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第1节
昴痛苦地喘着粗气，发现自己周围的景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草原。他蜷缩在地面上，浓烈的草香味充斥着鼻腔。就像被雨后的阳光照射了一样，呛鼻的大自然气味温柔地包裹着他的全身。
在绿色的山丘上，做好茶会准备的艾姬多娜以最自然的姿态等待着昴，像往常一样保持着自然——就像往常一样。
“我明白，你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想问……不过，先坐下来，喝上一杯茶再开始，如何啊？”
“你好好想想刚才对我做了什么。你觉得我会在那里坐下来吗？”
“当然会。你不会因愤怒浪费机会，而是会优先选择有目标的理性行动。现在比起跟我划清界限，更应该和我谈话……你内心能做出这样的判断，对吧？”
艾姬多娜高高在上，就像可以一下看穿小孩企图的大人似的，轻而易举地说中昴的想法，游刃有余地逼他服从。她是说得没错，但是被践踏的事物没那么低贱，昴可不会乖乖就范。
“艾姬多娜……跟我说，那不是你的本意。”
“嗯？”
“跟我说，刚才的事……是‘色欲’自作主张，并不是你的本意。跟我说，对不起。这样一来，我就不会责怪你。”
昴向艾姬多娜恳求道。他为了前进，她的知识和帮助必不可少。
即便如此，无法原谅的事就是无法原谅。因为艾姬多娜指使卡米拉践踏了对昴来说绝不容侵犯的“圣域”，这是不争的事实。那么，为了原谅艾姬多娜，为了能坐下参加茶会，这一步是必不可少的。
“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呢。”
此时此刻，魔女或许已经理解了昴内心的懦弱和纠结。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黑眼睛眯得细细的，面对等待答案的昴，说道：
“你说得没错，是卡米拉失控了。我阻止过，可她就是不听。她为了在‘试炼’中笼络你，就演了一出戏。”
昴说不出话。
“不过啊，在最危险的时候，你凭自己的力量摆脱了困境。而我趁着卡米拉笼络失败时，重新夺回主动权，最终艰难地与你再会了。”
昴依旧没有开口。
“我要是这么说，你就心满意足了吗？”
艾姬多娜快速说出昴想要的回答，可是最后一句却背叛了他的期待。
这一回答令昴咬紧了嘴唇，艾姬多娜见状便耸了耸肩。随后，她将桌上的自己的杯子端到嘴边，再次说道：
“你应该很清楚的，是我派出卡米拉，命令她伪装成对你来说算是心灵寄托的女孩。不过，她没有完全进入角色，以至于被看穿，是她的过错。”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因为这是最有效率且具有很高成功率的手段啊。”
艾姬多娜毫无歉意，对逐渐失去表情的昴继续说道：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被卷入第二次‘试炼’。我就老实告诉你吧，我就没想到那场‘试炼’会开始。”
昴沉默不语。
“哦，至于我偷看了‘试炼’一事，希望你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我在第一次‘试炼’时说过，这是我主导的‘试炼’，可不希望被人说三道四。”
“你继续说……”
“谨遵吩咐。不管怎么说，看到你突然插手‘试炼’，我就想，假如放着你不管，你的心会被那场‘试炼’消耗殆尽。”
艾姬多娜的说法并不夸张。事实上，昴应该已经变成过那样了，所以他有自知之明，不会贸然否定。
在第二次“试炼”中，昴看见了很多地狱之后的景象。那些景象可以彻底摧毁他的逞强、固执和误解，而且绰绰有余。
“因此我插手了。我看到了你屈服于‘试炼’并放弃未来希望的可能性。”
“那就太奇怪了吧？有矛盾啊。你应该不是很在意‘试炼’的结果。你说过，自己是想了解世上所有事物的求知欲的化身，在第一次‘试炼’时就说过了。你当时应该还说过就算失败也没关系，因为这也是你想知道的一种结果。”
“根本不矛盾啊。你的心被毁，确实也是一种结果。可是，我何时说过无论结果怎样，都不会后悔了？我可不是那么无情的女人哟。”
“什么……”
面对昴的追问，艾姬多娜用稍显低沉的话音答道。听见她的话后，昴在这次谈话中第一次因愤怒之外的原因皱起了眉头。他开始摸索魔女刚才那番话的真意，假如与字面意思一样——
“为了防止我的心被消耗殆尽的结果……你才那么做的，是这样吗？”
“就结果来说伤害了你的心，这是无法狡辩的，所以你有权愤怒，我也甘愿接受责骂。你是对的，我是错的，仅此而已。”
艾姬多娜移开视线，用手指缠绕着自己的白发，如此说道。她带有一点逞强的态度和语气令昴屏住了呼吸，觉得在片刻前对魔女的愤怒就像是肤浅的误会。
事实上，如果没有艾姬多娜的帮助，即“雷姆近似体”的现身——昴对这个称呼有一些抵触——想必他的精神已经粉碎了吧。
恐怕昴早就成了心灵粉碎的废人，彻底失去抵抗之力，变得再也无法战斗。
艾姬多娜防止了这种情况发生，昴无法表达感谢，但也不认为她是发泄愤怒和责骂的对象。这就是昴感情上的妥协点。
“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
“啊……”
昴站了起来，加入了在山丘上的茶会。艾姬多娜见状便轻轻呼出一口气，可以看出她的眼角松缓了一点，脸庞上兼有安心和不安，令昴打消了对她的怨恨。
于是，昴瞪着魔女的脸，说道：
“多娜茶是万万不会喝的……不过，你得陪我聊聊。”
第2节
“我知道你现在最想弄清楚什么事，所以开始说明‘试炼’吧。”
为了向就座的昴表达诚意，艾姬多娜抛出了话题。
昴对话题内容没有异议。得到他的首肯后，魔女轻轻竖起了手指，说道：
“直截了当地说，跟第一次‘试炼’一样，第二次‘试炼’的舞台也是创造出的世界。那是以你的记忆为基础重现的世界，通过搜集你记忆中的所有条件，组合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信息，进而创造出了架空的‘现在’，仅此而已。”
“那就是说……”
“那些是彻头彻尾的、制作精良的‘虚构现实’哟。尽管整合性远高于瞎编的世界，但那终究是‘创造之物’。事实上，那样的世界并非不可能存在。”
“那么！”
“但是——”
昴刚从说明中发现希望，艾姬多娜就遮住了他即将看见的曙光，用理性的眼神封死了他的退路。面对沉默的昴，魔女闭上一只眼睛，再次说道：
“你的‘死亡回归’是魔女的权能，具体原理只有她才知道。可能是以你的死亡为契机回到过去，或者说是在不知是否存在的并行世界里，另一个你把‘你’覆盖了，这些都只是可能性，实际情况还不清楚。”
“并行世界……”
艾姬多娜的理论中提到的并行世界，就是所谓的“平行世界说”，这种观点认为人的不同行动和选择，会给世界带来无数分歧。而对能进行“死亡回归”的昴来说，这是最可怕的一种可能性。
“那……那验证的手段呢？有没有呢？”
“没有。”
“啊……”
艾姬多娜无情地否定了发现希望的昴。
昴因魔女的断言深受打击，一言不发，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上。眼见他的表现，艾姬多娜有些心痛，便用手指敲响桌子，说道：
“你的所有烦恼，只有‘嫉妒魔女’才知道。我无法立刻为你排忧解难，实在心急如焚。”
艾姬多娜用不同于安慰的形式，对昴说出了贴心话。
这份用心，想必令昴感激得快哭出来了吧。然而，艾姬多娜无法拯救现在的昴——
就连艾姬多娜、连大罪魔女都无法揭露昴制造的罪行。
昴希望她能清楚地否定，他见过的死后的世界根本不存在。昴希望她就算做不到也要断言，他一直以来的自私行为造成了众多牺牲。
无论得到哪个答案，昴都能继续战斗下去。那样一来，他应该可以用这份答案自我训诫，叮嘱自己绝不能忘记，咬紧牙关，用灵魂恸哭，同时迈出前进的步伐。
“可是，连答案……都没有啊……”
艾姬多娜既没肯定，也没否定。难道要昴一直惦记着那些世界，就这样挣扎下去吗？
昴连是否真的践踏了过去践踏的事物都不知道，也无法意识到自己是否真的舍弃了曾舍弃的事物。不让他认罪，就是对他的惩罚吗？
谁都无法制裁昴，也无法叱责昴，他早就知道这点。但是，难道说连他自己都没资格这么做吗？
“我觉得这很残酷。可是，我认为你只能看开一点。”
“看开一点？”
昴缓缓地抬起头，面对艾姬多娜。魔女感受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露出到目前为止最严肃的表情，说道：
“你一路上的选择也许真的伴随着众多牺牲，被抛下的人、没能带回来的人应该数不胜数。但是，要是光顾着清点失去了多少人，一直钻牛角尖，那就太空虚了，没错吧？”
“别扯这种纯粹的精神论……这么说也许不合适，但普通的心理辅导适用于我吗？”
昴不需要安慰，艾姬多娜说的只是听起来舒服的安慰话。
假设伤口还很浅，犯的罪还很轻，假设昴是更加正经的人，那也许这番话会有那么一点效果。可惜，昴没法看开。
“如果存在假设的世界，我就绝对无法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关于这一点，你我都无法否定。我绝对不能获得宽恕，我就不该获得宽恕。”
艾姬多娜没有说话。
“抱着这样的想法，又该怎么肯定自己呢？怎么做才能原谅自己？你伸出的援手……还有虚假雷姆的手，都被我拒绝了，可是……”
昴稍作停顿，面容变得扭曲，然后说出了最可怕的可能性：
“有朝一日被我带回来的雷姆，真的是我想救的那个雷姆吗？”
昴抛下了无数世界，其中有他救过的人，有救过他的人，都被他抛下了。
在王都初次遇见的爱蜜莉雅也好，将昴称为英雄的雷姆也好，支撑心碎的昴的碧翠丝也好，为了雷姆一起战斗的拉姆也好，在过去的岁月中共度的众多回忆，一起编写回忆的人，都会消失。
明明有如此难耐的丧失感重重地压在身上——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让我看开一点吗？”
艾姬多娜保持沉默。
“别去数没能拯救多少人，要一边数拯救了多少人，一边好好活下去……你要这么对我说吗？”
艾姬多娜对昴说的话，本是体恤昴的希望之语。要是昴能依靠它、抓紧它，把它当成心灵寄托走下去，那该有多好啊？
可惜昴办不到，不可能办到，因为他的苦恼才没有这么肤浅——
“这就是稀松平常的精神论，让我……去反抗，你要这么对我说吗——”
“没错。”
艾姬多娜继续说道：
“我——就是要——对你这么说。”
昴拒绝了安慰的话语，在绝望的深渊里尖叫，艾姬多娜却对他如此说道。
魔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昴，慢慢地、仔细地说道：
“比起去数众多可能没被拯救的生命，你更应该去数能拯救的众多生命。你是怎么一路走过来的，我可都看在眼里。”
“我是，怎么……你究竟，对我……”
“这里是我的梦，我是‘强欲魔女’。我很清楚，你一路走来，用尽了全力，想尽了一切办法，这才活了下来。因此我有资格这么说，我当然有资格说。”
昴沉默了。
“你一路走来，没有一步是多余的。你的全心全意不可能不够，谁都没权利指责你。你竭尽所能，拼上了性命才走到这一步，你理应对此感到自豪。”
艾姬多娜的真挚言语冲击着昴空洞的胸膛，为空荡荡的身体带来了一阵强烈的回响——可是还不够，就凭这些话，昴根本不可能振作起来。
就算对昴说什么理应对此感到自豪，也无法改变他没能拯救很多人的事实。
昴应该有机会拯救他们的。换作别人，在同等条件下肯定能做得更好。然而，因为当事人是昴，所以没能拯救那么多人。
这是昴犯下的罪，是他的罪业。他必须承认，必须赎罪。
“我也无法原谅我。”
“我来原谅你吧。让知道这一切的我来原谅你。”
“谁也无法制裁我。”
“我来制裁你吧。让知道你罪行的我来制裁你。”
“谁也无法肯定我。”
“如果你无法肯定你，那就让我来否定你无法饶恕的你吧。”
昴语塞了。
“如果你肯定你的罪行，那我就否定你的罪行。”
艾姬多娜对昴的每一句话都紧咬不放，试图将其抹去。
为什么魔女要如此强烈地否定昴的罪行呢？
为什么魔女要不厌其烦地试着支撑昴那破碎的心呢？
“你，为什么……这么想，帮助我啊？”
“让女孩子解释这种事，你会不会太坏了啊？”
艾姬多娜到目前为止还没支吾过，这时第一次含糊其词了。然后，魔女的脸颊微微泛红，做作地咳了一声——
“能不能和我缔结契约呢，菜月昴？”
尽管魔女的语气平静，却能让人从中感受到强烈的意志。
听了这番话后，昴眨了眨眼，花了好几秒才理解真正含义。
“契……约？”
“上次跟你分别时，我不是说过吗？当时说的就是这件事。”
面对结结巴巴复述的昴，艾姬多娜露出温和的微笑，如此说道。昴听见这番话，开始回忆过去，想起了持续动荡期间前的那段对话。在上次茶会的最后一刻，她确实说过——
如果有第三次茶会，届时有话要对昴说。
“就是契约。与‘强欲魔女’缔结的正式契约——你不是和我缔结过吗？”
“这个，缔结过……就算缔结过，可新契约的内容是什么？”
“很简单哟——今后，当你遇上怎么都逾越不了的障碍时，就让我陪你一起烦恼该如何逾越吧；当你想听别人的话时，就让我努力说出你想要的话吧；当你快被自己的罪压垮时，就让我来支撑你吧。”
艾姬多娜一口气说完，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能不能和我缔结这样的契约呢？”
“你不是说自己是死人，无法干涉现实世界吗？”
“恐怕会超越死者的领域吧。不过，要说我后知后觉，那确实是的，我现在觉得这样倒也不赖——前提是你同意。”
艾姬多娜低头按着胸口，话音振动着昴的鼓膜。振动传入体内，渐渐有了热度，随着循环的血液流遍昴的全身。他麻痹的四肢恢复触觉，干燥的舌尖和眼皮后方也充满了奇妙的热量。
昴很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魔女伸出的手，以及提出的请求和建议。
魔女——艾姬多娜让昴发誓继续挣扎下去，还说要支撑他那险些找不到意义、已支离破碎的精神。
“没错，没错。不是我吹牛，我对知识量很有自信，在大多数情况下，我都应该能找到应对问题的办法。而且，我和其他人不同，无论多么荒诞无稽的困难降临在你头上，你都不需要说服我。最主要的是，你可以跟我分享‘死亡回归’。”
“这是什么话啊？难道，你是在向我介绍契约的卖点吗？”
“事先说出与我缔结契约的好处，我觉得这是提议方理应表现出的态度啊。哪怕只有一点，只要能让你的心更加倾向于缔结契约，那我就赚到了。这是心计啦，心计。”
片刻前，魔女散发的气息甚至算得上神秘，可现在已骤然消逝。只见她一脸得意地看着昴，极其亲切的姿态令昴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下来。
昴无力且无奈地缓缓呼出一口气，然后轻轻地“啊”了一声。他靠响椅背，仰望天空，任由草原的风刮着身体，还眯起眼睛，望着虚假蓝天上挂着的白云，稀松平常的风景令他松了一口气。
在走投无路时，在看不见答案时，在直面困难时——
如果还能像这样在蓝天下交谈……
“这样或许也不错啊——”
“那就是说？”
艾姬多娜情不自禁地踢开椅子，探出身子注视着昴。这一过度反应让昴瞪大了眼睛，魔女见状便红着脸说道：
“啊，不……嗯。假如你坚持，倒也可以缔结这样的契约……”
“现在才掩饰就太迟了。话说，居然不是我求你，而是你先……错了。在这种时候，还非得分个先后就太不解风情了啊。”
虽说是艾姬多娜提出的要求，但说到底，她是为了拯救昴的心。直截了当地说，这是魔女的温情。无非是魔女顾虑昴的心，用蹩脚的演技做出了让步。
菜月昴实在是太弱小了，无法独自一人振作起来，必须有别人的帮助。
昴靠向椅背，再借助反作用力站了起来。由于两人身高有差距，艾姬多娜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上微微抬高了视线，表现出些许不安。魔女的动作和表情总透着做作的感觉，但昴从中获得了宽慰。
“契约这东西，该怎么缔结啊？”
“要缔结正式契约，就得在你我之间建立起灵魂的联系。我会解决细节步骤的，不过……总之先合上彼此的手掌。”
艾姬多娜举起右手，将洁白的手掌伸向了昴，恐怕是让昴把手掌合上去吧。
望着正面那微妙地不掩喜悦，嘴角即将笑开花的魔女，昴像泄气了一样呼出一口气，问道：
“这样一来，事态的走向会不会有一点变化呢……”
昴就这样心怀对未来的殷切期望，将自己的手掌贴在艾姬多娜的手掌上——
冲击突然出现。
碎裂声响彻四周，摆在昴和艾姬多娜旁边的白桌子被冲飞了。击碎桌子的冲击力沿山丘向外扩散，在草原上制造出一个大坑。地鸣声与震动剧烈地撼动大地，昴不由自主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时——
“我要喊停这次契约！”
金发碧眼的美少女一拳打在地上，威风凛凛地如此宣布道。
“愤怒魔女”正用带着熊熊怒火的眼睛瞪着二人。
第3节
昴被吓得坐在地上，然后抬起头，凝视着愤怒的少女。
那是从碧绿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深不见底的愤怒，只见魔女——密涅瓦美丽的面庞上泛着红光。她没看僵住的昴，而是向站在一旁的艾姬多娜投以险恶的视线，说道：
“重复一遍，我要喊停这次契约。我不认可这个契约。”
“嗯……对我来说，这应该算预料之外的发展吧。”
密涅瓦对艾姬多娜流露出复杂的感情，在用自己的拳头制造出的环形坑中央抱着胳膊，挺起胸膛，咬住了嘴唇。将这股感情称为敌意显得有些亲切，称为友情则显得过于凶险。
“这可是缔结契约，而且是缔结魔女的契约。你应该很清楚，这场仪式究竟有多么重要。或者说，你也看上他了……是出于嫉妒吗？”
“别用这种玩笑似的口气岔开话题。你不明白我为什么如此愤怒吗？我现在极度愤怒，很愤慨，已呈怒发冲冠之势了！”
眼见艾姬多娜试图用调侃回避话题，密涅瓦的脸涨得更红了，朝她发出了怒吼。金发魔女那感情激昂的眼中充满泪水，泪珠顺着稚嫩的侧脸滑落。
密涅瓦异样的存在感——不对，有问题的不是存在感，而是其本身。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什么嘛，意思是我不能像这样出现在这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的确不是这个意思……可明明艾姬多娜还在这里啊。”
面对不满地鼓起脸的密涅瓦，昴指向了艾姬多娜。他的提点令密涅瓦歪起了脑袋，不过艾姬多娜“啊”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拍了一下手，说道：
“我明白你困惑的原因了——你是觉得我跟她一起出现的场面很不可思议吧？”
“没……没错。因为你前段时间安排我跟其他魔女见面时，说过要把自己的身体借给她们，当成附身的容器……”
“那是说谎。她的性格很差，就喜欢开这种毫无道理的玩笑。”
昴被密涅瓦反驳后，便说了一句“不会吧”，同时望向艾姬多娜。面对他的视线，艾姬多娜辩解道：
“希望你别误会啊，单就必须交换身份这一点的解释来说，我确实说了谎。不过，她们的显现对我来说是一种危险。只要击败只有灵魂的我，这个地方的控制权就会转让。毕竟谁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这个想法啊。”
“这个，不，可是，就算是因为这个……”
“打个比方，假如‘怠惰魔女’塞赫美特有这个意思，我就没有胜算。原本说来，在与她为敌的情况下，就算我和其余四人联手也会被秒杀。”
艾姬多娜毫无歉意，向理解迟缓的昴公开原因。她的说明中既有可以理解的部分，也有感情上无法接受的部分。
然而，艾姬多娜对因内心复杂而皱起眉头的昴继续说道：
“而且，要是一次放出太多魔女，害得你被别人抢走，那我就难受了。”
“啊？什么？”
“我再三重复过，我对你有好感。能让我的心情如此激动的谈话对象，我无论在生前还是死后都没遇到过，所以想独占你。假如你觉得为了这种理由就编造肤浅的谎言实在太愚蠢……那你大可笑话我。”
原因是极其丑陋的独占欲——真实想法被揭露的艾姬多娜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昴一言不发，思考着魔女的解释——她执着于自己的理由。不光是她，“嫉妒魔女”也对昴——
“怎能让你草草了结这事啊！”
“好痛！”
昴正要陷入沉思，突然来自后方的冲击力穿透了他的头部，令他头晕目眩。尽管冲击的威力大得足以拧断脖子，带来的却不是痛苦，而是仿佛能消除全身倦怠的过剩爽快感。
制造出冲击的金发魔女用力皱紧了可爱的眉毛，说道：
“你可别被艾姬多娜的花言巧语骗住了！你这轻率的判断和没头脑的态度！让我非常生气！”
“说我骗人就太难听了吧。一直以来，我创造出与他相处的机会，试着加深对彼此的理解，结果就是构建起了缔结契约的信赖关系。对此，我还是很自负的……”
“我想说的，就是你这种像尽到了说明义务的态度很奇怪！你的确已经把缔结契约的好处告诉他了，但是缔结契约后的坏处！根本！只字未提吧！”
密涅瓦在愤怒的驱使下不停地跺脚，导致草原发生巨大凹陷，扬起滚滚尘土。昴没有理会她这种压倒性的发泄方式，而是被这番话的含义震惊了。
昴这才发现，艾姬多娜确实没提过契约的坏处。他之所以震惊，是因为他压根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现在才发现自己太疏忽了。
“等，等一下。那么，坏处呢？总不至于太夸张……”
“你以为不会太夸张？你太小看契约了，更别说你面对的是接触过最多人类的‘强欲魔女’，她说出的话语还干涉过历史。”
“那都是生前的事了……不过，跟我缔结契约的人都算不上幸福。”
密涅瓦指出了白发魔女不为昴所知的一面。艾姬多娜在准备补充说明的同时，主张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加害昴的意思。
尽管深受二人话语的折磨，昴的内心还是想相信艾姬多娜。这是理所当然的，自从与墓地扯上关系后，昴已经和艾姬多娜见过很多次面了。昴向她坦露了在梦境外无法坦露的事实，她还是理解“死亡回归”的人物。
正因如此，艾姬多娜提出以契约为名的协助要求时，昴获得了宽慰。
白发魔女和金发魔女各自注视着烦恼的昴。毫无疑问，昴更倾向于相信艾姬多娜，但密涅瓦也令他在意。
密涅瓦为什么会跑出来呢？她上一次跑出来，为的是用殴打治愈术救活将死的昴，因为这就是“愤怒魔女”存在的意义。既然她特地现身插嘴，那昴就必须再加以考虑。
最主要的是，经她提醒，昴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要在烦恼之前必须先问清楚。
“艾姬多娜，在缔结契约的情况下，坏处是……不对，代价是什么？”
“这个嘛，契约必然伴随着代价。就像我会提供知识满足你的要求一样，面对我的要求，你必须付出代价才行。”
“那么，你对我的要求是什么？我该把什么交给你才行？”
这个问题，是必须在缔结契约前问清楚的。在艾姬多娜的关心纵容下，昴忘了自己应该拿出的诚意——
魔女究竟要索求怎样的代价，才肯拯救深陷命运死胡同的愚者呢？
“用不着紧张，不必担心，我要求你支付的代价并不算高。可以说在迄今为止缔结的契约中，算是非常良心的代价。”
“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很简单哟——希望你能把你的感受、想的事情、留在心里的事物、知道的未来、准备干的事、催生出的可能性、派生出的名叫‘未知’的果实，让我品尝一下。”
艾姬多娜脸颊微微泛红，像恋爱中的少女一样坦言道。
名叫“未知”的果实，魔女这一诗意的表现方式令昴皱起了眉头。
“指的是……要把感情和记忆之类的东西，从我的大脑里抽走吗？”
“说得好吓人啊。不是哟，我只是想在特等席欣赏你看见的景色、你听见的音乐和你编写的故事。我想好好感受，想处在可感知你创造出的‘未知’的立场。仅仅是这样，就能让我满足了。”
艾姬多娜就像要扫清昴的不安一样，逐渐明确自己的要求。她只是想见证昴的路程，只是想一起欣赏沿途的景色，只是想知道昴的感受、了解的事物和行为带来的结果。
求知欲的化身，冠以“强欲”之名的大罪魔女，只有这个要求。
“你没有骗我吧？”
“缔结契约之时岂能说谎？我发誓吧，就算是为了保持自我，我也绝不会违背这话。要我用性命担保都没问题。”
艾姬多娜按住胸口，以偏调侃的态度总结道：“可是我已经死了。”
昴认为艾姬多娜没有说谎，或者说只是想相信她。不过，只是想相信也没关系，只要昴可以这样想——
“全，全部……是真的，但……没有……嗯，全部，说出来，哟。”
昴接受了艾姬多娜的话语，正准备让密涅瓦退下时，肩膀突然抖了一下。他在十几分钟前才听过这个声音，绝不是让他心情愉悦的声音。
“‘色欲魔女’……卡米拉！”
“别，这样……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用，这么吓人……的眼神……不要……”
“眼神凶恶是天生的，我可没有狠狠瞪你啊。”
昴和两位魔女伫立在破碎的草原上，在稍远的位置，第三位魔女现身了。卡米拉的装扮与刚才一样，她正战战兢兢地注视着脚下，没有看昴。她与谁的眼睛都不会对上，但不表示她会默不作声。
“小，小艾姬多娜……没有，说谎……但是，隐瞒的事，有很多……哟。”
“隐瞒的事？”
事到如今，接连出现的魔女已经让昴愤怒不起来了。可是，她们接连指出的问题让昴无法置若罔闻。
对此，艾姬多娜也一样。她面对突然出现的卡米拉，闭上一只眼睛说道：
“突然跑出来说人家坏话，也太没礼貌了。说到底，你为什么要给他忠告呢？你和密涅瓦不同，没理由偏袒他。你之前应该很讨厌他吧。”
“像，像，小密涅瓦，一样……理，理由？像样的，理由，嗯……确实，没有哟。但是，小艾姬多娜，你……骗，骗了我……对吧？”
艾姬多娜说得有条有理，与之相对的是，卡米拉的话语则断断续续的。粉头发魔女低头望着地面，语调柔弱，然而与语气不同，她没有妥协之意。
卡米拉露出怯懦的眼神，视线游离，反复注视了几次艾姬多娜才说道：
“我，不喜欢……这，这个人，但是……小，艾姬多娜，骗，骗了我，所以……对于，我讨厌的人，我，我……‘绝不原谅’。”
怯懦的魔女所说的话，只有最后一句听起来格外清晰。因此，昴过了一段时间才理解是什么含义。这足以表示，只有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给人的印象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卡米拉一言不发，绝不移开视线，一直注视着艾姬多娜，双眸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情旋涡，其中有一股类似怨念的漆黑暗影——只要有人向她表现出类似敌对的感情，她就绝不原谅那人。
自恋的集合体——昴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一串文字。
“真受不了。虽说是有必要，但做出违背卡米拉意思的事是我的错啊。毕竟与你为敌，简直麻烦到极点了啊。”
“大，家……都是，我的同伴，所以……如果，被我，嗯，讨厌了……会，很惨的哟……”
看来，怯懦和好战并非一定是相反的事物。
卡米拉很内向，性格甚至怯懦到了无法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的地步，但不代表她面对敌人时会手下留情。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昴被魔女之间的险恶气氛包围，终于爆发了。他感受着三位魔女对自己的视线，拼死发出诉求：
“能不能别把我晾在一边自说自话啊？该由我，该由我来做抉择吧！说得让我也能听懂啊！艾姬多娜隐瞒了什么？你们到底知道什么？”
“别听她们说的话，菜月昴。我已经立下誓言了，你现在动摇就等于怀疑它，实在是太残忍……”
面对愤怒地大吼的昴，艾姬多娜坚持让他冷静下来。她从始至终都很冷静的话音，让昴开始心生违和感。他在不久前的火热内心已经冷静下来，开始重新咀嚼魔女的话语。
两位魔女为什么要打断艾姬多娜的话？有哪里不对劲吗？艾姬多娜什么奇怪的话都没说，她发誓不会说谎，魔女们也认可了。既然如此，哪里还有问题呢——
“我再重复一遍吧，菜月昴。你选择我，与我缔结契约之时，我必定会带你前往你想要的未来——”
“必定带上‘在最后’这个枕词的约定啊，呵。”（注：枕词，又称冠词，是日本古时歌文的修辞法之一，常见于和歌等。）
“这次又是谁？”
艾姬多娜向昴伸出手并断言道。突然，响起了一道有气无力的话音。
只见一个奇妙的物体——紫红色的块状物，滚到了卡米拉的对面。不对，那不是奇妙的物体，是人，是一个体毛多到看上去像毛球的人。
那人留着长及脚尖的头发，身穿以黑色为基调的煽情服装，身躯极具女性魅力。眼前的美女肌肤颜色白得过分，已经算苍白了，虽然有光泽，但难以拭去不健康的印象。
美女侧身坐在地面，用紫色眼睛望着交谈的二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是魔女。
“你就是第六名……”
“是‘怠惰魔女’塞赫美特啊，呼。姑且报一下名字吧，呵。我说到底只是保险……我的任务是，呼，确保这个仪式的公平性，呵。”
“公平性？保险？”
“敢硬来，我就下杀手，呼。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呵，抑制力啊，呼。”
“怠惰魔女”——塞赫美特在说话时穿插着喘息声，用独特的语调推进谈话。尽管这段话的内容与她的语调不同，显得杀气腾腾，但魔女们无一提出异议。艾姬多娜之前也说过，就算与其他魔女联手，也会被塞赫美特杀死。可是，那样又如何？此时此刻，无论这里出现多少魔女——
“哦？巴鲁来了？喂，所有人都在吗？好罕见啊。”
“啊哈，好久没办茶会了啊。跟达芙妮也说一声啊。”
在被粉碎的茶会现场，没有邀请函的魔女接连前来参加。
先是“强欲”和“愤怒”，然后是“色欲”和“怠惰”，再加上“傲慢”和“暴食”，这恐怕是四百年前的噩梦再次上演，导致位于中心的昴发出大叫。
面对聚集起来的魔女们，愚蠢且单枪匹马的菜月昴发出了尖叫：
“别说了！开什么玩笑！你们到底想对我做什么啊？我只是……我只是想要解决问题的手段而已啊！为什么要阻碍……”
“我应该说过啊，呵，必定带上‘在最后’这个枕词的约定啊，呼。”
“在最后……”
听见昴沙哑的尖叫后，塞赫美特有气无力地重新说了一遍。听完她这番发言，魔女们什么都没说，只有一人，只有艾姬多娜微微眯起眼睛，说道：
“塞赫美特，你……”
“我是不会偏袒任何一方的啊，呵。我只是想尽到对那人的情分而已，呼。”
那人也好，情分也好，艾姬多娜和塞赫美特之间的沉默也好，昴都不明白。可是，考虑到塞赫美特的发言和魔女们说的话，再加上艾姬多娜给出的回答和态度，昴经过烦恼，得出了一个假说。
面对这一新浮现出的假说，不是别人，正是昴自己沉默了。他实在难以接受，于是绷着脸望向艾姬多娜，用颤抖的黑眼睛注视着白发魔女那清澈的黑眼睛，说道：
“艾姬多娜……你一定会带我前往最好的未来，你是这么说的吧？”
“嗯，当然是这么说的，这是事实，我必定能实现这个契约。我的知识配合你的特性，只要有这两个条件，就一定能实现。”
面对昴的问题，艾姬多娜给出了他想要的回答，可谓一百分满分的解答。这是正确履行的契约，是通往昴期待的最好未来的道路。不过——
“在你的帮助下，我可以抵达最好的未来……走的是最好的路吗？”
艾姬多娜闭口不言。
“为什么不说话啊？回答我，艾姬多娜……回话啊，‘强欲魔女’！”
面对魔女强忍般的沉默，昴紧咬住不放，发出欲将对方撕碎的怒吼。
昴甚至无视了被六位魔女环绕所感受到的压倒性鬼气，向前走去。他眼中只有白发魔女，只有艾姬多娜。除了艾姬多娜，他看不见任何人。
艾姬多娜感受着昴的锐利视线，突然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说道：
“为了抓住理想的未来，就要容忍路途上的牺牲——难道不是你的觉悟吗，菜月昴？”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啊，艾姬多娜……”
“不，我不等。倒是你，应该好好了解一下。你试想一下吧。”
在昴的追问下，艾姬多娜给出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她说的这番话绝不是为了洗清昴对她的嫌疑，但透露的畸形含义令昴不情愿地摇着头。可她准备继续对昴说下去。为了让他理解她的心情和想法，魔女张开双臂——
“你的‘死亡回归’是非常厉害的权能，可你没有真正理解它的用途。在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前，可以无限重置世界。对探求者来说，这是终极理想的表现，没错吧？原本一件事物只能获得一种结果，对于结果和过程，可以进行各式各样的推测和假设，但结果永远只有一个，根本无法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追求。时间、环境、记忆、顺序，这些条件总是在不断变化，在实验时，只要条件不同，结果就会不同。这不是理想，只是梦想、妄想之类的东西。如果从探求心的角度来看，你的权能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能力。可以在‘相同的条件下’进行‘不同的验证’，可以看到‘原本的结果’和‘其他结果’，试问我怎么可能不想要呢？面对这样的能力，试问我怎么可能不尝试所有可能性呢？当然，我不会强迫你使用‘死亡回归’。你为了你期望的结果使用这个力量，而我为了实现你的愿望，也会倾囊相授。我期待的正是过程中产生的种种结果，它能极大地满足我的好奇心，这么一点私心还不至于遭报应吧？你要未来，我要好奇心，你和我都能获得满足。也许你会感到不安，但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是不会干出刻意将你诱导至错误的未来以测试结果这类坏事的。你和我在‘未知’面前是平等的，一起为同样的问题烦恼挣扎，然后找出答案。我们可以构建起用于实现这个目的的最佳关系。让你受损，对我来说是最大的创伤，所以我可以发誓，会全心全意地保护你。不过，我无法干涉现实的事实不会变。如果阻挡你前进的是物理层面的墙壁，你经过多次挑战，身心都会支离破碎，也是可以预计到的。假设出现那种情况，我会尽全力保护你的心，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想法。我不敢说没有私心，但是希望你别认为我的所有行为都出自探求的私心。我对你有好感，有一颗想帮助你的少女心是事实啊。重复一遍，我和你简直是绝配，我敢这么断言。我想利用你的力量，希望你也能为了获得‘最好的未来’而利用我。像这样被当成方便的女人，那我也算得偿所愿了。虽然是在梦的世界，但只要你愿意，要我用任何方式安慰你都没关系，我很乐意献身哟。哎呀，这样对不起你的心上人吧。那个银发半妖精和蓝发的鬼……这样会对不起你发誓一定会拯救、会保护好的那两个女人。我现在不会说出对那两个人的看法，不过希望你明白，我的信念就是有这么强，是绝不会动摇的。今后你还会遇上很多苦难，你决心挑战的意志很尊贵，却很悲壮。我可以为你照亮前进的道路，你想保护什么感情，就让我也一起来保护吧。就让我问你、追随你、思念你，为你祈福吧。起初我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价值，是‘试炼’通过你教会了我这个道理。确实，那些景象对你来说也许是地狱，但如果说已知和未知具有选项，那我会尊重无论事实有多么悲惨，都想去了解的心。这会成为你的食粮，让你今后继续用性命换取能碰触未来的机会。如果你想知道会为此付出怎样的牺牲，那场‘试炼’对你来说就是必不可少的。不断重复‘死亡回归’的话，也许你的感情会被稀释，渐渐对重要之人的死无动于衷，结果在抵达终点时，在最该有你的地方少了你。‘试炼’能将这种情况防患于未然，为了保护你，才有了那场‘试炼’。我敢说，那些景象让你痛心和受挫，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如果将这些场景钉在心里，能让你前行，那我就肯定它们。我会用语言给你前进的力量，安慰也行，鼓舞也行，爱的话语也行，憎恨当然也行，我会为你尽力，我能为你尽力。你喜欢为你尽力的女孩吧？你需要我。你独自一人是无法抓住未来的，因为最适合你的女孩不是别人，正是我——你很需要我啊，而我也很需要你。除你之外，已经没人能满足我的好奇心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你。你拓展了我的世界，你让我这位号称拥有全世界最傲人知识量的魔女再次品尝了名叫‘未知’的果实。如果你想将力量用于拯救别人，那么希望你也能救救我，就算是这崇高理想的一小部分也没关系，拜托了。希望你能相信我，我过去之所以没有像这样坦露真心，并不是因为我想欺骗你。我一直在找时机，要是在交情不够深的时候表明这般心情，你肯定会离我远去。我可不愿变成那样，那是我无法忍受的。要是失去我这位协助者，你的心应该已经坏掉了。这对彼此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啊，我能理解这种最好的关系，可以给你提供帮助。在你通过无限试错抵达未来时，我可以抚慰你那被苦难消磨的心。请让我来吧，我绝不会背叛你的信赖。我确实会被诞生的选项吸引，也许好奇心会让我倾向于选择非最佳路线。我可不敢保证一定不会那样，毕竟我还控制不好自己的强欲，我还是要承认这个问题的。但是，我不会掩饰，会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就算结果是让信任受损，我也会尽最大努力重新找回信任的。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带你前往你想要的未来，绝对，绝对能办到。因此，就把这当成实现目的的必要手段，你就选择我吧。我对你的期望和要求就是契约的序言，就和我说的一样，既不会变多，也不会变少，剩下的就看你为了满足欲望，能容忍多少牺牲。我的觉悟已经说完了，接下来，我想知道你的觉悟。倒是你，在和我缔结契约、获得我帮助的基础上，一定会抵达想要的未来吗？希望你能证明自己有这样的气概。只有证明出来，你才可以挺起胸膛说自己战胜了第二次‘试炼’。届时，我会乐于向你开放墓地，带你参加第三次‘试炼’，完成之后就可以解放‘圣域’，你那被‘圣域’困住的心爱之人和重要的人们都能得救。这是实现目的所需的名副其实的‘试炼’，为此，请夺走我、利用我，肆意搅动这股强欲，然后去抓住未来吧。我对你的期望、要求以及能付出的代价全说完了。至此，我认为我已经真挚地、坦率地表明了一切，不会再让周围那些女人插嘴了。你也说过，这是只属于你我二人的问题，希望你能自己得出答案。我把一切……真的是把一切都赤裸裸地说出来了，全部热情地说出来了。这也许与爱很接近，是爱的誓言。你要如何回应我的爱呢？请你告诉我，因为这也是能满足我好奇心的回答之一。”
艾姬多娜露出了可爱的微笑。她站在原地，晃动如白雪一般梦幻的白发，热情令脸颊隐约泛红，就像刚表达了爱意的少女一样，满心期待昴的回答。
白发魔女的视线微微上扬，黑眼睛里映着昴的脸。随后，昴缓缓移开视线，望向周围的魔女们。其他五位魔女表现各异，都关注着艾姬多娜的告白的走向。
塞赫美特显得很倦怠，卡米拉似乎没什么兴趣，达芙妮则露出奸笑，而提丰正费解地歪着脑袋。不知为何，只有密涅瓦挂着一张要哭出来的脸。
实在好笑，昴很想笑，可最后还是没笑出来。
“艾姬多娜。”
“怎么了？”
“你……会利用我吗？”
利用与被利用，这是艾姬多娜在向昴解释时多次提到的词语。因此，面对这个疑问，艾姬多娜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会哟。你也利用我就行，契约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如果你指责它是确保我可以掌握你的手段，那我甘愿接受，毕竟是事实嘛。”
“我不是没想过，所谓的利害关系，就是这么回事。你并非百分百出于善意，我好歹还是明白的……就算有所期待，也得有一定的觉悟。不过……”
昴在艾姬多娜面前捂住了脸，然后仰面朝天，像发出哀叹一样说道：
“这就实在说不过去了啊……”
昴的颤抖话音令艾姬多娜一脸困惑，这是决定性的话语。
从初次邂逅的那一刻到现在，一路累积的东西开始褪色、崩塌，有初遇及重逢的茶会，还有“试炼”制造的虚假教室。魔女本身以及她的话语多次拯救了被现实阻拦、心灵支离破碎的昴，两人感情已经深到让他下决心与她缔结契约——
从今往后，这一切将无情地嘲笑菜月昴的愚蠢。
“我不明白你觉得哪里有问题啊。如果最终能抵达最好的未来，就要看开一点，接受路上受的伤。这个决定是你自己做出的，我应该肯定过了啊……”
“要我看开……虽然我没法看开，但这也跟你期望的一样吧？”
“这实在是难以接受啊。说到底，得出答案的人是你，我只是提供了帮助而已。把责任怪在我头上就不好了，不是很过分吗？”
艾姬多娜嘟起嘴唇，一脸别扭地辩解道。她稍显幼稚的感情表现实在是不合时宜，甚至让人忍俊不禁，此举加深了昴的疑念。
昴从一开始就有疑念，从刚才起，疑念愈发强烈。艾姬多娜并没有多少魔女该有的样子，这种主观与客观的落差，让他感受到的安心比违和感更多。
然而，到了关键时刻，这股违和感变得更强更大，有了明确的外形——
“你的态度全部缺乏认真，全部只浮于表面。”
艾姬多娜沉默不语。
“你笑的时候，甚至连生气时也一样，态度幼稚且肤浅。现在也一样，别说生气了，你只是在闹别扭而已……这可不是胸襟宽阔的问题。你这样的态度……一直以来的态度太奇怪了。不过，我过去误以为你是好相处的人……”
艾姬多娜还是没说话。
“事实上并非如此。艾姬多娜，你——无法理解他人的感情。”
昴与艾姬多娜迄今为止的邂逅和说过的话，全部变成了深棕色。昴现在明白了，自己曾经相信的那些讨好的反应，都是肤浅感情表现的结果。
听完这番辛辣的话语后，艾姬多娜的表情毫无变化，没有做出正确反应。
“这是可以发怒的场面。”
“是这样啊，我在这时候应该大声骂人啊。原来如此，学到了。如果还有机会，我会照办的。”
艾姬多娜如此回应道，表情随即消失了。随着疑似感情的东西消失，魔女出现了，昴第一次见到了“强欲魔女”。
艾姬多娜面对沉默的昴，高举着手打了一个响指。紧接着，本已被毁的山丘和草原恢复原样，四散的椅子和桌子再次被重新构建出来。
茶会的椅子共有七张。备齐昴和魔女的椅子后，艾姬多娜闭上了一只眼睛，说道：
“先坐下如何？我还想再商讨一下契约的细节问题。”
“你觉得在这种状况下，我还会对缔结契约持积极态度吗？”
“你总不可能因这么一点意见分歧就拒绝我吧？感情用事可算不上聪明，你应该做出现实且合理的选择。”
听完艾姬多娜理性的发言后，昴闭上眼睛，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她说得很正确，昴是在感情用事，被冲动吞没了。
说到底，艾姬多娜只是隐瞒了真实意图，其余的部分都很诚实，可以相信她的行动会与她说的一样。契约是可以确保昴获得未来的钥匙，要获得应该紧握在她手中的钥匙——
“我想起一件跟你见面后要问的事，我想问这个。”
“嗯，究竟是什么呢？”
“我感觉知道答案后，就能做出选择了。”
艾姬多娜等着昴提出问题。面对这样的魔女，昴开口了。在以“圣域”为开端的这次循环中，有一个至今仍未解决的问题，与艾姬多娜有关系——
“你认识碧翠丝吧，艾姬多娜？”
“认识啊。毕竟她的出生跟我有很大关系嘛。怎么了？”
艾姬多娜的回答里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想不明白昴为何要提这个。
昴闭上了眼睛，在眼皮后方描绘出那位少女消失的一幕。当时，她逐渐消失的表情里透着安心，以及更加强烈的悲伤。
碧翠丝度过的数百年孤独时间是昴无法挽救的。她呐喊的样子以及最后流露出的安心笑容烙在昴心里，挥之不去，所以——
“碧翠丝遵照契约，一直在等‘那个人’来找她，这份契约应该是跟你缔结的。你把她绑在了宅邸，是这样吗？”
“我没有指定地点，不过命令她守护禁书库并等人来接她的确实是我。”
“那么……既然如此，‘那个人’到底是谁？怎么做才能解放她？”
四百年来，碧翠丝一直独自等着“那个人”到来。是约定让她这么做的，是契约将孤独强加于少女。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昴也找不到突破口。不过，命令她等待“那个人”的魔女艾姬多娜应该知道答案——
“究竟是谁呢？”
“什……么？”
“不，我可连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是真心这么想的。你认为碧翠丝等待的‘那个人’是谁呢？”
面对瞠目结舌的昴，艾姬多娜居然很不可思议地耸了耸肩。这一态度令昴茫然，不过他很快摇了摇头，表示无法接受。
“你……你也不知道碧翠丝等的人是谁吗？”
“嗯，不知道哟。我不知道碧翠丝等的‘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让她等的人是你吧？可你居然……”
一线希望被切断，昴惊得张大了嘴。
应该存在“那个人”才对。命令碧翠丝等待“那个人”的人——艾姬多娜真的有可能不知道吗？会突然冒出其实另有他人的可能性吗——
“不对哟，菜月昴，你搞错了。让碧翠丝遵守约定等待‘那个人’的毫无疑问就是我，不过你有误会，而且是本质性的误会。”
“本质性的误会……”
“你对我跟碧翠丝缔结契约的理由有误会。你认为我跟碧翠丝定下约定，是为了让她把禁书库交给‘那个人’，对吧？”
昴不明白艾姬多娜是什么意思。他当然会这么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观点吗？
获得了某样东西，还收到了等待某人的吩咐。既然如此，目的就在于把东西交给那个人。然而，艾姬多娜摇头否定了昴的想法。
“这可不是我的目的。我啊，之所以跟碧翠丝定下等待‘那个人’的约定……是因为我想知道那孩子会选择谁当‘那个人’。”
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不明白自己听见了什么。
“那孩子啊，是我为了实现某个目的而创造出来的。可是我后来决定，要以不同于本来目的的形式利用她。为此，我让她远离了‘圣域’。这时，由于需要一个替代目的，为了让那个空虚的孩子拥有活下去的目标，我就把禁书库交给她了。让那孩子管理知识，以及等待终将到来的‘那个人’。我没有设置期限，毕竟这本身就是没有特定答案的问题嘛。那孩子和我预计的一样，去了‘圣域’之外生活，保住了性命，我则获得了‘那孩子的选择’这一新的探求，很合理吧？当然了，她谁也没选，就这样度过四百年也是一种结果。没有轻易选择迄今为止遇见的人，烦恼是否该继续履行契约，到后来开始期待自己能够‘死亡’，这也是一种结果哟。”
“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嗯？很美妙，我是这么想的哟。”
就像被问到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一样，艾姬多娜毫无歉意地歪起了脑袋。她的回答和态度，再加上昴脑海中浮现出的少女的表情，让昴得出了答案。他决定了，他明白了，他清楚地认识到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自己面对的究竟是谁，昴修正了错误的认识。
“艾姬多娜……你是魔女。”
艾姬多娜默不作声。
“你是超越正常人类认知的、让人无法理解的怪物。”
昴说了出来，说出了内心得出的答案。他要拒绝一度决定接过的手，他要决定这次该向谁伸出援手。
“我……我无法接过你的手。我想接过的手，已经决定好了。”
艾姬多娜依旧沉默。
“你出于好奇说出的毫无恶意的话，让一个小女孩被束缚了整整四百年——我已经决定了，要接过那孩子的手。我不会跟你一起走的。”
昴要与艾姬多娜诀别。他曾一度决定跟她一起前行，应该描绘过有她的未来，现在却要甩开她的手。
昴要去抹去那位少女最后的表情——她露出了畏惧死亡的表情，泫然欲泣，但在成功保护昴之后，表情变成了安心。
昴要去救为他的“死亡”哀悼的碧翠丝，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的决定令艾姬多娜眯起了眼睛。
也许艾姬多娜打算质问这一决定吧，只见她的黑眼睛中闪现出无数想法，然而变化先一步造访了。
在场所有人都不希望看见的变化，毫无预兆地造访了——
“来了啊。”
“不，不要……跟，跟我，已经……没关系，了……嗯，所以，啊……”
“在麻烦的时候，麻烦的人跑来收拾麻烦了啊，呼。”
“啊哈。肚子会非常非常痛的哟。这下真的要到齐了吗？”
一直在旁观的魔女们，各自对变化表现出了反应：一人咬住嘴唇，一人抱着头，一人发出叹息，一人用舌头舔嘴唇。
魔女们的视线对准昴的身后，在那里，难以被无视的重量级人物出现了。
面向昴的艾姬多娜直接捕捉到了这一幕。白发魔女微微睁大了眼睛，昴从中看见了复杂的感情旋涡——在她露出本性后第一次看见了憎恨。
昴发现憎恨后，这才迟迟地回头望去。他迟疑了一秒，让呼吸和心跳保持一致，接着动了起来。等他终于转过头去后，“那个人”映入了眼中。
黑色礼服、长头发、洁白肌肤和超乎想象的美貌——尽管人们确信她拥有这一切，可她的整张脸却被暗影面纱罩住了。
魔女出现了，在“强欲”“愤怒”“色欲”“怠惰”“暴食”“傲慢”齐聚一堂的茶会上，第七位魔女——“嫉妒”加入了。
“哦！是缇菈！什么嘛，好久不见啦！”
只有一人、只有年幼的魔女挥手表示欢迎，欢迎“嫉妒魔女”——
随着新客人的到来，魔女们的茶会也慢慢进入尾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