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地面坚硬且冰冷,这种触感像往常一样无情地迎接了昴的意识。
昴趴着睁开眼,吐出了嘴里的尘土。闻到土的味道后,他皱起眉头,环顾了一遍四周,发现这里是昏暗的石室——墓地的“试炼”房间。昴不久前在这里迎来了终结,他只让时间倒流,重启了世界。
左眼的空洞消失,眼球回归,视力又复活了。昴为此感到安心,可是由于左眼对于害怕再次看见地狱的恐惧感,以及难以逃避的闭塞感,让他感觉不存在的伤口痛了起来。
深陷死胡同的预感令昴深感失望,而阻止这一切的,是倒在他身边的少女。少女痛苦地呻吟着,一头美丽的银发散在地上,她就是应该与昴一起迎来了终结的爱蜜莉雅——在昴身边,她正因墓地的“试炼”而呻吟,做着无法醒来的名为“过去”的噩梦。
昴没有叫醒爱蜜莉雅,而是静静地用手指摸着自己干燥的嘴唇。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死亡回归”发动前的一幕——爱蜜莉雅让濒临死亡的他躺在自己膝盖上,并未意识到他已死亡,直接亲吻了他。
在那个时刻,爱蜜莉雅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亲吻了满身是血的昴,是无法想象的。坠入死亡深渊的昴也是一样,他无法超越死亡,把死后的触感和想法带回来。
昴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接吻,即与爱蜜莉雅的接吻,被“死亡”彻底拦下来了。不过,要问被接吻的昴心中是否对此感到悔恨,回答是否定的。
昴回忆最后的吻,为的是再次确认对当时内心失衡的爱蜜莉雅的危机感,为的是再次确认她依赖自己并逃避现实的样子。
爱蜜莉雅没法依赖帕克,难以承受诸多相关人员施加的压力,再加上失去轻易将安慰话语挂在嘴边的昴的支持,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便到达了极限。
如果说昴引以为傲的最好开局,其结果是爱蜜莉雅崩溃……
“我不在身边,她就会变成那样。亏我还好意思说不想让她露出悲伤的表情。”
在墓地里暂时振作起来也好,晚上的对话也好,送信也好,全部行为都适得其反。
“圣域”被暴雪吞没,大兔的袭击造成大量牺牲,罗兹瓦尔的疯狂害死了拉姆和加菲尔。至于亲吻了死亡的昴的爱蜜莉雅,最后也——
“我知道的,我应该知道的。”
昴知道,世界准备了对他来说最残酷、最无情的命运。
既然如此,爱蜜莉雅也好,碧翠丝也好,艾尔莎和罗兹瓦尔也好,必定会像理所当然的一样,形成一种对昴来说最强的组合。
“爱蜜莉雅、‘圣域’、宅邸……都要挽救。都要挽救,必须挽救……”
能办到吗?就凭你?
这不是能不能办到的问题。是只能办到,必须办到,由我来办到。
昴发起抵抗,反驳了多次听见的心声。他既不能找借口,也不能打预防针,这是誓言,是绝不能反悔的誓言。
将问题、障碍、难题和壁垒都列出来,将通关条件明确化,排列组合时间轴,在时间和心灵允许的情况下,不断挑战、试错就行了。
即便每次失败,昴的心灵都会被消耗,但只要能抓住未来,他就满足了。哪怕会看见很多次一直以来不愿看见的景象也一样,所以——
“爱蜜莉雅,没事吧?”
昴伸出手,晃了晃倒在地上的可爱少女的肩膀,温柔地将她带回现实。他看着她那长长的睫毛颤抖起来,青紫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于是下定了决心。为了确保让自己不屈服,他再次坚定且强硬地暗自立下誓言——
拼上我的性命,一定要保护好爱蜜莉雅,救下所有人。
第2节
昴要整理在上次循环的最后阶段,因严重的混乱和逼近的死亡导致没能整理好的情报。
最重要的是罗兹瓦尔·L.梅札斯的态度,他可是知道昴的“死亡回归”的男人,以及昴该如何应对他的计划。
虽然罗兹瓦尔不知道发动条件是“死亡”,但知道昴在循环一事。至于是在来“圣域”后才知道的,还是更早之前,这就不清楚了。不过,了解途径恐怕是“睿智之书”,即他拥有的魔书。
那本书与碧翠丝手上的空白之书出自同源,是世上仅存的两本魔书。昴不知道罗兹瓦尔那本预言未来的书上写了什么,但如果相信他曾说过的话,那他的行动就应该与书上记载的一样。他在“圣域”的言行也好,最后葬身兔口也罢,都是听命于魔书的结果,近似于以培提奇乌斯为首的众魔女教徒的行动理念。
不过,两者有着明显的差别,遵守魔书记载的行动方式存在着本质上的差异。
培提奇乌斯是自行解释不完整的预言,然后临机应变,以遵守书的记载,但罗兹瓦尔绝不允许行动与记载出现偏差,甚至不惜“重来”也要遵守书上的记载。
尽管两者都表现出了要遵守记载的态度,做法和积极性却完全不同。对昴来说,罗兹瓦尔为达目的,连“死亡回归”都要利用的做法,性质比培提奇乌斯他们更加恶劣——
罗兹瓦尔的终极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假如他的魔书记载了此次“圣域”的怪事和宅邸遇袭事件的结局,那么,在这次的悲剧中收获他想要的结局之前,他会重复无数次。
既然如此,昴只要跪地磕头,求罗兹瓦尔说出魔书上写的内容就可以了吗?只要昴答应他一定会按照书上写的做,尽力实现他的愿望,就可以了吗?
然而,遵守魔书记载的结果就是罗兹瓦尔在“圣域”制造了降雪。雪景令人们怀疑爱蜜莉雅,将她孤立起来,最终导致她的心灵被逼上绝路。
如果这就是罗兹瓦尔以及魔书的愿望,那昴是绝对不会遵守的,两人的愿望无法共存。
面对试图拼命救下所有人的昴,罗兹瓦尔曾经说过——
只留下对自己来说真正重要的事物,把别的一切全部剥离。
罗兹瓦尔还说,这样一来,昴就能变得与他一样了。尽管昴根本不想变成那样,不过根据他舍命的行为也能看出,他的行动方针就与这番话一样。
罗兹瓦尔坚信,只要遵守记载,孤立爱蜜莉雅,迎来魔书想要的结局,他就能保护好真正重要的事物,他的所有行动都是为了这个。即便如此,昴的回答也只有一个。
“我才不会放手呢,绝对不会。”
谁也别想伤害爱蜜莉雅,也别想伤害雷姆、拉姆、佩特拉、弗雷德莉卡、阿拉姆村的村民们、“圣域”的居民、琉兹和加菲尔。只要少了一个人,都会令昴那狭小的世界黯然失色。贪心且我行我素的昴,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这样的结局。
“罗兹瓦尔,我是不会变成你那样的。”
为了让宣言成真,昴必须找出不同于魔书的答案,必须绞尽脑汁,不能依靠任何人,独自挣扎着活下去。
可是,假设昴有可以依靠的人,有可以依靠的对象——
“我还能再找你帮忙吗……”
世上唯一一个能听昴倾诉烦恼的魔女。
第3节
难耐的焦躁感,催得昴加快了步伐。
昴已经把参加墓地“试炼”的爱蜜莉雅带了回来,此时在琉兹家举办的惯例反省会刚解散不久,他独自在夜色降临的“圣域”里拼命奔跑。
说实话,昴几乎不记得在反省会上说过什么,但他只是不去记而已,恐怕早已将内容烂熟于心了。
这次的爱蜜莉雅是被“过去”弄得凌乱不堪的爱蜜莉雅,所以她对“试炼”内容的说明应该很拙劣。她还用一眼就能看出在勉强的态度,含着泪发誓明天会继续挑战。
这样的姿态和使命感高洁且尊贵,但最后会失败,昴很清楚结果。因此,他安慰了受伤的爱蜜莉雅,温柔地鼓励她,把她送回了寝室。之后,他拒绝了前来要求他履行与罗兹瓦尔谈话之约的拉姆,冲出了家门。
昴气喘吁吁,额头冒汗,笔直地赶往月光映照下的魔女墓地。那里就算没有平息事态的钥匙,也有能共同为解决问题而烦恼的同伴。
昴唯一的担忧是墓地之行会遭到阻拦,不过好在他抉择时没有迷茫,加菲尔、琉兹和罗兹瓦尔均未阻止他。
这是昴今晚第二次冲入墓地,如果算上白天那次,就是第三次了。抵达入口后,充斥在通道内的冰冷清新的空气帮昴稳住了呼吸。今晚的“试炼”已经结束了,晚间的墓地不会再亮起迎接拥有资格之人的欢迎之光。即便如此,昴仍瞪大眼睛,搜寻着本该存于通道深处的通往梦之城的门。
昴在视野中找不到通往那个地方的门,但魔女确实说过:
“只要渴望了解真相……”
艾姬多娜说过,这就是再次受邀参加魔女茶会的条件。因此,昴必须发出比第二次、比被魔兽贪婪地啃光全身时更强烈的呼喊。
那究竟要多么强烈啊,比足以让人发疯的疼痛和恐惧更强烈的呼喊,真的存在吗——
存在。此刻,昴希望逃离死胡同的强烈渴望便足以与之匹敌。他想知道的事、想确认的事、想一起烦恼的事,如繁星一般无可计量。有着如此强烈渴望的菜月昴,不是拥有无尽欲望的强欲使徒,又是什么呢?
昴就只是静静地点亮眼中深不可测的感情,重重踏出脚步声,在通道里前进。他将身体浸入冰冷的空气,走了十多秒后,终于抵达了泛着蓝白色光芒的石室。
昴在这里死亡,通过“死亡回归”重启世界是在将近一小时前,之后他没花多少时间便带爱蜜莉雅离开了。现在,他在这个曾反复苦恼、反复经历死亡与重生的地方,请求觐见魔女。
“把我叫过去,艾姬多娜!”
要昴舍弃多少次生命都可以,尊严也一样。如果交出来就能解决问题,那昴很乐意双手奉上。
因为可悲且窝囊、无知且无力的昴拼尽全力,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昴在石室中央跪下,为了再次与魔女会面献上祈祷。他在脑海中描绘白发魔女,为了呼唤她,摆出了自己所有感情。他想解决陷入僵局的未来,忘我地寻求最好的可能性。他拼命地追求,全心全意地渴望,就这样不停地一心祈求,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紧接着——
“唔……”
突然,昴看见眼皮背后亮起了白光,是错觉——不对,不是错觉。
不知不觉间,昴原本跪在地上的身体已侧着倒在地面。他的四肢使不上劲,即便想问发生了什么,喘气的嘴唇也不听使唤,意识渐渐从现实世界剥离。
期待的状况发生了,真是出乎意料。被请入梦之城的前兆令昴心生感谢。
昴用蒙眬的意识指明了通往封闭未来的道路,在他对此感到安心的同时——
“好好看看不该存在的现在吧。”
在失去意识的瞬间,昴感觉听见了这句私语。
第4节
酩酊大醉般的感觉,剧烈摇晃着昴的感情。
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先是失去意识,又突然醒了过来。
这与“死亡回归”时前后的时间轴急剧结合在一起的混乱很相似。片刻前身处的世界与此刻出现的世界间的差异,会为大脑带来混乱。
既然明白这是熟悉的混乱,那恢复清醒就手到擒来了。
昴深呼吸了几次,先命令思维和心脏冷静下来——每次深呼吸,口腔、喉咙和肺部都没有感觉。
“嗯?”
昴试图用手检查没有感觉的部位,可是摸不着,那是因为手也一样没感觉——错了,不光是手,现在的昴连头和身体都没有。
昴只有意识,仅剩意识。他的意识单独悬在空中,仿佛只保留了视线一般俯瞰着世界。
缺少身体的不自然感觉又带来了新的混乱。然而,通过回想不存在的器官,回想深呼吸的概念,就能模拟出让内心平静的感觉。
昴摆脱混乱和眩晕的感觉,拼命尝试理解现状。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他试图搞清楚自己身在何方,正在干什么。
“……子。”
话音突然响起,是沙哑的、非常细微的话音。
话音小得让人很难听清究竟说了什么。不过,直觉让昴明白了——
那是绝不能听的、绝不能注意到的、应该无视的话音,但昴办不到。他没有身体,既不可能扭动脖子,也不可能闭上眼睛,只能将近在咫尺的光景烙入意识,只能选择旁观。
昴实在是太愚蠢了,他应该感谢混乱。那种眩晕的感觉,其实是神明的慈悲——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反复说出口的话语,没有听清的单词变得明确,话音转变为了哭腔。
昴面前的景象太让人痛心。话音中透着一股让人不忍倾听的悲伤,无论是看还是听,都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
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昴发现了自己在这里?
失败了,搞错了,犯错了,失算了,不该发现的,不该知道的,不该痛彻领会的。因为——
“要是没想过不可能变成这样,我就……”
“骗子,骗子!昴就是……骗子!骗子!”
只见青紫色的眼睛洒下泪雨,跪地不起的爱蜜莉雅尖声大喊着。就像叱责背叛似的,就像抗拒眼前的噩梦似的,她像孩子一样甩动长长的头发,像发疯了似的哭着大喊大叫——
雷姆躺在床上,在她身边的是昴,已然咽气。
第5节
昴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出了什么事。
抽泣的爱蜜莉雅一次次地呼唤昴的名字。她的哀叹是徒劳的,靠在床边的昴一动不动。
这是当然的,那个昴就只是一具尸体。
身亡的昴化作幽灵,俯视着只是一具尸体的自己。这极其瘆人,基本找不出比这更可怕的光景。
就连已经死了超过十次的昴,都从未俯瞰过死亡的自己。他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事情,正在俯瞰死亡的自己,以及为之哀叹的爱蜜莉雅。
昴观察着房间内的装潢和在场的人,思考着自己惨死的原因。他将线索迅速结合在一起,闪电般地理解了这幅光景发生在“什么时候”。
这是在昴讨伐完大罪司教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从魔女教手中救出爱蜜莉雅之后,初次得知失去雷姆时采取冲动行为的末路。
昴赶到王都后,得知遭遇魔女教袭击的雷姆已从世界的记忆中消失,一时冲动,便用匕首自尽。当时,他一心想着把雷姆带回来,可这个轻率的愿望没能实现,他回到了几秒前的过去,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死亡回归”的起始地点已更新,昴丧失了拯救雷姆的手段。在爱蜜莉雅的鼓励下,昴在心中狠狠发誓,即便如此也不会放弃雷姆。然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幅景象。我不知道……不可能知道啊!”
这是昴未曾见过的景象。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他已经死亡了。即使是被赋予“死亡回归”权能的昴,也根本无法得知自己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对,是他一直认为不存在死后的世界。
一直以来,昴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重置世界,改写糟糕的结局。对他来说,自己身亡的世界无非是通往最终理想未来的中间站。
因为如果不这么想,如果这个认知被颠覆,昴就——
菜月昴的世界就会崩塌。
“打住。打住打住打住打住打住打住打住打住打住打住啊!”
昴无法接受眼前的景象,发出了无声的尖叫。但是,没有喉咙的身体无法发声,没有眼睛的脸无法转开,没有耳朵的头无法被捂住耳朵。世界将结果铭刻在只有意识的昴的灵魂上,这是对他犯下的轻率罪行的刑罚。
“爱蜜莉雅大人!这——”
伴随着一道尖锐的话音,听见爱蜜莉雅大哭大喊的某人冲进了房间。
这里是王都的库珥修邸,只见冲进来的人一头白发,身穿黑色管家服。理应出现在这里的人——“剑鬼”威尔海姆目睹惨状后,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眼见惊呆的老剑士后,只有意识的昴也哑然了,这表示站在昴尸体前的威尔海姆相当狼狈。
“昴……昴,骗……子……你,明明说过,要陪着我……”
“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对,爱蜜莉雅大人,对不起了!”
爱蜜莉雅抽泣着抓住昴,像诅咒一样叱责他的背叛行为,话语恢复了正常,威尔海姆则轻轻地将她拉开了,她立刻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不过,威尔海姆没有理会她,将让昴复苏放在了第一位。
“菲莉丝!菲利克斯!快过来!十万火急!快!”
威尔海姆脱下上衣,捂住昴的伤口,面露严峻的表情大吼道。为了让昴停止跳动的心脏再次跳动,威尔海姆不停地按他的胸口,飞溅的鲜血随之染上了老剑士凶狠的脸庞。
昴的失血实在是太多了,见过无数死亡的“剑鬼”不可能不知道昴的灵魂已经消逝了。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停下复苏动作。
“威尔爷,这么大声怎么……啊?”
“菲利克斯,快!喉咙被刀刃刺穿了!现在分秒必争!”
尖叫着现身的菲莉丝立刻明白了情况。只见他的手掌泛起蓝色的磷光,庞大的玛娜化作治愈之力,不断注入倒下的昴的伤口。菲莉丝治着伤,眼里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集中力与拼劲。昴俯视着自己失去灵魂的空壳,意识开始恸哭。
“够了,住手吧……没用的,真的没用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啊……”
结果显而易见,昴死在了这里。
无论二人多么拼命,无论爱蜜莉雅哭得多么伤心,都无法改变昴已死的事实。
昴根本不知道死后会发生什么事,他把一切都忘了,就这样任性地死去。
“绝不能让您死去!岂能……让恩人以这种形式死去,绝对不行!”
“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要这么做……别开玩笑,别开玩笑啊!”
威尔海姆按住昴的伤口,执着地大喊,菲莉丝则一边发出因愤怒而颤抖的话音,一边施展世上最温柔的魔法。昴的心被这光景、被二人的感情波纹接连不断地冲击着。
然而,二人拼命努力,也——
“菲利克斯!为什么?为什么要停止治疗?再这样下去……”
“已经晚了啊,威尔爷。他的灵魂已经消失不见了啊。”
菲莉丝对咄咄逼人的威尔海姆摇了摇头,然后拿出手帕,轻轻擦了擦用先前用上衣捂住的昴的伤口。伤口已完美地愈合,经过擦拭,就连痕迹都找不到,但出窍的灵魂已经不在体内了。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轻易地……昴阁下,您……”
威尔海姆低头望着昴,将灌注在拳头中的悔恨砸在地上。只见地板碎裂,其中之所以混杂着点点红色,是因为他的拳头也被划破了。他不去理会拳头,像哀叹似的仰望着天花板。
菲莉丝与宣泄激情的威尔海姆不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懦夫,胆小鬼,把重要的人都抛弃了……把艰辛的事,痛苦的事全部塞给大家……这样就满足了吗?”
这些话,要说是讽刺就显得太刻薄,要说是叱责就显得太慈悲了。
菲莉丝的复杂心境,凭昴那放弃理解的意识很难解读出来。可是,根据威尔海姆和菲莉丝的态度来看,可以清楚地认识到一点——
昴在二人心中刻下了无法愈合的伤口。
昴只剩意识,与忘我和茫然都无缘,只能不断地被现实冲击。他看见的景象,展现在他眼前的景象,究竟是什么?
是在向昴展示他的罪行。
“明明这么说过。”
二人正垂头丧气,突然,一道轻细的话音空虚地回荡在他们制造的寂静中。
在威尔海姆和菲莉丝万念俱灰时,他们身后的爱蜜莉雅抱着膝盖,哭个不停。她的脸上留有横向的泪痕,可她毫不在意,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你说过……喜欢我,明明这么说过……”
昴说过,确实这么说过。他刚把一直想说的话说出口,就抛弃了因这段告白含泪而笑的爱蜜莉雅——
伴随着“砰”的一声,世界像熄了灯一样消失了。
第6节
“呕……”
脸砸在地上的疼痛,将昴的意识引导至觉醒。
下巴磕到冰冷地面的昴,一边呻吟,一边摇头。这时,他发现磕到的下巴和抚摸下巴的手都有感觉,随即确认到自己存在身体,没有异常。
“墓……墓地,里面……”
昴用颤抖的声音嘀咕道,然后环顾四周,确认自己的位置。他所处的时间和位置并没有发生突然变化,这里应该是他失去意识前一刻身处的“试炼”房间。
爱蜜莉雅没在,因此昴没有发动“死亡回归”,这里与他刚跑来许愿时一样。
“可那……绝不是什么,白日梦……”
昴捂着嘴,烙入意识深处的景象令他反胃。
预想之外的景象,不可能存在的世界,本该被抛下的、不存在的一幕——首先可以肯定的是,那是“昴死后的景象”。
“唔……呕——”
当理解重叠在一起的时候,昴将胃里的东西倾倒了出来。
究竟是什么时候吃的饭呢?昴将遥远记忆中的那顿晚饭和胃液一并吐在地上,量不是很多。即便如此,单单是胃部反复收缩几次,就使呕吐感稍微缓和了一点。
“呼,呼……这是……”
昴像这样反复呕吐了几下,一边因胃酸灼烧喉咙的疼痛呻吟,一边思考。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希望受邀进入梦之城的昴,究竟遭遇了怎样的怪事?在这个地方,能想到什么,有什么可能性——
“刚才,难道是在‘试炼’……吗?那不是‘过去’,而是第二次……”
这里是魔女的墓地,是“试炼”的房间,那么在第一关的大门之后,自然存在第二关的大门。虽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对昴来说,太让他意外了。
“试炼”的开始自然令他意外,但最可怕的还是“试炼”的内容——
如果说刚才的景象就是第二场“试炼”的内容,那对昴来说就是最糟糕的情况,那幅景象比地狱更可怕。昴自认为还是见过很多次地狱的,他已做好心理准备,为了抓住最好的未来,要见识多少次地狱都愿意——
可是,他根本没想过,在地狱之后,还有比地狱更可怕的世界。
“好好看看不该存在的现在吧。”
“什么?”
仿佛能冻结血液的想象让昴打了个冷战。这时,某人的低语突然掠过他的耳膜,让他发出尖叫。就在身子僵住的瞬间,他的意识再次丧失。
昴用手撑着,依然于事无补。他横倒在地上,怎么都睁不开眼皮,意识就这样被急速拖入深渊,然后消失——
为了让“试炼”、让地狱之后的世界叱责菜月昴。
第7节
利刃画出让人看入迷的优雅轨迹,留下一道浅而锐利的伤口,断送了对手的生命。
伤口的出血量很少,却是致命伤,证明这一击的技艺无比精湛。不过,微量的鲜血溅在白色斗篷上,留下点点痕迹,看上去甚至像那位骑士的罪证。
昴的尸体仰面倒在地上,俯视他的是紫发骑士。在一旁的是坐地不起的菲莉丝,一眼就可以看出来非常憔悴。昴俯视着这幅光景——地狱之后的景象,同时意识不停地损耗。
只剩意识的昴,既没法阻止这幅景象,也没法移开视线。他犯下的罪行无法消失,被抛弃的世界的怨恨正摩擦他的灵魂。
而昴对这幅景象也——不对,更大的打击又找上了他。
“昴?”
踏过草木的声音响起,某人进入了骑士们围成的圆,踉跄地走到了圆圈中心的少年身边。
爱蜜莉雅来到身亡的昴身边,呆呆地站着。她旁边的骑士——由里乌斯也一样。
“爱蜜莉雅大人,请为他……为昴擦脸吧。”
骑士的话语没有得到回应。
“想必昴希望您这么做吧,而不是我。希望至少能由您来亲手擦干净。”
由里乌斯递出白手帕,对茫然若失的爱蜜莉雅如此说道。
可是,爱蜜莉雅依然没有回答,一言不发,任由各种感情充斥在圆圆的眼睛里。她慢慢地伸出手,颤抖的指尖碰到了昴的脸。她也不怕弄脏,用自己的手拭去昴脸上干了的汗渍和嘴角的少量血迹。
面对昴那一点点变干净的遗容,爱蜜莉雅低声细语道:
“为什么……昴,为什么要回来这里……”
面对永远无法回答疑问的人,爱蜜莉雅用细语提出了已算多余的问题。
收听的耳朵也好,应答的嘴也罢,尸体的所有器官都失去了机能。
昴的罪状遭到叱责,可他的意识根本无法干涉他们的世界。新的地狱之后的世界——昴明白了这是在重演哪一次“死亡”,是自己与培提奇乌斯一战后迎来“死亡”的景象。
当时,昴讨伐了白鲸,再带着讨伐队与培提奇乌斯进行首次交战。可惜,昴没有看穿狂人的“附身”,身体被狂人夺走了。为了打破连“死亡回归”都有可能遭到封印的最糟局面,昴请由里乌斯和菲莉丝帮忙,主动选择了死亡。
由于体内循环被菲莉丝的魔法打乱,昴的遗容非常难看。不过,好在由里乌斯让他解脱了,他的遗容才不至于惨得让人不敢看第二眼。
可是,要说这是否能慰藉存活之人的心灵,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昴阁下,真是万分抱歉……”
遍体鳞伤的威尔海姆跪地不起,按着自己负伤的身体,面对身亡的昴懊悔地低下了头,对昴的死亡感到万分惋惜。在他周围,伫立着同样悲痛的老骑士们,每一个人都是一起挑战白鲸的伙伴,大家约好了要击败魔女教,凯旋王都。眼见约定无法实现,大家都很心痛,其中甚至有激动得哭起来的人。
昴眼见大家为自己的死亡感到如此惋惜,顿时无语凝噎。或者说,大家的眼泪给昴带来的冲击,比让他看死后的世界更加强烈。
“为什么,昴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帮助我……哎,为什么啊?”
昴不可能说出话了,爱蜜莉雅将手放在他的脸颊上,不断发出无法企及的呼唤。这副让人痛心的样子,让昴理解了她的心情。
在这个世界里,昴没有回答爱蜜莉雅的问题。因为死亡让答案永远消失了,所以爱蜜莉雅从今往后都无法得知他献身的原因。
“长久以来,魔女教一直让世人饱受折磨,其尖兵‘怠惰’大罪司教被击败了,对世界来说是非常大的功绩,可是……”
由里乌斯对昴的尸骸诉说道,同时用手指敲击别在腰上的骑士剑。他一直重复着这个动作,节奏不断加快。
“为此付出的牺牲,并非全在容忍的范围内——我好想再多跟你聊聊啊,菜月昴。”
由里乌斯苦涩地低声说道,转过头去,背对昴的遗容。骑士仰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眼中流露出忧郁,继续说道:
“我好想叫你一声朋友。”
由里乌斯那如同私语般的无力话音,为夕阳西下的森林拉下了帷幕。
第8节
世界开始旋转,昴的意识开始回归。他躺在地上,猛地一下醒了过来——
“啧,啊!噫,啊,啊,啊?”
昴扭来扭去,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身体正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房间里则充斥着足以刺痛鼻腔的冰冷空气。他开始忘我地打滚,这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只是通过忘我地做一件事来拒绝思考。
绝不能思考刚才看见的景象,绝不能试图理解。
昴滚来滚去,折磨着半规管,用头蹭地面,试图逃离自己内心的风暴,想尽可能降低由意识转向思考的可能性。
“呃……”
然而,这一逃避现实的行为在双重意义上碰了壁,以被弹回来告终。
背部的撞击带来剧痛,令骨头发出响声,擦在地上的额头渗出了鲜血。然而,昴趴在地上流下的眼泪,绝不是因为疼痛——
之所以流泪,是因为他认为没用的自己太窝囊了。
菜月昴今后究竟还要被自己的弱小压垮多少次才够呢?怎么才能获得面对任何苦难、任何困境都绝不动摇的钢铁之心?
昴是如此柔弱,如此脆弱,所以一直以来——
“视而不见的、不去正视的债……就是这样的吗……”
昴并非从未想过,在他的意识角落里,曾多次浮现出这种可能性。即便如此,他也没想过认真看待这个问题,原因无非是他潜意识里对验证这种可能性、对分析这种可能性感到恐惧和抗拒。
昴可以“死亡回归”,他死后的世界根本不可能存续——如果意识到了这种可能性,如果怀疑了这种可能性,他的战斗方式便会土崩瓦解,一切想救人的愿望会将菜月昴抛弃。
不对,一直以来,是昴抛弃了愿望。一直以来,他丑陋地、任性地迎来“死亡”,抛下世界,独自前往新世界。
这些景象本质上是昴不负责任的行为造成的结果,是比他制造出的地狱更可怕的地狱。
“好好看看不该存在的现在吧。”
耳边响起了低语,昴无所遁形。
不同于困意的强制性意识,迫使昴坠入苍白世界的深处。
在三次即将失去意识时都响起的某人的私语似曾相识——昴找出了答案。
毫无疑问,那是自己的声音。
第9节
一名少女跪在尸体前。
尸体无法承受从高处坠落的冲击,在大地上化作一朵绽放的鲜红之花,能勉强辨认出那是黑发少年的身体。
昴对意识单独觉醒已经不感到惊讶了。
意识强制切换,昴又被迫开始看其他死亡之后的世界。他无法预计的就只有意识会被叫到哪一场“死亡”重播之中——
“直到最后的最后,还在说莫名其妙的话……”
面对摔死的昴,粉色头发的少女——拉姆说了一番狠话。
拉姆的衣着凌乱,女仆服上被划出好几道口子,平日努力保持冷静的脸上流露出的是忍无可忍及熊熊怒火。
与其说那是为昴死亡感到惋惜,不如说是难以忍受昴死亡的愤怒表情。
拉姆怒火不减,使劲咂了一下舌头,转过头来。
“这一切也跟您预计的一样吗?碧翠丝大人。像这样阻止拉姆就是您的……”
拉姆快速说出不像她风格的指责话语,说到一半时停了下来,浅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昴的尸体,以及伫立在一旁的碧翠丝。少女不在乎礼服的裙摆被弄脏,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粉身碎骨的昴,问道:
“为什么?”
碧翠丝的口中冒出一道郁闷的低语。
少女甚至不关心一旁的拉姆,眼中只有身亡的昴。昴看见透明的水珠从她那蓝眼睛的眼角流出,顺着脸颊滑落——
碧翠丝正在流泪。
这一事实加重了昴的罪恶感,让他感受到被人灌铅液般的苦痛。心被剜开般的痛楚令昴不存在的眼角发热,他好想立刻跑到那位幼小的少女面前,对她说些什么,好想止住她的泪水。
为此,昴需要脚、手和嘴,可他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那个人’,贝蒂还是知道的……可是……”
碧翠丝面无表情,低声说着呓语般的话语,同时不停流泪。
眼见这副让人痛心的样子,拉姆似乎放弃了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叹了一口气,向死相惨烈的昴投以蔑视的眼神,说道:
“说什么最喜欢啊——真是没救了。”
第10节
“好好看看不该存在的现在吧。”
第11节
将空气染白的极寒之气统治着世界,仿佛连夜空都能一并冻结。
每当风起之时,结冰的树木便会碎裂,玛娜被吸干的森林无法继续存活下去,化为烟尘。
树木、房屋、生物和世界,在白色终焉中渐渐消逝。
昴接下来看见的是世界终结的景象。在冰冷而慈悲的破坏拥抱下,仿佛陷入沉睡的世界在终焉中越陷越深。然而——
“果然是你啊。”
撼动大气的低沉话音震耳欲聋,其中夹杂着理解之意。紧接着,晃动大地的震动迅速扩散,某个趴着的巨型身躯造成的冲击令景色骤然改变。暴风横扫树木,倒下的大树像冰柱一样碎裂,整个森林化作一片白色的平原。
在化为平地的冰封之森,造成破坏的罪魁祸首是身躯大得让人仰望的四足兽。它长着长长的灰色体毛,看外形像是猫科动物。不过,巨兽那露在嘴外的尖牙已折断,反复进行的沉重呼吸也透着浓厚的疲惫感,唯独金色的眼睛还炯炯有神。它眼中流露出霸气,紧盯着正面,问道:
“真是可惜……明知会变成这样,也无法改变吗?”
“我大致掌握了发生的事。正因如此才深感遗憾。”
巨兽发出悲叹般的声音,回应它的是一道在暴风雪中也毫不犹豫的通透美声。
尽管是在行将结束的世界一角,话音中的强健生命力却丝毫没有减弱。说话人是一名青年,他身材修长,姿势端正,一头烈火般的红发在白色的风中飘荡。
青年用映着晴空的眼睛注视巨兽,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悲伤。
“爱蜜莉雅大人和昴都已经不在了吧?”
“莉雅睡着了,永远不会醒了。在没有她的世界里,我也不想活下去,所以我要遵照契约,将世界变成冻土。我也好,那个男人也好,我们同罪——”
“这就是你准备毁灭世界的理由吗?”
“我早就知道会被阻拦,但如果不这么做,那孩子就无法获得救赎。”
听过大声低吼的巨兽回答后,青年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握住了腰上的剑柄。据说这是龙留下的传说之剑,白色剑鞘上的爪痕正是龙剑的象征。
龙剑光芒耀眼,能拔出它使用它的人,全世界仅有一位。
“剑圣”莱因哈鲁特·梵·阿斯特雷亚威风凛凛地将龙剑对准巨兽,摆好了架势。
“我知道您很懊恼,我的心情也一样,可是肆意发泄这股懊恼是不可饶恕的。您的誓言会伤害世界,是我绝对无法容忍的。”
“是因为做错了啊。”
“对,正是因为您做错了——我是正义的模范,是纠正错误的剑。为此,我要在此杀死您,大精灵大人。”
巨兽和青年——帕克和莱因哈鲁特之间有着压倒性的质量差距,可是在战斗力方面谁更占优,就连昴都能一眼看出来。
莱因哈鲁特在面对解放了真正力量的帕克时,甚至能做到面不改色。只要龙剑一闪而过,就连精灵都会被“剑圣”一刀两断。
“剑圣”迸发的剑气威猛无比,清楚地向周围发出了宣告。
“只要您不动,我可以保证您不会受苦。”
“这可不行啊。在生命耗尽之前,我要为誓言而挣扎……除非我死了。”
龙剑鸣动,冻结的天空感受到可怕力量的气息,仿佛碎裂般发出惨叫。面对压倒性的力量,倒在地上的巨兽挺起前腿,强行撑起身体,露出牙齿。
双方都摆出了准备攻击的架势,这是一场最终结果显而易见的单挑——
“我要阻止更大的灾害。要恨就恨我吧。”
“我才不会恨你呢,莱因哈鲁特。你……你是英雄,拥有只有英雄才能实现的职责和行为。你只是尽本分,我既不会恨你,也不会责备你。”
莱因哈鲁特沉默不语。
“你是英雄啊,莱因哈鲁特——你只能成为英雄。”
在最后的最后,只有这句话与愤怒和懊恼无缘,只有纯粹的恶意。
在下一个瞬间,莱因哈鲁特将龙剑举过头顶,光芒一闪而过——天空开裂,大气龟裂,大地崩塌,玛娜化为旋涡,世界沿着斩击的轨迹错位了。
寒气弥漫的白色世界,在斩击的洪流平息后开始再生。世界的错位复原,回旋的玛娜化作光回到大自然。崩塌的大地上鲜花萌动,龟裂的大气清澈通透,耀眼的阳光从天而降。
让世界的终焉和重生同时进行的剑圣“斩击”——
承受斩击的巨兽从世界上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大地上丝毫找不到被破坏的痕迹,发生过战斗的事实都像梦中的场景一样。
随着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莱因哈鲁特将龙剑收进白色剑鞘。风吹动他的红色刘海,仰望天空的他被太阳刺得眯起了眼。他的嘴唇微微紧绷,发出谁也听不见的细微叹息,与此同时——
“想必菲鲁特大人会很悲伤吧。”
“剑圣”闭上眼睛,轻声说道。
第12节
“好好看看不该存在的现在吧。”
第13节
“好好看看不该存在的现在吧。”
第14节
“好好看看不该存在的现在吧。”
第15节
“好好看看不该存在的现在吧。”
第16节
“好好看看不该存在的现在吧。”
第17节
“好好看看不该存在的现在吧。”
第18节
“好好看看不该存在的现在吧。”
第19节
“好好看看不该存在的现在吧。”
第20节
昴一直看着不该存在的现在。
终结的世界接连展现在眼前,昴只是倒在地上,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在哪里。
是在现实中吗?是在梦境中吗?只有意识吗?有身体吗?可以将接连上演的噩梦称为噩梦吗?可以认为那是罪行和现实吗?纯粹是关于可能性的妄想吗?或者说是真正存在的地狱之后的地狱吗?
这些难道不是根据昴的记忆胡乱编造出的世界吗?既然如此,那些明显是昴不知道的死后世界的信息,又是怎么传出来的呢?是由妄想制造出的虚假世界吗?抑或是与现实不同的现实侵蚀而成的呢?
也许其中有正确答案吧,但昴的心灵受的伤太深了,以至于他实在没法挺直腰杆,根本没法抬起头来。所以——
“已经站不起来了吗,昴?”
昴听见站在身旁的某人为了拯救他那满是伤痕的心,说出了温柔的话语。
话音是如此让人眷恋,昴听出这是重要之人的声音。
“啊……”
一滴不该存在的热泪,顺着昴的脸颊滑落——
到底有多久没听见她的声音了呢?
如果单看实际时间,从她睡着到现在的时间并不算长,顶多一周。就算是朋友和家人,一周不见也很正常。可是昴不这样认为,在他看来,已经和她分开了很久,很久。
昴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回到过去的权利,对他来说,现实时间毫无意义,重要的是灵魂度过的时间。
而灵魂真的经历了太漫长的时间,才能听见她的声音。
“昴,没事吧?”
她轻声地说道,似眷恋,似安慰,似怜惜。呼唤中包含的爱意和热情迅速填满了昴那干枯的心灵,让本已空空如也、沉入虚无的心灵容器充斥着炽热的感情。
只是一句话,仅仅是她的一句话——昴究竟从中获得了多么大的力量啊?
“骗人……”
“没有,这不是骗人。”
“你不可能在这里。”
“只要昴愿意,就能永远在昴身边。”
“每当我最想做些什么的时候……你总是陪在我身边,这怎么可能嘛。这也……想得太方便了……”
“因为一直希望成为最能给昴带来方便的女人啊。”
昴用抽噎的话音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难堪的示弱之语。可是,他听到的这番撕下虚伪面具的话语,绝不是在鄙视他,也不是对他表达失望。
昴知道的,知道她是谁。
因为在昴示弱时,束手无策时,脆弱到不得不抓住救命稻草才能活下去时,自信全无时,深陷迷茫时,即使无法振作,她也总是会像这样说喜欢昴——
“雷姆……”
“在。昴的雷姆就在这里。”
昴抬起头来,让一抹蓝色映入因泪水而模糊的视野。他用肮脏的袖子胡乱擦拭眼睛,抹掉眼泪,清楚地看见了她的身姿,看见了站在眼前的少女的身姿——看见了多次期盼看见的雷姆的身姿。
“雷姆……”
“是的,是雷姆。是昴专属的万能女仆哟。”
“你……”
雷姆稍稍歪起脑袋,用带有调侃味道的态度玩弄昴。眼见她的态度,昴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感觉胸中的某个重物消失了,呼吸变得轻松,内在的自我发出的消极声音消失了。
昴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的心竟如此轻松地获得了解脱,只是因为一个女孩对他露出了微笑。他那一度认为无可救药、束手无策的心结,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解开了。
“雷姆好厉害啊……”
“谢谢夸奖。昴也非常棒哟。”
雷姆面露微笑回答道,就像往常一样,看似对题,实则跑题。
这段让人怀念的对话,导致昴再也按捺不住一直压抑着的感情,泪水即将决堤。
昴绷着脸,坐地不起。雷姆在他的面前跪了下来,问道:
“没事吧?太累了吗?”
“不,知道……我是,累了吗……明明,还,没干成一件事……”
昴还没成事,一件都没有,根本没资格喊累。
大家更加痛苦,大家更加艰辛。为什么大家非得受那种苦啊——答案显而易见。
“是因为我太弱小了。”
雷姆一言不发。
“是因为我太缺乏力量。”
雷姆依旧没有开口。
“如果我是更加强大、更加聪明、更加能干的男人……大家就用不着受那种苦,用不着悲伤,用不着品尝那么多辛酸……”
要是昴强大到可以独自承担全部压力,把所有问题都解决,那该有多好。
爱蜜莉雅的悲伤也好,碧翠丝的孤独也好,降临在佩特拉和弗雷德莉卡头上的灾难也好,大兔这一威胁也好,拼死守护某样事物的加菲尔也好,对于他们,昴应该能有所作为。
所有的事,全部的问题,一切都是昴的错。那么,昴因弱小欠下的债,只能用削减生命来偿还——
一直以来,昴明明是这么想的。
“难道说,我……谁也没救吗?”
“昴。”
“假设在我死后,世界仍在继续,那我究竟对大家见死不救了多少次啊?”
“昴。”
“我把大家……害死了多少次?我到底还要……杀死你多少次才够啊?”
从身体深处涌出的恐惧,迫使昴战栗着快速告解自己的罪行。他尽数吐露出罪行,恨不得立刻接受审判,希望在自己把自己的心削光之前,身边的某人、有资格的某人能给他定罪。
尽管昴已经下决心绝不能再犯错,但他还是会第一步就走上错误的道路。他希望能有人痛揍他这样一个大蠢货,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昴。”
“啊……”
可是,寻求惩罚的昴最终获得的是温柔的宽恕式拥抱。
“雷……姆。”
“没事的。没事的哟,昴。”
“什么,没事啊……根本,不是没事……吧……”昴还没有成事,一件都没有。
如果昴没有行动,会有很多人丧命,会有很多人迎来凄惨的死亡。雷姆也是他必须拯救的人之一,她才有资格责备力所不及、力量不足、弱小且愚蠢的菜月昴。
“你……我——”
“雷姆爱着昴。”
二人互相抵着额头,雷姆只是说出了爱的私语。
昴的语言被封死了,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近在咫尺的浅蓝色眼睛,充满慈爱的眼睛,将温柔地沉溺他。
“雷姆爱着昴——所以,全部没事的哟。”
“这可,不算……回答……”
“算回答哟。为什么雷姆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雷姆能原谅昴?为什么雷姆正紧抱着昴?这解答了所有问题。”
在近得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雷姆面露微笑,用手臂紧紧抱住了昴。昴无法动弹,纹丝不动。雷姆的臂力很大,大得都快让二人合为一体了。
“肯定很辛苦吧,昴。”
昴说不出话来。
“独自一人,都伤成这样了……肯定很艰辛吧,昴。”
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今后用不着总是这么悲伤了。”
面对拼死忍耐、无法作答的昴,雷姆用甜美的声音不停地说道。她仿佛缓缓解开了锁住昴心灵的锁链,融化了他固执的感情。
“昴的心情,雷姆全部明白。”
昴依然没有开口。
“昴根本没必要把所有问题全部承担下来——全部交给雷姆,现在就慢慢休息,好好睡一觉吧。然后……”
“我……”
“请再让雷姆看一次雷姆最喜欢的昴吧。”
近在咫尺的雷姆用手扶住昴的脸颊,凝视着他的黑眼睛。
经过刹那的犹豫,雷姆的脸慢慢贴近。即使是昴那迟钝的意识也明白她准备做什么,于是欣然接受了。
重合、交缠、沉溺,然后被溶化,再沉沦,这样就可以了吗——
哪里来的可不可以,雷姆不是已经允许了吗?
对昴无所不知的雷姆,在这一刻,让他的焦躁感情、让他希望获得帮助的混乱灵魂再次获得了救赎。
雷姆把力量借给了无力的昴、脆弱的昴、愚蠢的昴。只要能找出正确答案,昴愿意被她纵容,愿意依赖她,愿意投靠她。
昴被消耗殆尽,不知道自己的道路在哪里,甚至迷失了方向。因此,他放弃了一切,把一切都交给了别人——
“放弃很简单。”
“不过——”
“这不像昴的作风。”
昴听见了话音。
“昴?”
正面传来了雷姆惊讶的话音。这是理所当然的,在二人即将碰触时,昴将手放在彼此的嘴唇之间,把她的脸拦了下来。本该甜蜜地重合在一起的嘴唇被推开,雷姆像受到伤害似的,眼睛不停地闪烁。
昴从指缝间注视着闪烁的浅蓝色光芒,说道:
“你是谁?”
“咦?”
“我在问,你是谁?”
“昴,昴,说什么呢……还能是谁……”
面对昴的低声疑问,雷姆面露怯色,不情愿地摇了摇头。她眼中流露出的悲伤愈发浓烈,悲痛的表情令昴感觉百爪挠心。
为了压抑这股疼痛,菜月昴按住胸口,露出了牙齿,竭尽全力将不该存在的邂逅,将不该获得的救赎——
“我处于束手无策的绝境,真的希望能有人来帮帮我。在我即将放弃的时候……我真心想过,你要是在我身边就好了。”
雷姆默不作声。
“我就知道,面对像这样走投无路、抱着膝盖、为过去的事不停纠结的我,你会陪在身边,温柔地对待我。”
雷姆依旧没有开口。
“你会像这样听我说丧气话,让我发泄出来,让我哭到再也哭不出来,哭到什么都不剩……”
雷姆默默地等昴说下去。
“然后你会对我说——好了,请站起来吧。”
在那片万里无云的蓝天之下,面对绝望得屈服的菜月昴,她曾这样说过。
碰触的手指有多么纤细,紧贴的肌肤有多么温暖,获得的爱有多么大,菜月昴全身心感受过,记得一清二楚。
因此,昴可以清楚地告诉眼前的雷姆——你是假货。
“她不会对我说‘你可以休息了’。”
“雷姆”语塞了。
“她不会对我说‘把一切都交给雷姆吧’。”
“雷姆”说不出话来。
“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她对我很温柔,爱着我——因为比世上任何人都严格对待我,绝不纵容我的女人就是雷姆!”
昴猛地站起来发出怒吼,与正面的“雷姆”拉开了距离。
“雷姆”保持半跪的姿势仰望着昴,一言不发。然而,遭昴拒绝的悲伤令她的表情随时有可能碎裂。
“不是的。请听雷姆说,昴!雷姆,雷姆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昴太痛苦,雷姆实在看不下去就想帮助昴……仅此而已!”
“我会表现出弱小的一面,也会表现出脆弱的一面。至于我一无是处、渺小可恨的一面也可以让你看见——但是,我唯独不会表现出放弃。”
雷姆曾经说过,昴是英雄。
菜月昴已下定决心,要当雷姆的英雄。
自从定下这个约定时起,菜月昴就已经决定了——
在这个世界里,菜月昴只会在雷姆的面前示弱。
就算知道昴的弱小一面,雷姆依然坚信弱小的昴会变强。只有在她面前,昴才可以不掩饰弱小的自己。
昴不能让其他人看见他这一面,爱蜜莉雅也好,碧翠丝也罢,无论是谁都不行。他必须变得更强,弱小的一面只能让雷姆看见。
“所以,我的弱小是属于雷姆的。正因为雷姆彻底包容了我弱小的一面,我才能在内心特别想放弃的时候不表现出来。”
“雷姆”僵住了。
“滚出去吧,假货——别用我的雷姆的脸和声音纵容我!”
话音刚落,昴就朝假雷姆伸出了拳头。
昴的宣言令对方语塞了。她就这样垂着头,慢慢地、静悄悄地当场站了起来——
“跟,听说……的,不,一样……哟。”
蓝发飘扬的少女稍稍歪着脑袋,断断续续地说道,她那不熟悉的声音令昴惊呆了——
“啊?”
一瞬间,昴眼前的景象发生错位,就像深夜电视屏幕上出现的雪花点一样。在雪花点的远方,“雷姆”的身影变得暧昧,愈发模糊——
在昴眼前,站着一位陌生的少女。
第21节
只有样貌相似的“雷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少女长着一头浅粉色的长发,给人一种怯懦的印象。她的五官很端正,但算不上有绝世美貌,而是有着常人水平的可爱。
她戴在脖子上的围巾很长,有一头都快碰到地面了,还穿着白衣服,袖子长得能包住手腕,可以看出她有意将皮肤的裸露程度控制在了最低。
事实上,少女战战兢兢地垂着头,就像畏惧昴、畏惧男人的目光一样。
“你是……谁啊?”
“卡……卡米拉……是‘色欲魔女’……初,初次,见面……嗯。”
面对疑问,少女——卡米拉的回答令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关于这一不合理现象的解释,昴并非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这个莫名其妙的空间……是艾姬多娜的梦吗?”
“没错,但也许……不准确。因为,小艾姬多娜,发起的‘试炼’……所有的‘试炼’,都跟梦,差不多,嗯……就是这样。”
尽管卡米拉亲切地对昴的猜测进行了补充说明,但昴看她的眼光还是很严厉。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干了不能干的事。昴的凶恶视线让她害怕,于是她说道:
“不,不要……打我,啊……”
“才不会打你呢。打是不会打……不过,你刚才那么做是什么意思啊?”
“刚才……那么做?”
“就是变成雷姆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啊!那是你的能力吗?”
卡米拉是昴遇见的第五位冠以大罪之名的魔女。不难想象,她刚才的变身能力是魔女们拥有的非比寻常的权能之一。可是——
“跟其他的魔女比起来,变身成其他人的能力还真够单纯的啊。”
“我,我可没有,变,变身……哟。如,如果,把我,看成了,其他人……那就,表示……是,是你,想看见,那个人哟。”
“什么?”
“我,我……明明,不愿意,都怪小艾姬多娜……对,对我,说谎了……”
昴发现,嘟嘟囔囔的卡米拉让他很烦躁。她的说话方式也好,视线的方向也好,被看一眼就低下头的懦弱性格也好,一切都刺激着昴的神经。她说话方式拙劣,态度扭扭捏捏,以为自己是谁啊?连践踏了对昴来说多么重要的人物都不知道!
“你……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小艾姬多娜,明明说……只,只要宠他,就行了……讨,讨厌啊……”
“你听我说啊!”
“大,大家……合起伙来,欺,欺负我……是,这样啊。小艾姬多娜,也,也这样,欺负我,好过分……好,过分。”
“都让你听我说了,你听不懂啊!”
愤怒将昴的视野染得鲜红,他想让眼前的女子彻底弄清楚她做了什么。炙烤全身的怒火充斥着昴的胸口,他发出沙哑的怒吼,肺部发热,气愤非常。他好想强行掰开卡米拉那张含含糊糊、嘟嘟囔囔、只知道反复抱怨的嘴,把满腔怒火和痛苦塞进去,好让她明白自己都做了什么——
“再这样下去就攸关性命了。”
一瞬间,昴的耳边响起了私语般的话音,让他恢复了冷静。
“呃……啊?”
突然,无氧状态长时间持续所造成的缺氧痛苦袭来,心脏就像回想起怎么跳动一样,让血液重新开始流淌,伴随而来的是剧痛。
“咳,咳……呕,呼……”
“虽说治疗方式很粗暴,不过你平安回来了就好——卡米拉的‘无面新娘’,能使她面对的人忘记呼吸。到最后,甚至连心跳都会忘记。”
昴蜷着身子,痛苦地咳嗽,脑海里忽白忽红。
震动鼓膜的冷静话音安抚着昴的神经,让呼吸和心跳渐渐趋于稳定。他是被这道话音救了吗?可他能坦然接受吗?
于是,昴用四肢撑着地面,抬起头来。伫立在他正面的应该是安排这一幕的人,他瞪着那人的脸,问道: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艾姬多娜?”
面对甚至带有恨意的视线,白发魔女只是悠然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两人正身处草原上,旁边依旧摆放着白色的桌子和椅子。魔女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同时用手托着腮,说道:
“还用问吗——我可是魔女,当然是在耍阴谋诡计啊。”
说着,艾姬多娜闭上了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