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寒气袭人,皮肤仿佛被针扎一般,让昴有了一半确信。
即便如此,昴亲眼看见这幅景象后,萦绕在心头的冲击仍不可估量。这表示“圣域”的极寒远远超出了他的肤浅想象。
“开什么玩笑……这才……第二天啊……”
昴冷得抱住自己肩膀,呼出白气,咬紧了牙。他咬紧打战的下巴,无视隐隐作痛的左眼,用力睁开快被冻上的右眼。
寒风像刀一样切割着身体,细雪不是纷飞飘落,而是用力拍打着昴。白色的噩梦凶猛地夺走体温,每秒都在削弱人的活力——
“圣域”下起了雪,昴见过这幅景象。
“但是,这也太早了……为什么?”
昴之前见过这幅银装素裹的景象。在上上次循环里,他险些被加菲尔杀死时,被辉石的力量传到了这个实验设施。等他走出设施一看,世界已经被染成了白色,可当时雪已经停了,所以他不是很重视雪。不过——
“原来雪下得这么大啊……”
只要想象一下就知道了,毕竟只过了几小时,最长半天,整个“圣域”就被雪盖住了。短时间的暴雪就能造成这幅场景,不难想象会下得有多么大。
此刻的极寒仿佛能冻住昴的身体,当时肯定也一样冷。
“总之……先去村落那边……”
昴拂去身上的积雪,为了掌握事态,把意识放在了村落上——
隐隐作痛的左眼迫使昴回想起一场场惨剧,仿佛在提醒他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在这一刻,暂时把这些事忘掉,事后定会找时间好好地想。现在先专注于眼前的事,否则昴就无法迈出步伐,绝对迈不出。
“要是能连通,就回个话……”
昴打消了脑中闪现的影像,从口袋里掏出坚硬物体——辉石。昴抓着它,开始祈祷,如果他的资格还在,某人就会过来。
昴期待注视着“圣域”的眼睛会回应强欲使徒的愿望——
“啊……”
在风的包围下,昴没有听见话音,可他要找的人现身了。
向昴走来的是琉兹的复制体,她光着的脚在积雪上留下了印子。假如她是负责监视实验场附近的个体,那就有可能是小不点儿。
“当初要是留下辨认的标记就好了……”
是昴当时太慌张了吗,以至于连这种事都没想到?可现在状况更加紧迫,他却想到了,这是逃避现实的懦弱表现吗——不可饶恕。
“小不点儿,应该是你吧……我有事要拜托你,带我去村落。现在可没空迷路。”
昴提出带路的请求后,复制体——小不点儿既没点头也没回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昴。她对雪路毫不在意,轻快地奔跑起来,昴见状便连忙追了上去。
指挥权仍在,虽说是魔女擅自给他的,但与她预料的一样派上了用场,让昴的心情变得很复杂。当然了,还是感谢的成分更多——
“你究竟预见到了多少事情啊,艾姬多娜……”
她先是在佩特拉的手帕中设下了应对魔女的机关,这次又授予昴让小不点儿帮忙的手段。昴猜不透她的真实意图,但毋庸置疑的是,她是昴的协助者。
昴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如果有可能,他希望立刻弄清楚这莫名其妙的状况。“圣域”之谜也好,碧翠丝的悲叹也罢,一切的答案,或许艾姬多娜——
“该死的,现在……先别想那家伙。怎么会成这样……”
包裹着“圣域”的暴雪,仿佛能冻住身体的极寒世界,将生命、将一切渐渐染成白色。昴曾经目睹过这般景色,曾在这般景色中身亡。
假如这一幕就与那时一样,一切都一样——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爱蜜莉雅?”
她很可能是造成这场雪的元凶,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呢?
第2节
凭昴的速度,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村落。
在白色的世界里,距离感原本就容易被打乱,因此对刚失去一只眼睛的昴来说,这是一段过于严酷的路程。他的体温被雪夺走,再加上思考能力低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算……这样……”
昴从埋到脚踝附近的雪中拔出鞋子,抖动着冻僵的嘴唇嘀咕道。在他正面,可以隔着暴风雪看见远方有零星的简朴石砌房屋,他总算回到了“圣域”居民们生活的村落。可是,有一点让他很在意,村落中竟丝毫感受不到人的气息。
“没有,家的灯光……里面,也没有吗……”
昴放眼望去,看不见结晶灯和蜡烛的光芒。可是天气这么冷,不生火取暖无异于自杀,按理来说应该存在生活的气息。
寂静的村落令昴的五脏六腑突然紧紧地缩了一下。他脑海中浮现出的还是白雪覆盖的“圣域”——他在那里遇到的白色怪物。
是大兔的袭击吗?“圣域”已经被蹂躏过了吗——
“呦,回来了啊。但不知道你小子还有什么脸回来。”
传入耳里的声音让昴条件反射般地回头望去,视线前方是一个大步踏着雪地的人影——加菲尔踢开厚厚的积雪,不慌不忙地朝昴走来。他在昴正面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不悦地皱起了眉毛。
“啊?你小子这张脸是认真的吗?左眼在哪里搞丢了?”
“在目的地出了不少事……你居然这么亲切地专程跑来接我,真不像你的作风。”
“哈,本大爷可不会同情你这家伙。而且,你小子好像也发现了辉石的力量啊。”
眼见小不点儿站在昴身边,加菲尔似乎意识到了昴有指挥权,浑身散发出的斗气更高涨了。昴承受的敌意使左眼的刺痛愈发强烈,不过与这份疼痛不同,他的内心并不惧怕加菲尔的斗气。是疼痛和寒冷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吗?并非如此,问题在于加菲尔敌意的本质。
“先不说亲不亲切,不像你的作风是事实。根据我对你的认识,很难想象你在这种时候会悠闲地跟我聊天。”
“少恶心人了,本大爷才不会陪你小子瞎扯。看看这场雪就知道本大爷不会陪你这家伙喝茶聊天,还需要多说吗?”
“只要不是喝茶聊天,那就可以陪我说点别的,你是这个意思吧?”
加菲尔陷入沉默,碧绿色的眼睛深处闪现出复杂的感情,是愤怒,是强烈的愤怒,但同时也有恐惧。回想起来,这次昴和加菲尔的关系有别于相互厮杀的循环,是另一种形式的糟糕。
昴将“死亡”计算在内的行动,给加菲尔造成了困惑,可这份困惑在此时此刻创造了足以让二人对话的空间。
“你没有一见面就对我动手,这表示你还很冷静……其他人没事,对吧?”
“哼,不知道你小子指的其他人包括哪些,不过我们这里的老头、老太太和你小子带来的村民都在大圣堂,是那个吵死人的小哥的建议。”
“是奥托吗?是那家伙的建议吗?”
“他说在这种状况下就别分什么敌我了,本大爷也没理由挑刺。那个小哥只是被卷进来了而已,没错吧?”
昴对咬响牙齿的加菲尔点了一下头。在这场雪中——不对,在“圣域”这种情况下,奥托做出了符合他风格的出色决定。昴心里很感谢他,多亏有他,才能确保村民们平安无事,而且自己还与加菲尔对上话了。剩下的问题就是确认另一件事——
“这场雪是爱蜜莉雅造成的吗?”
昴自认为这个问题太不要脸了,因为他早就知道答案。尽管如此,他还是问了,并不是还抱有一线希望,也许只是因为害怕。
这幅光景是爱蜜莉雅造成的,昴害怕只有自己得出这个结论。面对这一拨动昴心弦的问题,加菲尔狠狠地说道:
“哈!连这也搞不清楚——公主大人昨晚进入墓地后就没出来。”
“啊?进入墓地后,就没出来?”
“居然没意识到吗?还不都怪你这家伙,都怪你小子不见了,公主大人的内心才会有这么大的波动,状态变得极差,就那样进入墓地……再也没出来了。”
“不可能!我都在信上写清楚了……”
“信?”
加菲尔的反问说明他对信一无所知,让昴当场惊呆了。
昴在信中清楚地写下了离开“圣域”一事,确实把信塞进了琉兹家的门缝。如果爱蜜莉雅读过,应该不至于动摇到状态极差的地步。加菲尔却说没有那封信,爱蜜莉雅也没道理隐瞒——
“看来除了你小子和本大爷之外,还有其他人在行动啊。”
“什么?”
“这事先放一放。跟上来。俗话说‘伊佐尔迪的选择决定了正史’嘛,气归气,但也只能靠你小子——该去墓地了。”
加菲尔扬起下巴,走了起来,还示意昴跟上。也许是因为力量不同吧,只见加菲尔踢开积雪,步伐没有停顿,昴只能小跑着勉强追上他的背影。
“去墓地,意思是……你要让我见爱蜜莉雅吗?”
“真是天真的家伙。这可不是让你们见面,而是要你小子去找公主大人,让她停止这场雪。你这家伙得进去,这是你小子的责任。”
“嗯,这样也行。只要你不妨碍我跟爱蜜莉雅说话就行。”
尽管加菲尔的要求粗暴,昴却没有反驳,而是老老实实地接受了。
昴和加菲尔都一样,彼此的敌意并未消除,可既然此刻的愿望相同,那就与面对魔女时一样,暂时选择共进退吧。
“加菲尔,琉兹小姐跟你说了多少?”
突然间,昴一边凝视雪,一边询问走在前面的背影。听见他的问题,加菲尔头也没回,不开心地低吼了一声,这才说道:
“是这样啊。你小子用辉石的力量,强迫不情愿的老太婆说出来了啊。”
“说得真难听。而且总的来说,她是自愿说出来的……可她也说过有强制力,所以我不清楚她到底有几分自愿。”
“哈,这就不好说了。老太婆什么都没跟本大爷说。不过,她只说有一只‘眼睛’把你小子带回来了,本大爷就跑来接人了,仅此而已。”
“‘眼睛’……这样啊,是小不点儿告诉琉兹小姐的啊。”
听完加菲尔夹带着咂舌的回答后,昴点头接受了。只要望向斜后方,就可以看见小不点儿默默跟着,她的样子令加菲尔有些烦躁地说道:
“本大爷才不管她叫小不点儿还是什么,你小子可别给她们取名字。她们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人偶,就算动感情也毫无意义。”
“她们跟琉兹小姐长得一模一样,那我怎可能会这么想啊?”
“就是因为长得一模一样啊。已经有老太婆了,除了老太婆一概不需要,其他的都是假的。”
加菲尔给出了粗暴的结论,可字面意思和语气却大相径庭。在昴听来,他这番让人感觉很薄情的话语,就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一样。
“到了。入口也积了不少雪啊。”
加菲尔停下脚步,昴越过他的肩望去,看见了被暴风雪之墙隔断的巨大建筑物之影——墓地。因此,昴轻轻屏住了呼吸,说道:
“爱蜜莉雅在里面。你明明知道,却没有冲进去啊。”
“本大爷……‘圣域’的居民是进不去的,这是规矩,而本大爷是这里的居民。”
“琉兹小姐跟我说过,你无法解除结界,但能不能出入墓地是另外一回事吧?毕竟情况特殊,你肯定会……唔?”
“少啰唆,你这混蛋的铺垫真是长得要死,喂!”
昴认为加菲尔肯定会打破规矩硬闯进去,可加菲尔抓住他的胸口,打断了他的话。昴被拎得稍稍离地,只能踮起脚尖,而加菲尔将脸凑上去,露出牙齿说道:
“本大爷要保护这里,那么你小子的职责是什么?是保护好公主大人。‘卡冈图雅没有复活征兆’,不光是左眼,你这混蛋想连右眼也被挖出来吗?”
加菲尔当着昴的面释放出凶猛的斗气,然后松开了抓着昴胸口的手。昴轻轻咳了几下,瞪了他一眼,不过他只是抬起了下巴,说道:
“快去啊!”
在这里和加菲尔说下去也没用,于是昴转过身去,踏在没有一片足迹的雪原上,向被白雪掩埋的墓地入口走去。加菲尔和小不点儿并排站在一起,目送他离去——
一人毫无感情,另一人在表现出愤怒的同时,疑惑还在内心深处翻腾。
第3节
墓地内的空气冰冷清新,不受外面的极寒影响,就像时间静止了一般保持着恒定温度。
昴身处漆黑的环境,在回荡着脚步声的通道内前进,向内心发出疑问——
此刻,自己究竟是正常的,还是精神出现了异常?
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发生了多起无法挽回的悲剧。昴失去了雷姆、佩特拉和弗雷德莉卡,还眼睁睁地看着碧翠丝死去。等他回来后,“圣域”已经成了这副模样,试图保持平静的他显得极其滑稽。
这个男子认识到自己居然如此滑稽,那他不是精神异常者又是什么?根本不可能正常。
即便如此,昴也不能放弃思考,一定要打消放弃的念头,必须向前、向上和期待未来才行。为此,即便要消耗他的生命也义不容辞。否则,他又为什么——
“昴?”
黑暗之中传来话音,让昴从漫长的思考牢笼中解放了出来。在正面的通道尽头,可以看见泛着微弱蓝光的石室里有一个人影。那人的银发在微光中闪烁,还有一双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青紫色眼睛,这些特征让昴不禁发出低语:
“爱蜜莉雅……”
“没错,是我哟,昴……是我,是我哟,爱蜜莉雅。”
简短的四个字音构成了这个名字,而呼喊名字换来的回应让昴感觉被雷劈中了,不禁膝盖摇晃,险些跪地。在别人看来,这可能太夸张了,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疲劳、丧失、绝望、安心——无数感觉为昴的四肢灌铅。他一直以各种感情为力量,掩饰着自己的心,可听见银铃般的话音时,他终于到达了极限。
紧绷的神经断了,昴向前倒去,突然伸出的手臂接住了他,让他感到一阵蕴含着温情的柔软。近在咫尺的温暖碰触令昴浑身僵硬——他被爱蜜莉雅温柔地抱住了。
“好……暖。对不起……没力气了……”
爱蜜莉雅没有说话。
“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用力抱紧了昴,当作对道歉的回应。力量绝对算不上大,但让昴产生了一股近似哀求的感慨。这并非他的错觉,因为很快得到了证明。
“好寂寞啊。”
“咦?”
在近得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昴被如此美丽之人凝视,不禁目瞪口呆。爱蜜莉雅与昴一样惊讶,恍惚地垂下眉毛,说道:
“好寂寞啊,昴——因为你抛下我就走了啊。”
“这个……不,不是的。我没有……抛下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指出昴离开“圣域”的事实,于是他不得不支支吾吾。他原本不需要为这件事解释,只要把信送到她面前就没事了。没错,就是信。
“信……对了,我写了信,我全写在信上了,所以我真的以为已经全告诉你了……”
“呵呵。”
昴战战兢兢地询问,准备查探本已留下的“预防针”的下落,却语塞了。在这紧张的气氛中,他才说了一半,爱蜜莉雅就露出了惹人怜爱的笑容。她竟然笑了起来。
爱蜜莉雅就像往常一样,就像在宅邸度过的稀松平常的午后时间一样,就像被昴的玩笑逗得笑起来一样——仿佛把对“试炼”的使命感忘得一干二净。
“用不着这么拼命地解释啊,我又没生气。昴真是的,脸都青了,好冒失啊。”
“爱……蜜莉雅……”
“没事的,用不着解释,因为昴已经回来了啊。我一直相信,我相信昴绝对会回来。我相信,只要我努力试着完成自己的使命,昴就一定会来救我……因为一直、一直是这样的啊,对吧?”
爱蜜莉雅用可爱的口吻说道,然后把身子贴在昴的胸前。她的微笑可爱得仿佛能将人魅惑,甜蜜的私语足以令人陶醉。昴感受着让人发热的妖艳呼吸,在那双湿润眼睛的注视下,内心逐渐被魔性缠绕。
昴就这样承受着让喉咙干渴的热情,同时本能发出了呐喊——
太奇怪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刚重逢时的违和感,至今仍未修正过来。
总感觉不对劲。明明爱蜜莉雅如此惹人怜爱,可某个地方存在违和感。
明明爱蜜莉雅保持着惹人怜爱的样子回应了昴。
“对……对了,我听说,你从昨天起就一直在这里。”
昴任由喉咙被违和感抓着,用自己都觉得糟糕透顶的演技改变了话题。再这样下去,他会沉溺在甜美的声音中,因此管它是稻草还是什么,必须在溺死之前抓住。
“既然你在这里,那就表示你参加了‘试炼’吧?可是,你现在……”
昴将疑问转化为语言,指出了违和感的一角。
这里是墓地的“试炼”房间,只要爱蜜莉雅来到这里,“试炼”就必定会开始。“试炼”会把她带回过去,结束之前不会释放她的意识。然而,此时此地的她是清醒的,那她的“试炼”——
“爱蜜莉雅?”
昴问到一半,意想不到的触感令他的脸僵住了,是手指插入黑发并温柔摸头的触感,爱蜜莉雅正在抚摸他的头。她红着脸,微微一笑:
“有时候,昴不是想摸我的头发吗?所以,我偶尔也要回敬一下。”
昴语塞了。
“其实啊,我非常害怕。我心想,昴其实已经对我死心了吧,搞不好已经受不了我了。因此,我很害怕,就来了这里,可还是不行……所以,昴回来找我,我真的、真的非常开心。”
爱蜜莉雅没有回答昴的问题,但她真挚地注视着昴,眼中只有昴,仅有昴,除了昴什么都看不见。所以——
“要一直陪着我哟。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就别无所求了。”
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害怕爱蜜莉雅盲目的爱。
“起初啊,我真的非常害怕,非常辛苦的。因为我做得一点都不好,于是我就怀疑昴已经对我感到吃惊了。”
“但是,我很快就发现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就算再害怕,颤抖得再厉害,也绝不能指望别人来帮我解决问题……这样也很傻吧?因为我终于发现了,昴总是能帮我解决问题,然而……”
“我一次又一次地回想昴迄今为止说过的话。从最初的相遇开始,昴一直以来对我说了很多话。我想起昴有时让我鼓起勇气,有时鼓励我,有时想支持我……还说过喜欢我……”
“昴总是能给我造成非常大的影响,我终于发现了。可这时昴不见了,我很不安,都快崩溃了……”
“所以,现在也一样,看见昴来了之后,我胸口一紧……变得很热,我实在难以压抑,还以为是在做梦,但不是的……对不起。昴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吧?那个,我想想啊……嗯,我想好好说出来。”
“一直以来,真是对不起,昴,我过去一直对你很过分。像这样一直思念一个人,真的非常不容易……我过去太任性了。我明明很想了解昴,到头来却一点都没了解。”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一直在想昴,一直在思念昴。就像昴曾对我说过的一样,我现在也对昴……不对,对不起。我这个样子,很卑鄙吧?必须好好地,要好好地说出来才行。”
“我会好好地……嗯,好好地说出来的。”
“哎,昴。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我正思念着你,只思念着你,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如果……如果昴也一样喜欢我……我会很开心的……”
“嘿嘿。嗯,嗯……我喜欢你。昴……我最喜欢你了。”
第4节
“你这混蛋,到底在想什么啊?”
加菲尔迎接了站在墓地入口的昴,话音里充满了愤怒。
雪的威猛势头丝毫没有减弱,风愈发刮得猛烈。无情的大雪越积越厚,让“圣域”原本的面貌逐渐消失。加菲尔身为这里的居民,对这样的光景感到愤怒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他对昴感到愤怒也无可厚非——
因为昴把造就这场大雪的少女留在里面,独自走了出来。
“一个人,一个人……就一个人?公主大人……半魔呢?雪呢?怎么了啊?”
“爱蜜莉雅是不会出来的,因为正在里面睡觉。”
“正在睡觉?哪里还有这个闲工夫……”
“她已经累垮了,好像从昨晚起就一遍又一遍地挑战‘试炼’,身心都……尤其是心,消耗得非常剧烈。我想先让她静一静。”
爱蜜莉雅强硬地向“试炼”发起多次挑战,相信这才是打破现状的最佳手段。即便如此,她依旧没能通过,挑战多少次就失败多少次,不难想象几经反复后的她是什么心情。
因为昴也一样,经历过多少次“死亡”,就会品尝多少次相同的无力滋味。
爱蜜莉雅披着昴的上衣,正在石室深处安心地睡觉。她低声说出盲目的爱,还有像拥抱希望一样紧拥昴的身体,那些话语以及传来的炽热感让昴记忆犹新,给他带来了仿佛能令全身血液沸腾的爱情,以及无比的悔恨。
昴无数次回想起爱蜜莉雅红着脸颊,用因热情而颤抖的话音低声表达爱意的场面。他多么想就那样沉溺在柔软的“堕落”中,干脆和爱蜜莉雅一起沉沦。他究竟有多么烦闷,谁都不可能了解。
没人可以指责昴,因为这里已成为终将结束的世界,是终将消失的泡沫舞台。最后就让世界安详地落幕吧,谁又能指责昴的选择呢?
“把半魔丢在里面,雪下个不停。你小子什么收获都没有,拉长着脸跑出来,是觉得这样能让本大爷接受吗?喂!喂,喂,到底想怎么解决啊?喂!”
加菲尔在愤怒的驱使下咬响牙齿,大踏步走上墓地。他在伫在入口处的昴的正面站定,缩细碧绿色的瞳孔,释放出危险信号。
“那么——你小子——打算——怎么跟本大爷——解释——啊?”
“爱蜜莉雅,说了喜欢我哟。”
面对加菲尔的愤怒,昴的反驳显得答非所问。这过于出人意料,加菲尔不禁瞠目结舌。不过,他立刻认定自己被愚弄了,随即燃起怒火,露出了牙齿。
“不光是里面的半魔,看来你小子也喜欢触怒本大爷啊!在这种状况下,真亏你这混蛋能说出这种荒唐得要死的情话!啊?”
膨胀的怒气导致加菲尔升温,将碰到身体的雪汽化了。他的牙齿发出嘎吱声,开始伸长,身体也愈发粗壮,兽化的征兆显现。
昴目睹着兽化的前兆,却没表示出半分动摇。他只是用仅剩的右眼注视着愤怒的加菲尔,继续说道:
“爱蜜莉雅说喜欢我,说只要有我陪着,就心满意足了。”
“混蛋……”
“爱蜜莉雅露出可爱的表情,用甜美的声音,在近得让人陶醉的距离……对我……这么说了。”
“那又怎么样?那个半魔很黏你这混蛋,一眼就能看出来了!居然现在才明白?是想被本大爷咬碎——”
“爱蜜莉雅怎么可能说喜欢我!”
昴正对着狂吼的加菲尔,大喊起来。
这股感情的爆发,让愤怒得险些失去自我的加菲尔闭上了嘴。昴瞪着瑟缩的加菲尔,皱起眉头大叫。
昴要把在墓地进行的谈话、相互接触的热量以及确认的爱情全部遗忘。他舍不得,他不可能舍得,那些是实在舍不得的话语、热量和爱情。可是,昴还没那么精明,无法装出被虚假宝石骗住的样子——
要是昴能精明地选择放弃,甘愿当个愚者,胸口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爱蜜莉雅怎么可能对我说这种话。她说什么喜欢我……向我撒娇,说把一切都交给我,还说只要有我在就别无所求了……这绝不可能。”
“说……说什么呢?喂!”
“爱蜜莉雅那么肯定地说我就是她的一切……绝不可能。如果帕克,如果那家伙在她身边,她是绝不可能像那样对我千依百顺的……”
昴是多么渴望能成为爱蜜莉雅心中最重要的人啊,但他还不至于自负地认为自己现在已经是了。她心中最重要的人,以及承载了她最多信赖的人,现在依然是那位小猫外形的精灵,正是她唯一的家人。
无非是因为帕克不在,爱蜜莉雅才会依赖自动上位变成代理的昴。
昴不希望那些爱的告白、炽热的指尖以及颤抖的呼吸全是假的——
但肯定不是真的。既然不是真的,就不能接受。
“有人把她……逼成了那个样子。把她的心逼得这么狠,严重到不得不依赖我了。”
“那人就是你小子啊,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为了发泄失败的烦闷,她就用雪把这里都埋了吗?意思是怪本大爷和那些老头、老太太?”
加菲尔反过来质问昴,还拨开积雪,抓住了昴的胸口。随后,昴被强行摁在身后的墙上,喉咙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鬼知道她泄愤的原因是什么!把半魔带出来!你这混蛋要是办不到……”
“把爱蜜莉雅带出来,让她结束这场雪?这可办不到。因为——”
“因为什么啊?”
“制造这场雪的不是爱蜜莉雅,是其他人。”
听见昴偏向确信的断言后,加菲尔的手松了下来。
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一脸愕然的加菲尔,继续说道:
“状况反了。下雪和爱蜜莉雅……她在墓地里不出来的时间和下雪的时间顺序太奇怪了。假如这场雪是她造成的,那理由是什么?”
“那是,因为……要向本大爷和老头、老太太们泄愤……”
“爱蜜莉雅为什么要向你们泄愤,太奇怪了吧?你现在反感她是因为下雪了,可是下雪和她被逼上绝境的时间对不上。”
打从一开始,这里的状况就很扭曲,只能认为是有人故意设计了这一切。“某人”一手掌控着“圣域”的状况,诱导爱蜜莉雅待在墓地不出来,还藏起了昴的信,巧妙地让加菲尔的愤怒矛头对准她。
如果“某人”真的存在——昴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在这里能操纵雪……能用魔法操纵天气的人,我只能想到两个。可是,爱蜜莉雅办不到,因为帕克不在身边,她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话是这么说……”
“这算是带有我的愿望的推测吧,我只是想相信而已。就算爱蜜莉雅自暴自弃,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我只是想相信她。”
“只是……想相信……”
昴的再三诉求令加菲尔闭上眼睛,一时间陷入沉思。不过,他很快得出答案,于是松开手,放开了昴。
脚着地后,昴轻轻摸了几下喉咙,然后朝加菲尔点了一下头——
“罗兹瓦尔呢?”
“那混蛋在老太婆家,拉姆应该去接他了……照这样看来,希望不大啊。”
在相同的条件下寻找线索的话,能想到的幕后黑手的名字只有一个。加菲尔之所以能欣然接受,或许是因为他心中也一直怀有疑问吧。
“那么拉姆……”
“闭嘴。就算面对心爱的女子,本大爷该干的事也不会变。”
如果罗兹瓦尔是幕后黑手,那他的忠臣拉姆也有涉事嫌疑。昴对此表示担忧,可加菲尔打断了昴,用低沉的话音如此狠狠说道,展现出的觉悟让昴愈发羡慕。
在昴看来,加菲尔得知心爱的女子有可能变成敌人后仍不为所动,这种坚定信念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就是要这么铁石心肠才对。
而且,姑且不论罗兹瓦尔,昴目前认为拉姆的立场还不明确。他的判断依据源于他和拉姆一直以来的关系,以及她在“圣域”多次重复的世界里的行动,是近乎希望的推测——
“问出答案,是我在这个世界里的最后一个目的。”
为防被加菲尔听见,昴轻轻地嘀咕道。
第5节
“真是没想到,这么稀奇的组合居然会在这么稀奇的时间露——面。”
眼见预料之外的访客后,罗兹瓦尔有些开心地微笑着,如此说道。
身负重伤,浑身缠着绷带,躺在分给自己的房间里的床上,脸上与平常一样化着如同小丑妆的男子——在被视为幕后黑手的罗兹瓦尔面前,昴和加菲尔并排而站。
二人的表情相当险恶,可以感受到室内气氛剑拔弩张。尽管如此,罗兹瓦尔依然面不改色,反倒像期待已久似的张开了双臂,说道:
“毕竟雪下得这么夸张,为了搬运重伤者,来了两个男人……不过,我对人选有一点疑问。你的左眼都成这样了,也是毋庸置疑的重——伤者吧?”
“别挑衅了,罗兹瓦尔。我和这家伙都很清楚你是这种人……但能不能原谅你,就要视情况而定了。好比现在。”
“看见你们两个一起出现,这话真——有说服力啊。”
说着,罗兹瓦尔对昴身边的加菲尔露出了挑衅的眼神。这时,站着堵住房间入口的加菲尔很不开心地皱起了鼻子。
“才刚说完,现在状况不一样了。谁是本大爷的敌人,谁不是本大爷的敌人,在弄清楚之前,本大爷可不知道会把谁变成绞肉。”
“真够野蛮的……说到底,加菲就是加菲啊。”
加菲尔低吼着,对他发出叹息的是伫立在房间角落的拉姆。这与昴在墓地预计的一样,在下雪时,她果然一直待在罗兹瓦尔身边。
既然她出现在这里,就表示她知道罗兹瓦尔的计划——虽然不清楚她是不是全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知道一部分,问题在于计划的用意。
罗兹瓦尔究竟有什么目的?拉姆为什么要帮助他?
“你现在就别插嘴了,拉姆。本大爷可不想对你动手。”
“敢冒犯罗兹瓦尔大人的话,拉姆必定会挡在前面。全看加菲的表现。”
“你们都冷静一下。加菲尔就不用说了,拉姆,你也一样,现在先听他的,保持沉默——刚才那话,留到有必要的时候再说。”
“听见没有?好好感谢罗兹瓦尔大人的慈悲之心吧。”
拉姆高傲地哼了一声,退后一步,摆出坚守侍从立场的姿态。加菲尔见状便咂了一下舌头,说道:
“拉姆就算了,本大爷凭什么要听你这混蛋的话冷静下来?给本大爷注意语气。视情况而定,本大爷的利爪会对准你们中的一个。”
“别像理所当然的一样把我列为候补啊。还在怀疑我啊?”
“你小子是另外一回事,让人怀疑的地方还不是多得要命,浑身魔女味的疯子。”
昴和加菲尔确实怀疑上了同一个人,但他们是否有同伴意识就是两码事了。昴没有全面信任加菲尔,彼此间存在着敌意。眼见二人的举动,罗兹瓦尔只用黄色的眼睛映着世界,说道:
“我一直躺着,还算好说,可你最好别小瞧了昴,加菲尔。在你们起冲突的情况下,你未必有十足的胜——算嘛。”
“我少了一只眼睛,哪里可能赢啊,你眼瞎啊?你要是知道我的战斗经历,保准被吓死。”
“是吗?我觉得只要条件齐全,你还不至于毫——无胜算啊。”
罗兹瓦尔眯起眼睛如此说道,可是昴很难赞同他的眼光。自从被召唤到异世界以来,昴独自拿下的战果只有靠偷袭赢了顿、珍、汉那次。当然了,拿小巷的地痞三人组与加菲尔比较,纯属浪费精力。
“适可而止吧!本大爷可不是跑来听你们扯这些的!你们想打瞌睡吗?发抖的老太婆他们还在外面等着呢!”
加菲尔对这段无谓的对话忍无可忍,用后脚跟跺穿了地板。冲击力和木屑在室内扩散,他的怒吼令昴闭上了眼睛。
加菲尔会急是在情理之中的,昴也把爱蜜莉雅留在了墓地,因此在场的所有人应该一样,都没有闲工夫。所以,昴先是深呼吸,再睁开右眼,在视野中捕捉到罗兹瓦尔——
“在‘圣域’制造了这场雪的人是你,罗兹瓦尔。”
昴直接切入了正题。
面对昴的提问,罗兹瓦尔一言不发,不过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不久前,小丑的面具还紧紧贴在他脸上,现在已经可以窥见面具下的一点真正表情了。这足以证明,对他来说,昴口中的正题是他真正关心的。
寂静降临,室内一时间只响着暴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让人感觉永远不会结束——谁能想到,寂静竟唐突地结束了。
“昴。”
罗兹瓦尔喊了一声,将视线对准了昴,于是昴默默地等着后面的话。
眼见昴的表现,罗兹瓦尔顿了一拍才说道:
“这是听我说的吗?”
罗兹瓦尔提出了莫名其妙的问题。昴曾预测过他的几种反应,有找借口,有动摇,有岔开话题,有使用武力,然而全错了。
面对莫名其妙的问题,昴自然无法说出对方想要的回答。
“嗯……这样啊,是这样啊,是这样啊……真遗憾。”
罗兹瓦尔望着昴那翻腾着疑惑的黑眼睛,就像得到了超出语言内容的回答似的点了点头。根据他消沉的表情和声音,能立刻得知这不是他想要的解答。
这一表现令昴感到困惑。脸色苍白,身负重伤——名叫罗兹瓦尔的男子的立场与描述的一样,就像坠入了凡人的领域。但是……
“你这混蛋不否定吗?喂!”
愤怒的加菲尔丝毫不在意罗兹瓦尔态度的变化。他并不关心罗兹瓦尔的心情,只关心罗兹瓦尔是不是给“圣域”带来灾难的元凶。
面对谴责,罗兹瓦尔疲惫至极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在这时候倒也可以装傻,但我要真这么做了,你们也不会老老实实地点头吧?你们是掌握了一定的证据才来到这里的,我就对此表达一下敬——意吧。”
“敬意!敬意啊!这可真得好好谢谢你啊。‘米尔奇斯没有退路’!本大爷是不是也该对愚蠢的你表达敬意,啊?”
加菲尔急速呼出一口气,大踏步冲向承认嫌疑的罗兹瓦尔。在狭小的室内,从入口到床只有几步距离,加菲尔只用了短短一秒就来到了床边,准备顺势抓住泰然自若的罗兹瓦尔的喉咙。
在愤怒的驱使下,加菲尔的腕力不可能有所保留。昴对此感到担心,准备大声制止,然而一个影子抢先绕到了加菲尔身前——
“不许冒犯罗兹瓦尔大人。早就说过了吧,加菲?”
加菲尔正伸出手臂,拉姆却挺起平坦的胸膛,用身体挡在他前方。遭到心爱之人的妨碍后,他的眼中一瞬间闪过愤怒、犹豫和某种决心。
昴意识到那种决心是“哪怕面对拉姆也要将其排除”后,立刻大惊失色。事实上,加菲尔在先前的循环中确实夺走了拉姆的生命——
“拉姆,你真的是非常好的侍从哟。”
因此,昴对于这句话的反应彻底迟了。他戒备着加菲尔的一举一动,担心拉姆的安危,在听到这句话后困惑地皱起了眉头。说话人是罗兹瓦尔,话的内容也没有可疑之处,是在慰劳遵守宣言、试图保护主人的拉姆。
这不是问题所在。本该躺在床上的罗兹瓦尔不知不觉间站了起来不是问题,拉姆和加菲尔互相瞪着也不是问题,不过昴感觉看到了奇怪的景象。这股违和感没有产生什么正面效果,昴深感焦躁,奋起摸索答案。
然后,这股违和感终于有了具体形状。
那究竟是什么呢?只见一条手臂从加菲尔背后伸了出来,看上去是右臂。
“呃,噗……”
就像停止的时间又动了起来一样,加菲尔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后背的上衣渐渐被染成红色,整个人当场跪在地上。然后,从他背后伸出的手臂消失了。
“什么?”
加菲尔蜷着身体,倒在血泊中,罗兹瓦尔和拉姆正俯视着他。可是,从拉姆的胸口——
“罗兹……”
“我不会违背约定,就把灵魂献给你吧。”
罗兹瓦尔打断试图用软弱的话音叫出他名字的拉姆,温柔地对她说道。他从背后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纤细的身体,用左手轻轻地抚摸她粉色的头发。这一动作令她脸颊泛红,陶醉的脸上流露出微笑——
随后,微笑的嘴角淌出了鲜血。
这是当然的,因为拉姆的胸口被人从后方刺穿了。
昴在近距离目睹这幅景象后,脑海中闪过似曾相识的画面。他将拉姆看成了被刺穿的碧翠丝。
刺穿拉姆的手臂被拔了出来,她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向前倒去。接住她的是自身也严重失血的加菲尔,二人抱在了一起。
“呃……罗兹……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
在一瞬间险些被憎恨控制的心,在看见心爱之人的伤后粉碎了。
加菲尔发出混杂着鲜红色的怒吼,呼唤怀中的少女,同时手上亮起蓝白色的光芒。昴看出来了,泛着鲜亮磷光的是治愈魔法的力量。
然而,这个事实与昴对加菲尔的印象有出入,最主要的是让人眼花缭乱的状况打乱了昴的思维。一方面是加菲尔给人一种与魔法毫无关系的印象,更别说治愈魔法了,可谁知道他的治愈术已经熟练到能在紧急状况下使用。至于另一方面,他都身负重伤了,却不顾自己,全力治愈拉姆。
这一切都出乎昴的意料,超乎他的想象,足以令他呆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呃,啊,啊……”
加菲尔施放治愈术,发出低吼,身体像打拍子一样跳动,变得愈发粗壮。裸露在外的肌肤长出金毛,尖牙一边嘎吱作响,一边伸长。加菲尔的身体察觉到他身负重伤,濒临死亡,便本能地回避死亡,促使他兽化。
如果变成巨虎,或许加菲尔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但那样一来治愈术就会中断,拉姆会随之身亡。生存本能和抗拒心之间的较量激起了剧烈的火花。
如果能在兽化之前治好拉姆的伤,那么二人都还有生还的可能——
“让你兽化就麻烦了。”
罗兹瓦尔向前踏出一步,扭动的右脚一闪而过,姿势美得让人如痴如醉。他的脚带着风直接击中加菲尔的侧头部——蛋壳破裂般的声音响起,加菲尔的金发立刻染上了鲜红色。
“唔……”
加菲尔的半边头部粉碎了,侧身倒下,却仍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瞪着罗兹瓦尔。讽刺的是,他和拉姆叠在一起,一同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加菲尔已死,被他抱着的拉姆露出淡然的微笑,一动不动。根据她的遗容来看,治愈魔法根本没有效果,完全没作用在她身上。被罗兹瓦尔的手刺穿的那一刻,拉姆就已经丧命了。
加菲尔并未察觉,只是为了救她,无谓地挣扎了一番。
“就算是我,想在不被加菲尔发现的情况下凝聚魔力也非常困难。因此,我身为魔法师,只好用了一点歪门邪道的手段。”
杀死二人的罗兹瓦尔用床单擦掉手和脚上的血,然后转身面向昴。其间,昴一步也没动过,连话都没说,只是呆站在原地。
罗兹瓦尔眯起眼睛望着昴,泰然自若地耸了耸肩,说道:
“那么——让我们遵照誓约,好好聊一下吧。菜月昴。”
第6节
面对无法理解的景象,昴茫然地站在原地。
拉姆沉入血泊,加菲尔头部负伤导致身亡。杀死二人的罗兹瓦尔站在他们的尸体旁边,悠然地望着昴。
昴目睹了可怕的格斗术后,连话都说不出来。罗兹瓦尔发现他惊愕的样子后,便只睁着黄色的眼睛注视着他,说道:
“魔法师不会肉搏战,这可是先入为主的陷——阱哟。毕竟是连魔女会中的陷阱嘛,你也可以为将来参考一下。”
不知是出于忠告还是什么目的,罗兹瓦尔竖起手指讲解道,令昴不寒而栗。
昴的双目被罗兹瓦尔的格斗术吸引是不争的事实,他确实很惊愕,但远远比不上对二人死亡的惊讶。
然而,罗兹瓦尔面露微笑,对此毫不介意,让昴无法理解。
“为……什么……”
“嗯?怎么了?”
“为什么,要把他们……要把拉姆,杀了……啊?还有加菲尔,他可是……”
“因为加菲尔会妨碍我跟你谈话啊。虽然很对不起拉姆……但为了杀死他,拉姆的帮助必不可少。要是她不创造出机会,那我的胜算就实在太低了。”
“啊?”
罗兹瓦尔像没事人一样耸了耸肩,很干脆地表明了杀人动机。听见反常的话后,愤怒的昴却产生了别的感情,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荒唐的状况,荒唐的回答,荒唐的命运,荒唐的论调,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的反应真让人意外。据我所知,在这种场面里,你应该会莽撞地发怒,冲上来抓住我——不是吗,菜月昴?”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这该死的疯子……我绝对……”
“你想说不会原谅我吗?不要说这种虚情假意的话,你应该更坦率地面对自己的心。我希望你能这样,一直、一直如此。”
“别……别露出这种眼神!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在谈话期间,罗兹瓦尔也只用左眼一直注视着昴。昴被黄色眼睛注视着,感觉像内心深处被抓挠一样难受,所以他大声说道:
“你杀了他们!这还没完!不光是这一次!以前也,没错,我以前也说过,魔女教的事也是!你多次欺骗我——”
“多次。没错,是多次哟,昴。”
昴感受到一股恶寒,仿佛背脊被湿指尖抚摸般,随即战栗起来。
在内心那股翻腾的感情驱使下,昴险些把迄今为止的不愉快忘我地发泄出来。罗兹瓦尔面对昴的表情却显得不合时宜,竟然是笑脸,只见他薄薄的嘴唇咧向两侧,露出恶魔般的微笑,用满心欢喜的表情望着昴。
这根本不是什么讽刺,罗兹瓦尔的确对昴的态度感到开心。这股无法理解的感情洪流带给昴的只有厌恶感,让他心中产生了绝对无法相互理解的恐惧。
罗兹瓦尔凝视着昴颤抖的黑眼睛,疼惜地点了点头,说道:
“很好。面对二人的死亡,面对杀了他们的我,你没有感情用事。我自认为已经明白了原因,就教教不明白的你吧。”
昴一言不发。
“很简单哟。你啊——对他们的死亡没有感到悲伤。你的心里有惊讶,也有义愤,但没有悲伤,所以你才没有在愤怒驱使下扑向我。”
这些话,听起来真是自以为是啊。
“你懂什么?”“怎么可能不为他们的死感到悲伤!”“我要杀了你!”
在昴的心里,想要大喊的话语接连浮现,无穷无尽。
事实上,粗暴的感情在昴心里形成多重旋涡,催促他必须声讨眼前这位自以为是的小丑。有愤怒,有哀叹,有悲伤,有惊讶,这些感情随时可能让他爆发——
“因为你认为还能挽回,对——吧?”
“啊?”
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冲击话语,让昴感觉心脏被抓住,随即僵住了。毫不夸张地说,昴产生了心脏被死死攥住的错觉,这表示他受到的冲击非常大。
罗兹瓦尔的意图姑且不论,这番话距离说出“死亡回归”实在太近。魔女的判定标准很严苛,世界即将暂停,黑色手掌将现身实施惩罚。可能光是手还不够,吞噬整个“圣域”的影之魔女会再次现身——
“没有……出现?”
“这么戒备……原来如此,这就是你跟那人的契约啊。既然如此,你迄今为止的不自然言行也能让人接受了。心眼真够坏的啊。”
“你说接受……你,不对,还有更基本的问题!”
眼见手摸下巴的罗兹瓦尔点了点头后,昴面色苍白,因为他刚才的话无疑触及了昴的核心,即禁忌——
“你……发现了我的……发现了我有什么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的说明,恐怕还是给你看这个最方便吧。”
“等一下!你该不会又想岔开话题……”
眼见罗兹瓦尔转过身准备朝床走去,昴便打算追上去。不过,他的脚尖险些踩到血泊——拉姆和加菲尔的遗体,突然犹豫了。其间,罗兹瓦尔回到了床边,将手伸向枕头,翻了翻下面——
“那个……难道是?”
“不是福音书哟。放心吧,这可不是劣化版,是仅有的两本真品。”
罗兹瓦尔高举手中的书,如此宣布道,昴曾经听过这番话。在以前谈这个话题时,他说过碧翠丝的那本书是真品。该书仅现存两本,一本在碧翠丝手上,另外一本——
“原来在你手上啊……”
“似乎没必要对书进行说明了。看样子,另一位持有者是谁也不需要说了。既然如此,我就不需要解答你的疑问了吧?”
昴目不转睛地望着黑色装订书,同时听见了格外吵闹的耳鸣。这证明他精力集中,正在将看见的景象与迄今为止的记忆对照结合起来。他甩开现实时间,超负荷运转的大脑都快烧毁了,试图得出有意义的结论。
罗兹瓦尔手中的是第二本“睿智之书”,可以预言未来,用空白将四百年的孤独强加于碧翠丝。罗兹瓦尔也要读书的内容,不停地读——
“看你的样子,碧翠丝似乎已经完成使命了啊。”
“使命?什么使命?你难道……”
昴被打断,暂时停止了思考,大脑仍在后台进行验证作业。为了铭刻于心的丧失感的核心——碧翠丝,他激烈地反驳罗兹瓦尔。
碧翠丝那强烈抗拒寂寞的少女心,这个男子都知道吗?
“你难道不知道她的苦恼吗?她一直被束缚在宅邸里,一直紧抓着过去的约定不放……你难道不知道她是怎么哭的吗?”
“当然知道啊。从那孩子出生时起,我们就认识了。那孩子心中的寂寥和变迁的愿望,我当然一直都知道啊。”
“既然如此……”
“希望你不要问我为什么不帮她。你以为她的悲伤是别人能化解的吗?关于这一点,你应该听过她的呐喊了吧?”
昴被罗兹瓦尔的正论重创,心像失去血液一样缩成了一团。
这是事实,是确实发生过的事实。昴听见了碧翠丝的呐喊,还伸出援手想拯救她,但是被拒绝,话语也没能打动她。最后,她在凶刃前丧命了。
昴的力量和智慧都不足以治愈四百年的孤独。对他来说,这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对于可以回到过去,拥有重来手段的昴来说,可能创造无数次与碧翠丝交谈的最后机会——可四百年的悲伤该怎么治愈?
碧翠丝在禁书库度过的时间——无可回溯的四百年。
“真让人羡——慕啊。”
昴正垂头丧气,一道平静的低语声突然钻进了他耳中。
昴不敢相信其内容,便抬起头来望向说出这话的罗兹瓦尔。不过,罗兹瓦尔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发出轻微叹息的同时说道:
“碧翠丝实现夙愿并消失了。既然你出现在这里,就代表着这个意思,对——吧?”
“你说……是夙愿?那就是……像那样,像那样死去,就是她的夙愿?你!你是这个意思吗?”
“这就是那孩子的愿望。外人可不该对她期盼的终结说三道四,她的想法只属于她自己。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能玷污她的死。”
“你杀了拉姆和加菲尔!还敢这么说?你哪里来的资格!”
昴怒吼道,指着罗兹瓦尔谴责他的杀戮行为,可他听过之后却摇了摇头。昴居然好意思教训别人,也不想想自己都做过什么。
昴听过碧翠丝的呐喊和哀叹,可为什么罗兹瓦尔,为什么这个什么都没做过的男人,能露出像是很理解碧翠丝一样的表情?昴对碧翠丝的愿望和期待死亡的呐喊绝不可能产生共鸣,那种愿望根本不叫愿望——
假如那真的是愿望,那碧翠丝为什么最后要保护昴?
“所以我才羡慕那孩子啊——看样子,我的夙愿似乎不能由我来实现啊。”
“啊?”
到目前为止,昴完全无法理解罗兹瓦尔说的话,心中只有混乱。不过,刚才那句话给昴带来的奇妙违和感是最强的。
实现夙愿,达成愿望。违和感,不一致。他的愿望究竟——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有什么愿望啊?为什么要这么……”
“这就不能说了。我跟你一样,也受誓约限制。我说的这些,是我能对你做出的最大让步。但是,有一点我要先说清楚。”
昴静了下来,仔细听着。
“我为了实现夙愿,总是,总是会做出最好的选择。我的所有计策和肮脏手段,还有帮助和支援,都是为了实现夙愿。我未曾做过一件有悖于此的事。”
罗兹瓦尔理直气壮,甚至挺起了胸膛,完全肯定了自己迄今为止的行为。昴的心中涌出一股漆黑的愤怒:简直不知羞耻,厚颜无耻,真不知有什么脸说出这种话。
昴一路走来,并非丝毫没有践踏过别人的思念和感情,因此这是自私的愤怒。但是,他就是按捺不住。
“什么最好啊?什么从未有悖于目的啊?你……你也是因为那本书吗?你的行动都是遵照书上的记载吗?你跟碧翠丝一样,也要对我说同样的话啊?过去的行为也好,‘圣域’发生的事也罢……”
在第一次找到书的循环里,碧翠丝对昴说,她的所有行动都是遵照书的记载。在这次循环里,昴得知她说的是谎话,书是一片空白。那么,罗兹瓦尔的魔书又如何呢?上面真的写了什么未来吗?
“这场雪也跟书上写的一样吗?书上写了要让你下雪吗?为什么要下雪啊?”
“显而易见——为了孤立爱蜜莉雅大人。”
“什……么?”
“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像这样制造一场雪,对居民造成危害,爱蜜莉雅大人就会被孤立,陷入非常不安定的精神状态。难道她之前没有变成过这样吗?”
罗兹瓦尔像亲眼所见似的断定道,所说的与留在墓地的爱蜜莉雅的状况一模一样。
准确来说,是事态的进展与罗兹瓦尔预测的一样。不过,问题不是结果,昴不明白的是他推导出结果的思考过程到底有什么意义。
面对困惑的昴,罗兹瓦尔轻轻摊开双手,说道:
“这里是和魔女有缘的地方,爱蜜莉雅大人处于为解放‘圣域’而挑战‘试炼’的立场。假如她身处的地方下起反季节的大雪……你能预想到怎样的后果呢?”
“你,你……”
“在这时候,直性子的加菲尔就派上用场了。只要他在,应该会第一个怀疑爱蜜莉雅大人,大声谴责她。而且,阿拉姆村的村民们应该记得爱蜜莉雅大人……准确来说,是大精灵大人造成的局部寒流。”
罗兹瓦尔的话语令昴感受到一股寒意。他提到的“局部寒流”,指的是曾在罗兹瓦尔邸周边出现的反季节雪景,宅邸的人和村民们快乐融洽相处的回忆被他利用了——
事实上,一切的进展确实与罗兹瓦尔预料的一样。加菲尔怀疑了爱蜜莉雅,他的声音还传到了村落居民的耳中。阿拉姆村的村民们想相信爱蜜莉雅,但他们拥有与她共度的雪之记忆,因此会认为这场雪是她制造的——尽管还有其他的“能办到的人物”。
可惜,在这个地方,在这个世界上,有让人把所有罪名都扣在爱蜜莉雅头上的土壤。那就是常年折磨她的东西,即名为偏见的恶魔。
“被孤立的爱蜜莉雅大人会变成什么样呢?别看她平时那样,其实是个非常脆弱的人,就算想对肯定她的‘某人’以身相许也不足为奇。假设那个‘某人’也愿意全心全意地支持她,那就谢天谢地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罗兹瓦尔连续不断的解释,让昴产生了源自本能的恐惧,随即伸出了手。
昴感觉听见了惊人的话语与惊天的事实,好像听见了绝不能听的话,听见了一旦知道就无法回头的真实意图——
“你不会疏远依赖你的爱蜜莉雅大人,这是当然的啊,因为你爱她嘛。如果你心爱的爱蜜莉雅大人把一切都交给你,你是无法拒绝的。”
“我……才……”
昴想说自己才没有这种想法,自己应该没有这种想法才对。
事实上,昴在墓地时抵挡住了诱惑,没有沉溺在爱蜜莉雅的爱里。他忍住了,才来到了这里。既然知道那不是她的真心,他就绝不能满足于爱情替代品的立场——
“你恐怕会说现在不会做出这种事吧?可这对我来说就很遗憾了。看来,现在还有太多多余的东西缠着你。”
“多余的?不,你因为这个理由,就把我的信——”
“信?”
昴在自问时夹带的疑问令罗兹瓦尔皱起了眉头,不过他很快忘了这件事。他摇晃着长长的手臂,上前一步,迫使昴的身体下意识瑟缩了。看见昴的反应后,他有些落寞地苦笑道:
“现在的你还不足以实现书上的未来。既然和记载不同,那就必须修正。”
“你,你想,杀了我……吗?”
“说成‘杀’就是本末倒——置了啊。要是让你死掉,我可就头疼了。因为无论如何,我都得让你挑战下一次机会啊。”
“什么?”
罗兹瓦尔走上前来,说出的话语让昴惊呆了一刻。不过,昴很快理解了话中之意,即罗兹瓦尔的认知和事实不一致。
根据“睿智之书”的某种记载,罗兹瓦尔察觉到了昴的“循环”,但他不知道这是由“死亡”触发的“死亡回归”。因此,在昴自愿发动“循环”之前,他无法杀死昴。既然如此,胜算——
“你不会杀死我,但可以做其他事情,没错吧?”
在下一个瞬间,昴承受了巨大的冲击,身体撞在了墙上。
“呃,啊……”
“考虑到你我在未来的关系,这算不上‘聪明’的做法啊。我用对方法了吗?”
“咳!呜!呀!”
昴倒在地上,罗兹瓦尔则用指甲掐他的侧腹部,像平常一样歪起了脑袋。让昴痛苦的不是刚才被踢飞的冲击力,罗兹瓦尔准确掐要害的细腻动作令他苦痛倍增。
面对因剧痛挣扎的昴,罗兹瓦尔像这样连续地施展单方面的暴力。他拳打脚踢,时而踩踏昴的头,让昴左眼的空洞再次流出血泪。
可是,昴还不至于死亡。既然如此,就不会“死亡回归”,循环便不会发生。
“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肯‘重来’吗?真固执啊。”
“我……我……”
“啊,或者说,现在已经是‘重来’之后了吗?仔细想想,我没法验证在你‘重来’的时候,自己的意识会发生怎样的改变。这可不好啊。”
罗兹瓦尔对被折磨的昴露出了同情的眼神,让昴感觉非常可恨。不过,昴心中有一股更强烈的感情,有一件一直惦记的事,于是将它说了出来。
“罗兹……瓦尔……你,你说过,很多次‘重来’之类的话,可是……”
“哦?是很重要的话吗?说来听听吧。”
“在我看来,你才……让人搞不懂啊。居然以我的,以别人的‘重来’为前提,进行行动,制定计划,你疯了吧。其实,你也……”
昴一直惦记的违和感终于有了具体形状,变成了疑问——
罗兹瓦尔可能也有继承记忆的手段。
就像墓地里的艾姬多娜一样,她在梦之城度过的时间独立于现实世界,罗兹瓦尔或许也能继承昴“死亡回归”前的世界的记忆。如果不是这样,那他寄望于“重来”的计划就说不通了。
“如果真的是那样……倒也,无所谓。不过,既然如此,我是……”
昴是不会原谅罗兹瓦尔的。假设可以继承这段记忆,那两者的关系就在这条延长线上。
罗兹瓦尔为了实现某个未知计划,做出了太多残忍的事。不光是这个循环,在今后的循环中,他依然会贯彻自己的方针。既然如此,在昴追求的最好未来里,就没有他的位置——
“看来已经无话可说了啊。”
不过,罗兹瓦尔打断了昴断断续续的话语,将脸转向房间的窗子,再用余光望着倒在地上的昴,将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道:
“戈亚。”
尽管吟唱声低如私语,制造的结果却红得过于艳丽,只见拳头般大小的红莲火球像离弦之箭一般飞速射出,将行进路线上的窗户溶解——击中试图冲入房间的影子,将其烧毁。
与火球同样大小的影子无法抵抗火焰,瞬间变成了焦炭。不过,影子在临终之际留下了刺耳的“吱吱”叫声——
“刚才,那是……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种结束方式啊。”
昴喘着粗气,罗兹瓦尔则抓起他的后颈,用纤细的手臂轻轻扯起他的身体,不顾他的呻吟与挣扎抵抗,直接拖到了门边。
随后,罗兹瓦尔就这样穿过屋子,粗暴地把昴带到了寒风凛冽的屋外。昴被扔到雪景之中,冰冷的触感令他摇了摇头,勉强挺起了身子。可当他发现问题后,不禁语塞了。
昴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是硬物摩擦的不协调音。他亲身体验过,知道这是啃食猎物的牙齿奏响的磨牙声。
在被大雪掩埋的“圣域”里,长着纯白体毛的众多魔女宠物,仿佛与雪景同化了。它们抖动着可以托在掌心的小身体,用圆滚滚的红眼睛睥睨四周,正是风之杀戮兵器。
“大……兔……”
眼见三大魔兽之一的“大兔”出现,昴浑身颤抖,大喊了出来。
刹那间,魔兽就像感知到了昴的畏惧一样,接二连三地从雪上跳过来。它们一边“吱吱”叫,一边“咯吱咯吱”地磨牙,实在数不胜数。只剩下无尽饥饿本能的怪物——群体型魔兽大兔抵达了“圣域”。
“可……可是,这太假了。这才第二天啊……可是,怎么……”
在昴的记忆中,大兔袭击“圣域”的日子应该是第五天才对。按理来说还有一段时间,昴不明白它们为何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圣域”。
“原因恐怕是这场雪吧。”
“大兔会被魔力以及巨大的玛娜吸引,达芙妮说过……”
在与魔女们见面的过程中,大兔的生母“暴食魔女”达芙妮曾对昴说过它们的生态,即它们具有会被玛娜吸引的习性。可惜,昴暂时还没想好该怎么利用这个信息,去寻找对抗魔兽威胁的手段——
“对于操纵雪和天气的大魔法,它们不可能不感兴趣。因此……”
“对兔子来说,这里是绝佳的进食地。继承亚人血脉的居民生来就储存了大量玛娜……最主要的是,避难的村民们正集中在一个地方。”
“大圣堂!”
昴像被结论惊醒了似的,强行活动嘎吱作响的身体,站了起来。随后,他用袖子擦掉鼻血,顶着大兔的袭击,来到罗兹瓦尔身前说道:
“罗兹瓦尔!现在……现在暂时休战!总之,先去大圣堂!在那里坚守不出……不对,先跟墓地的爱蜜莉雅会合,逃到外面去……”
“逃?往哪里逃?这里有结界,‘圣域’的居民可没法逃。”
“这……这个……”
“时间不够了啊,昴。只要没有通过‘试炼’,居民就无法离开‘圣域’。也就是说,你想要的未来不会造访。”
昴支支吾吾,罗兹瓦尔却一把推开他的胸口,悠然地走了起来。
罗兹瓦尔踏着积雪,朝正前方走去,站在了死亡路线上——大兔成群结队,正朝二人袭来。他是王国首屈一指的魔法师,以一敌多正是他擅长的,在他的实力面前,这点大兔数量根本不算什么。他应该能用压倒性的魔力扫荡魔兽群,开辟出一条活路。
然而,昴实在感受不到罗兹瓦尔的反抗意愿,因为他的步伐和态度明显让人感觉他是在朝“死亡”前进。
“等等,等等啊,罗兹瓦尔……话还没有说完!”
“不,已经说完了。至少我已经无话可说了,活下去的理由也没了。”
“就……就算能重来,这种形式也太糟了!再好好商量一下……搞不好你会觉得下次就不用这样了——”
“你好像误会了一点,昴。”
“啊?”
“误会”,这个单词让昴惊呆了。罗兹瓦尔停下脚步,把头扭了过来,对僵住的昴继续说道:
“就算你可以重来,我却没办法。你重来之后遇见的我,并不是现在的我,我将在此死亡——不过,这样就够了。”
茫然、哑然和愕然压垮了昴。
罗兹瓦尔的意思是重来不适用于他自己,他身处循环之外。就是说,他知道昴的“循环”,并打算利用它实现某个目的,但他也知道无法进行更多的干涉了。
行将死去的罗兹瓦尔将在这个世界结束生命,意识将迎来终焉。即便如此,他还是命令昴重来,哪怕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无法回到过去。可这样的思维方式,实在——
“不像人类的思维方式啊。”
这与意识连续的昴有着不同的前提条件,意识不连续的罗兹瓦尔一旦死亡便结束了。他理解这样的终结,理所当然地接受,并将其算在计划之内,实在太异常了。
“有朝一日,你会真正追上我的,昴。”
“罗兹瓦尔?”
“听好了,昴,这很重要。你要留下对自己来说真正、真正重要的一件事物,把别的一切全部剥离。放弃其他的所有事物,只想着怎么才能把最重要的那一件事物保护好。”
昴顿时语塞。
“这样一来——”
罗兹瓦尔朝昴露出了唯一一次隐约透着诚意的恳切微笑。
已经来到眼前的大兔咬住了罗兹瓦尔的脖子,以此为开端的惨剧开始了,随后赶到的兔子们咬遍了他的全身。
“罗兹瓦尔!”
“你也能变成我这样了。”
小丑的微笑渐渐被欢欣地聚集在一起的兔子盖住了。
大兔们贪婪地遍布罗兹瓦尔的整个身体,用牙撕咬倒在地上毫不反抗的他。它们贪婪地啃食、咀嚼,只为满足饥饿感。
鲜红色洒在白雪上,大自然的画布逐渐被描绘成地狱的图画。魔兽甚至舍不得放过这幅鲜红的素描,连忙吸食染红的积雪,连痕迹都吃得一干二净。
面对这光景,昴一言不发,见证着罗兹瓦尔慢慢失去原形,看着名叫罗兹瓦尔的人物从世界消失,看着他的生命被咀嚼殆尽——
从头看到尾。
第7节
世界行将终结,未来无法到来,希望破灭,感情遭到践踏。此外,还有血的味道。
昴细细咀嚼着这一切,咀嚼着涌上的苦涩,咀嚼着决断。该收手了。这一次,真的该放弃这个世界了,是时候放手了。
昴听见到处都是“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被饥饿执念控制的怪物发出的磨牙声。
“圣域”已彻底沦为大兔群的猎场。惨叫也好,怒吼也罢,全被魔兽的叫声和咀嚼声盖了过去,无数遭到残忍杀害的生命散布在银装素裹的雪景之下。
昴专心致志地跑过雪地,笔直地朝目的地赶去。身处贪食血肉的兔子的进食地,在“款待”新猎物的磨牙声的环绕下,他一心一意地向从怀里掏出的辉石祈祷。
昴滥用使徒的权力,将“圣域”里剩下的复制体集中起来,让她们去迎击扑上来的魔兽,以保住自己风中残烛般的生命,苟延残喘。
复制体的数量迅速减少。最初跟着昴的小不点儿沦为兔子的牺牲品后,拿她们当弃子的拖延战术也未奏效。昴命令她们战斗到遍体鳞伤,最后自爆时尽可能多牵连一些魔兽,就这样不断重复——
“哈……哈哈哈……”
昴停下脚步,发出沙哑的笑声。他眼前是被熊熊烈焰包围的建筑物,是大圣堂,本该是收容了阿拉姆村和“圣域”合计近百人的地方。可现在,他们死守的地方,本该还有生还者在等待的地方,已经被烈焰吞噬了。
只有食欲的大兔,根本不具备用火把猎物逼出来的智慧。那么,这场火是谁放的,是出于什么目的,不用想也知道。
无非是里面的人不愿被魔兽吃掉,选择了自尽。
这是地狱,就是地狱的景象。里面有村民,有“圣域”的居民,而且琉兹和奥托应该也在里面。为什么要自寻短见啊?
昴没有责问他们的权力,因为他们行使了处理生命的理所当然的权力。决定死亡的权力就在他们手上,也做出了这个选择,根本不需要等昴,仅此而已。
该受到责问的是菜月昴。他们与昴不一样,生命无法重来,那么选择用自尽结束生命正是昴无法挽回的罪孽。
“挺身保护好我。只要我到了墓地,你们就自由了。”
大兔开始靠向被烧得坍塌的大圣堂。有所察觉的昴站了起来,只对剩下的琉兹——六个复制体,下达了这个命令。
昴转动脖子,不再注视火烧的光景,而是望向了应该在远方雪地的墓地。他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扫清犹豫跑了起来。
在昴身后,魔兽将跑起来的他视为猎物,矮小的身躯跳着追了上来。复制体遵照命令,开始防守,奋不顾身地与之战斗。
魔兽的叫声和复制体发出蓝光爆炸的声音,杂乱无章地响起。菜月昴将这一切抛在脑后,捂着耳朵,在暴风雪中不停地奔跑。触及鼓膜的无数声音向他发出叱责,可他选择了无视,将声音甩在身后——
只顾埋头奔跑。
第8节
抵达墓地的时候,昴的身体已经感受不到寒冷了。
左眼是空洞,右眼的视力也逐渐丧失。可他丝毫不在乎疼痛,变得迟钝且沉重的思维只为一个少女的身姿闪光。
昴踏着石阶,深入通道,不断朝深处走去。在那里——
“昴?”
在通道深处,有一间充斥着淡淡蓝光的石室。昴抵达之后,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在话音的引诱下,他向前走去,这时,石室中央的人注视着他,说道:
“果然是昴!真是的,跑哪里去了啊?多让人担心啊。”
说着,爱蜜莉雅小跑着赶到昴面前,牵起了他的双手。她闹着别扭,直接将牵着的手抱在胸前。她向昴输送温暖且柔和的体温,同时微微仰起头注视着昴,问道:
“你是不是累了啊?”
“嗯……好像,是有一点,累了……”
“嘿嘿,是这样啊。那么,那么……”
爱蜜莉雅点了一下头,红着脸微笑起来。随后,她当场坐下,将双腿并在一侧,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是膝枕啊……”
“没错。昴很喜欢我的膝枕吧?毕竟你说过嘛,我还记得。”
爱蜜莉雅神气活现,却羞涩地提出了建议。昴没有推辞,慢慢地原地坐下。他接受了她的好意,轻轻地将头放在了膝盖上。一瞬间,头发的感触令她发出了“嗯”的甜美叫声,不过她很快便开始抚摸昴的头,说道:
“这是第几次给昴当膝枕啊?”
“不清楚……大概是,第三次吧。感觉我每次都很惨呢。”
“昴像这样跟我撒娇,倒是让我很开心。你这个爱撒娇的孩子,我要玩你的头发咯。”
爱蜜莉雅时而玩弄昴的刘海,时而用手指戳昴的脸颊,昴则任由心情愉悦的她摆布。
这是爱蜜莉雅的爱的表现,昴根本没有拨开她手指的心思——别说心思,他连体力都没有了。
昴的状态惨得让人不忍直视。他腰部被深深咬开,右手残缺不全,裤子下面有无数的伤,失血非常严重。
讽刺的是,多亏有执迷不悟的念头,再加上仿佛能令人冻结的寒冷减慢了代谢速度,昴蒙眬的意识才能撑到现在。不过,这一奇迹的大甩卖也快到极限了。
“昴,困了吗?”
“有,一点……就,一点哟。嗯,没事的,没事的……撑得住,撑得住……”
“真的吗?别勉强哟?谁叫昴总是为了别人乱来……我知道这样才是昴,但我会非常担心的。”
“没……事……的……”
“我的心情很复杂,希望昴能只为我一个人勉强……可是,我不希望昴对别人视而不见……对不起啊,我很任性吧?”
爱蜜莉雅不停地快速说话,话音愈发变得细微。
与被雪掩埋的“圣域”不同,墓地内部有适当的温度。可更讽刺的是,这导致昴被冰封的伤口融化,再次开始流血。可是,爱蜜莉雅并未停下来。
“哎,昴,听我说啊。我想说的话,想问的话,有好多好多,真的有好多啊。哎,拜托了,陪着我,听我说,说给我听,好不?”
爱蜜莉雅并非无视昴,却没有注意到任何事情。无论是他的状态,还是溅在自己脸上的血,她都没有发现。她那青紫色的眼睛确实正看着昴,但没有看见现实。
爱蜜莉雅看不见昴的异变。“圣域”的怪事也好,缓缓逼近的终焉也罢,她看不见任何现实。不过,昴或许也一样。
原本,昴必须让爱蜜莉雅逃离现在的“圣域”才行。外面已经有铺天盖地的大兔了,恐怕再过不久,它们便会像雪崩一样涌入墓地。届时,爱蜜莉雅肯定不堪一击,下场会与罗兹瓦尔一样。
爱蜜莉雅会死——即便昴很清楚,也无法说让她逃走。
想在爱蜜莉雅身边度过最后这段时间,迎来死亡——昴无法抗拒这一自私愿望的诱惑。
罗兹瓦尔的话语和壮烈的死亡,对拉姆和加菲尔的死感到的悔恨,夺走佩特拉和弗雷德莉卡性命的无常,无法拯救雷姆和碧翠丝的无力,这些事物都将杀死昴。
昴被丧失感和寂寥感夹在中间,随时有可能消失。
世界开始泛白,意识和灵魂被一点点从世界剥离开来。四肢失去力气,即将丧失的身体没了感觉。这个世界剩下的只有还没发现昴即将死亡的爱蜜莉雅。
要把爱蜜莉雅留在这里吗?要把已经无法依靠任何人的爱蜜莉雅留在这里吗?
“啊……”
就算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一切都太迟了。
昴说不出话,黑色的眼睛失去了光芒。
爱蜜莉雅并未发现这些。面对安静的昴,她只是可爱地歪起了脑袋,突然露出微笑,轻轻将脸贴上去——
与说不出话的昴接吻了。
第一次的接吻,带着一股冰冷的“死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