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在弥漫着花草香气的绿原野小山丘上,魔女们的茶会就此开始了。
茶会的参加者是魔女——四百年前,在世界各地兴风作浪、恶名远扬的六位魔女,此外还有一位异邦人兼异世界少年。现在,茶会迎来了最后一名参加者。
眼见迟来的参加者后,就座的六位魔女反应各异:一人面露落寞的表情握紧拳头;一人怕得缩成一团;一人倦怠地垂着眼皮并发出叹息;一人享受地吸着口水;一人天真烂漫地举起双手欢庆。
至于最后一人——
“跨越多重境界,终于来到了梦之城啊。你这个没礼貌的家伙。”
魔女艾姬多娜对“影子”狠狠地说道,视线和话音都带着险恶。她眼中流露出的憎恨以及明显表露的厌恶,让少年——菜月昴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就在不久之前,昴责备过艾姬多娜,说她没有人类该有的感情。可还没过多久就看见她如此激动,试问昴怎能不惊讶?哪怕她表现出的不是正面感情,而是负面到极点的——
“不过,目前……”
昴应该优先关心的,并不是艾姬多娜萌生出的感情。在他和魔女们的注视下,“影子”正缓缓地爬上山丘。前来参加茶会的“影子”身穿漆黑的礼裙,容貌被暗影面纱遮住了。虽说“影子”给人的印象很模糊,但她只有这样的特征,不可能被认错。
“影子”曾经杀死聚集于此地的六位魔女,是险些毁灭世界的最大灾厄——“嫉妒魔女”。
昴因紧张和警惕导致面部僵硬,他感觉心脏发出了重重的响声,脑海中还闪过被“影子”吞没的“圣域”,以及元凶魔女的疯狂与执着。假如她在梦之世界也做出相同的事……这一想象令昴不寒而栗。
诚然,这里除了“嫉妒”之外,还有六位魔女。如果是号称与“嫉妒”同级别的魔女们,或许能抗衡她。然而——
“为什么,谁都……不动?”
目睹眼前的景象后,昴不禁喘着粗气发出疑问。
在昴的正前方,“嫉妒”已抵达山丘顶,与其余的茶会参加者面对面。由于彼此间的距离仅有几米,昴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感,其甚至可以匹敌之前在“圣域”相见的那个瞬间。
不过,“嫉妒”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她既没有扩大影子,也没对魔女老朋友们动手,只是静静地伫立着。其余六位魔女也一样,无人打算出手——面对自己的仇人“嫉妒”,竟无一例外不做行动。
“既然不动手……”
突然,有人走上前来,打破了沉默。她就是抱着胳膊,挺起胸膛,可爱的侧脸流露出强烈愤怒的魔女——“愤怒”的密涅瓦。
“那就表示,你是我认识的那个你,对吗?可以相信你,对吗?”
密涅瓦没有畏惧,对“嫉妒”发出了疑问,但对方没有回话,这一行为令昴瞠目结舌。这是理所当然的,据昴所知,除“嫉妒”之外,唯一没有攻击他人手段的魔女就是密涅瓦,她是最弱的魔女。因为她那将一切暴力转换为治愈的能力,最不适合战斗。
“可是,为什么没人阻止她啊?”
在场全体魔女应该都对“嫉妒”有想法,不是连艾姬多娜都对她抱有憎恨之心吗?然而,谁都不愿阻止试图进行对话的密涅瓦,对她的话毫无反应的“嫉妒”也一样,只是呆站在原地,一点都不在意她。
“嫉妒”毫无防备的样子让昴困惑了。如果六位魔女一起用力量、魔力以及权能发起挑战,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现在的“嫉妒”……
“我可以理解你的期待。说实话,我也举双手赞成。只要在这里把那个人消灭得一干二净,困扰你的诸多问题就能得到解决,是真的哟。”
“你……”
艾姬多娜面露理解之色,点头说道,让昴感觉想吐。可是,只有这位“强欲魔女”能解答他的疑问,让他很不甘心。
“那么,你现在有机会发泄长年的积怨,但为什么毫无动作呢?”
“原因很简单,假设我为了除掉那人而行动,就会让背后空门大开,让其他魔女有机可乘。密涅瓦姑且不论,我也不是多厉害的魔女,要是与塞赫美特和提丰为敌,我可活不下来。”
“什么……”
艾姬多娜解释了昴无法理解的原因,让他陷入了困惑。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啊。为什么你想杀‘嫉妒魔女’,就会跟其他魔女为敌啊?你是为自己报仇,而且对大家来说,那家伙是敌人……”
“不,不是的……哟……”
“色欲”卡米拉打断了昴的疑问,支支吾吾地说道。她没有面向大吃一惊的昴,而是依旧望着正在对峙的密涅瓦和“嫉妒”,继续说道:
“对……大家来说,‘嫉妒’……是……仇人……嗯,这个……倒是没错。但……但是,跟那孩子的情况,是……不……不一样……的吧?”
“什么啊……既然‘嫉妒’是仇人,那到底哪里不一样啊?”
“就和她说的一样哟。是昴想得太复杂啦。”
“暴食”达芙妮代替说话不得要领的卡米拉解释道,然后发出了甜美的笑声。她将被眼罩蒙住的脸转向昴,因品尝到他的甜美烦恼,舔了一圈嘴唇。
“来这里的到底是缇菈缇菈还是‘嫉妒’,这才是关键哟。在搞明白之前,达芙妮和其他魔女什么也做不了。既然是贤者候补,这种小问题……”
“别说了,达芙妮,呼。先别说这件事,呵。本人并不知道,呼。”
“啊,是这样吗?达芙妮疏忽了啊。”
“怠惰”塞赫美特规劝了毫无恶意地偷笑的达芙妮,然后闭上长着长睫毛的眼睛,极其倦怠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几个啊!”
看着魔女们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面孔聊着天,被晾在一边的昴愤怒了。
昴原先就被莫名其妙的状况彻底摆布,不仅经历了绝望的“死亡回归”,还接受了意料之外的第二次“试炼”。后来,他又得知了艾姬多娜的本性,心灵被接连出现的魔女们戏弄,最后还要面对“嫉妒魔女”。不仅如此,魔女们还无视他,只顾自说自话,实在是太瞧不起人了。
“别太过分了!我可……我现在可没空干这种事啊!”
“哦,巴鲁好吓人啊。生气了吗?生气可是会累的哟。”
“傲慢”提丰戳着自己的脸颊,天真无邪地对昴歪起了脑袋。
“我说啊,妈妈们啊,并不生缇菈的气啊,但是生魔女的气。提丰也是,很喜欢缇菈啊。”
“缇菈……莎缇菈?那不就是‘嫉妒魔女’的名字……”
“就是说啊,世间传说的‘嫉妒魔女’是莎缇菈。可作为埋没在历史里的事实真相来说,莎缇菈其实有人格障碍。”
艾姬多娜接过提丰的说明,为了让昴听懂,详细解释了一遍。“人格障碍”这个词令昴语塞了,要打个比方——
“就是双重人格之类的吗?那就是说,莎缇菈和‘嫉妒魔女’……”
“那是莎缇菈吸收了不适合的因子导致精神异常,从而萌生出的魔女人格,应该这样说吧……只是在我看来,把两者区分开来毫无意义。”
尽管艾姬多娜表现得不太服气,但她揭露的全新事实令昴难掩惊愕之情。
莎缇菈与“嫉妒魔女”居然是不同的人格,昴根本没听说过,因为这种事实不可能流传下来。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为什么现场会陷入胶着状态了,因为魔女们也不清楚眼前之人究竟是“嫉妒”,还是莎缇菈。
“所以,我是无法贸然出手的。为了消灭她一人而与其他五人为敌,我连一会儿也撑不了。毕竟要是连灵魂都被消灭,我就免不了一死。”
“可是,对其他五人来说,这样做也有风险吧?她们的灵魂在你手上,如果你消失了,她们也会消失。”
“她们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所以不执着于像这样在只有灵魂的状态下长存。比起妥协苟活,贯彻信念而亡要好得多。正因为大家只知道这种毁灭式的生存之道,才会是‘魔女’啊。”
对于艾姬多娜下的断言,其余五位魔女无一反对,立即爽快地承认了,这让昴无法肯定她们的生存之道。在生前和死后都能贯彻自己的信念,绝非易事,而且——
“我已经明白你们是这种人了。要我接受……确实很难,但我可以理解。可是,我理解的是你们,莎缇……那个魔女就不同了。”
昴已经理解魔女们的立场了,但这终归是受害方的意见,他还没听过加害方的说法。说实话,能不能听到还不好说,因为漆黑的“影子”依旧默不作声,仅仅注视着对话的魔女们——不对,她并没有注视,即便到了现在,她的眼里也只有昴。
“只是没有不由分说地发动袭击,比之前见面时强一点而已。这家伙来这里做什么……不对,这家伙想让我做什么?这家伙会对我……”
“嫉妒”究竟会做什么呢?她想让菜月昴在这个世界里做什么事呢?
“你要是想知道,就直接问她啊。”
昴的话音中透着悲壮感,密涅瓦却打断了他,有些不耐烦地如此说道。只见她站在“嫉妒”身旁,用圆圆的、湿润的眼睛瞪着昴,说道:
“我不想听扭扭捏捏的解释。她是为了见你才来这里的,你直接对她本人……如果办不到,就是我们看走眼了。”
“看走眼……哪里来的什么狗屁看走眼啊!你们别擅自给我标价啊!当自己老几啊!我才奉陪不下去……”
“既然奉陪不下去,呼,那你倒是说说打算怎么办,呵。”
躺在地上的塞赫美特向激动的昴提出疑问。“怠惰”摆出与其绰号一致的慵懒姿势,将苍白的脸庞扭向脸涨得通红的昴,再次发问道:
“我们如你所见,呼,现在是胶着状态,呵。打开局面的钥匙,呼,毫不夸张地说,就握在你手中,呵。不好也不坏,啊,呼。”
经塞赫美特提醒,昴才发现魔女们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一切都托付给了现场最弱小、最愚蠢、最肤浅的菜月昴。
“嫉妒”和六位魔女的关系就与描述的一样,魔女们互相牵制着,“嫉妒”的意识只集中在昴身上。
“艾姬多娜,你不打算让我离开这里吧?”
“如果你指的是放任现在的情况不管,那确实没错。我可是被你甩了,深受伤害的少女,至少要让我看看你在这种情况下会怎样选择。要说我的欲望是什么,就是想看你被其他女人残酷地甩掉,以解心头之恨。”
“你果然是魔女啊。”
听见艾姬多娜这番体现恶劣品性的回答后,昴闭上眼睛,短短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他下定决心,一步又一步地朝身披暗影的“嫉妒”走去。
“决定得太慢了啊!”
密涅瓦恶狠狠地说道,同时与身边的“嫉妒”拉开了一步距离。如此一来,昴和“嫉妒”之间就没有障碍了,二人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对峙着。
缩短的距离明明只有短短几米,可昴感觉每走一步,压迫感的强度都会上升。即使像这样面对面站着,他依然看不见她藏在暗影面纱下的容貌。之所以看不见,并非因为影子太浓了,而是他的本能选择了“不看”。
“谁都不愿正视自己最丑陋的妄想。如果看不见那张脸,就是你的心态有问题哟。”
在昴身后,传来了解答他疑念的感人忠告。他强忍着想咂舌的冲动——准确来说,应该是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关注艾姬多娜。
眼前的人究竟是“嫉妒”还是莎缇菈?可无论是谁,昴都无法移开视线,哪怕只移开零点几秒,在那一瞬间出事也不稀奇——
“啊……”
突然,昴望着眼前伸出的双手,沉默了。他本该警戒着“嫉妒”的举动,决心不会移开视线半分,然而警戒线被轻易突破了。他不是没看见“嫉妒”的动作,正好相反,他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默默地看着她的手臂伸向自己。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想对我……做什么啊……”
面对伸向自己的手,昴不情愿地摇了摇头,对“嫉妒”的行为置之不理。魔女依旧伫立在他面前,她的模样让他的胸中产生了一股热流。如果它是憎恶、厌恶这些负面感情,那该有多么好啊?只可惜,这股感情是安心——
菜月昴的灵魂对眼前的魔女怀有“安心”。
“你……”
“啊?”
昴对自己发生故障的内心感到困惑,所以对击打鼓膜的细微声音反应慢了,理解也慢了一拍。这其实是眼前的“嫉妒”发出的声音。
身披暗影的“嫉妒”用看不见表情的脸望着昴,伸出的双手悬在半空不动,打算慢慢花时间向他传达些什么。昴只能咽一口唾液,等待对方开口。最后,“嫉妒魔女”说了出来——
“我一直爱着你。一直只爱着你。”
第2节
听见爱之告白后,一股无法形容的冲击贯穿了昴的全身。他随即产生了错觉,仿佛被一道闪电从头顶劈到脚尖。
昴直起鸡皮疙瘩,像浑身毛孔都扩张了似的。他激动得像全身血液都沸腾了一般,心跳剧烈得让他感觉疼痛,只好大口喘气,向后退去。
昴明白了——绝不能留在这里。
因为,如果留在这里,呼出的气会碰到对方,指尖会碰到对方。如果不待在理性可以抑制住本能的地方,昴便会被“爱”冲垮——
“住口……”
“我爱你。”
“别说了……”
“我爱你,一直一直,只爱着你一个人。”
“叫你住口,听不懂吗?”
昴大喊着拒绝,然而胸口的炽热心跳丝毫没有平息。意识在抗拒,灵魂则感到安心,这样的二律背反令昴燃烧心灵,试图发起反抗。
昴确信,如果不这么做,就能毫不夸张地说,自己的根基将被扭曲——
对菜月昴来说,在这个世界获得的第一道曙光是对爱蜜莉雅的“爱恋之心”。昴被召唤至异世界后无依无靠,在身陷最初的绝境时,是她向昴伸出了援手,真不知道她让昴的心获得了多么大的宽慰。在以“死亡”为起点反复重来的日子里,昴对她的思念与日俱增,真不知道灵魂受了多少煎熬。
至于现在,已经很难说昴的原动力只有对爱蜜莉雅的倾慕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获得了很多事物,遇到了很多人,有很多人与他心意相通,可是“嫉妒魔女”向他索要足以匹敌这一切的感情。
两人没有说过话,没有温暖的接触,没有共同度过的时间,没有累积的感情。尽管彼此之间什么都没有,她依然试图只把“爱情”强行夺走。
这不叫可怕,又叫什么呢?
“你也好,艾姬多娜也好……都疯了!这里……这里怎么全是让人无法理解的家伙?我已经受够了!我受够了啊!”
昴表示拒绝,声嘶力竭地发出怒吼。
在“嫉妒”身边,在艾姬多娜面前,在魔女们之中,昴连一秒都不想多待。他该做的事情数不胜数,这里和这里的一切都是多余的——
完全是多余的。因此,昴希望立刻获得自由,只求离开。
“我不会求助你们的!外面的问题,我会靠自己全部搞定!这样就可以了吧!我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然后呢?你就继续死,不断重复,让各种各样的人哭泣?看着他们哭,再找借口说这是不可避免的牺牲?哦,你真伟大啊,好厉害啊。”
密涅瓦面露不悦,对喊出诀别之词的昴拍手说道。随后,她发现昴正用充血的眼睛瞪着自己,便又哼了一声“什么嘛”,而昴对她说道: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是对‘死亡回归’有意见吗?疼痛也好,辛酸也罢,受苦全是我的问题,别人可没资格对我说三道四。”
“对苦痛已经有觉悟的人,说的就是轻松啊,真羡慕你。毕竟不管看的人是什么感受,说的人都可以一直找借口,说最辛苦的部分在等着自己呢。”
“你说什么?”
“只要能让人一眼看出自己是最辛苦的,周围的人也不会抱怨了。因为你才是最辛苦的……所以周围的人不准示弱,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密涅瓦的感情渐渐激昂,语气愈发强硬,让昴再也沉不住气了。
“你想说!我是为了堵住大家的嘴,才夸张地沉醉在悲剧之中吗?你想说!我现在之所以陷入了死胡同,就是因为想扮演悲剧的主人公吗?”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自己比谁都伤得更深就行了’这种结论太卑鄙了。我对艾姬多娜的阴暗内心很有意见,也无法理解这孩子拐弯抹角的性格……可你的扭曲性格,在我看来比魔女的要恶心得多。”
昴无从反驳。
“最主要的是,我的生存方式是用攻击治愈所有伤。如果站在这一角度来看,你的生存方式与其说是和我极端对立,不如说更像是天敌——她这样下去是不会有回报的。”
密涅瓦口无遮拦,对昴倾诉了自己的想法,在说最后一句时望向了“嫉妒”。
“嫉妒”自从承受了昴的骂声后就一直保持沉默,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对现在这段对话也毫无反应。密涅瓦就像对此感到落寞似的,可以看见她的碧绿色眼睛微微湿润了,但这根本无所谓。
“恶心……不会有回报?”
昴垂着头,肩膀颤抖起来,并愈发强烈。可到了最后,他抬起头来,居然是在笑。密涅瓦的话实在是过于愚蠢,让他怎能忍住不笑?
“胡说什么啊?哪里来的什么恶心不恶心,我为什么变得只会用这种做法了啊?为什么我的想法会变得像你说的一样扭曲啊?做法也好,想法也罢,只要想想我拥有的东西就自然能得出结论吧——难道不是吗?”
昴在最后转向了“嫉妒”。
“就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昴大吼着,向试图借沉默逃避责任的“嫉妒”发泄怒气。
菜月昴接受“死亡回归”,再加以利用,迄今为止克服了各种困难。他将品尝过多次的“死亡”滋味烙入灵魂,一路跑到了这里,留下了一身伤,以至于形成了这种想法。
“不论是受伤还是痛苦!所有的一切,全部交给我!我一个人受苦就能解决,那不是万万岁吗?无论遇上多么艰辛的事,我都要咬紧牙关挺住……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品尝我尝过的滋味!从最初到最后,受伤的只有我一个人……这到底哪里有错啊?”
“你就像这样把一切都揽下来,什么都不告诉别人……你的想法,简直像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什么都办不到。”
“那我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事情改变吗?不是只有凄惨的未来吗?除我之外,还有谁做过?做过我一直以来做的事?”
昴通过反复进行“死亡回归”,不断试错,最终找出通往最好结局的道路,就与艾姬多娜先前说的一样。
白发魔女对昴的觉悟打起了主意,为满足自身的求知欲说了一番花言巧语。虽然昴没有接受,但他可以不断独自挑战同一件事物,只要这条让他遍体鳞伤的道路能通往谁也不用受伤的未来就行。
“我刚才说了无法理解,还有受够了,抱歉。嗯,真抱歉啊。虽然那些心情没有半点虚假,但是,你还是做了让我感谢的事。要是忘了,那我就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嫉妒”什么也没说。
“我只想谢谢你对我做的一件事,谢谢你让我‘死亡回归’。唯独这个是必须感谢你的。要是没有这个能力,我连一个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从今往后,我还会继续仰仗这个能力,所以我是一定要感谢你的。”
昴做好了不断试错的准备。至于逃跑的选项,早就不复存在了——
自从与雷姆牵着手说“一起逃走”但被拒绝的那一刻起,昴的逃跑选项就消失了,只能继续战斗下去。因为他已经发过誓,雷姆也期待他这样做,坚信他不会逃跑,会一直战斗下去。
屡败屡战的男子汉才是昴应该做的,否则他就没脸见雷姆。
“所以,我唯一要道谢的就是你给了我这个力量。多亏了它,我这种一无是处的人也能将走投无路的状况——”
“不要……”
“将……状况……”
昴在吐露占据内心的漆黑感情时,被“嫉妒”的一句话制止了。魔女如私语般的细微话语让他动摇了,只见他面部僵硬,一边喘气,一边眨眼——“刚才,她说了什么?”
“嫉妒”面对昴,先是沉默了片刻,才接着说道:
“不要哭。不要受伤。不要痛苦。不要露出悲伤的表情。”
“嫉妒”向昴恳求道,似诉衷,似祈祷。话语的内容让昴的心剧烈震动,产生的是愤怒,是惊讶,是所有莫名其妙的感情混杂之物。
“你,居然……说这种话……”
昴激动万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愕然地望着“嫉妒”,内心无比动摇。可惜,“嫉妒”要继续动摇他,又说道:
“所以,要爱……”
“到……头来,还是这句啊……你就像这样,扭曲我的感情,想着到最后我就能爱你,你就知道这么做。像你这种家伙……”
“不是的。”
昴颤抖着拒绝道,然而此时“嫉妒”第一次做出了明确的回答。由于隔着暗影面纱,昴依旧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用灵魂感受到了,她正带着怎样的表情看着自己。
“嫉妒”,错了,“莎缇菈”在此刻——
“要更加爱自己。”
想必正用怜爱的表情望着昴。
昴明明听见了话语,可等到它渗至大脑,居然耗费了不少时间。当它彻底渗入大脑后,没有形状的情感波动便统治了昴的心灵。
“你在……说什么啊?”
“不要受伤。不要哀叹。要更加珍惜自己。”
“‘死亡回归’的力量还不是你给我的?还不是你给我的力量,让我有了像这样前进的办法?”
“我爱你。因此,请你也爱自己,保护好自己。”
“我要是疼爱自己就舍弃这个办法,那我到底还剩下什么啊?”
昴怒吼着,拒绝了低声诉说无尽之爱的莎缇菈,还用手按着自己胸口继续吼道:
“你也知道吧?我什么力量都没有!既没有智慧和技术,也没有特别的力量!一无所有的我,就只有你给的‘死亡回归’啊!既然如此,我能付出的代价不就只有我的性命吗?”
“不要悲伤。”
“只要我比谁受的伤都多,只要我比谁看到的都多,只要我为了保护大家而奔走,那除了我之外的人都不用受苦了!找不到更好的结果了!”
“不要哭。”
“我这种人出什么事都没关系吧?就算我这种人出了事也没人在乎吧?就算我伤得再怎么惨,只要大家能抵达平安的未来,那就……”
因为,昴必须像这样在最前线不停受伤——
“只要能迎来全员健在的明天,那就……”
否则,又可能在无法挽回的时刻失去某人。
“我已经……失去了雷姆。”
魔女默不作声。
“要是我更加聪明,要是我力量更强,要是我不那么爱惜自己,在最前线挺身而出……就应该能避免了。”
那时的丧失感和绝望感,一直束缚着菜月昴。所以,他选择了独自承担伤害,不依靠任何人,不停战斗下去。如果他依靠别人,寻求支持,会导致他失去某人——
“我必须……像这样相信……必须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昴必须相信“死亡回归”是解决所有问题的手段;必须相信只要用好它,就什么都不会失去了;要相信并对自己说受伤是必不可少的,必须说服自己,否则要怎么再次挑战那绝望的难关呢?
“我……再也不愿像失去雷姆一样失去别人了啊!”
昴抱头大喊,拒绝了除自己之外的一切。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蹲在地上了。在莎缇菈面前,他像把自己关在壳里似的蹲着缩成一团,否定甜美的私语。
那是毒药,是剧毒,莎缇菈正是溶解昴那固执心灵的甜蜜剧毒。随后,冰冷的绝望钻进被毒药溶解出的缝隙,扯出了那天的丧失感。
“又不是孩子啊。”
这时,昴听见了一道静静的低语。
昴大哭大喊,独自得出结论后固执己见并不情愿地摇着头。望着这样的他,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一位魔女静静地低声说道:
“又哭,又闹,又耍脾气说不干,全部一个人扛着……这样简直——”
昴语塞了。
“就像孤零零的孩子一样啊。”
塞赫美特用怜悯般的语气评价了现在的昴。对于她的低语,保持沉默的魔女们无一做出反对,因为这个观点实在是一针见血。现在的昴惨得让人不忍直视,就像弱小的孩子一样。
“巴鲁,在哭吗?”
昴瘫在地上,头突然被柔软地包裹住了。因泪水变得模糊的视野里映着褐色皮肤的少女,她就是掌管“傲慢”的提丰。站在一旁的少女温柔地抱着昴的头,她保持这个姿势——
“都哭成这样了,好可怜啊……是谁让巴鲁哭成这样的?”
怜悯昴的“傲慢”用红眼睛睥睨聚集于茶会的魔女们。剑拔弩张的气氛让昴稍稍绷紧了神经,察觉到魔女之间的平衡即将被打破。
“是缇菈吗?是芙妮吗?是米拉吗?是妈妈吗?还是说,是涅瓦欺负巴鲁?应该没有吧。多娜又干坏事了吗?是坏人吗?”
“为……为什么立刻把我排除在外面了啊?搞不好我也会伤……伤害别人啊?”
“对于光是想象就青了脸的你来说,这恐怕太过沉重了。话说回来,为什么说到我的时候就用断定的语气啊?关于这个问题,得请养母详细解释一下啊。”
“因为你平时没少干坏事啊,呼。”
提丰没有掉以轻心,依旧望着回答问题的魔女们。她全力以赴,只为找出“让昴哭泣的坏蛋”,制裁的意愿不会因彼此都是魔女而减轻。
任何一位魔女都拥有足以毁灭国家和世界的超常力量,现在她们齐聚一堂,其中一部分人正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危险程度已经超过在火药库玩火了。
“傲慢”将少年抱在胸前,为的是惩罚犯下让他哭泣这一罪行之人。
“愤怒”袒护杀死自己的仇人,为了让其思念成真而奋起。
“怠惰”公平地看待所有人,一旦有人图谋不轨就立刻将其击溃,却依旧倦怠不堪。
“暴食”对状况的变化没有兴趣,喘着粗气思索趁势满足空腹的手段。
“色欲”保持事不关己的姿态,抱着头只保护自己。
“强欲”眼中残留着少许憎恨,因对这一场合的趋势变化感到好奇,进而双目发光。
至于“嫉妒”……不对,是名叫莎缇菈的魔女——
“我爱你。因为你是我的光。因为你牵起我的手,带我领略了外面的世界。因为在我孤独得发抖的夜晚,你一直在身旁握着我的手。因为你亲吻了孤单的我,让我明白自己并非孤单一人。我从你那里要来了太多东西……所以,我爱你,是你给了我一切。”
莎缇菈不停地向昴轻声诉说在他记忆中不存在的爱。
昴没有印象,一点印象都没有。他不记得与莎缇菈见过面,也不记得与她聊过天。她所说的是妄想的产物,与那个为爱疯狂的培提奇乌斯毫无区别。本该是这样的,可“菜月昴”知道这一切。
“为什么啊……我心中这些感觉,究竟是什么啊?我不想要这种感情,别用根本不存在的记忆束缚我……我……我对你这种人……你这种人……”
昴只要说一句“讨厌死了”就行了。光说讨厌还难以表达,是憎恨,莎缇菈是昴憎恨的对象。昴对她一点好感都没有,告诉她“别把单方面的爱情强加于人”,看看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就行了,肯定很有趣,肯定有好戏看——
为什么你能对她做出这种事啊?
“啊……”
本不该存在的二律背反到达顶点,昴的思维被染成了一片雪白。紧接着,他“应对”了这次混乱,果断地采取了最极端的方式。
“巴鲁?”
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与昴有接触的提丰。她发现怀中的昴失去力气后便瞪大了眼睛,然后立刻意识到了——
一抹鲜红之色从昴的嘴角落下。
“啊,这也是一种选择,菜月昴。”
魔女们为昴的决断做出了不同的反应,只有艾姬多娜舒缓着脸颊,看上去有些开心。
“呕,噗。”
这里是艾姬多娜的梦之城,昴的身体并不是真实的。因此,在这里死亡会导致精神的“死亡”,是伴随着废人化风险的行为。昴明知如此,依然借“死亡”寻求解脱,只有“死亡”才是他的希望——
“你这大蠢货!”
在发现昴自尽的一刻,密涅瓦涨红着脸走上前,准备用充满治愈之力的拳头救活他。不过,提丰挡在了她的面前。年幼的魔女张开双臂,挺出小小的身体将昴护在身后,说道:
“这是巴鲁自己的选择!涅瓦不可以妨碍!”
“自残也好,自尽也好,伤害他人也好,杀害他人也好,在我面前都是不准发生的行为!我才不管他心里有什么烦恼!我才不管什么看不见的伤!所以!相对地!就算世界毁灭,我也不会对可见的伤视而不见!!”
密涅瓦向前迈出一步就令山丘塌陷,还用拳头击中了提丰的脸。毫不夸张地说,击打的威力与粉碎岩石的炮弹不相上下。可是拳头在击中生物的瞬间,出现的不是破坏之力,而是治愈之力,只有冲击力直接穿了过去。
随着爆炸声响起,密涅瓦的全力一击将年幼少女的身体击飞了,障碍就这样被突破了。然而,受害的不只是提丰。
密涅瓦刚挥完拳,右臂就像玻璃制品一样开裂粉碎了。她触发了“傲慢魔女”的制裁,这是被认定为“恶”的行为遭到否定的结果。
失去手臂的疼痛令密涅瓦仰面朝天,大张着嘴——
“屁大点事!”
最终,她没有惨叫,对他人的疼痛很敏感的“愤怒魔女”将自己的疼痛放在了最后。这等于是不顾菜月昴的生存之道,执意贯彻自身的扭曲信念。
“总之!这样一来……”
“呵……下一个障碍是我啊。”
紧接着,来自正上方的冲击将密涅瓦压倒在山丘上。她的全身被紧紧按在地上,在草原上留下一个人形坑,于是她抬起头,暴怒地瞪向正躺着的塞赫美特,大喊道:
“别来妨碍我!塞赫美特!”
“这可不行啊,呼。从心情上来说,我是那位男孩的同伴,呵。补充一下,我也是提丰的同伴,呼。因此没理由不妨碍你啊,呵。”
听见塞赫美特的敌对宣言后,密涅瓦便咬住嘴唇环顾四周。然而,达芙妮和卡米拉对这次争执持中立态度,至于艾姬多娜,只是观测结果的旁观者。而莎缇菈——
“啊,啊啊……”
只见身披黑色礼服的莎缇菈跪在地上,看着受伤的昴,连话音都颤抖了。
昴的喉咙遭到阻塞,身体沉溺于一大片鲜红之中,只有意识的边角捕捉到了莎缇菈的模样。“这下终于可以解放了”,他的这份安心之情,却在她的叹息前烟消云散。
“为什么没有发现啊……你想拯救的所有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你自己啊。”
她为什么这么为昴着想,这么思念昴啊?在她的妄想之中,昴究竟给了她的心灵多大的支持?
“与很多人一样,你会遇上命运的死胡同,你只是拥有颠覆它的可能性……你明明也是理应获救的人,可为什么……”
莎缇菈彻底搞错了,昴是一无是处的人,连自认为力所能及的事都办不到,连想救的人都救不了,他还没有和半吊子的自己告别。
要改变这样的自己,要与半吊子的自己告别,昴不是发过誓吗?昴应该下过决心,一定要逞强——
可是在他心中,弱小的自己和不甘弱小的自己在相互斗争。
昴曾立下誓言,曾向一位少女发过誓,向希望让他当英雄的她发过誓。他绝不能违背誓言,要挑战“死亡”,期望“死亡”,面对“死亡”——
如果她知道这一切,究竟会高兴,还是会悲伤?
希望昴当英雄的她,究竟会怎么想呢?
菜月昴绝不能去想,绝不能知道。这是危险的想法,会导致自身土崩瓦解,保持这样就可以了,绝不能把自己当成有人怜惜的人。
昴没有这样的价值。他的生命是消耗品,要不停地用,不停地用,一直用到坏。只要最后能抵达目的地就行,必须把生命当作消耗品。他一定要搞清楚,为了获得有价值的事物,就需要消耗无价值的事物。这是理所当然的,难道不是每个人都在用的理所当然的方法吗?无非是消耗的事物变成了他的“生命”。他要拯救那些该拯救的重要的人,拯救无法挽回的“生命”。
如果可以办到,昴就——
“在第二次‘试炼’中,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
缺氧和休克令昴的大脑运转变得极度迟钝,视野终于变得模糊,世界开始闪现红光,思维出现类似电视雪花点所带的杂音。昴模糊地意识到,终结即将来临。
终结正缓缓降临,这是昴第几次迎来“死亡”呢?他不愿去数,不过这样就可以了,必须不停地“死亡”,直到有朝一日连数都懒得数。他不认为自己的精神承受力能让他记住“死亡”的次数,因为需要有钢铁般的心灵才行,需要拥有面对什么事都不为所动的钢铁之心。
最后,昴的意识缓缓地、缓缓地融入暗影——
“我看好你哟,儿子。”
昴听见了话音,从杂音之中、从乱反射的声音之中听见了格外明晰的话音。
“你走好。”
昴又听见了,听见了不同的话音。
“我好想叫你一声朋友。”
又是不同的话音,给人的感受随之不同。这是让人很难安分下来的话音,但听着也很舒心。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轻易地……昴阁下,您……”
又是别的话音。这道话音让昴愧对萦绕在心中的寂寥感,以及类似憧憬的某种感情。
“你不是‘那个人’,贝蒂还是知道的……可是……”
昴听见了让胸口一紧的话音。只要听见这道话音,就会产生一股莫名难耐的冲动。这是让他想哭的话音,是绝不能让说话人哭泣的话音,是让他想去保护、拯救的话音。话音,话音,话音。
“让雷姆见识下昴威风的一面吧。”
某样物体“咚”地跳了一下,回应了话音。昴浑身变热,使命感驱使着身体,这道话音一直支撑着他。然后——
“谢谢你,昴——”
昴听见了话音。
“谢谢你救了我。”
昴听见了宣告一切正式开始的话音。
第3节
是不是流泪了呢?
昴很看重的那些人,是否会为他的“死亡”感到悲伤呢?
在因昴任性地经历“死亡”而被抛弃的世界中,那些被抛下的无可取代之人,是否会为他的死亡感到惋惜和悲伤呢?就像昴重复“死亡回归”一样,他们是否也曾后悔过呢?
有那么一些人,昴看得很重要,相信非保护不可,想去拯救——
我真的值得他们惋惜吗?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就算是这样的我,那些我珍惜的人也会把我看得很重。我是否可以相信呢?
就算是这样的我,那些我想守护的人也会认为我很重要,甚至想保护我。我是否有资格许愿呢?
就算是这样的我,也会有人为失去我而流泪,也有让别人伸出援手的价值。我是否可以这样想呢——我根本不想死。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根本不想放弃。
我不愿为了保护那些重要之人的未来而变成地基,消失不见。我希望在成功保护下来的未来里,自己能和重要的人们在一起。
我是否可以抱有这样的念头呢?我是否有这个资格呢?如果有——
“我不想……死啊……”
昴的喉咙里出现了空气泄漏的声音,呼吸变得轻松,意识开始回归。在他模糊的视野里,颜色和世界开始重现。这时——
“这才是真心话吧!”
在昴眼前的是“愤怒”的脸,她是靠毅力爬上来的,刚用头顶着昴替他治疗完。
第4节
昴不停咳嗽,把堵着嗓子的东西吐了出来,并倒向一侧,仰面望着天空。他反复剧烈呼吸,为了寻求氧气和生存的食粮拼命喘气。
昴拼命求生,本应是肤浅且悲哀的,可他的内心没有余力去管这些。不过——
“我有……”
昴稍稍喘息,继续说道:
“我有……活着的价值吗?死不了的我……除了,不停地死之外……我……还有……价值吗……”
菜月昴通过“死亡回归”,将重要的人从绝望的命运中拯救出来。他过去一直相信,自己的价值只有通过支付生命获得结果。但是,他可以认为并非如此吗?
“我这个人,除‘死亡回归’之外还有价值……我可以这样想吗?那些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我可以……这样想吗?”
“我才不知道。”
听见昴软弱的询问后,密涅瓦毫不客气地答道。
密涅瓦伤得非常重,可她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咬住伤口,令一切复原。“愤怒魔女”就这样用双脚稳稳站住,抱着胳膊俯视昴,然后——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价值,但那孩子期望你能活下去,而且……在第二次‘试炼’中,你也看见了吧?”
“可是,第二次‘试炼’把我犯的错和罪……”
“你是笨蛋吗?那不是为了让你对错误的世界负责,而是让你看到犯错之后,有谁会悲伤,会有多么悲伤。这才是你想要的答案吧?”
“噫!”
过往的经历在脑海中复苏,昴想起来了。他想起了哭声,想起了强忍悔恨的话音,想起了送行时强有力的话音,想起了总是很温柔的送行,想起了信任他的爱之私语,想起了反抗命运的契机和原点,即一切的开始。
昴的人生本一无所有。他想起被召唤到异世界时,自己一无所有,还舍弃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只能不断反抗,为了保护通过不断反抗所获得的宝贵事物,只能继续孤单地走下去。
昴过去一直深信,自己的一切都是别人给的,不过他可以认为并不是这样吗——
他们会为我哭泣吗?
他们会为我哀叹力量不够吗?
他们会希望与我一起见证未来吗?
我有资格笑着站在重要的人们身边吗?
想必在不久之前,在昴执意独自前行的道路尽头,肯定不会授予他这个资格吧。心如钢铁,面对任何事物都不为所动的境地,与笑容这种柔和的事物无缘。既然如此,昴可以相信吗?
为了保护重要之人的未来,可以选择消磨自己的心作为代价。为了保护自己的心,可以选择拼命挣扎直至无法前行。怎样选择都可以,选择贪婪的方式也可以,菜月昴可以选择在保持自我的状态下,与重要之人一起走向未来——
可以这样相信,这样期待吗?
“可以。”
昴并没有把想法说出口,但想法得到了回答。他平躺在地,将脸扭向一侧,发现伫立在原地的密涅瓦后方,有一个人跪在草原上,任由泪水将脸打湿,却带着微笑。
那张脸被影子覆盖,昴现在依然看不见真容。在暗影面纱的遮挡下,无法看见她对昴露出的表情,然而昴能感到她露出了微笑。
“我被你拯救了,所以我允许你获得救赎。我希望你能获得救赎。”
莎缇菈的言语、话音和微笑沁入了昴开裂的内心。
昴捂着脸,流下眼泪,呜呜咽咽。他一直掩着哭泣的脸,现在不想让任何人,尤其不想让她看见,只为了这不足为道的执着。
“密涅瓦成功突破提丰和塞赫美特的阻拦,确实让人吃惊,不过你们两个人的行为更让我意外啊。”
艾姬多娜没有理会捂着泪脸的昴,轻声嘀咕道。至于白发魔女眼中的景象——在崩塌的山丘上,提丰被漆黑棺材伸出的钩爪困住,而棺材的所有者达芙妮正与塞赫美特对峙着。
听见艾姬多娜的话语后,达芙妮低吼着笑了起来。她解除拘束装置,光脚站上草原,一边弯腰,一边伸出舌头说道:
“最适合对付提提的毫无疑问是达芙妮。毕竟百足棺是达芙妮的手脚,没有可以思考的脑子嘛,最克制提提的权能。”
“唔!芙妮别来捣乱!嗯!唔!”
“于是,呵,牵制我的任务就由你自己来执行啊,呼。你又不是艾姬多娜,呵,为什么要这样做啊,呼?你跟密涅瓦不同,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帮助他啊,呵。”
塞赫美特用余光望着在棺材底下挣扎的提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在提丰被当成人质的状况下,似乎连最强的魔女也无法贸然行动。
听过塞赫美特的一番话后,达芙妮晃动扎起来的头发,笑着说道:
“昴啊,对达芙妮夸下海口了哟,说是已经杀死白鲸了,接下来还要杀死大兔。既然如此,达芙妮就想,好歹要让他去挑战一下啊。”
“真是耐人寻味的想法啊。只要他有那个心,确实可以实现。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啊……可是,达芙妮,你愿意让大兔被消灭吗?”
“无所谓啊。自从被达芙妮制造出来的一刻起,那些孩子的空腹就和达芙妮的空腹没关系了,在哪里灭亡都不关达芙妮的事……反正要灭亡,那么代表达芙妮无尽饥饿感的大兔会怎么灭亡,也许很让人感兴趣哟。”
达芙妮吸了一下口水,接着说道:
“因为如果在灭亡时获得了满足,对达芙妮来说也是未知的幸福啊。”
对总是被无尽饥饿感折磨的达芙妮来说,获得满足是永远无法触及的梦想。大兔反映出了她那无尽的饥饿感,可以说它们是体现出她自身欲望的魔兽——可惜,她对它们毫无亲近感。但是,她对满足饥饿感之外的事物展现出了兴趣,即拥有了“好奇心”。
因为达芙妮给出了让艾姬多娜满意的回答,于是白发魔女面带微笑,点了点头,然后望向另外一人——伫立在人群之外的“色欲魔女”。
“卡米拉,你又如何呢?是否像达芙妮一样也有自己的理由呢?”
“你,想……说……什么?小……小艾姬多娜,你……”
“我想说的事情很简单哟。把他从死亡深渊拉回来的人是你吧?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惜使用‘无貌新娘’的权能也要救他?”
卡米拉沉默不语。
“你的呼唤对他来说应该意味着无数份感情。可你对他应该没有好感,所以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面对艾姬多娜的疑问,卡米拉用缠在脖子上的披肩掩住嘴角,用眼神向周围的魔女们寻求帮助。她期望某人能帮助她,但是没有一位魔女被万人爱恋的她魅惑。
卡米拉无可奈何,只得低着头,视线微微上仰,望着艾姬多娜说道:
“没……什么……理由……哟。小……艾姬多娜,的邀请……嗯,被那孩子……拒绝了,所以,我已经……满足了……大家……就算打起来,只要……我没事就行……不过……”
“不过?”
“啊,‘爱’,可是……很重要……的哟。不可以……践踏……‘爱’,嗯,不可以。就算……那孩子……不想看,‘爱’……依然,存在,所以……我……不会……让他……否定……存在的……东西。而且,我……绝不会有借不还。”
卡米拉的话语断断续续,不过,只有最后一部分的主张清晰明了。她的解释令艾姬多娜耸了耸肩,同时看了一遍其他魔女的表情,说道:
“塞赫美特和提丰想尊重他的意愿,而尊重生命的密涅瓦治好了他的伤。达芙妮为了见证他的战斗,帮助他延续了性命,卡米拉则为了让他看清一直没有正视的‘爱’,使用了权能。好了,虽说大家的主张各异,但都打算帮助菜月昴啊。”
对于艾姬多娜的评价,魔女们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站在原地不动。“怠惰”也好,“傲慢”也好,“愤怒”也好,“暴食”也好,“色欲”也好,全部只是站着不动。
眼见魔女们的表现,“强欲”开心地扬起了嘴角。随后——
“果然很有意思,你不这么认为吗?”
艾姬多娜提问的对象是昴,他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上去很憔悴。
昴的头非常沉,眼泪还没有干透,只是用两条腿勉强站着,就像发了高烧似的浑身无力。他一边拭去残留在脸上的泪痕,一边用失去锐气的眼睛环顾艾姬多娜和其他魔女,问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昴发出了疑问——遇见魔女的渺小人类理应心怀的疑问。
“好奇心,同情,怜悯,使命感,期待,厌恶……大多数帮助我的理由,我既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还明白了你们为什么会被称作魔女。”
“已经恢复到可以说狠话的程度了吗?”
“鬼知道。”
面对闭上一只眼睛的艾姬多娜,昴低声说出的话直接表达了他的心情。
“必须做的事,我已经决定好了,到现在也没有改变。为了达成目的,只有这个手段……我也做好准备了。可是……”
昴结结巴巴地说道,不是说给别人听的,仿佛在对自己说一样。
“我做好的准备,在这里……在来到这个地方后,被‘试炼’粉碎了,还知道了想助我一臂之力的你的真实想法。就连莎缇菈都出现了……我心里已经乱成一团了。你们,一起擅自……我,已经决定我该干的事了。然而……”
事到如今,让昴紧紧抓住本该是消耗品的生命有什么用?
事到如今,让昴学会珍惜以耗尽为前提的生命有什么用?
事到如今,让昴深刻领会到自己为人所爱,又有什么用?
“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昴的理性在诉说,如果不期望“死亡”,如果没有“死亡回归”,就无法拯救大家。
昴的记忆告诉他,通过反复不断地“死亡”,有人会因惋惜死亡的他而流泪。
如果不“死亡”,就会有人悲伤,可“死亡”了也会有人悲伤。
“我再问你一次,菜月昴。”
面对理不清思绪的昴,艾姬多娜用低沉的声音严肃地说道。看到昴抬起头后,近在他眼前的白发魔女便缓缓点了一下头,继续问道:
“只要有我的帮助,你必定能带领那些你想拯救的人抵达获救的未来,届时你也无须烦恼了。说得极端一点,把你直面的问题交给我来解决,你只要付诸实践,跨越障碍。如果你担心会一直烦恼下去,把事情全交给我处理也是一种选择。我不会责怪你,反而会欢迎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所以,我要再问你一次。”
魔女稍微顿了一下。
“既然你不知所措,那么能不能让我牵起你的手呢?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带你前往你想要的未来。”
说着,艾姬多娜朝昴伸出了手。只要接过她的手,两人就会缔结契约,想必她会信守诺言,向他提供帮助。
昴刚才感情用事,拒绝了这个建议,但是艾姬多娜的这番话正中靶心。如果昴真的要牺牲自己,真的想抵达理想的未来,那就应该利用她,应该接过她的手。如果昴拥有不畏受伤,不惧吞下痛苦和辛酸的记忆,不断战斗下去的觉悟,就应该接过她的手。所以——
“艾姬多娜,我害怕受伤啊。”
白发魔女顿时语塞。
“辛酸也好,痛苦也好,悲伤也好,我都不愿再忍受了。我不想再感受疼痛了,也不想再看见别人碰上悲惨遭遇了——我,不想死。”
艾姬多娜依然没有开口。
“所以,你那以牺牲为前提的援手,我已经无法接过了。”
昴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但他已经发现了自己不想死,无法走上艾姬多娜提供的道路,根本不能选择走。他曾深信自己只能通过“死亡”做贡献,但他现在知道了,就算不死,有些人也会认同他——
菜月昴并不是“只有死亡才有价值”的男人。
为昴的“死亡”感到惋惜的人,并不是因为看到了他的“死亡价值”才感到惋惜。让他们感到惋惜的是……
“虽然我现在仍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我想找出答案。我感觉只要弄清楚了,就能用‘死亡’之外的方式回报大家。”
“不过,那是一条荆棘密布的道路哟。把‘死亡’当成道具再借此开辟前路,是通往未来的捷径,你只要献出自己的心就行。拒绝这种方式,既要保住自己的心,又要保住别人的未来,想实现这种两全其美的未来实在是难于登天,而且是无与伦比的——”
说到这里,艾姬多娜停了下来,稍做喘息。
随后,魔女露出迄今为止最嫣然的微笑,再次说道:
“强欲。”
“强欲魔女”肯定了欲望,畅快地接受了昴的决断。
即便建议遭到拒绝,艾姬多娜仍旧表现得很愉快。昴无法理解魔女的想法,但是——
“我被你救过好多好多次,唯独这件事是不争的事实……就算你的内心深处并非只把我当成实验动物,这个事实也是不会变的。”
艾姬多娜确实成为过昴的心灵支柱,帮他挺过了苦难。因此毫无疑问,昴唯一感谢的是自己的心被那段时间拯救了一事。
“愚蠢且悲哀的加菲尔,畏惧外面的世界。”
“咦?”
“他在第一次‘试炼’里看见的场景,一直束缚着他的心。如果你想靠自己的力量打破困境,恐怕必须先解除他的咒缚。”
“艾姬多娜?”
“没什么,只是我多管闲事和不甘认输罢了。我可不希望你认为‘魔女们都是本性善良的人,不过只有艾姬多娜直到最后都是坏蛋’。好歹我是个女孩子,而且对你有好感也是事实。”
艾姬多娜快速说道,用没被接过去的手轻轻推了一下昴的胸口。随后,“强欲魔女”转过身去,摇晃着白色头发走到一旁。其间,达芙妮回到棺材中,提丰来到塞赫美特身边,卡米拉也回到了人群之中。眼见魔女们的表现,昴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们是我不能理解的怪物。我觉得我们既无法相互理解,我也没法喜欢上你们。”
这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每个魔女心中的价值观都无比坚定,与昴的价值观——不对,应该是与常人的价值观绝对无法共存。因此,昴既无法理解她们,也无法对她们的行为产生共鸣。但是,就像昴对艾姬多娜的看法一样,能不能理解与是否感谢是两回事。
“谢谢你试图让我去死。谢谢你阻止我去死。谢谢你让我听到了重要的话语。这些是必须感谢的。”
昴对魔女们挨个低下头,只见“傲慢”笑了起来,“怠惰”发出叹息,“色欲”不情愿地皱起眉头,“暴食”兴奋地舔嘴唇,“愤怒”则将脸扭向一侧。
随后,昴转过身,朝跪在山丘上的莎缇菈走去。她仰望着走向自己的他,屏住了呼吸,不安和畏惧令她的身体不停颤抖。
面对一个甚至觉得害怕的人,为什么胸口会被温暖的感情填满呢?
面对一个从未接触过的人,为什么心中有一份一直存在的感情呢?
在这里,别人给昴出了太多没有答案的谜题,可他连一个答案都没得出,只选择了“不断烦恼下去”,然后向跪在地上的魔女伸出了手。莎缇菈注视着伸向自己的手,似乎很困惑。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说喜欢我,你口中的那些……我帮助你的事迹究竟是指什么,我也不知道。”
“啊……”
“但是,你给我的‘死亡回归’一直在帮我是事实。我完全是靠着这个能力勉强走到今天的,这也是真的。”
莎缇菈沉默了。
“对我来说,‘死亡回归’是一种选择……是这样吧?”
魔女继续保持沉默。
“不要什么问题都用这个能力解决,这样就是爱自己……我可以这么说吗?”
她依然没有开口。
“没法轻易分清楚啊……不过毫无疑问,给我‘死亡回归’的你让我产生了不想死的想法。”
因此——
“我会听你的话,试着让自己……更喜欢自己一点,试着更珍爱自己一点。虽然不知道这么做能带来怎样的变化,但我会尝试的。”
“可以吗?”
“嗯……比起死亡,这根本不算什么。”
昴回答了莎缇菈担心的话语,然后挤出软弱的笑容。眼见他的表情,莎缇菈就像放心了一样牵起他的手。
紧接着,菜月昴的耳朵捕捉到世界开裂的声音。蓝天和绿草渐渐褪色,他即将从梦之城解放——
“要回到外面了啊。”
现在,昴连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都记不清楚了。回到外面之后,应该先干什么才好呢?他就连内心的问题都被弄得很混乱了。
“不要独自烦恼,要跟那些把你看得很重要的人一起……
“要跟那些你不希望死去的人,要跟那些你不希望害死的人……一起反抗……等到依然办不到的时候,你要畏惧‘死亡’,不要忘记‘死亡’。
“不要忘记,有人会为你的死感到悲伤——”
伴随着这个声音,世界粉碎了。莎缇菈的声音用力抓挠着昴的心,却也随之远去了。昴与她握着手,感觉她的手掌格外火热,便不愿放开,心中的留恋愈发强烈——
“我……”
昴无法发出呼唤的话语,无法发出呼唤她——呼唤莎缇菈的声音。
如果说出这个名字,昴就无法拒绝她了,会输给想接受她的感情。他的灵魂将不断怒吼,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份感情。
天空崩塌,大地开裂,光芒四溢,周围的景象已彻底变样。魔女们的身影也消失了,世界就只剩昴和莎缇菈两个人,而莎缇菈即将消失,已经开始消失了——
昴说不出话,只是默默注视着眼前的莎缇菈。突然,暗影面纱散去了。这条面纱是因昴拒绝去看的潜意识所形成的,它变得透明,后面那张脸随之变清晰了。
当昴看见面纱下的脸后,惊得甚至忘记了呼吸。
只见莎缇菈面对昴,晃动银色的头发,眯起青紫色的眼睛,眼角淌泪——
“有朝一日,你一定要来杀死我啊。”
莎缇菈即将消失,昴即将失去她。
世界消失,昴连眼前少女的身影都看不见了,但他握紧了手,只为确认掌心的温度——
“我一定会拯救你的。”
面对已然消失不见的少女,昴只坚定地说出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