领会。

正因如此,昴要告诉加菲尔。为了让他放心,要强有力地说出来。为了让他鼓起勇气,甚至要留下笑容——

“知道地狱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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