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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始于四百年前的呼喊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2.54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45
第三章 始于四百年前的呼喊

第1节

昴进入宅邸大门,穿过前院,仰望头顶的太阳。

太阳的位置已略微西斜,现在的时间应该是正午后不久。

从“圣域”出发后大约半天,昴终于抵达了罗兹瓦尔邸。面对宅邸的威容,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先为平安回到这里感到安心。

“所以说,别露出那种惊讶的表情啊。”

“才不是惊讶呢。只是您回来得实在太早,我有一点吃惊。”

说着便瞪大碧绿色眼睛的人,是金发的高个女子——弗雷德莉卡。她前来迎接客人,看见站在玄关的昴之后,一时间目瞪口呆。在她看来,昴仅过一天就跑回来了,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是对昴来说,这一天是叠加了无数激动时间的产物。

“这次回来是有原因的……这事跟你也有关系。”

“于是您独自回来了吗?也没把爱蜜莉雅大人带上。”

“你很清楚爱蜜莉雅为什么不能离开‘圣域’吧?没必要演戏了。我带回来的东西还是挺多的,应该比你想象中的多。”

弗雷德莉卡顿时紧张起来,昴为了让她放松下来,便举起了双手。他不想进行无谓的争执,因为在以前的循环中,弗雷德莉卡已经洗清了自身的嫌疑。

无论是宅邸袭击事件,还是“圣域”里发生的变数,她都没有积极参与其中。但是,她把辉石交给了爱蜜莉雅,还说了几个结界的假情报,这究竟是受谁指使的,必须让她说出来——

昴绝对要把她心里藏的事情揭露出来。

“这样一想,我等于是发誓要把姐弟的秘密都揭露出来啊。我还真是个超级讨厌的家伙啊。”

“您在自言自语吗?一直盯着我的胸口看……这,这可不行哟……”

“我不敢说没有兴趣,不过你误会了。总之,先说——”

“咦?昴?”

弗雷德莉卡看见昴的视线对准的位置后,便扭动身体遮住了胸口,让昴尖叫着表示是误会。就在同一时间,伴随着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一位身穿女仆装、娇小动人的少女跑到二人面前,是佩特拉。

“哇!回来得好早啊!”

佩特拉站在弗雷德莉卡身边抬头望着昴,眼中闪烁着对他回归的欣喜。眼见她的反应,昴抱着胳膊望向弗雷德莉卡,说道:

“你看,这才是女仆该有的样子吧。”

“佩特拉是特例哟。我才没她这么可爱呢……啊,好可爱。”

“嗯?昴……大人,还有姐姐大人,你们怎么了?”

佩特拉无法加入二人的对话,费解地歪起了脑袋。昴用余光望着对她的表现深感开心的弗雷德莉卡,放心地抚着胸口。

昴望着两位女仆,能像这样与二人平安重逢,他由衷地感到开心。特别是与佩特拉重逢,让他眼角发热。毕竟对他来说,与佩特拉在一起的最后记忆是在宅邸发生惨剧的时候,当时他正在为只剩手臂的少女号啕大哭。

“昴大人?”

“没事,我是看着佩特拉就感觉被治愈了。说实话,能看见佩特拉的脸,我是真的、真的放心了。回想起来,这一次只有跟佩特拉说话时,我才能毫无顾忌啊。”

昴面露笑容,将手伸向了抬头望着自己的佩特拉。他的手就像梳头发一般抚摸着她偏红的褐色头发,而她很开心,欣然接受了这一举动。

“昴大人,那让人羡……温馨的互动先放一放。您应该有话要说吧?”

“你露了一点真心话,不过你这么爽快,的确帮到我了……去谈话室说吧?”

“我马上把茶送过去。佩特拉,你来带路。”

“是,弗雷德莉卡姐姐大人。昴大人,这边请。”

二人迅速分配好工作,弗雷德莉卡负责厨房,佩特拉则牵着昴的手在前面带路。

昴刚在宅邸内走起来,便立刻产生了前往雷姆房间的欲望。然而,在使命感的驱使下,他将其强压了下去。他感觉现在要是优先满足见雷姆的欲望,就会失去很重要的事物。因此,他要暂时把雷姆藏在意识深处,要小心翼翼地、小心翼翼地——

“对了,我有话必须跟佩特拉说。”

“是什么?”

“谢谢你给我的护身符,帮大忙了。只是形式上大概和佩特拉的初衷不太一样。”

昴将缠在右手腕上的手帕亮给走在前面的——应该说是正常走在身边的佩特拉看,然后表达了感谢。这条手帕真的给了他意外的帮助,它在魔女茶会上成了代价,在面对“嫉妒魔女”时则成了武器——

“真的吗?我帮上昴了吗?”

“嗯,帮我捡回一条命……这样说有一点不准确,但基本是这种感觉。”

“啊?不过,真是太好了!我非常开心!”

尽管佩特拉不太理解,依然果断接受了昴的回答,随后,她面露灿烂的笑容,仿佛为昴的心灵带来了安宁的雨露——

甚至令昴在心中坚定地发誓,这个笑容也是必须保护的事物之一。

第2节

回到正面玄关后,佩特拉注视着昴,生气地鼓起了脸颊。

就在将近一小时前,昴曾发过誓要保护佩特拉,可他要保护之人的笑容已消失不见。只见她那红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全力表达着不满,让昴坐立不安。

“佩特拉,你要气到什么时候啊?这样让昴大人多难办啊。”

“可是,可是,弗雷德莉卡姐姐大人……”

“没有可是。你应该听见昴大人的话了,可你还要取闹。身为女仆……不对,这是更基本的问题,你明白的吧?”

“呜呜……”

弗雷德莉卡的责备让佩特拉一脸懊恼地垂下了头。虽然被正论说服的佩特拉很可怜,但昴在这时候插嘴只会火上浇油。尽管过意不去,可这是不能退让的底线,昴只能狠下心来。

在谈话室,昴根据先前循环中的经验向二人提出了建议,其内容正是佩特拉生气的原因。至于他的建议——

“离开宅邸,暂时躲在村子里。这样就可以了吧?”

“嗯,拜托了。委屈你们了,抱歉。”

“几天前才发生过魔女教的事。既然根据出自那件事,我就没法反驳了。”

昴的建议是有根据的,因此弗雷德莉卡有些忧郁地垂下了头。培提奇乌斯率领魔女教徒企图袭击宅邸和村子一事才过去一周,他们的可怕仍令人记忆犹新,用来说服佩特拉和弗雷德莉卡,效果非常好——

让二人去宅邸外避难,远离艾尔莎和魔兽师的袭击。

这是本次以最快速度赶回宅邸的昴采取的作战方案。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对二人说袭击者是魔女教的残党,而不是杀手。因此,去村子避难的二人为了隐瞒宅邸相关人员的身份,不能穿女仆装,需要打扮成村姑。

说实话,佩特拉还好说,弗雷德莉卡能否接受就是赌博了。不过——

“我不会拒绝的。毕竟昴大人都把爱龙和重要的女子交给我了嘛。”

“我把他们交给你,又不是为了说服你接受。正因为是你,我才能放心托付给你。”

“哇,是必杀语句啊。昴大人真会挑逗女仆的心啊。”

“我也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佩特拉跳着举起手,主张着自己的存在感。昴见状便露出苦笑,随后缓缓地将视线转向手边——抱在怀中的少女那可爱的睡脸。

少女——雷姆那薄薄的蓝色睡衣外披着一件上衣。她连一点鼻息都没有,就这样保持着沉睡。昴抱起在私人房间沉睡的她,直接带到了外面。而且——

“雷姆、佩特拉和帕特拉修都交给弗雷德莉卡了。我会尽可能早点跟你们会合……”

“期待昴大人能带上碧翠丝大人一同前来会合——这是我由衷的愿望。”

“嗯,是啊。”

昴点头回应了弗雷德莉卡的期盼,然后用大牙咬住脸颊内侧的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这个誓言。到底是这一次,还是更远的将来,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是,他唯一敢用生命保证的,是这个誓言一定能实现。那么,现在把他们送往没有保障的未来时,他希望尽可能给他们最好的未来。

“所以,佩特拉可不可以别生我气了啊?一直被讨厌,很难受的。”

“唔,那么……昴,你刚才说过多亏了我才能得救吧?”

面对举白旗的昴,一直在生气的佩特拉灵光一闪,提到了先前的感谢。眼见昴点头,她便猛地竖起手指,说道:

“那就给我回礼!给我回礼,我就原谅昴。跟我约会一次!”

“约会,你从哪里学来的……是我和爱蜜莉雅在一起的那次吗?佩特拉的记忆力真好啊。”

这条可爱的建议,让昴想起了自己曾用与爱蜜莉雅的初次约会权当作平息魔兽骚动的奖励。当时,他们把村子周边的景点转了个遍,村民和孩子们全看在了眼里,所以佩特拉好像还记得那件事。

“我明白了。假如这样就够了,那我很愿意陪同。能当佩特拉初次约会的对象很光荣,我会鼓足干劲的。”

“好的!说好了哟!”

佩特拉的脸庞一下子灿烂起来,像忘了不开心的事一样露出微笑,让昴获得了宽慰。这是少女的体恤之心,只用这么一件小事就可以抵消刚才的失败。

“那我就去叫小帕特拉修了。”

佩特拉挺直了身子,神采奕奕地朝宅邸后院跑去。她看起来过于活泼,不过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的用心。由于昴还有事要与弗雷德莉卡谈,佩特拉这么做是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昴的想法。

“今后一定还这么约定,佩特拉。”

昴望着远去的背影,发出了仅存于口中的低语。

这是终将消失的世界,现在定下的约定不会留在她心里,但昴是万万不会忘记的——

在能选择正确未来之时,要再次定下相同的约定。

“真是好孩子啊。”

“嗯,有朝一日,我要炫耀一把,那孩子的初次约会对象是我。”

目送佩特拉离开后,在场的还剩昴和弗雷德莉卡。除去在昴怀里沉睡的雷姆,就只有两个人——可以说这是谈话的绝佳机会吧。

弗雷德莉卡有所领会,身体略显僵硬。这时,昴转身再次面对着她,说道:

“你们马上要走了,我这样做也许不太合适,话说我可以问一个……不对,可以问三个问题吗?”

“您真是非常唐突且极度厚脸皮啊。要视内容而定哟。”

昴重新抱好雷姆,提出了要求,让弗雷德莉卡皱起了眉头。眼见她那碧绿色的眼中流露出不安,他便开始思考该把它换成什么感情。经过片刻斟酌后,他问道:

“我想问一下加菲尔的事情。那家伙进过墓地,你知道吗?”

“您和加菲尔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是你再三叮嘱我要提防他的。另外,我已经知道你和加菲尔的关系了,所以你用不着掩饰这方面。”

“才用了一天……实质上只有半天。看来老爷相当信任您啊。”

弗雷德莉卡为昴所知甚多瞠目结舌,自言自语般如此总结道。她似乎认为昴是从罗兹瓦尔那里获得的信息,但昴刻意不去纠正。

只花一天,实在不太可能获得如此多的信息。因为“死亡回归”是只属于昴的武器,昴要利用它查出加菲尔的真正意图,找出攻略“圣域”所不可欠缺的信息。

加菲尔拥有使徒的资格,对“试炼”有偏见,对挑战墓地的爱蜜莉雅表现出些许同情。毫无疑问,他对那个墓地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假如这种感情是他每次循环行动都不同的关键原因,那就能成为突破口。

“弟弟是怎么说我的呢?”

“我不太愿意说,基本上是坏话。加菲尔说你舍弃了故乡,走掉就不回来了。”

弗雷德莉卡一言不发。

“啊,哎呀,不过他说这种话的时候,可能只是单纯地放狠话……”

“没关系的。谢谢您的关心,我没事的。”

弗雷德莉卡坚强地摇了摇头,让昴无法再说安慰的话,闭上了嘴。其间,她眯起眼睛,稍微移开视线望向远方,说道:

“我离开‘圣域’已经有十多年了。离开之后,我跟弟弟……加菲连一次话都没说过。所以,一直都没把裂痕填上。”

“我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要离开‘圣域’吗?”

弗雷德莉卡为什么没被环绕“圣域”的结界困住,昴已经知道了。结界会束缚住人类和亚人所生的混血儿,可如果亚人的血统较少,结界就不会发挥作用。

弗雷德莉卡的亚人血统只有四分之一,这便是她能离开“圣域”的原因。

“但是,能出去不等于一定要出去。我试着问过加菲尔,等结界解除后想干什么……可惜他没有回答我。”

“这个嘛,是啊……我恐怕很想为他创造那东西吧。”

听见“创造那东西”这一抽象说明,昴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弗雷德莉卡没发现他的反应,就像要抓住自己内心深处那无形的答案一般——

“结界早晚会解除,我一直确信。或者说,这可能是我的愿望吧。一旦结界解除,‘圣域’获得解放……里面的居民最终会来到外面。到时候,他们会跟现在的加菲一样,不知道该干什么。”

“那就是说,你想创造的是‘该干的事’吗?”

“是跟那东西相近之物,是跟那东西相等之物。对那些把‘圣域’当成寄托的人,这个东西能成为让他们走向外界的契机,能代替勇气,就是容身处吧。”

弗雷德莉卡散发出豁然开朗的气息,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先前一直没有具体形状的想法渐渐发芽,即将开花。

“圣域”是那些无端遭受歧视和排斥,失去容身处之人的寄托。结界解除之时,连“圣域”都不是容身处了,届时,他们究竟何去何从——

弗雷德莉卡的目标就是为他们创造新的容身处。她将这份确信放在心中,碧绿色的眼睛流露出了真挚的光芒。随后,她开始回答昴的问题:

“您是问墓地吧?据我所知,加菲只进过一次墓地,应该只在那时接受了‘试炼’……至于后来有没有挑战过,我就不清楚了。”

“当时的结果怎样?倒是可以想到他失败了……”

弗雷德莉卡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回答道:

“我当时没能赶到墓地,不过我把加菲没回来的消息告诉了奶奶,是奶奶把进入墓地的加菲带回来的……”

“是琉兹小姐把加菲尔带回来的啊。”

“圣域”的居民无法解除结界。琉兹以前说过,这是契约的限制,因此她进入墓地的行为无异于违背魔女的指令。考虑到她是复制体,这么做等于是反抗造物主。

琉兹付出这么大代价才救出加菲尔,那加菲尔仰慕琉兹,把“圣域”看得很重也是情有可原的。

然而,“试炼”的结果是加菲尔成了强欲使徒,他应该许过某种愿望才对。

“奶奶回来后,吩咐我不要把墓地发生的事说出去。后来,加菲就再也没说过要进入墓地。那孩子曾说过要亲手解放‘圣域’,带奶奶他们见识外面的世界。”

听完弗雷德莉卡这番有些落寞的话后,昴明白了她没有发现自身的真实心意。

弗雷德莉卡为了创造容身处,离开了“圣域”,以备终将到来的解放之日。其实她一直在等待,等待着加菲尔解放“圣域”的那一天到来。为了帮助弟弟实现曾经的愿望,她来到了外面的世界——

可惜,这个愿望已无法实现,如今加菲尔为了守护“圣域”费尽了心思。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才是加菲尔行动的真实意图吗?他担心看不见的未来,守住当下。其行动的结果,就是迄今为止昴与他形成对立的真正原因吗——

“昴大人,我那不才的弟弟就有劳您照顾了。”

“就算你跟我说,也没用吧?”

弗雷德莉卡深深鞠了一躬,对沉思的昴如此说道,这让他陷入了困惑。然而,她缓缓地摇了摇头,面带微笑。这一次,她没有掩住嘴角,而是直接露出锐利的牙齿,尽管如此,却美得让人入迷——

“我现在觉得拜托昴大人是一个合适的选择。我对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哟。”

弗雷德莉卡稍显俏皮的语气,让昴移开了视线。昴很想回应她的期待,但他不知道这次的准备是否充分得足以回应期待。

正因为昴不敢肯定,才不敢与她对视,回复也有所犹豫。

“我那不才的弟弟就有劳您照顾了。”

面对犹豫的昴,弗雷德莉卡依然面带微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请求。

“昴大人,是时候把雷姆交给我了。您的手快撑不住了吧?”

“嗯,事实上挺勉强的。我又不能放手,一直在死撑。”

至此,弗雷德莉卡为谈话画上句号,伸出了手。昴接受了她的好意,趁机转换话题,把抱着的雷姆交给了她。

昴曾听说过,人睡着时,身体远比醒着时重,可他不觉得陷入沉睡的雷姆身体很重。简直就像世界试图稀释被剥夺名字和记忆的她,试图将她消除。

弗雷德莉卡抱着雷姆,昴则摸了摸雷姆的刘海,将她的睡脸烙入眼底。为了将日后再会的祈愿和誓言告诉睡梦中的她——

“您已经想好寻找碧翠丝大人的方法了吗?”

时间充足的话,昴花再多时间抚摸雷姆都愿意。弗雷德莉卡就像要斩断这份留恋似的,询问留在宅邸的昴接下来有什么行动。他要找出目前应该还在禁书库的碧翠丝,为的是把这位少女带走。

“如果那家伙真的想藏起来,那我会不择手段把她找出来。绝对的。”

“那该怎么办呢?明明昴大人必须要见碧翠丝大人。”

“我说过了吧?前提是那家伙真的想藏起来。”

昴重复了一遍刚说过的话,让弗雷德莉卡费解地垂下了眉毛。面对她的疑问,昴终于把手指从雷姆的刘海上移开,回头望向宅邸。

宅邸宽阔得过分,有多少扇门,碧翠丝就有多少藏身处。不过——

“没有哪个玩捉迷藏的人不想被找到。我之所以总能找到她,是因为她在躲起来时总是希望被找到。”

这一点,恐怕是能将昴与碧翠丝连接起来的唯一希望。

“雷姆和佩特拉,还有帕特拉修和你自己,都交给你了。”

最后,昴再次叮嘱了弗雷德莉卡。对此,她抱着雷姆,当场恭敬地行了一礼,以代为回答。

第3节

在摸到门把之时,昴有一种抓住了“正确答案”的感觉,随即苦笑起来。

目送弗雷德莉卡他们离开后,昴回到宅邸,稍微做了一下伸展运动便开始找碧翠丝。他最先选的门就“中奖了”。

如果在玄关与弗雷德莉卡谈的是事实,那么这次捉迷藏基本上是做个样子。不过,还得看捉迷藏开始的时间是“什么时候”,视情况来说,对这个事实的理解会大不相同。因此,为了确认这一点,昴喘了一口气,转动门把——

“终于来了呀。”

不算友好的迎接话语,被飘荡而来的古书香气送到了昴的耳边。

冷淡的话音和不开心的语气,让昴的肩膀自然地松弛了下来。他在这一刻仿佛暂时忘记了片刻前的不安和先前的辛劳,举起手说道:

“呦,贝亚子。有段时间没见面了,你的个子还是这么小。”

“不就三天没见吗?你那张轻浮的嘴依旧让人烦躁啊。”

禁书库里满是书架,房间的主人回应了举起手的昴。在古书环绕的房间中央,少女——碧翠丝托着腮,坐在木制梯凳上。

看见碧翠丝的样子,昴突然暗自感叹:她真的总是坐在梯凳上啊。书库里既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但她迎接来客时,总是固定坐在那里,两人初次见面时也一样。想必无论昴造访多少次、多少回——

“别露出那种让人不愉快的眼神呀。贝蒂可没理由被你用这种视线看着。”

“我的眼神是天生的,我承认它很凶,却不打算换掉。而且,眼神姑且不论……我自认为这次来的理由和之前的可不同。”

昴的话外音,是想暗示他在循环中曾获得碧翠丝的相关信息。虽然获取信息的场所不同,但说过“只要去‘圣域’就能得知一切”的人是她自己。事实上,昴已经知道了她一直执着于禁书库的原因,就是她拥有的魔书。昴不敢说魔书就是她的一切,但它确实是突破口。

面对昴潜藏着决心的眼神,碧翠丝的脸颊变得有一点僵硬,问道:

“你在‘圣域’……都知道了呀?”

“我不清楚你问的是不是我知道了多少,但我的确弄明白了一部分,可还没彻底搞清楚。不足的部分就要靠我的想象力弥补了。”

“随你便吧……反正都很讽刺呀。”

碧翠丝叹了一口气,僵硬的脸颊突然松缓了下来。

摘下由顽固构成的假面后,平静的微笑露了出来,与此同时,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梦幻的光芒,碧翠丝的表情让昴不禁语塞。昴不是为她缥缈且脆弱的美貌屏息,是因为她的微笑实在过于寂寞——

“漫长的……漫长的契约结束了——结束终结的终结。这一次,贝蒂终于能从停滞中解放出来了。可是……”

说到这里,碧翠丝停了一下,然后戏谑地眯起眼睛,继续说道:

“对象居然是你。对贝蒂来说,真是过于讽刺的结局呀。”

第4节

昴紧紧闭上了眼,让险些被言语和微笑搅乱的心重新振作起来,再看着碧翠丝说道:

“讽刺……是讽刺啊。你这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的语气,也是从那本书上学来的吗?”

碧翠丝的微笑让昴深感烦躁,因此语气里多了几分攻击性。

昴斜视着碧翠丝,发现她在叹息的同时将手伸向梯凳后方,从那里取出一本书——黑色装订的“睿智之书”,然后抱在胸前。

相传,那是记载着持有者的未来,并将其引导至更好道路的预言魔书,罗兹瓦尔称之为“还不算完成品”。碧翠丝的手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它,事实上,她曾说过自己一直在按照那本书的记载行动。

救昴也好,在宅邸谈笑的时间也好,坚称这里就是自己的容身之处也好,她的一切行为都是遵照书的记载。然而——

“全是从那本书上学来的,没有一丁点你自己的想法。你要这么说,对吧?”

“你的问题太多了。如果你知道这本书,那贝蒂应该不需要再解释了。”

“我说过了,不够的部分就靠想象弥补。你和罗兹瓦尔一样,隐瞒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所以想把你带走得费一番工夫。”

“带走……”

碧翠丝嘀咕着。听她的语气,就像是她听见了超乎想象的话,昴见状便继续说道:

“没错,我要把你从禁书库里带走,可以说是暂时避难……不过说实话,我不想让你回到这里,因为这里太不健康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呀?居然要带走贝蒂,别自作主张……”

“看你的表情,好像希望落空了啊?我要做什么都写在那本书上了,难道不是吗?”

昴指着书,对动摇的碧翠丝毫不客气地说道。他的提醒令少女大惊失色,于是她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书,不停翻动书页。她像抱着一线希望似的,像要抓住未来似的,大大的眼睛里充满忧虑,就这样翻动书页。

“为什么……”

明明是昴让碧翠丝这么做的,但她翻书的态度让他尤为火大。这或许很不讲理,可一股翻腾的愤怒还是从他内心深处喷涌而出,与她重逢所获得的片刻安心,眨眼间被怒火覆盖了。

“别求那种书啊。你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吧?”

眼见碧翠丝娇弱的动作,昴强忍着愤怒,如此轻声说道。其间,她一直拼命翻着书页,为了获得救赎,视线在书上扫来扫去。少女的样子实在太柔弱,可她以前总是自信满满,高傲地坐在梯凳上,一脸嫌弃地迎接昴,尽管不情愿,最终还是会向他伸出援手——菜月昴相信的禁书库图书管理员碧翠丝,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我就在你面前吧,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别看这本书,要看着我啊!”

“啊……”

昴上前一步,在碧翠丝正面站定,影子落在翻开的书上。这时,她终于发现昴已经站在自己身边,随即抬起头来。

昴望着她眼中的自己,心里满是愤怒。她仿佛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一般,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可是让她如此悲伤的人既是昴,亦是束缚她行动的书。

豁达的脸庞也好,生气的脸庞也好,欢笑的脸庞也好,脆弱缥缈的脸庞也好,如果说一切都与书上记载的一样,那昴迄今为止见过的少女究竟在哪里——

真正的名叫碧翠丝的少女,究竟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给我——”

“不要……”

昴伸出手,强行夺走了碧翠丝抱着的魔书。少女本打算抵抗,但颤抖的手指无力阻止,书被轻而易举地扯了过去。

书比想象中更轻,这个事实也让昴深感愤怒。让碧翠丝的生存之道蒙上阴影的,难道就是这本轻轻的书吗?上面的语句究竟有多大的力量呢?她迄今为止的行动、言语和感情,有多少是与书的记载一样——

“咦?”

昴抓住抢来的书,粗暴地翻动书页。他本打算好好看书上写了什么,然后大声念出来,再质问碧翠丝的真心想法,然而映入眼中的内容令他瞠目结舌——

翻开的书页上什么都没有写。

昴继续翻,背面也是一片空白。他继续翻,不停地翻,不停地翻,不停地翻,就这样翻啊翻。可无论怎么翻,他都翻不到写着一篇文章、一个字、一个标点的页面,翻来翻去都是白纸。

“已经持续很久了。”

面对因惊讶和困惑而瞪大眼睛的昴,碧翠丝像自言自语一样嘀咕道。书被抢走的少女用双手捂着脸,不肯让昴看见表情。少女只是将沙哑的话音和麻木的感情置于舌尖,继续说道:

“那本书,已经有很多年没显示贝蒂的未来了……”

碧翠丝抱紧膝盖,蜷着身子蹲在梯凳上。昴目睹了少女那坚定地抗拒干涉的姿态,便强忍着焦躁,耐心等待她后面的话。

在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碧翠丝的告解,即禁书库图书管理员的讲授开始了。她开始讲述禁书库为什么会存在,即其历史。

“贝蒂被赋予的职责是维持和管理知识的书库。在终将来临的重逢到来前,要一直守护好这个地方……呀。”

“知识的书库……”

昴站了起来,环顾堆满房间的众多书架。他来过这里很多次,还看过其中的几本书。这里的确收集了各式各样的书,简单的有昴都能读懂的语言类图书,复杂的恐怕有被归类为禁书的书。书的种类之多,甚至到了包罗万象的地步。

“她是一个最喜欢存储知识的人哟。”

少女低声说道,语气似怀念,似爱慕,似眷恋。她的话语让昴心中浮现出某个人物的形象。

“知道罗兹瓦尔跟魔女有关系后,我就隐约察觉到了。”

罗兹瓦尔家代代继承管理“圣域”的任务。罗兹瓦尔曾经说过,这是由魔女托付的职责。他对魔女抱有非比寻常的执念,这一点可以通过他一直以来的行为隐约察觉到。

在罗兹瓦尔的宅邸里,有一名自古便定居的精灵。罗兹瓦尔和精灵之间没有契约,这也是他明确说过的。既然如此,那精灵留在宅邸保护书库的契约是与谁签订的呢?

“碧翠丝。你是……跟艾姬多娜签订契约的精灵吧?”

碧翠丝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回复就足够了。光是这一个举动,便足以让人了解少女的心境。魔女艾姬多娜自称求知欲的化身,想了解世上的一切,而碧翠丝是与艾姬多娜签订契约的精灵,守护魔女的知识精华就是她的任务。

少女获得的任务报酬,或者说是必不可少的道具,可能是这本“睿智之书”。即便如此,它已经失去了机能——

“你刚才说,这本书已经空白很多年了。”

“是真的呀。”

“我又没怀疑你。不对,我果然还是怀疑,难道不是吗?否则的话,你为什么……那本书上明明什么都没写。”

因为这就意味着,碧翠丝多次帮助昴都是出于自身的意志。

无法说出口的事实,让昴看见了这次循环里的最大希望。事情发生在以前的循环,当时昴第一次知道碧翠丝是魔书持有者,碧翠丝说她至今为止的行动全是遵照记载,让昴深受打击。两人的交情只有两个月,但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两人交谈过很多次,一起办事,时不时还在一起谈笑。

那段时间被碧翠丝说成是虚假的,昴不愿相信,还为此痛苦烦闷。然而在看见空白的魔书后,他感觉那段时间仿佛受到了肯定。

治疗在王都受伤的昴也好,陪伴因宅邸发生悲剧而灰心丧气的昴也好,帮忙查明诅咒原因也好,碧翠丝救了昴很多次,这一切都与书的描述无关,后来的开心日子也一样——

“与书无关。你对我……”

“贝蒂在最后被告知了一件事。”

昴像寻求希望一样平静地诉说着,却被碧翠丝用平稳的话语打断了。面对被打断后惊讶万分的昴,她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像能面一样不带表情的脸庞出现了。(注:能面是日本传统戏剧能剧所使用的面具,其中,白色的“女面”具有代表地位。)

看着她那没有表情、如工艺品般的脸庞,昴不寒而栗,被一股奇怪的感觉包围了。不知为何,昴对她现在的印象,就与对琉兹的复制体——小不点儿一样。

碧翠丝依旧面无表情,对因恐惧而歪起嘴唇的昴继续说道:

“有朝一日,‘那个人’会在书库现身。等待那一刻就是贝蒂的职责。”

“‘那个人’?”

突然钻进耳朵的单词,让昴呆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那个人”是他在先前的循环中多次听见的词语,有着不少含义——罗兹瓦尔曾吩咐过他,让他把这个词语告诉碧翠丝。

到目前为止,昴一直没机会说出口,但不知出于怎样的因果关系,居然由碧翠丝本人亲口说了出来。这个词语再次令昴陷入了困惑,可碧翠丝似乎只是单纯地认为他没听说过——

“贝蒂收到了命令,在‘那个人’来之前,要一直守护禁书库,这就是禁书库和贝蒂的职责。贝蒂的任务就是守护为了交给‘那个人’而存在的知识呀。”

说出“那个人”的碧翠丝流露出复杂的感情,刺痛了昴的心。她的语气复杂,似眷恋,似憎恨,似苦盼,似厌倦。

听见这样的语气,昴便在心中咒骂罗兹瓦尔:竟然轻易让我自称“那个人”。而且更严重的是,眼见碧翠丝的态度,昴总感觉她随时有可能爆发。

“总有一天,有人会来禁书库赴约。贝蒂等待着书上记载的那一天到来,一直在等待‘那个人’到来哟。”

“等一下,碧翠丝,你稍微冷静一下。你和我都太急了,再冷静一点……”

“但是,‘那个人’没有来,书也不告诉贝蒂‘那个人’是谁。这样的时间一直在持续,过了很久,所以……”

昴确信不能让她继续说下去,可惜他开不了口。

为了不让碧翠丝说下去,应该说什么才好?如果说错话,就无法阻止她,然而昴不知道正确答案,到头来只发出了一丝沙哑的声音。

“就算你不是‘那个人’也没有关系——为贝蒂带来终结的人,为贝蒂带来契约的人,夺走这条性命的人,就用你将就一下呀。”

这就是碧翠丝的愿望,是结束终结的终结的恳求。昴凝视着她那因忧虑而湿润的眼睛,无法移开视线。她的恳求钻进昴的耳中,内容却无法进入大脑——不对,并非无法进入,只是大脑拒绝了,正为防止语义渗透进来而全力运转。

昴可以理解,能够领会,他明白眼前这位少女的眼睛、声音、思念在呐喊——

恳求漫长契约的终点,恳求获得结束终结的终结。

“就因为这个……你就……想死吗?”

“严格来说不是想死,贝蒂要的是终结契约,只想从一直束缚着身体的永恒契约中解放出来呀。”

“如果说实现的手段是夺走生命,那跟想死有什么区别?”

昴面对顽固不化的碧翠丝,声嘶力竭地发出怒吼,把抓在手中的魔书砸在地上。古书一下子散开了,空白的书页在书库内飘舞。

昴挥手扫开在二人之间飘舞的空白书页,吼道:

“想死?少给我开玩笑!居然想死……你跟谁说都行,但是在我……在我面前,唯独在我面前,绝不允许你说这种话!”

只要死了,就无法找回生命,这是必然的。唯有这件事,昴绝不能答应。

只有菜月昴不一样,只有他有舍弃生命的价值。他已经证明过了,就连死亡都可以具有意义。可碧翠丝不一样,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因此昴绝不允许她死。

“这个理由真自私啊——你了解贝蒂多少呀?”

然而,面对昴气势汹汹的话语,碧翠丝的回答无比冰冷,如利刃一般尖锐。

少女拍了拍裙子,走下梯凳,站在地面,然后用手示意禁书库,说道:

“贝蒂长年以来……四百年来,遵从誓约,一直待在这里。”

“四……百年……”

“又是这个词啊,”昴产生了想咂舌的冲动,便皱起了眉头。

四百年,这个世界的众多历史事件都集中在这段时间里。魔女乱世,崩塌的终焉和繁荣的起点,王国的庇护,对半魔的歧视,这段时间是各种恩怨的源头,是遭人忌讳的时代。碧翠丝也生于这个时代,并一直活到了现在。

“贝蒂遵从契约,投靠立场相同的梅札斯家。在最开始的几十年里,贝蒂并不觉得遵循魔书记载的生活有多么痛苦呀。”

话语的内容之远大,甚至令昴感到寒冷。

“不过,在这段时间里,世界在不断发展。贝蒂认识的首位罗兹瓦尔死亡,再由下一代继承任务。这样的世代更迭,贝蒂一直在看着。”

少女淡然地讲述着,反倒反映出她度过的是无机质般的时间,仿佛一直在被时间摩擦。

“每天都在等待终将到来的‘那个人’……但是,贝蒂没有不安呀,因为贝蒂手上有这本书。只要相信并一直等下去,只要页面的内容改变,就一定没问题。”

“可是,这……”

魔书散落在地面。昴知道,曾经写在白纸上的内容,对碧翠丝来说非常残酷。这些空白对她来说就是绝望,对她来说本该是希望象征的“睿智之书”,不知从何时起——

“每天,一遍又一遍地翻,确认内容是否有变化……这样的时间很痛苦。”

“唔……”

“贝蒂做过无数次最后一页的内容被改写的梦哟。贝蒂一直期盼着不认识的、连长相都不知道的‘那个人’能打开这里的门,祝福贝蒂完成了使命。”

“碧翠丝……”

“一直以来,只要有人打开门,贝蒂的心就会遭到背叛。”

打开大门并步入禁书库的某人,并不是“那个人”,昴肯定也是背叛了碧翠丝期待的某人之一。她一次又一次失望,在她受的所有伤里就有昴造成的——

昴不客气地、不礼貌地、不顾忌地、一次又一次地挖开那渗血且无法愈合的伤口。

“在这样的生活中,贝蒂渐渐发现了……不对,是早就发现了呀。”

“发现了什么?”

昴知道了少女受的伤,还知道自己加深了她的伤口,话音随即颤抖起来。然后,面对胸口被罪恶感抓挠的昴,碧翠丝突然露出了微笑,这副笑容就与想让昴结束这一切时一样缥缈且脆弱——

“书上之所以没有后续内容,是因为持有者的未来到此为止了。”

“不是的……”

昴冲动地否定道,可碧翠丝被放弃之念牢牢围住,昴的话语无法触及她的内心。她追求的可不是毫无根据的感情论,既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掩饰。在她心中,早就得出这个答案了,只能是这个答案。

“为什么……要这样……”

即便如此,昴的感情也不允许碧翠丝这么做。他要否定她的放弃念头,否定她的寻死愿望。

“有时候是会独自一人得出结论!谁都一样!如果怀着不安,独自一人烦恼,就会像这样得出消极的结论啊!想着也许只能这样,为此痛苦烦恼……就会认为眼前就只有最糟的路啊!”

昴多次面对苦难,每次都会哀叹自己力量不足,所以他能体会。无情的命运会将孤独强加于人,明明要求人们必须像这样不断独自挑战下去,却还要用黑色的指尖缠住孤军奋战之人的心。但是,没必要遵守这样的规则,昴想让她明白这一点。

昴听见类似的话语时获得了莫大的力量,那这些话肯定对碧翠丝——

“你要是真的想让我做些什么,就清清楚楚地说给我听!只要一句就好!只要你说‘请帮帮我,我很悲伤’……就算是我也能帮上忙!”

这样一来,她应该能发现了,根本没必要放弃。

“我被你救了很多次……所以,这次轮到我帮你了……”

“希望你……能做些什么。”

“没错……就像这样说出口。”

“帮帮贝蒂吧……”

“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只要像这样伸出手就行。”

“好悲伤,好痛苦……请把贝蒂,从黑暗中救出来……”

“嗯,放心吧,我——”

碧翠丝小小的、颤抖的手伸了过来,昴也把手伸了过去。

昴十分迫不及待,他很想抱紧眼前的少女,温柔地安慰她,他已经把来这里的原因彻底忘记了。不过,还好他忘了。多亏如此,他才认识了少女被孤独折磨的一面,胸中这股炽热的使命感才是他目前唯一的动力。

如果接过这只手,昴将肩负起新的重担。可是没有关系,碧翠丝从一开始就是不能放手的人,无非是在此时此地变得更明显了而已。昴的灵魂在怒吼,一个劲地怒吼,所以他决定听从灵魂的指示——

去帮助她,去救她,因为她对你来说是……

“所以……”

两人的手指毫无疑问地碰上了。

昴抓住碧翠丝微弱颤抖的手指,再将手掌与她的手掌紧紧贴在一起,绝不放开。随后,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不知该笑还是该点头,只见少女那蓝色的眼睛挂着大粒泪珠——

“希望你能杀死贝蒂呀。”

少女表示根本不需要随意的救助,甩开了昴的手。

“啊……”

被甩开的手,什么都没抓住的手指,被拒绝的心都感到了麻痹。

昴没能问出“为什么”,是碧翠丝的眼神让他说不出口。因为她眼中流露出的是深重的绝望,已经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四百年……贝蒂一直是独自走过来的。”

“碧……碧翠……”

“该来的‘那个人’根本没来,贝蒂一直独自保护着这里呀。”

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碧翠丝的双眸,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就连呼唤她的名字都会令他感到犹豫。

“贝蒂不知道产生过多少次放弃的念头,不知道期盼过多少次忘记一切。哪怕有上百次、上千次、上万次、上亿次都不够……”

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昏暗的房间中,碧翠丝度过了无比漫长的孤独时光。

碧翠丝抱着膝盖,坐在那个梯凳上,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某人带来的希望和绝望一直在她心中,少女的心不知被孤独杀死过多少次。

“帮帮贝蒂?为贝蒂做些什么?”

“啊……”

“你知不知道贝蒂期盼过多少次啊?你以为贝蒂从来没这么想过,就只想着放弃呀?”

断断续续的话语渐渐有了热量,少女眼中放射出强烈的光芒。愤怒、失望、悲哀、沮丧——与这些感情均无关系,少女的泪水只是纯粹地发光。

“只要伸出手,你就能把贝蒂从看不见前路的黑暗中拉出来吗?在没有终点的死胡同里,你能告诉贝蒂正确的路线呀?”

昴无言以对。

“要是你能做到……为什么……为……什么……”

碧翠丝低下头,做了一次深呼吸,留出了时间。现在就是最后一刻,只有现在有机会和她说话,就只有现在。

然而,畏惧让昴迟疑了。昴害怕伤害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碧翠丝抬起头来瞪着昴,张开口,露出牙齿——

“为什么让贝蒂孤单了整整四百年?”

昴不知该怎么回答。

“独自一人!一直是!一直一直一直是,贝蒂独自待在这里!贝蒂很寂寞!很害怕!贝蒂甚至认为自己被抛弃了,既不会获得任务,也无法遵守约定……只能永远独自待在这里!”

泪珠扑簌簌地从碧翠丝的大眼睛里流出来,大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从下巴滴到地上。每当热泪拍打地面时,都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殴打昴的心,渐渐将心打裂,打碎。

“要帮助贝蒂?要救贝蒂?为什么不早来?为什么一直不管贝蒂?事到如今才说温柔的话语,那为什么不在一开始抱紧贝蒂?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贝蒂孤单?”

她的语言化作利刃,化作火焰,化作钢铁,一波接一波地伤害昴的心。话语以各式各样的形式,带着各式各样的意义,变成各式各样的痛苦苛责昴。

这无非是碧翠丝四百年来所受伤害的冰山一角。区区菜月昴的话语,能对她孤独的四百年造成多少影响?

“请求帮助的话语也好,希望有人能做些什么也好,想被救也好……经过这四百年,早就成了枯死的愿望呀……”

昴沉默不语。

“这四百年里,并不是谁都没有来过。其中有想带走贝蒂的人类,想要贝蒂身为高位精灵的力量……”

“别……别把我跟那种人混为一谈!我只是想让你……”

“跟贝蒂的力量才没有关系,只是想救眼前的人……贝蒂可没说过不存在这种跟你一样天真的人呀。”

“啊,唔……”

“但是,没能带走贝蒂,这是当然的啊。”

碧翠丝再次露出缥缈的微笑,接着说道:

“因为,抱着随随便便的觉悟可无法消除束缚贝蒂的契约。人类是绝对办不到的。”

“该……怎么办——”

“让贝蒂成为第一位。”

抛向昴的话语实在平静,却十分锐利,如细针刺穿鼓膜一般,可昴竟感觉这股冲击力刺穿了自己。

“让贝蒂成为第一位。优先为贝蒂着想,优先选择贝蒂。改写契约,覆盖契约,消除契约。带走贝蒂,拉近贝蒂,抱紧贝蒂。”

昴沉默了。

“这是你绝对办不到的呀。”

碧翠丝拼命发出切实的恳求,甚至能令昴的心紧绷。

过于沉重的愿望最终酝酿出的感情,绝不允许任何人轻易点头。

“在你的心中,你的第一位早就定好了,所以你无法拯救贝蒂。”

昴的心里有爱蜜莉雅,有雷姆,有这两个人。碧翠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昴在思念二人的时候,心会跳得更厉害,会发热。这是烙入灵魂的答案。

碧翠丝所说的丝毫不差,昴的确无法将她放在第一位。

“因此,希望你能毁掉贝蒂的契约……希望你能结束这毫无作为的四百年,毁了贝蒂这背弃精灵本分的废物。”

“契约……有那么重要吗?既然你这么难受,还想放弃,那就放弃啊。这种事,只要你想,随便就能——”

“对贝蒂来说,这是唯一的生存意义呀。”

昴找不出答案,相对地,他做出了转移问题重点的卑鄙行径。刹那间,碧翠丝的眼中流露出失望,她用无奈的语气宣告道:

“贝蒂是为这份契约而生的精灵,这是贝蒂有生以来获得的第一个使命。任性地抛弃这个使命,再这样活下去……你是想这么说吗?”

“这根本不是任性!你不是已经努力了四百年吗?花这么久的时间守护一个约定,没人会责怪你!没人有资格责怪你!你已经足够……”

“没人有资格责怪贝蒂?没这回事……贝蒂会责怪!贝蒂绝不允许!像这样苟且偷生,精灵碧翠丝绝不允许!”

昴迈出颤抖的步伐,抓住娇小少女的肩膀,奋力说道。然而,碧翠丝愤怒地驳斥并推开他,与他拉开了距离。

昴向后退去,咳了几下,身体使不上劲。无法打动对方的话语,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碧翠丝瞪着昴,眼睛挂着大粒泪珠,还咬住嘴唇,紧紧抓着裙子。这不就是一个很娇小的女孩吗?为什么一直没人理会这么娇小的女孩呢?

“你……不是约定中的‘那个人’,贝蒂已经知道了呀……”

昴说不出话来。

“但是,你可以当‘那个人’吗?可以让贝蒂……成为第一位吗?”

昴依旧沉默。他不可能轻易点头,更别说冲动地否定。

昴无法抚慰碧翠丝的孤独。四百年,长得让人难以想象,如果没有感受过同样的孤独,就绝不可能了解她真正的心情——

“这根本不可能,贝蒂是最清楚的。”

“碧翠丝……”

“因此,请你亲手杀死贝蒂。自杀无异于违反契约,所以精灵是绝对办不到的呀。独自一人,就连死亡都办不到。”

“为什么是我……”

碧翠丝伸出双手,向昴发出恳求。可是昴无法直视少女那有些犹豫的手,只得用双手捂着脸。

“为什么要把你最后的时间,把四百年的终点交给我……”

“为什么……呀?”

昴是在诉苦,是在找借口。他无非是为了逃避,堵上耳朵,不听不愿听的话而已。

面对懦弱的昴,碧翠丝没有辱骂,只是一味地叹气。随后,她稍作停顿,缓缓点头说道:

“啊,明白了。贝蒂把最后的时间交给你,肯定……”

如果听见这个答案就无法回头了——昴心中产生了确信。

然而,昴决定得太晚了,发现得太晚了,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碧翠丝的嘴唇将说出答案。就在这个时候……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谈话了。”

不该听见的声音突然响起,昴在寒意的催促下转过头去,看见了——

“我可以当你的‘那个人’吗?”

黑衣杀戮者单手拎着黑色弯刀——廓尔喀刀,就站在书库的入口。

第5节

昴身后传来的那个女子的声音,正是他对初次“死亡”的原本印象。

自从被召唤到异世界,昴经历了众多困境,有时甚至会丧命,而这位黑衣女子始终象征着“死亡”本身。她身穿黑色斗篷,穿着能体现凹凸有致的丰腴身体的衣装,还将一头与昴一样的罕见黑发扎成麻花辫,是散发着超常艳丽之色的妖艳美女——

“猎肠者”艾尔莎·葛兰希尔黛就站在门口。

“哎呀,你也在这里啊。后来你的身体情况怎么样啊?有好好疼爱肚子里的东西吗?”

面对惊得僵在原地的昴,艾尔莎微微睁大眼睛,亲切地歪起脑袋问道。

听见艾尔莎的问题后,昴便认定从一开始就不能指望与她正常对话,她的言行是常人无法理解的。昴眼前的女子用理所当然般的语气说出这话,是毫无疑问的疯子——

“谁允许你踏入禁书库了呀?”

突然,话音从战栗的昴身边横穿而过,质问了艾尔莎。

冷酷地向无礼之徒表露敌意的是碧翠丝。少女仍保持着与昴对峙时的姿势,瞪着入侵者,只有泪痕从脸上消失了。

面对少女的提问,艾尔莎慢慢抚摸着自己的长发,说道:

“又没上锁,把门打开就进来了,仅此而已哟。我觉得如果要谈重要的事,下次最好别忘记锁门。”

“别装傻……这里是贝蒂的禁书库,未经许可是无法进入的。”

“啊,你是这个意思啊?那事情就简单了。”

在碧翠丝的反复追问下,艾尔莎终于明白了问题的意思,于是点了点头。随后,她用手示意仍敞开的门,说道:

“你的将空间隔离的魔法……是以门为媒介的,对吧?将门和门连接起来,是现已失传的阴魔法,是这样吧?”

“没错呀。可是,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哎呀,只要知道原理就好办了。这是以关闭的门为对象的魔法……所以,只要把门全部打开,选项不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吗?”

“呃!”

艾尔莎指出了轻松破解碧翠丝“渡门”魔法的方法。听了这番话后,碧翠丝瞪大了眼睛,而这证明了艾尔莎的回答正确。与此同时,昴回想起在返回宅邸的循环中,宅邸中的门全被打开了,才终于理解了当时那诡异光景的意义。

那是在搜家,并非为了把宅邸中的人全找出来而进行的野蛮巡视,完全是以搜索碧翠丝为目标的行动留下的痕迹。

“因此,对吧?很简单吧?的确花了一点时间,不过找到人就放心了。在梅莉从村子回来前找到人,真是太好了。”

“村子?你刚才说了村子?”

艾尔莎放心地抚着胸口,说出了让人无法置若罔闻的单词。

村子,以及梅莉——昴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在他的印象中,以前在宅邸碰到艾尔莎时,她说过相同的名字。根据状况来看,这个人就是当时与她一起袭击宅邸的“魔兽师”——

“那个‘魔兽师’为什么会去村子?”

“因为目标逃到村子了啊。既然接受了委托,就得力争做到尽善尽美吧?因此,我们分配了任务。”

“分配……任务?”

“那边的数量多,但这边的质量高。终于有机会切开精灵的肚子了,我等好久了。”

说着,艾尔莎用舌头舔了一圈嘴唇。昴在理解了她的话语后,发现自己的决定有着本质的错误,彻底失策了,不该让雷姆、佩特拉和弗雷德莉卡逃到村子去。

哪怕目标不在宅邸,艾尔莎和魔兽师一样会下手。无论昴的行动有多么早,她们都一定会像这样把血腥味带到禁书库——

“你要保护那孩子啊?”

“当然。”

昴换了个位置,站在艾尔莎的正面,将碧翠丝护在身后。艾尔莎的目标是碧翠丝,绝不能让凶刃碰到她,而且村子那边也不能放任不管。“魔兽师”准备在村子干什么?必须立刻赶过去——别干傻事,现在要专注眼前的敌人,但雷姆在那边,村子将被“死亡”……

“你带着杂念这么做,会让人很困扰的。如果你不肯下手,贝蒂倒也不在乎被那人杀死呀。”

“烦死了,闭嘴。我已经说过答案了吧,要把你带出去。”

“干脆在我前面露出肠子,一起友好地度过最后的时光,如何?”

昴焦急地训斥垂头丧气的碧翠丝。这时,艾尔莎做出了不合时宜的发言,但他现在根本没空理会。

昴一步一步地朝碧翠丝身旁退去,与此同时,艾尔莎向前走了起来。昴的额头发热,感觉被针扎一样,心脏的跳动声渐渐如警钟一般作响——

“关系真好啊,好让人嫉妒——我会送你们一起去见天使。”

只见艾尔莎微笑的嘴角稍稍拉长,紧接着,她压低身体,就像离弦之箭一般冲上前。她借着高速,向前一步便来到了禁书库的二人身前,再踏一步,眨眼间就近在二人咫尺,到第三步——

艾尔莎的速度快得无法用肉眼捕捉。对此,昴并未加以思考,而是只凭借身体反应付诸行动。因为他早已设计好了,遇见艾尔莎就使用这招,将再次做出这个选择——

“纱——”

“纱幕。”

在咏唱的同时,黑雾源源不断地涌出,迅速在空旷的空间中扩散开来,席卷了禁书库。一切都被强制无法理解的领域笼罩了,包括书架、梯子,就连疾驰的杀戮者也不例外。

如果说存在例外——

“过来,碧翠丝!”

在这个瞬间,被视作例外的昴咬紧牙,抓起咏唱魔法的少女——碧翠丝的手臂,强行抱起她轻飘飘的身体,朝大门跑去。昴眼前是用魔法编织的暗影,不过左前方有刻意留出的空隙,他冲向那里,从杀戮者的侧面穿了过去。

昴已经验证过了,纱幕对艾尔莎有效,她被困在无法理解的海洋中。昴将她抛下,加快速度,一口气逃离杀戮范围。

“放手啊!”

“少废话,给我闭嘴!你要是真希望我放手,刚才就不会那么做了!”

碧翠丝被昴抱在怀里,于是拒绝道,但来自她头顶的声音把她的话压了回去。

为了击退艾尔莎,昴压榨未痊愈的门,试着咏唱魔法。碧翠丝将其打断,发动了规模大得多的魔法。

碧翠丝说过“想死”“不用你管”,这次却咏唱了能让人死里逃生的魔法,也不知是为了让“谁”活下来——

奔跑的昴抱着碧翠丝,与此同时,她的手不安地抓着他胸口的衣服。昴用余光望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他之所以不刻意提起,是因为他认为现在她能这么做就足够了。

“碧翠丝!纱幕能撑多久?”

“撑不了太久呀。本来就不是效力能持续很久的魔法……你打算怎么办啊?”

“怎么办?你问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早就定好了!”

昴翻滚着冲出了禁书库,出门后所处的地点是宅邸主楼的一楼走廊。所幸,他们距离正面玄关非常近,从那里跑出去,再前往阿拉姆村——

“你不管刚才那个黑衣女呀?”

“现在没空理她!她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冲出纱幕。现在先——”

昴连碧翠丝的话都听不进去。他重新抱稳少女,尽全力跑了起来。总之,现在必须赶往阿拉姆村。在焦躁的驱使下,昴气喘吁吁,拼命地、拼命地奔跑——

同时望着窗户后面的景色,即在远方缭绕的黑烟。

第6节

昴穿过正门,跑上街道,任由呼吸变得急促,不停地奔跑。

“呼,呼,呼——”

昴感受不到抱在手中的碧翠丝的重量。既不是因为少女的身体太小,也不是因为她是精灵,而是与字面描述的一样,昴正处于忘我的境地才无法感受。因为驱动身体的冲动灼烧着他,甚至让他把自己都置之度外了。

从宅邸到阿拉姆村,在正常情况下需要走大约十五分钟,如果用跑就很快能到,全力飞奔就更不用说了。

即便如此,还是慢,还是太慢了。身体的速度跟不上急躁的心,明明已经到太慢的程度了,明明从一开始就已经迟了。尽管如此——

“现在赶过去也没用了啊。”

“别说傻话!那家伙……那家伙可能是瞎说的……”

“这可不是希望那种高级的东西,而是死不承认或逃避现实呀。”

在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碧翠丝低声说出的无情话语——不对,是现实贯穿了昴的大脑。

昴用力睁大眼睛,远方升起的黑烟映入眼中。讽刺的是,他在这个世界里多次回到过去后,已经见惯这样的景象了。在黑烟的下方,目前正在发生无法挽回的惨剧,黑烟就是证据。

“反正不管干什么,贝蒂都……”

昴听着让人预感到终焉的话语,大脑被愤怒和悲伤搅得混乱不堪。这究竟是对轻视生命的碧翠丝感到愤怒,还是对有这么多次机会,到头来还是失败的自己感到可悲,他已经分不清楚了。

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昴知道自己做错了,那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他想知道答案。

在那片黑烟之下究竟能找到什么,现在昴就连自己到底想干什么,都已经——

“咦?哥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啊?”

昴埋头奔跑,努力克制涌上眼角的东西蹦出来,以至于没在第一时间发现说话的人。他望向传来话音的方向,只见在通往村子的街道途中站着小小的人影。

那是一名将手背在身后,慢慢在街道行走的少女。她的年纪与佩特拉相近,深蓝色的头发扎着麻花辫,以黑色为基调的服装紧紧包裹着全身。她的五官端正,与黄绿色的眼睛相辅相成,给人留下一种神秘的印象。

少女早晚会成长为具备魔性的女人,这就是她给人的印象,不过昴对此产生了一股违和感。

当然,这里不可能出现年幼的少女,昴的一部分违和感就来源于此。可是,他心中最主要的违和感出自别处——

“艾尔莎真是的,居然把人放跑了,真不像话。肯定又是像往常一样装从容,然后露出一大堆破绽,对吧?”

“你……不对,你是……”

“啊,你可能认不出我是谁。毕竟我之前把头发染了嘛。”

困惑的昴停下脚步,先前被遗忘的体能消耗立即侵袭而来,但昴用深呼吸将它强压了回去,将意识集中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少女把玩着自己的麻花辫,掀起黑色斗篷,就地转了一圈,说道:

“那天你陪我一起玩,我很开心。今天也来一起玩吧?”

“你……是‘魔兽师’……”

“梅莉·波多尔德。别用那种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叫法的称呼我啊。”

少女“魔兽师”——梅莉报上了名号,像闹别扭一样噘起了嘴巴。她的举动没有孩子的天真无邪,正因如此才让人感到恐惧。

在举止可爱的少女身后,昭示惨剧的黑烟滚滚升起,无疑是眼前这位少女造成的。

“你……跟艾尔莎一样,都是怪物!你对村子……对雷姆他们做了什么?”

“哎呀,虽然不知道叫雷姆的人是谁,但我对工作很热心的,把交给我的任务都做好了。已经解决了宅邸的大号女仆和小号女仆——小号居然是小佩特拉,实在是太遗憾了啊。”

“遗憾?遗憾是什么意思?遗憾是,遗憾是……你,你,干了什么……”

“放心吧,毕竟朋友一场。我怕她痛,只咬一口就解决掉了。”

梅莉合上双手,面带微笑,就像在说这是大发慈悲一般点了点头。

“啊……”

听了梅莉的报告后,昴得知说好一起去约会的少女已死,膝盖顿时失去了力气。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跪在了地上,茫然若失,一动不动。

昴已经知道这个结局了,他躲开艾尔莎的攻击,望向宅邸窗外时,就已经明白自己做错了。

碧翠丝也说昴在逃避现实,即便如此,他仍旧执着地奔向村子,无非是想尽可能将直视残酷事实的时间延后,哪怕只有一秒也好。他只是装作看见了希望,就是出于肤浅防御本能的敢死行进。

“真够窝囊的。既然到头来要放弃,那从一开始就不该挣扎呀。”

昴沉默不语。

“跟贝蒂说了那么多大道理,结果就是这样啊。要是有镜子,真想让你好好看看自己的脸有多可悲呀。”

昴跪在地上,辱骂声近在咫尺,就来自他的身旁。他不知不觉松开了手,原本被抱着的少女站在地上,一脸失望至极的表情。

说了那么多大道理,最后谁也没救下来,简直与碧翠丝说的一模一样——

“贝蒂改变主意了,才不能让你这种人取了贝蒂的性命呀。”

“什么……”

脚步声响起,站在昴身边的少女绕到了他前面。碧翠丝上前一步,背对蹲在地上的昴,与梅莉互相瞪着。

眼见碧翠丝的态势,梅莉惊讶地叫道:

“咦,想动手吗?我听说你应该没法战斗啊。”

“不知是谁这么跟你说的,可真是看走眼了。贝蒂是禁书库的守护者……绝不会放过扰乱书库寂静的人,仅此而已呀。”

“哦?”

碧翠丝用深沉的语气再次报上了一度打算抛弃的头衔,而梅莉的回应显得没太大兴趣。不过,魔兽师眯起的眼睛里隐约流露出不悦,说道:

“我很讨厌计划被打乱。那个大号女仆已经让我带来的孩子们出现了计划外减员,我可不想再减员了啊。”

“这可真是不好意思啊。顺便再帮你省去清点环节也——”

“因此,你的对手就和事先安排的一样,还是交给我的伙伴吧。”

梅莉歪起小脑袋,不改残酷的眼神,如此告知碧翠丝。就在碧翠丝因不解而轻轻扬起眉毛的同时,风声响了起来。

风声响起——错了,那不是风声,是招来杀戮、“死亡”接近的声音。

“碧翠——”

昴发现之后,为了第一时间通知碧翠丝,准备发出大喊。可惜太迟了,黑影笔直地从街道滑行而过,从跪地的昴头顶穿过,跳向正背对自身的碧翠丝。

“为了见你,我都登门拜访了——可你居然逃跑,太狠心了吧?”

黑刃一闪而过,在宣告杀意的同时——昴以为少女束手无策,只能让利刃像被吸引了一样刺入身体。

“唔!”

杀戮者摆脱无法理解的空间,紧追不舍。利刃直接命中,发出了尖锐的声音,却实在不像钢铁切开骨肉的声音——

“要是认为阴魔法没有攻击手段,那就太小看人了。”

刚才还挥舞利刃的艾尔莎,现在手被冲击弹开,身体严重失衡,碧翠丝则对她如此说道。碧翠丝说得并不夸张,证据就是迸发的光芒接二连三地朝艾尔莎飞去,但艾尔莎向后跳去,用杂技般的动作躲开了光芒。

“真惊人。还能做到这种事啊,太棒了!”

“迷尼亚——时间静止的玛娜矢,好好尝尝它的厉害呀。”

面对眼中闪烁着绚烂光芒的艾尔莎,碧翠丝集中魔力,态度仍旧高高在上。闪耀着紫光的水晶矢悬在少女头顶,不停旋转,数量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每一支都像具备意识一样对准了艾尔莎。

“在禁书库外面,这样就是极限了……即便如此,也足够猎杀你了!”

碧翠丝狠狠地说道,话音刚落,紫矢便一齐射了出去。无须张弓的魔力之矢贯穿了风,杀到如蜘蛛一般压低身体的杀戮者面前。

“第一次见时的确被惊到了,不过这种水平的攻击,只要见过一次——”

然而,艾尔莎挥舞黑刃抵挡杀到的无数箭矢。水晶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脆弱且缥缈的闪光四散,无法触及她——

“我应该说过了呀,别太小看人,还说过足够猎杀你了。”

“是我失态了啊。”

艾尔莎舔了舔嘴唇,兴奋地红着脸答道。只见她握武器的右手腕完全粉碎了,不仅如此,伤害还波及她的肩膀、脚及右半身,导致她的身体像玻璃制品一样碎裂了。

阴魔法迷尼亚,时间静止之矢的真本领得到发挥,胜负已彻底见分晓。碧翠丝没有展露出毫无意义的慈悲之心,根本不打算听遗言。她将手伸向艾尔莎,握紧了张开的手掌,仅用了这么一个动作,空中的无数魔法矢便集中飞向艾尔莎,将她全身刺穿了。

接连的破坏带来的冲击,让街道弥漫尘土。待烟尘散去之时,只剩下无情且残忍,却隐约透着倒错美的死之艺术品——

全身被水晶刺穿、半边身体如无机物一般破碎的艾尔莎的“死亡”。

“唉,真受不了艾尔莎,真的、真的太傻了。”

威胁被排除后,昴却没法轻易接受眼前的景象,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代替他做出反应的是在一旁观战的梅莉,如此轻描淡写地说道,仅表示对战果很无奈,丝毫没有为同伴之死哀悼的意思。她的话语不带虚假,只有对艾尔莎的失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感情。

太扭曲了,太奇怪了。这里充斥着“死亡”,她却如此蔑视生命——

“你的同伴已经成这样了,接下来轮到你了呀。就算面对的是孩子,贝蒂也不会手下留情。”

“哎呀,真讨厌。从外貌来看,我和你的年纪也没差多少嘛,应该能做好朋友啊。”

“真不要脸。像你们这种人,怎么可能遇上这种美事呀?”

面对挑衅的梅莉,碧翠丝依然冷静地答道。她头顶上的紫矢,即将艾尔莎刺成马蜂窝的魔法矢已经瞄准了梅莉。

只要想一想伙伴的下场,梅莉就应该能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绝境了。那么,她为什么还能如此镇定呢?不畏惧“死亡”,根本没把“死亡”当一回事,这就是梅莉和艾尔莎可以肆意玩弄他人性命的理由吗?

碧翠丝就像看透了梅莉的态度似的,眯起了眼睛。紫矢的尖端微微颤动,可以看出发射已经准备就绪。箭矢一旦射出去,梅莉就会死亡。她与艾尔莎一样都是敌人,这样做才是正确的,但是——

“对方……是小孩……”

“哪怕是小孩,敌人就是敌人。让敌人活着,一点好处都没有。”

“话是这么说,可是……让她说出是受什么人指使的……”

“你指今天这件事吗?这个啊,说出来会被训的。不行,我才不会说出来呢。”

到了这个地步,良心让昴说出了理想论,但这对碧翠丝,甚至是对梅莉来说都太过愚蠢,被一口否决了。这是当然的,就连昴都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也许只是不愿看见吧,不愿看见小孩死去。或者说——

“你怎么会杀小孩……”

“你又说这种——”

昴的话音沙哑,想法也很懦弱,碧翠丝对他心生厌恶,于是听完他的低语后便歪着嘴,转过头来。然后,她向昴伸出小小的手掌——

“咦?”

轻微的冲击力推动肩膀,使昴横倒在地,预料之外的冲击让他无法维持跪地的姿势。他莫名其妙地睁大眼睛,抬头望着推他的碧翠丝。

假如这是碧翠丝对刚才那段愚蠢对话感到愤怒的表现,那未免太过陈腐,而且她的表情似乎有一点奇怪。

刹那的安心令碧翠丝垂下眉梢。只见她呼出一口气,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黑色利刃的尖端,刺穿了她的胸口。

“哎呀,手感好奇怪啊。精灵的肚子果然跟一般人不一样啊。”

从背后侵入身体的利刃从胸前穿出,不断向下滑动。碧翠丝的身体发出剧烈颤抖,但昴仍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这下……”

碧翠丝的嘴唇平静地说出了话语。她的表情和眼神,体现了此刻萦绕在她心中的感情。

“终于……”

“等……”

昴不知道碧翠丝究竟想说什么,她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两人肯定永远都无法知道答案了。

碧翠丝失去了力气,身体向前倒去,艾尔莎顺势拔出了武器。伤口没有流血,取而代之的是光芒像从少女身体上凋落一般不断溢出,从脚尖开始化为粒子。很明显,她正逐渐溶解在世界中。

“等,等一下……”

这是向谁发出的恳求,昴不知道,但他依旧恳求道,将手伸向凋落的光芒——

请不要带走,请不要带走她,请别抢走她。

光芒渐渐散开。昴拼尽全力,试图把光搜集起来,然而光穿过手掌,眨眼间便消失了。每过一秒,碧翠丝都会变得更加稀薄。

昴碰不到她,救不了她。为什么会这样?是谁,为什么要将她——

“艾尔莎!”

“就算不叫这么大声,我也能听见啊。”

昴发出怒吼,可他的狰狞面孔被廓尔喀刀的刀背从侧面狠狠地打了一下。硬物的撞击令头部颤抖,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头晕目眩,大脑一片空白,灵魂追不上世界旋转的速度。

“接得那么慢,担心死我了。我都差点被杀了啊。”

“我可是救了你的人,可你的态度好嚣张啊。居然说成‘接上’,说得这么轻巧,让我好伤心啊。”

昴仰面朝天,两个人影窜入他映着天空的视野,这幅光景令他战栗。站在梅莉身边并与她开玩笑的不是别人,正是艾尔莎·葛兰希尔黛。

全身被紫矢刺成马蜂窝,半边身体粉碎的女子居然若无其事地站在昴的眼前。她的身上没有伤痕,但是衣服已破损,证明发生过战斗,她确实身负足以致死的重伤。然而——

“你……该不会……是不死之身吧……”

“不是,错了哟。我只是为了生存,比一般人肮脏一点罢了,是多亏了某个坏心眼之人的‘祝福’。不过,被弄得这么惨的样子,连我都只见过几次,很新鲜哟。”

艾尔莎露出了妖艳且凶恶的笑容,言外之意让人想到疯狂的记忆。随后,她望向身旁的梅莉,说道:

“精灵和两个女仆……梅莉,村子那边搞定了吗?”

“只可惜小影狮子输给了大号女仆和黑色地龙。”

她们的目标是宅邸中的三人。至于村民们,是被昴的肤浅想法牵连的牺牲者,昴再一次害死了他们。雷姆也好,佩特拉也好,弗雷德莉卡也好,碧翠丝也好——

这次就到此为止了吗?

“这种眼神真让人不爽啊。”

“呃,啊?”

在昴意识到“死亡”近在眼前的时刻,灼热的感觉划过了他的左眼。

在火辣辣的感觉到来的前一刻,最后出现在昴左边视野的是黑色的寒光,是艾尔莎手中的廓尔喀刀。直觉告诉他失去了左眼,失去部分器官的违和感令大脑恸哭,剧痛令他不停打滚。

昴的脸上出现了不该存在的凹陷、空白以及无意义的空间,他永远失去了左眼。

“讨厌,艾尔莎真残酷啊。好可怜。”

“活着就要挣扎到最后一刻。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艾尔莎在回答梅莉时,话音显得很冷漠。在昴和艾尔莎又短又少的接触时间里,杀戮者还是第一次流露出蔑视之情。

“可怜的是那个精灵啊,居然为了这种人牺牲。”

可惜,讽刺的是,最赞同艾尔莎这番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菜月昴。

碧翠丝太傻了,为什么要那么做?明明说过想死,还求昴杀了她——为什么?昴想知道答案。他捂着左眼,转动另一只眼球,望向了碧翠丝。只见她倒在地上,光芒溢出,正逐渐消失,娇小的身躯只剩腰以上的部分——

她即将消失的手臂对着昴,正张着手掌。

“骗人……的吧,碧——”

昴眼睛的变化,令艾尔莎和梅莉察觉到了异变。然而,她们已经来不及行动了,因为禁书库的图书管理员、大精灵碧翠丝拼上性命施放了最后一个魔法。

昴仍揣在怀里的蓝色辉石闪耀起光芒——

转移发生了。

第7节

昴醒来之后,先确认了自己并没有死。

左眼的空洞告诉他生命仍在继续的事实,真是简单易懂的记号。艾尔莎偶尔也挺通情达理的,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昴有缺陷,真是绝佳的记号。

昴撕下上衣的袖子,缠在头上,处理了左眼的伤口。应急处理很粗暴,血倒是止住了,不过他丝毫没考虑过卫生和今后的情况。这样就可以了,只要当前这一刻死不了就行,今后的事情根本无所谓——

因为昴已经决定了,要用“死亡”来偿还在这个世界犯下的罪。

失去的人实在太多,这个世界已然崩溃,继续活下去也只有痛苦。昴与先前一样——错了,他失去了更多人,害死了更多人,犯下了更大的罪。

假如支付昴的生命就能把大家找回来,那他根本无须迟疑。

这是注定结束的世界,雷姆也好,佩特拉也好,弗雷德莉卡也好,碧翠丝也好,届时都能生还。让雷姆死在视线之外的惋惜也好,与佩特拉定下的约定也好,向弗雷德莉卡保证的誓言也好,对碧翠丝哀叹的回答也好,都能在下一次世界里解决。

到时候只要找出答案,这一切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不能……休想一笔勾销……我会,记住,我的罪过……”

昴低声提醒自己,再次自我训诫,绝不放过罪人——菜月昴。他的无力杀死了很多人,他的无能换来众多哀叹,他的无谋换来诸多生命遭到蔑视,他的轻率多次践踏世界,他无法饶恕这样一个罪恶滔天之徒。

在充斥着恶臭的空间里,昴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失去左眼后,仅凭一只眼睛很难掌握距离感。虽说昴不打算长期与这种不方便的感觉共处,但也不能立刻掉脑袋,他不允许自己死得这么轻松。

只有带回对得起罪行的收获,昴才配被“死亡”拥抱。

“这里,是……”

昴环顾了一遍周围,在狭窄的视野里看见了白色的地面和墙壁。白得不自然的空间,以及弥漫着的恶臭,他对此有印象,在确定之前隐约猜到了……

这里是“圣域”,是隐藏在迷惑之森深处的琉兹·梅埃尔的实验设施。

“哈。”

昴轻声叫了出来。算不上干涩,也称不上圆润,只是沙哑的叫声。

昴再一次被传到了这里。他与这地方的缘分太深了,就像被试探了似的,实验,实验,实验设施,催人发笑。

这究竟是辉石的力量,还是碧翠丝最后的生命之火造成的?昴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他很后悔,有无尽的后悔,绝不能让后悔变成脚铐,把自己锁在原地。

“现在,先……”

昴把丧失感和绝望感沉到内心深处,慢慢迈出了脚步。

在这个状态下的“圣域”,即昴不在时的“圣域”会发生什么事,至少要把这个信息带回去。如此一来——

昴甚至连这究竟是誓言还是愿望都分不清楚,就这么朝设施外走去。他走出房间,穿过通道,一边呼出白气,一边扶着墙壁拖着腿前进。

过了一段时间后,昴终于抵达了通往外界的入口,然后看见了——

放眼望去,世界一片银白,整个“圣域”都被雪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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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全二十九册)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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