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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计胜算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2.54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48
第二章 不计胜算

第1节

昴的苏醒过程,是从脸颊被粗糙东西抚摸开始的。在意识上浮的同时,强烈的倦怠感控制着他的全身。他整个人都很倦怠,就像沙子代替血液在血管里流淌一样。

为了摄取氧气,昴张开了嘴,干燥紧绷的嘴唇随即开裂,在触发痛觉的同时,铁锈味刺激了舌尖。随后,他转动获得些许滋润的眼球,睁开了沉重的眼皮,视野渐渐开阔,世界有了色彩。这时,漆黑地龙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是你啊……”

原来,是昴的爱龙帕特拉修。它正沙哑地喘着气并眯起黄色双眸,还伸长脖子,就像在犒劳睡着的昴一样不停地舔他的脸颊。

“原来,粗糙物体的触感,是舌头啊……这里是……”

昴苏醒后,中断了和爱龙亲密的身体接触,帕特拉修便趴在地上,一声不吭。昴就这么坐在爱龙身边,环顾了一遍四周,发现身处墓地之外后皱起了眉头——

昴还记得不久之前在梦中世界与魔女们邂逅的场面,受邀参加艾姬多娜茶会的条件是进入墓地。换作往常,他醒来时应该还在墓地的石室才对,可现在他在墓地入口,正背靠着石壁。

“有人……把我带出来了?可究竟是谁……”

“等……等一下!请等一下啊,小帕特拉修……稍微……呼……呼……等一下……万……万一让你逃走,我就有大麻烦了……”

晚间森林里响起的窘迫话音,打断了昴疑问的低语。

说话的人上气不接下气,用踉跄的脚步拼命爬上墓地的石阶。当他发现石阶上的帕特拉修后,便大大地放下心来,浑身泄了劲。

“啊,太好了!你在这里……嗯?哎哟,菜月先生?”

“大半夜的还这么精神,奥托。你在干什么呢?当贼啊?”

“您问我在干什么?这话原封不动地还给您。话说,我现在忙得晕头转向,可跟菜月先生没关系哟。”

说着,奥托对在地上伸直腿的昴耸了耸肩。昴见到他后,便条件反射般地像往常一样调侃了他一番,可又立刻歪起了脑袋,说道:

“跟我没关系?喂,发生什么事了?”

“都怪小帕特拉修!是这样的,小帕特拉修在厩舍闹事了。毕竟它身处陌生环境嘛,为了让它散散心,我就想带它出去散散步,结果我刚解开绳子……咚!就让它逃了!”

奥托用眼神表达了抗议,但“当事龙”帕特拉修高贵的侧脸上露出了事不关己的表情。

“看这样子,小帕特拉修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啊……总之,它冲出了厩舍。我想着要是让它跑掉,我会有大麻烦,于是一路追到了这里。”

“然后就跑来找我了。什么嘛,帕特拉修这么怕寂寞啊?”

“不过,看起来它不光是想念菜月先生啊。因为……”

奥托抱着胳膊,面对帕特拉修,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定睛凝视着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地龙鳞片,发现爱龙已经受伤。在坚硬鳞片的保护下,地龙应该很难受伤才对,最主要的是看起来不像外伤,而是内伤——

刹那间,进入墓地之人必须遵守的规则闪过昴的脑海。

“没有资格的家伙进入墓地,会遭到拒绝……”

事实上,进入墓地的罗兹瓦尔就因这个规则受了重伤,规则对违反者毫不留情。如果说除了人类之外,规则还适用于地龙……

“难道,你是……为了把我带出来才受了这么重的伤吗?”

昴低声说道,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他的运动衫已开线,上面残留着唾液的痕迹,后背和腰上有被拖动时沾上的泥土,看来是帕特拉修把他扯到了外面。尽管因进入墓地的惩罚受了伤,但爱龙仍将他带到了外面。

“为什么要干这种傻事……我只要醒了,自然会出来……你不惜受伤也要慌慌张张地把我拖出来,可是明明没必要这么做啊。”

昴实在不忍直视爱龙的伤,随即低下了头。帕特拉修再次伸长脖子,用鼻尖蹭他,让他搞不明白它的真实意图。

昴无法与爱龙交谈,本以为和它心意相通,结果只是单方面的,他一直处在被搭救者的立场。

“奥托。”

“嗯,什么事?要是嫌我碍事,我倒是可以去别的地方……”

“帕特拉修为什么要来救我……你能帮我问问原因吗?”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弄清楚帕特拉修的真意,那就是使用奥托的“言灵加护”。只要借助能与鸟兽对话的加护之力,就应该可以弄清楚它的想法了。然而,面对昴的请求,奥托歪起嘴角,不情愿地说道:

“这……说实话,我不太愿意啊。菜月先生,您是在开玩笑吗?”

“在你看来,我现在的表情像是在开玩笑吗?”

“我感觉菜月先生就算遍体鳞伤了,也有精神开玩笑。您要是说刚才的话是开玩笑,那我还笑得出来——您真的不明白吗?”

听见低声的反问后,昴想反驳,却被奥托的视线镇住了。

奥托注视着昴,就像在表示难以置信一样。实事求是地说,那就是看傻子的眼神。难道昴忽视了某个重大问题吗?但他想不出来。见他这种表情,奥托无奈地手扶额头,叹了一口气:

“我的加护可没有菜月先生想的那么万能,只是能沟通想法,跟翻译可不一样。所以,在你们之间传话是很要命的。”

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奥托。

“您的眼神在说‘即便如此,也要给我上’啊。可以是可以……但这么做有意义吗?”

奥托大发牢骚,但尽管不情愿,他还是接受了昴的请求。他先温柔地抚摸了两下靠着昴的帕特拉修的后背,之后喉咙里发出了高声嘶叫——

并非人类语言的声音,而是借“言灵加护”之力转换出来的“地龙叫声”。帕特拉修对呼唤产生了反应,于是面向奥托,也发出了高声嘶叫。奥托再度以高声嘶叫表示回应,一人一龙就这样重复了几次——

“已经结束了,不过……嗯,好难啊。究竟该怎么转换成人类的语言呢……”

“别吊我胃口啊。算我求你了,快告诉我吧。”

“我可没吊您的胃口……啊,真的很让人头痛啊!话说,需要顾虑到很多非常奇怪的地方,才能转达它的意思啊!”

奥托挠了挠头,反复斟酌,以找出可以让昴接受的说法。最终,听见昴焦躁地咬牙的声音后,奥托像放弃了似的叹了一口气。然后——

“‘别让人家说这种话啊’,这样说是最接近的吧。”

“啊?”

奥托难为情地挠了挠脸颊,移开视线,如此说道,让昴瞪大了眼睛。

昴就这样等着后面的话,可奥托没有继续说下去。不仅如此,他还扬起眉毛,对沉默不语的昴说道:

“就是说,它的意思好像是‘别让人家说这种话啊’。可是,我感觉也是这样。”

“‘别让人家说这种话’……就是哪种话?”

“哪里来的疑问啊?就是字面意思啊!要我加上个人印象来说就是‘这种话不说出来,难道您就不明白吗?’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奥托的解释令昴愈发困惑。要问昴明不明白,那肯定是不明白的,简直一头雾水。他搞不懂,自己到底不明白什么。

“一感觉那人有危险,就立刻坐立难安,然后奋不顾身地冲出去。就算自己会受伤也要把他救出来,在他醒来之前一直陪在他身边,看见他醒来后就放心地笑出来——对那个人的感情,我觉得无论是人还是地龙都一样啊。”

“啊……”

“就算不是小帕特拉修,也肯定会说‘别让人家说出来啊’。都表现到这个地步了,您都意识不到,岂止是迟钝。您可真够幸福的啊。”

昴望着打从心底里感到惊讶的奥托,才认识到自己有多么愚蠢。随后,他又望向身边的帕特拉修,只见地龙用平静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并再次将鼻尖伸向自己的脖子。

昴自然地伸手抚摸着地龙的头,温柔地抚摸着如岩石般坚硬的鳞片。

“是这样啊……你喜欢我啊。”

帕特拉修一动不动。

“你愿意喜欢我啊……是这样啊。”

昴有一种堵着胸口的东西彻底掉下去的感觉,他的释怀令帕特拉修发出嘶叫。随后,它就像掩饰羞涩似的,鼻尖蹭脖子的动作变得更狂野了。由于鳞片刮痛了肌肤,昴为表抗议,张开了口——

“哦……啊?”

突然,炽热的水珠顺着昴的脸颊滑落。是眼泪,他流泪了。

昴一个不注意,急剧涌上的液体就溢出了。他慌慌张张地用手捂着,但就算想掩饰也太迟了。奥托见状后,一脸惊讶地问道:

“菜……菜月先生?您知道地龙喜欢自己就哭出来,这有点……”

“不是……刚才那个,不是的……只是很多事碰巧赶到了一起……该死的,现在是在还没有真实感的时候,答案自己先跑了出来……”

太卑鄙了,时间赶得太巧了。不愧是帕特拉修,实在太聪明了。

昴在内心用这种蠢话掩饰着,同时拼命抑制着泪水。在魔女的茶会上,他察觉到了自己“不想死”的真心,还发现了想与重要的人们在一起的欲望,其强烈程度不亚于想保护重要之人的念头。之后,他还想确认自己拥有让那些重要之人惋惜的价值。

昴回来后,帕特拉修就表达了无偿的忠诚和真爱——他还能怎么办啊?

“想不到,居然是你首先告诉我的——谢谢啊,帕特拉修。”

为了回应收获的情感,昴真挚地用手掌抚摸爱龙。帕特拉修享受着手掌的触感,用淑女般的动作站了起来,还晃动着尾巴,这是它开心的表现。

“又再次确认了和小帕特拉修的感情。话说,您没事吧?”

“嗯,帮大忙了。也给你添麻烦了啊……‘没事吧’是什么意思?”

“内心和身体不能一概而论,我看见您进入墓地就知道了。您上次去救爱蜜莉雅大人时就倒下了,这次也一样吧?我好歹还是会担心的。”

说着,奥托对着正与帕特拉修互动的昴闭上了一只眼睛。

“你担心我啊……难道说,你也喜欢我吗?”

“能不能别说这么恶心的话啊?只被小帕特拉修爱还不满足,您该不会打算见一个人就问一次吧?”

“不行吗?说老实话,哪怕只有一条都好,我现在很想要能鼓励我的信息啊……”

“嗯,嗯,看来您恢复成老样子了,真是喜讯……我之所以帮助菜月先生,终究是为了将来着想。您别想多了。”

昴的怪异行为令奥托打了个冷战,于是他伸出双手,如此牵制昴。他绕着圈子说是为了将来着想,这套说辞实在很符合他的商人身份。

“假如前提无法满足,我自身会有危险,那我会二话不说溜之大吉的。这一点,您可得记清楚了。”

关于奥托的话,要说无情也确实很无情,不过从划清界限的角度来看,这是必不可少的默契。刻意将其说出口,正是他善良的表现。

“嗯,我知道的。你这人——”

听完奥托的现实意见后,昴正打算点头,却停下来了,因为他感到了违和。然后,他立刻明白了原因,于是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想起来了。嗯,没错,没错。”

昴对一脸讶异的奥托点了好几次头,再抬头仰望着夜空。

在这次以“圣域”为开端的循环中,昴多次与奥托一起行动。每一次,昴都亲眼看见了——

“如果你有危险,就会二话不说溜之大吉啊……”

“嗯,这是当然的。我可没道理对你们尽太大的情分……”

“你是不会逃的。”

“咦?”

奥托轻浮地装成了现实主义者,昴却这么对他低声说道。之后,面对瞪大双眼的奥托,昴直截了当地继续说道:

“你是不会丢下我逃走的,奥托。”

奥托在之前面对加菲尔的威胁时没有屈服,救出了被囚禁的昴,还从兽化的加菲尔手中保护了昴,与村民们一起反抗。因此,他装得再无情都没用,昴知道他不是这种人。

“因为啊,奥托,你是我的朋友。”

第2节

被奥托和帕特拉修激励后,昴的内心暂时获得了安宁。

说实话,昴还没有消化完在梦之城发生的事。即便如此,他还是可以将它们一件件嚼碎,转换为前进的食粮。

“我把小帕特拉修带回去……唉,我真是出毛病了。”

奥托在离别之际接连抱怨道,帕特拉修则有些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墓地。目送二人(一人和一龙)离开后,声称想留下来吹晚风的昴慢慢转向墓地——

在皎洁的月光之下,“强欲魔女”的墓地如往常一般矗立着。与本该仰仗的魔女诀别,对昴来说是深感遗憾的事,“重创”一词根本不足以表达。可是,就算遭受这样的重创,他也必须与魔女断绝关系。虽说绝不能将她认定为邪恶,但两人注定无法相互理解。在这方面,密涅瓦和其他魔女,包括“嫉妒”莎缇菈也一样——

“要我珍惜自己,这种话说起来倒是容易……”

昴说出离别之际的约定,困惑不已。

“让我去依靠把我看得很重要的人,但到底该怎么依靠啊……”

莎缇菈的意思是要昴坦露一切,再去依靠他们?可禁止昴这么做的不是别人,正是她本人——根据梦中的对话来分析,禁止昴说出“死亡回归”的应该是“魔女”的人格吧。莎缇菈和“嫉妒魔女”的主张有分歧。既然如此,最后的约定——

“所以,现在先放一放吧。”

昴的思维险些被带向莎缇菈一方,随即踩了一脚刹车。他需要的是打破绝境的办法,至少得找到头绪。

“宅邸事件的触发器是我回到宅邸……那么,必须先解决的就是‘圣域’的问题,包括‘试炼’和加菲尔,还有罗兹瓦尔的‘睿智之书’啊。”

昴列举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很麻烦,不过最大的难点在于各个问题还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尤其是罗兹瓦尔的可怕设想,即使昴已经“死亡”了一次,现在依然忘不了当时的战栗。

罗兹瓦尔知道昴的“死亡回归”——准确来说,是知道“循环”一事。他知道昴拥有回到过去的力量,并且企图利用昴实现自身的目的,即实现他手上的“睿智之书”的记载。为此,他在“圣域”制造降雪,把这里变成了魔兽“大兔”的进食地。

说到“圣域”,只有攻克了“试炼”,才能解除结界,让居民们出去避难。此外,随着昴重来次数的增加,加菲尔的想法会愈发固执,在每次循环中都会改变立场阻止昴。曾经有一次,他推荐昴挑战“试炼”,展现出了帮助昴解放“圣域”的态度。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是他不想让人察觉自己反对解放“圣域”而演的戏。

只要昴着手解放“圣域”,加菲尔就会采用强硬的手段阻止。昴难以忘记奥托和阿拉姆村的村民们被他的尖牙杀死时的愤怒,但他也曾救过昴的性命。因此,随着重来次数的增加,昴对他的真实想法的违和感愈发强烈。在听过艾姬多娜最后的提醒后,这份感觉变成了尖刺,深深地扎在心里。

“愚蠢且悲哀的加菲尔,畏惧外面的世界啊……”

加菲尔曾挑战过“试炼”是已知的事实,其结果就是他成了强欲使徒,获得了对琉兹复制体们的指挥权。

假如那段“过去”就是让加菲尔恐惧外界,将他束缚在“圣域”里的诅咒……这是昴一度舍弃的疑问,当时他认为没必要思考,认为根本没必要深入了解加菲尔,又一次无视了眼前的问题。

“结果绕了一圈后才发现,还是得弄清楚才行啊。不过,光搞清楚这一点还无法及格。”

如果不弄明白加菲尔的真实意图,昴就无法跨越他这面墙壁。然而,即使跨越了这道障碍,“圣域”里还有结界和罗兹瓦尔这两个问题。为了打破这一最凶恶组合造成的困境——

“确保逃跑路线和攻略墓地是当务之急。到头来还是得搞定这两项啊。”

昴整理了一遍问题,然后发现最终又回到了原点。想解决“圣域”里的诸多问题,攻略墓地是先决条件——问题在于剩下的“试炼”次数。

“让我受了那么多苦的第二次‘试炼’,算是通过了吗……”

名为“不该存在的现在”的景象,是昴选择有误时抵达的世界,就是所谓的平行世界,他被迫体验了很多次——

描绘出地狱景象的其他未来世界线,无情地展现在昴的眼前。他经历了各式各样的后悔,见证了无数末路,最后放声痛哭,那么“试炼”会怎样评价他呢?

昴扭响脖子,用力呼出一口气,在墓地的通道里踏响了脚步声。他让奥托和帕特拉修先回去,自己留在这里,最主要的理由就是想确认结果。墓地究竟会带他前往哪一次“试炼”,是第二次还是第三次?

也就是说,昴挑战的是再次看见“不该存在的现在”的可能性。看见世上最可怕光景之一的可能性,让他的心因畏惧而颤抖。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无视这个问题,无论是遗忘还是逃走,都绝对不行。昴只能发起挑战,他有这个义务,而为了履行义务——

“唔?”

昴做好了准备,向前迈出强有力的一步——他的视野开始摇晃。

“啊,哦,唔?”

突如其来的眩晕令昴站不稳,他先是撞上墙壁,然后倒在了地上。强烈的呕吐感在大脑中乱窜,他无法忍耐,四肢撑着地面,吐了出来——

警钟,警钟,警钟,警钟,警钟响了起来。

“唔,呕……呼,噗,唔……”

昴的思考混乱无比,感觉极不舒服,即使吐出来也没变轻松。本能驱使他在通道内翻滚,再朝外面冲去。在接触外界空气的时候,他觉得浑身明显舒缓了,呕吐感减弱,视野随即恢复正常。

“刚……刚才,那是……”

昴含泪喘着气,同时呆呆地回头仰望墓地。

墓地一如既往,仍带着静谧的气氛,唯一的变化是看上去莫名不祥。昴准备再次爬向墓地时,拒绝感用疼痛束缚住了他的四肢——

昴被拒之门外了,这种拒绝感仿佛在电击他一般。与此同时,他理解了另一个事实。

事情很简单,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在帕特拉修的身上发生过相同的事。无非是罗兹瓦尔尝过的拒绝,昴也尝到了而已。这么简单的事情,揭示出一个致命的事实——

“我失去了挑战墓地的资格?这怎么可能?”

昴站了起来,为否定结论,准备继续朝墓地发起挑战。然而,只差一步就进入墓地时,他的脚便不动了。他的本能理解了,墓地已经拒绝了自己,自己已经失去了资格。

昴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位白发魔女,浮现出她身穿丧服般的黑礼服的身姿,于是咒骂道:

“那个性格恶劣的……”

在离别之际,魔女确实问过昴,让他选择究竟是接过她的手,还是接过莎缇菈的手,他选择了后者。如果说,这是她的报复——

“混蛋,你的性格到底有多么烂啊!该死的魔女艾姬多娜!”

昴面向夜空,向不可能听见的魔女高声怒吼。可惜,无论再怎么叫喊,再怎么哀叹和愤怒,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菜月昴失去了挑战“试炼”的资格,无法解放“圣域”。

第3节

对昴来说,下这个决定与挑战墓地一样,都很需要勇气。

以最糟糕的形式被迫观看所犯错误的“试炼”,其可怕程度之高,足以让昴的腿无法动弹。甚至让他认为,无法前往墓地深处的原因就是这股恐惧。

很遗憾,事实并非如此,恐惧不是阻止前进脚步的原因。在这一次的决定中,昴渴望打破僵局的欲望已经超越了恐惧。既然挑战“试炼”和获得魔女帮助的可能性都消失了,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

“大——半夜的跑来找我,想不到还挺让人开心的啊。”

说着便露出微笑的人,是躺在床上迎接昴的小丑妆男子——不,应该是心怀魔人级执念和思维的罗兹瓦尔·L.梅札斯。

罗兹瓦尔支起上半身,背靠枕头,涂白的脸在室内蜡烛火焰的映照下,凸显出非人的异样气息。面对魔人,昴掩饰紧张,咽了一口唾沫——

剩下的选项就是依靠罗兹瓦尔。

不过,虽说是依靠,但昴不是来跑来建议罗兹瓦尔和他一起解决“圣域”的问题。无论是从昴的心情来看,还是从他的目的来看,这都是不可能的。

昴无法原谅罗兹瓦尔亲手杀死拉姆和加菲尔,以及牺牲了村民们的行为,而且罗兹瓦尔恐怕也看不惯昴那不符合他目标的生存之道吧。因此,绝不可能互相信任的二人,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尔虞我诈。

“然后呢?你特地这么晚跑来找我,是——不是带来了能勾起我兴趣的极具魅力的追求话语啊?”

“‘追求’这个词恐怕没用错。我想问一点事,你有没有办法无视墓地,直接离开‘圣域’?”

昴的发言难以称得上牵制,让罗兹瓦尔的微笑带上了几分冰冷。只见小丑的嘴唇咧向两侧,还用黄色的眼睛盯着昴,问道:

“昴,这是你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吗?”

这个问题明示了双方知道彼此立场的事实。罗兹瓦尔知道昴的“循环”,昴则知道他明白这件事。既然双方都清楚彼此的立场,那就只有不断打出用于对话的“手牌”。昴不忘这一点,做作地耸了耸肩,回答道:

“‘这个’问题是第一次问。至于是第几次像这样跟你互相试探想法,我连数都懒得数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你这个态度……我可以认为是这么回事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

昴移开视线,延后了回答罗兹瓦尔寻求的结论。

在对话期间,昴没有漏过罗兹瓦尔的双眸流露出的些许期待。能察觉到这一微弱变化,正是“死亡回归”带来的优势。罗兹瓦尔只知道循环的事实,至于经历循环后的昴带着怎样的感情就无从知晓了。所以——

“现在还在试错呢。不过啊,要是能获得你的协助就太好了。”

就算昴假装自己听罗兹瓦尔的话,罗兹瓦尔也发现不了,因为他拥有的“睿智之书”并未详细写明昴的具体行动。只要参考上次循环中他被大兔袭击前的发言,就可以得知这点。

说到底,罗兹瓦尔遵循的只是书中记载的大方针。也就是说,只要昴扮演好丑角,就应该可以欺骗他,将他玩于股掌之上。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

“你试错的结果,就是无视墓地突破‘圣域’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会不会太懦弱了啊?只要你使用权能,应该可以无限次挑战,最终突破困难。可你竟然半途而废,思想准备未免太——糟糕了吧?”

“我的卖点就是思维灵活啊。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拥有无限次挑战机会。但是,这次追求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只要爱蜜莉雅能获得解放‘圣域’的功绩就行,没错吧?”

昴在强迫自己表现得冷淡和平静的同时,还绞尽脑汁,以防自己说错话。虽然心跳的速度和背后冒出的冷汗量非比寻常,但为了骗过罗兹瓦尔,这是必要的消耗。

残酷地认清优先级,这就是罗兹瓦尔希望昴走上的生存之道吧。要将爱蜜莉雅放在第一位,当一个诚心诚意为她服务的勇士。不难想象,为此而选择自我牺牲的方法,肯定能讨好罗兹瓦尔。

“原——来如此……这确实算得上我喜欢的回——答。”

然后,果不其然,昴的回答令罗兹瓦尔心满意足地扬起了嘴角。

罗兹瓦尔那令人畏惧的眼神,是将昴视为同类并表示欢迎的眼神。昴无法理解魔人的思想,却被他当成了同类,让昴的心头涌上一股出自本能的厌恶。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才让罗兹瓦尔这么想的?到底是什么让他即使意识到自己心理扭曲,也依然这样想的?

“你的变化让我很高兴啊。不过,问题的答案是很难办到。毕竟自从布下结界,四百年以来从未被攻破,没有先例啊。从没有人怀疑结界有破绽,而且只要想想布下结界的人是谁,就很难想象它会有漏洞。”

“是艾姬多娜的结界啊。”

“对你来说,那是已经见过的人吧?”

罗兹瓦尔揶揄般的话语透着少许嫉妒之情。这肯定不是昴的错觉,因为小丑对艾姬多娜的执着非常露骨。不过,昴这次要利用这一点。

“嗯,那当然。顺便提醒你一下,很多其他信息也搜集完毕了。我还知道位于森林中的琉兹·梅埃尔的设施,以及加菲尔是强欲使徒。”

“啊哈——好极了。你这么好说话,真——棒啊。”

昴接连坦露重要的信息,还感觉罗兹瓦尔渐渐消除了疑心。照这样下去——急于求成的心情导致昴没来得及理解小丑的后续话语。

“可这样一来,我就更加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要寻找离开‘圣域’的密道呢?对于做好准备的你来说,这种摸索可能性的方式未免太缺乏自信了,反倒像做好准备之前的你会提出的建议……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

“这就要看你怎么想了。”

面对罗兹瓦尔的反问,昴顿了半拍后,急忙竖起指头继续说道:

“你也知道,我有很多机会帮爱蜜莉雅博取名声。这么说也许不合适,但‘圣域’的相关人员实在太少了,所以这次的事件实在不值一提。应该优先处理白鲸、魔女教这类具有话题性的事件,毕竟‘圣域’没有多大价值。”

“于是,你就要找出密道?我不得不对你的回答持怀——疑态度啊。”

“怀疑态度?”

就在昴认为已成功挺过难关时,罗兹瓦尔背叛他的期待,摇了摇头。

“我无——法亲眼确认你的权能。那么,我就无法保证不被你欺骗。既然如此,必须定下一条彼此都能接受的原则啊。”

“彼此都能接受的……原则?”

“我想将其定为解放‘圣域’。不是借助密道出去,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解放。只有做到这一点,你才能成为和我一起朝同一个目的迈进的共犯……你和我都是为了让爱蜜莉雅大人登上王座而奔走的人,我觉得我们能构建起良好的关——系哟。”

退路被罗兹瓦尔的话语封死了。这一次,昴的脸颊真的僵住了。

罗兹瓦尔的理由具备让昴难以违抗的力量。就算昴能充分利用“死亡回归”,可要实现爱蜜莉雅的愿望,罗兹瓦尔的力量就必不可少,必须拥有他这个后盾,爱蜜莉雅才能达成自己的目标。为了让她坐上王座,昴不能失去罗兹瓦尔,这就是昴被戳中的痛处。

可是,尽管这番正当言论让昴深受打击,他还是察觉到了其中的违和感——乍看之下很正当的言论,背后却隐藏着其他目的。

昴之所以能发现,肯定是因为他也以同样的理由欺骗了罗兹瓦尔。

“我有一点在意……你好像特别执着于解放‘圣域’啊。”

罗兹瓦尔如此执着,就像有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似的。因此,昴别有用心的提问,让小丑的妖艳微笑加深了。眼见他的微笑,昴对他的警戒便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也就是说,小丑现在极为危险,甚至可以匹敌在上次循环的最后阶段——在他被大兔吃掉之前,杀死拉姆和加菲尔的那一瞬间。

那是小丑的漆黑执念溢出的刹那,他就连牺牲身边的人也在所不惜。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不过到目前为止,罗兹瓦尔似乎仍不打算敞开心扉。

昴被如此反问,便咂舌道:

“哪里来的为什么?说实话,你拒绝我的建议的方式,很不像你的风格。你都说了先决条件是解放‘圣域’,那我肯定会认为有蹊跷啊。”

“关于这个问题,我觉得已经解释过了啊。你说会为了爱蜜莉雅大人倾尽全力,需要向我证明自己的态度,于是我让你先解决眼下的问题。你对此有疑问吗?”

“我认为禁止解放之外的方式很不公平。我还能举出其他证据。”

“真是话不投机。我反倒想问你了……”

面对紧咬住不放的昴,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竖起一根手指问道:

“倒是你,怎么对‘试炼’格外缺乏自信呢?让人感觉你好像有不想解放‘圣域’的理由哟。”

“怎么可能不想解放啊!我巴不得赶紧解除结界,把在这里无法解决的问题带去外面!可是……”

“可是?”

昴险些被罗兹瓦尔带得乱说一气,等意识到问题后,猛然闭上了嘴。这时候要是说话不经大脑,那做的一切就白费了。于是昴努力保持冷静,斟酌着说道:

“我……我不忍心再看见爱蜜莉雅因墓地的‘试炼’而受伤了。”

“正因如此才需要你。如果爱蜜莉雅大人无法攻克‘试炼’,那你替她挑战就行了。谁解除结界都没问题,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哟。”

“唔……”

昴没有思考就开始发言,以至于话里到处都是漏洞,这让他咬紧了牙。面对痛苦地保持沉默的昴,罗兹瓦尔眯起了眼睛,再次发问:

“你该不会觉得,代替爱蜜莉雅大人参加‘试炼’太辛苦吧?因为心疼自己,所以想找出无视‘试炼’的密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表示你对爱蜜莉雅大人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开什么玩……不是……”

“不是这样?真的吗?根据呢?谁能相信你呢?如果你为爱蜜莉雅大人着想,那无论多么痛苦都理应承受。如果你对爱蜜莉雅大人的爱发自真心,那你自然能做到,不是吗?只要是为了爱蜜莉雅大人,自己的心可以暂不理会……你能做到吧?”

为了让昴理解,罗兹瓦尔掀起汹涌的语言大浪,险些将昴淹没。他的话语纯属极端,可只要理解昴获得的“死亡回归”能力,谁都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昴也险些抓住这个结论不放。

如果昴接过了艾姬多娜伸出的手,想必也会蔑视除最重要事物之外的所有事物,走上这样的生存之道。无论受多少伤,无论有多么痛苦,他都会为了未来牺牲一切。但是,他已经无法走上那样的路了,因为意识到自己并不愿意。

“看样子,你磨炼觉悟的方法还不到——位啊。”

罗兹瓦尔似乎在昴的黑眼睛里看出了什么,突然如此说道,然后发出了有些悲伤的叹息。

“一点点……没错,我产生了一点点期待。我还以为搞不好能看见我想要的未来,不过看样子,果然没这么顺利啊。”

罗兹瓦尔难掩失望,身体没了力气,倒在了床上。小丑表现出结束谈话的态度,对话失败令昴后悔莫及。

通过这番话,昴意识到罗兹瓦尔失去了“这次”的生存理由。接下来,小丑打算抱着看进入垃圾时间的比赛的心态,见证昴的挣扎,然后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假如昴放任他不管,那这次的努力就真的全白费了。

“为什么要像这样……把一切都抛弃掉?明明根本就没有结束!”

“已经结束了。不对,应该说还没开始吧,你甚至没站上起跑线。只要你停滞不前,就绝对无法战胜这次的困局。”

“起跑线?我不明白啊!你到底对我有多少——”

“我期待着,你拥有不惜践踏爱蜜莉雅大人的意愿也要达成目标的意志。”

听完这番话后,昴像被浇了一头冷水似的瞠目结舌。

面对僵住的昴,罗兹瓦尔像教育孩子似的对他说道:

“听好了,如果你真心为爱蜜莉雅大人着想,就应该无视她的想法。面对幼稚地做着乐园梦的小孩,你本该走上惨烈的地狱之路,可你根本没做好准备。为了拯救她的性命,你就该践踏她的意愿。”

“这……这样做是本末倒置吧?明明是为了爱蜜莉雅,却要这样想……”

“能活下来就行。只要活着,才有未来。只要有未来,才有希望。”

罗兹瓦尔对语塞的昴继续说道。他的语气像呼气一般细弱,冲击力却像铅弹一样强烈,直接刺穿了昴的心。

“只要有希望,就有可能性。只要有可能性,人就能得救——不对吗?”

昴很想大声说“不对”,但没有相应的答案。他甚至冲动不起来,无处宣泄的感情让他想大喊大叫。

“连反驳都做不到啊。你究竟还得让我失望多少次呢?”

罗兹瓦尔向握紧拳头、嘴唇颤抖的昴投以怜悯的目光。随后,他再次挺起上半身,将黑色的书——“睿智之书”抱在胸前,一边用手指抚摸书边,一边对僵立不动的昴说道:

“既然如此,在磨炼觉悟的同时,我再逼你一下吧。”

昴战栗了。还有什么?除了现在这些问题,还能怎么逼迫?

“你应该已经面对过‘圣域’里发生的诸多问题了。在这方面,你恐怕比我还熟悉。但是,出事的地方不只是‘圣域’。”

“你……你是指,宅邸的事吗?你也……知道这件事……”

罗兹瓦尔暗示了宅邸袭击事件,让昴惊愕不已。“睿智之书”还描述了这件事吗?提出的问题是罗兹瓦尔的试金石吗?紧接着,昴的猜测全部烟消云散了——

“当然知道啊。因为委托刺客袭击宅邸的人就是我。”

事件的幕后黑手主动坦白了,说出宅邸的惨剧是他亲手安排的。

第4节

世界不断瓦解,不断瓦解,从脚下开始崩塌。

昴产生了一种错觉,脚下本该存在的地面消失,随后身体坠入暗影之中。这表示罗兹瓦尔的坦白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啊……是你?”

“是我派刺客前往宅邸的,为了磨炼你的觉悟。”

“觉……悟?觉悟,指的……是什么?”

“很简单哟。如果两个地方的重要事物都陷入了危险,即使你拥有这样的权能,也无法同时拯救两边。你必须选择最重要的事物,只要漏掉一件事物,今后就停不下来了。你最后会成为完成体,成为除唯一重要的事物之外,什么都不救的人物。”

昴无言以对。他既不是被说服了,也不是被驳倒了,只是将胸中激情表述出来的语言不存在而已——

昴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惊讶无语。

弗雷德莉卡也好,佩特拉也罢,甚至还有碧翠丝,都要因为这种荒诞无稽的计划而死吗?难道说,就为了让昴成为完成体,就为了实现无聊的目标,她们就要遭到原本应该相信的主人背叛,就要丧命吗?

“罗兹瓦尔……你真的……疯了……”

“没错,我早就疯了。自从四百年前被那双眼睛迷住以来,我就一直是疯的。”

“四百年?”

昴无法理解对方话语的意义,只是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四百年的时间再次成了话题,不过由罗兹瓦尔说出来就很不自然了。他——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他,根本没法知道四百年前的事。

可是,听罗兹瓦尔的语气,就像是在他身边发生的事一样——

“菜月昴。”

“啊……”

“为什么你还没疯呢?为什么还不够呢?你应该像我一样,不对,应该比我更疯狂才对。你必须疯狂地挑战,在这条孤单的道路上,人心只是障碍而已——所以,就让我将疯狂强加给你吧。”

罗兹瓦尔的宣告,实在太适合用来粉碎昴本已下定的决心。明明他已经创造出了用“死亡回归”也无法打破的绝境,可是昴实在太骄傲,轻视了知晓循环的小丑,认为“死亡回归”的经验让自己处于有利地位。

“你是什么意思?”

罗兹瓦尔的冰冷话音浇在昴的头顶。只见昴当场四肢跪地,将额头贴在地面,把身子压得比躺在床上的小丑更低。他是在下跪,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意思。

昴狼狈地磕头,发出丑陋的乞求:

“请……等一下……求你了,请原谅我吧。是……是我错了,所以,请救救大家……我,是我……”

“真是的,把头抬起来啊,昴。你根本不需要道歉,你什么事都没做错,所以……”

“不,不是的……就算我想听你的话,也办不到。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是我办不到啊。我,没法接受‘试炼’,我已经……失去资格了。”

“什么?”

昴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一边吸鼻涕,一边拼命地解释,让罗兹瓦尔第一次感到了困惑。想必就连小丑都没有料到这个事实吧。

罗兹瓦尔不明所以,开始沉思。昴见状便再次用力磕了一个头,继续恳求道:

“拜托了!求你了!我办不到啊!你派人袭击宅邸也没用啊!不管谁死都没有意义……所以,住手吧,请住手——”

“不行,我没法答应你。听你说过之后,我反倒更有必要这么做了。”

然而,恳求换来的是无情的结论。他随即惊愕地抬起头来,发现罗兹瓦尔的双眸里正映着自己。黑色的视线,与蓝、黄色的视线汇集在一起。

“说实话,你丧失资格在我的预料之外。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你已经束手无策了。”

“为什么……无论怎么伤害我,资格都回不来了!牺牲毫无意义……”

“真的是这样吗?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罗兹瓦尔用冰冷的声音驳回了昴的诉求。昴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并不是因为出乎意料的一番话感到惊讶,而是因为昴也明白罗兹瓦尔的真实意图,知道他这番话的意思。

昴的资格被剥夺了,被收回了。他丧失了资格,但即便如此——

“只要你真的愿意,无论是资格还是什么,艾姬多娜都会重新交给你。如果你让她不高兴了,那去讨好她便是,直到她高兴为止。这就是她的‘强欲’的性质。”

只要收回前言,接过她的手,艾姬多娜就会协助昴。这让——

“别太自负了,菜月昴。理解艾姬多娜的可不——止你一人。”

这让罗兹瓦尔怀着由衷羡慕的心情斥责了昴。

“资格可以取回来,状况也能回到正轨。因此,我不会改变行动。我会一如既往地将你逼入绝境,磨炼你的觉悟,让你成为完成体。”

“啊……”

昴已经知道恳求也没用,就这样跪地不起,垂头丧气。不过,他活动干透的嘴唇,慢慢地发问:

“要是你想把我……要是你恨我,就只对我一人……”

“我恨你?”

遭受如此严重的打击,昴还能产生什么感想呢?可是,昴的一番话似乎令罗兹瓦尔真的很意外。只见他扬起眉毛,露出微笑说道:

“我是绝不可能恨你的,因为你是我的希望。在这个世上,让我怀有可以称为期待的感情的人,就只有你和拉姆——我打从心底里相信你。”

两者的思想觉悟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毫不夸张地说,差距实在太大了。

罗兹瓦尔安排了一场用“死亡回归”都无法颠覆的死局,轻而易举地粉碎了昴从一丁点儿经验中学到的东西。就算在此时此地杀死他,也无法阻止宅邸的袭击事件。说到底,罗兹瓦尔从未把自身的生命当作谈判材料,因为只要缺少他,爱蜜莉雅就没法在国王选举中战斗。生命、国王选举、愿望以及妥协,一切愈发迷离。

不知不觉间,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后背已靠在墙上。他就这样沿着墙壁朝大门走去,为尽早离开这里倾尽全力。谈话没有意义,无法找出妥协点,只是在浪费有限的时间。

“我……”

昴不是出于某种目的才开口的,不过是话语自然而然地从嘴里跑出来罢了。

“我是……不会变成……你那样的——我是……人类。我要……一直当人类。”

昴只留下这些话,离开了房间。

直到最后,罗兹瓦尔都没有回应。昴对此感到少许安心,同时觉得自己很窝囊。

第5节

昴离开罗兹瓦尔的寝室后,借着月光行走。

“该怎么办……才好啊?”

脱口而出的是对看不见未来状况的设问。昴的心中反复出现完全相同的话语,答案就像在外回荡的声音一样,永远不可能回来。

原本,昴身处的困境就几乎让他束手无策,现在他则感到连沙粒大小的曙光都消失了。至此,找到协助者的可能性彻底消失了。魔女也好,魔人也罢,昴无法理解两者,但罗兹瓦尔的自白让他莫名信服。

“我在返回宅邸时遭遇袭击,也是因为……”

如果是罗兹瓦尔的指令,那昴就能想通了。杀手包围并轻松地入侵了宅邸,手法实在是太漂亮了,还有破解碧翠丝的“渡门”的方法,罗兹瓦尔应该很清楚。

不仅如此,想必这是罗兹瓦尔第二次雇用艾尔莎。

“在王都时,让菲鲁特偷走爱蜜莉雅的徽章,也是……”

是因为罗兹瓦尔知道昴会为了救爱蜜莉雅而介入事件吗?

那一天拼命地奔走也好,为了救爱蜜莉雅而身亡三次也好,爱蜜莉雅微笑着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昴也好,难道一切都在罗兹瓦尔的掌控之中吗?

“全部……跟‘睿智之书’上写的一样……既然如此,不论是雷姆被夺走,还是‘圣域’里到处都是障碍也好,都跟某人预想的一样吗?”

那么,昴的自由意志,无非是在某人操控的丝线的延长线上吗?事态的发展完全遵照预知,只要与记载有偏差,罗兹瓦尔就会进行修正。他强行修正偏离轨道的事态,预知必然实现——

“嗯?”

这时,昴感觉有地方不对劲。他按照顺序,慢慢地重新分析罗兹瓦尔的“睿智之书”。确实有违和感,某个地方令他很在意,可想不出究竟是哪里。

“怎么了?怎么了,哪里不对劲?有地方……不对劲。有地方不对劲!”

谜题依旧没有答案,状况就与先前的一样,但是和绝境不同。这片迷雾后面有道路,而且昴认为,这条道路能带他找到已经消失的曙光。

罗兹瓦尔的“睿智之书”,让记载变为现实,碧翠丝的“睿智之书”,魔女教的“福音”,空白的页面,预言的页面,符合预言的结果,修正,未来——

“昴?”

突然,一道话音闯入昴的思考旋涡,让他吓了一跳并回头望去。

在昴身后稍远的位置,照亮暗夜的月光洒在一名少女身上——只见爱蜜莉雅闪亮的银发飘动着,睁大青紫色的眼睛注视着昴。

由于与爱蜜莉雅不期而遇,昴感到胸口隐隐作痛。不过,他连忙摆好了表情,问道:

“爱……爱蜜莉雅……炭,你怎么在这里啊?已经很晚了哟?”

“要这么说的话,昴也一样吧?我睡不着,刚才在散步。”

“这样啊。不对,是有这么一回事啊。”

眼见昴点了点头,接受了自己的话,爱蜜莉雅便疑惑地歪起了脑袋。

这不是昴第一次在晚上邂逅爱蜜莉雅,他之前也遇上过一次在月夜散步的她,当时二人还交谈过。现在的状况应该与当时不同,不过既然又在这里遇到了,那就表示这是她必然会采取的行动。

昴受邀参加了茶会,重新确认了自己对帕特拉修的感情,还在森林深处得知了琉兹的秘密,以及明白了罗兹瓦尔就是幕后黑手。在他采取各种各样的行动时,爱蜜莉雅也有所行动。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昴现在感觉格外新鲜。

“昴,你没什么精神啊。”

“是吗?我自己倒是没感觉。”

“骗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碰上什么事了吧?不嫌弃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吗?”

爱蜜莉雅走上前来,看清昴的脸色后如此说道。本已粉饰好的面具被轻易揭穿,昴由衷地憎恨自己弱小的一面。

“这是……我的问题,不能给你添麻烦。”

“什么添麻烦?我……”

“没关系的,我不要紧。别管我的破事了,真正辛苦的是你啊。‘试炼’让你变得那么凌乱……现在,那个,没事了吗?”

“嗯,没事。当时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昴扭过头并强行转移话题,于是爱蜜莉雅对他挤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容。就因为不愿受伤,他便毫不客气地触碰了她那仍未愈合的心伤,是最差劲的行为。

爱蜜莉雅没有察觉到昴的自嘲念头,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说道:

“我就像毫无准备便去挑战问题似的……感觉自己根本没有下定决心。我不停地、不停地逃避……”

“逃避……逃避不也挺好的吗?”

“昴?”

昴接过爱蜜莉雅的话,情急之下说出这样一番话。

爱蜜莉雅深感困惑,长长的睫毛开始晃动。昴用余光注视着这一幕,用力握紧了拳头,继续说道:

“逃避讨厌的事物,到底有什么问题啊?只要一直面对讨厌的事物,就一定能克服吗?克服不了就不行吗?逃避之后,如果发现一条和逃避前不同的道路,就选择它……这难道是必须遭到指责的行为吗?”

昴快速地说道,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任由语言冒出来。

只要挑战,就会无条件地受到夸奖;只要逃避,就会无条件地遭到恶骂。这是不是错了啊?从正面硬碰硬,结果粉身碎骨,那有什么用?爱蜜莉雅的决心、志向以及尊严,明明一切都被别人践踏了。

“艾姬多娜、罗兹瓦尔,还有加菲尔,都太任性了啊。能不能别耍我啊?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啊?我还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着解决问题,可你们一直在找我的麻烦,说我不该这么做——”

昴变得激昂,莫名其妙的愤怒甚至令他感觉眩晕。

突然,一双手绕到了昴的后脑勺,他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头就被拉过去了。柔软且温暖的触感从正面接住了他的头,让他的呼吸和思维都静止了。他感觉头被按住了,还听见对面传来平稳的心跳声。等他意识到后,立刻发现了——原来自己被爱蜜莉雅抱在了胸前。

“爱蜜……”

“慢慢地来,静静地来。慢慢来就好,先听听我的心跳声吧。”

银铃般的话音挠得昴的鼓膜痒痒的,让他无法抵抗,只能选择顺从。后背被挠般的快感令他呼吸急促,眼角深处开始变热。然而,这无谓的纠葛被更大、更汹涌的感情之浪冲走,消失得一干二净。昴就这样任由自己听了一阵子心跳,绷紧的心随即舒缓下来。

“冷静了吗?”

爱蜜莉雅慢慢松开手,从胸前放开了昴的头。她那青紫色的双眸流露出的忧郁让昴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抱歉,我失态了。我明明不想像小孩一样给你添麻烦的。”

“哪里算麻烦,我根本没这样想啦。昴真的好顽固啊。”

爱蜜莉雅掩着嘴角,轻轻地笑起来。可惜,她的笑容没法带着昴也笑出来。他只想穷尽言辞解释清楚,很想告诉她没关系,让她放心,不想让她感到不安。

“真的,全是不顺心的事……其实,我刚才跟罗兹瓦尔吵了一架,问他能不能想办法绕过墓地的‘试炼’离开这里。”

“咦?”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我代替你完成‘试炼’,可惜我办不到。所以,我就想着至少得减轻你的负担……没能帮上忙,对不起。”

说着,昴低下了头。他明明想让爱蜜莉雅安心,手上却没有让她安心的材料。

昴通过“死亡回归”重来了很多次,却连一个好办法都没找到。他后悔自己没能做得更好一点,这种心情还波及了第二次“试炼”。那是他能力不足导致的悲剧,按理来说,那些悲剧是不该存在的。

“但是,我一定会想办法搞定,肯定能搞定。我不会让爱蜜莉雅……不会让你承受辛酸和难受的回忆,希望你能相信我。”

昴不想示弱。因此,他要向看不见前路的黑暗宣战。

昴什么办法都还没找到。即便如此,也绝对不能让爱蜜莉雅,让大家——

“昴。”

爱蜜莉雅眼眶湿润,望着说出决心的昴。看见她眼中的倒影后,昴便开始为窝囊的自己打气。即使内心动荡不已,也要确保最重要的部分不会被扭曲。他要保护好她,克服“圣域”的障碍,挽救宅邸,将一切——

“昴的用心让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但是,我不能接受这份温柔。”

很遗憾,从正面否定昴的决心的不是别人,正是爱蜜莉雅。

“啊?”

昴不明白自己听见了什么,一时间呆若木鸡,说不出话来。

爱蜜莉雅注视着瞠目结舌的昴,就像让想法具象化似的,仔细斟酌着每一个词,这才说道:

“昴像这样为我着想,也为我努力,让我非常开心,真的非常非常开心。昴非常可靠,我也非常依赖昴……但是,像这样试图找出逃避的道路和密道是不行的。”

“你……你说不行?这完全是……把想法单方面强加于人啊!”

“可是决定挑战的人就是我自己啊。我有追求的目标,为了实现它,我非努力不可,所以现在才会挑战。为此,我不想找借口。”

爱蜜莉雅紧闭双唇,露出决心已定的表情,令昴顿时语塞。她那坚毅的脸庞上满是强大意志的光辉,柔弱的形象已经荡然无存,已不是那个若昴不伸手拉一把就没法行走的少女。

“而且啊,我隐约察觉到了,那个墓地的‘试炼’肯定既没有捷径,也没有逃避用的密道。”

昴无言以对。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我就是知道。无论花多少时间,只要发起挑战的我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结果就肯定不会改变。我很清楚会这样。”

昴说不出否定的话语。

昴的确找过密道,不过他也很清楚不存在这种东西。准备了这场“试炼”并布下结界的魔女,绝不可能容忍破坏规则的行为——

说到底,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拼命地反对爱蜜莉雅。

“哎,昴——你为什么想帮助我呢?”

昴在疑念旋涡中徘徊,而爱蜜莉雅仿佛超到了他的前面,向他提出了疑问。她以前也问过他相同的问题,对二人来说,这个问题意义重大。为了给出答案,他真不知度过了多少拼死的时间。为了把答案告诉她,他真不知克服了多少苦难。

因此,面对同样的问题,昴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想帮助你,是因为我……因为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我知道,我可以努力的。”

爱蜜莉雅按住胸口,脸颊微微泛红,同时后退一步,闭上了眼睛。然后,她百感交集地继续说道:

“所以,请你不要钻牛角尖,不要想着必须做些什么。只要有你看着,我就可以努力了。如果你想为我做些什么,如果你想迁就我,那么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希望你能为我鼓劲,希望你能在身后支持我。”

“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的话语,让昴内心的一股感情膨胀起来。那股无法控制、难以言喻、难以理解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昴不知道,不过它正强烈地主张自我,险些彻底占据昴的意识。昴随即咬紧牙关,不断忍耐。

“因为我一直在依赖昴……所以我想试试,这次就靠自己吧。我唯一担心的是,我每次失败都会让昴和大家担心……不过为防止出现这种情况,我会尽早攻克‘试炼’的。”

爱蜜莉雅向无言以对的昴露出了坚强的微笑。在昴看来,这一笑无比美丽。

“请看着努力的我,这就是我对昴的愿望。”

第6节

昴用力蹬地,破风狂奔,内心依旧焦躁不已,连目的地都没决定。

昴冲过坎坷的斜坡,任由树枝划破脸颊。尽管好几次险些摔倒,但只要还喘得上气,就要不断奔跑下去。他发出无声的呐喊,竭尽所能地喊破喉咙,望着天空不停奔跑。

在冰冷又清新的空气环绕下,昴顶着清澈夜空的皎洁明月,羞耻地大喊——

哪怕闭上眼睛,爱蜜莉雅在最后露出的坚强微笑依然清晰可见。

那个微笑和宣告的觉悟,以及昴的自作多情,仿佛在一起炙烤着他的胸腔,让他终于明白了在心中膨胀的冲动究竟是什么。当明白之后,他便与爱蜜莉雅道别,冲动地跑进森林,像野兽一样狂奔不止。

在胸腔深处,正主张自我的那股无比炽热的感情、激情——人们称之为“羞耻”。

“我……我……”

这是何等自负!这是何等傲慢!这是何等愚蠢啊!

罗兹瓦尔蔑视、怜悯爱蜜莉雅,所以昴对他的言行感到愤怒,情绪激昂,暗自发誓绝对饶不了他。接着,昴遇到了爱蜜莉雅,向她坦露了心情,结果遭到温柔拒绝。

昴这才意识到——

最不相信爱蜜莉雅的觉悟、决心和坚强内心的人,就是他自己。

昴口口声声说必须保护她,既不能让她受苦,也不能让她悲伤,其实是认定她什么都做不到。明明他在源于独占欲的保护欲驱使下思考各种办法时,她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坚定觉悟和决心,决定面对“试炼”。明明她希望他比任何人都支持她做出的决定——

最看不起爱蜜莉雅的不是别人,正是菜月昴。

“啊!”

意识到这一点后,昴被难以忍受的羞耻重击,产生了想死的冲动。

结果,昴无法认同爱蜜莉雅的决心,然后像逃离担心他的爱蜜莉雅似的转过身,飞奔着逃进了森林。过去在王都时,他也同样因独占欲伤害了她。他应该为此后悔过,应该反省过,所以现在才回到了她的身边——

可惜,昴又犯了相同的错误。他替爱蜜莉雅受伤,替她承受苦难,为她铺设道路,一点都没变。他只是更擅长掩饰伤口了,只是没有炫耀代替忍受苦难的行为了,至于自命不凡地声称要为她铺设轨道的姿态,与以前一模一样。

“我……是我……哇啊?”

昴气喘吁吁地抬起头,突然感觉脚下一空,踏出的脚在空中摆动。他一下子失去支撑,身体滑下森林的斜坡,在满是泥土和落叶的地面一路翻滚下去,最终呈大字形躺在地上。

昴后背贴着仿佛能吸光热量的冰冷土地,气喘吁吁地仰望夜空。即便是透过森林的缝隙仰望,依然可以看见无数星光——

满天繁星在天上闪闪发光,嘲笑着地上的不合群的“昴星”。

在陌生星座的包围下,孤零零的昴渐渐融化在夜空中。汹涌的疲劳感将他淹没,身体姑且不论,精神损耗实在是太严重了——

“死亡回归”,魔女的茶会,罗兹瓦尔的真实意图,还有自己的羞耻心和爱蜜莉雅的觉悟。时间在流逝,有限的、剩余的、宝贵的时间在流逝,只有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疑问化作旋涡般的迷宫,心灵遭到看不见出口的纠葛侵蚀,所做的一切均遭到背叛、适得其反,与谁都反目成仇。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需要我告诉您该怎么办吗?”

头顶传来的话音令昴急忙一跃而起。在他滚下来的斜坡上,有一个背靠暗影的人正在缓缓下坡,轮廓逐渐清晰——

“奥托?”

“嗯,您好。早安。没错,是我哟。”

“早安?”

听见不合时宜的招呼后,困惑的昴这才发现,晚上的时间已宣告结束,清晨的气息正在世界扩散。他到底浪费了多少小时用来呆呆地凝视虚空啊?

“到早上了哟。您连这都没发现吗?看来病得不轻啊。”

“我……无法否定。可是,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不重要,暂时先放一放。还是来聊聊菜月先生所处的状况吧。您刚才的表情就像在做梦一样,一直在反复嘀咕胡话。”

奥托没有理会为逝去的时间感到惊讶的昴,只是手叉着腰,发出无奈的叹息。昴见状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再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土。

从昨晚起,昴就总在奇怪的时刻被奥托撞见。不光因帕特拉修的安慰而哭泣时被他看见,就连现在满心羞耻、浑身是泥的样子也被他看见了。

“事到如今,菜月先生居然还在意这种事?您穿着打扮很潇洒的模样,我只在认识您几天后身处卡尔斯腾公爵宅邸时见过。”

“我可没空陪你开玩笑。话说回来,你……”

“您已经走投无路了,对吧?您想知道该怎么办吧?好啦,我明白的。”

听完昴的话后,奥托爽快地拍了拍胸膛。他那毫不紧张的样子让昴目瞪口呆。不过,昴已经病急乱投医了,现在就算只是安慰也没关系,只要能令事态好转,昴什么办法都愿意尝试。

“别着急啊。听好了哟,您需要先准备好。”

“准……准备?”

“是的。您先慢慢地大吸一口气……”

奥托向昴伸出手,示意他深呼吸。

尽管莫名其妙,但昴还是遵从指示调整好呼吸,闭上眼,将氧气送入肺部——

“唔?”

刹那间,有个坚硬的东西打中了昴的侧脸,让他再次倒在地上。

昴没做好准备就倒了下去,脸先着地,头晕目眩。随后,他摇摇头,再抬起头来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等看见挥完拳头的奥托后,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揍了。

接下来,奥托握紧变红的拳头,对屏住呼吸的昴说道:

“在朋友面前,你就别逞强了,菜月昴。”

第7节

面对能让人忘记被揍疼痛的冲击性场面,昴只能呆呆地僵住不动。

奥托眼神凶狠,正瞪着倒在地上的昴。虽说奥托在往常时而窝囊,时而谄笑,会尽量避免与别人起冲突,但他此刻居然在怒火中烧。

奥托·苏文的双眸流露出愤怒。他低头望着昴,说道:

“你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已经乱作一团了,对吧?”

昴没有回答。

“你必须去帮忙的地方实在太多。可你的手、头脑和力量都不够,搞得自己手忙脚乱,事态也没有进展,只有时间在流逝。这让你非常着急,对吧?”

奥托在训斥沉默的昴的同时,慢慢与他拉近距离。

昴依旧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左脸这才开始感受到火辣辣的疼痛。他皱起眉头,只能注视着奥托,依旧说不出半个字。

“你既然不说话,那就是肯定咯?至少在我们商人的世界里,这是只能被人钻空子的最糟糕的行为——你听见了吗?”

面对连话都不回的昴,奥托抓住他的胸襟,把他拽起来继续说道:

“要是听得见,就回个话啊!”

“呃……”

猛烈且坚硬的冲击让昴的眼睛直冒金星。是头槌,原来是奥托将头后仰,再狠狠地撞在昴的额头上。这一下撞得二人都头晕目眩,但奥托没有停下来,又撞了一下,将踉跄的昴撞飞。昴的额头和脸又热又疼,可尽管身体被撞飞,却没有倒下,竟然站住了。

“你在……搞什么……”

“哦?一直被揍也不还手的人居然还有意识啊。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害得我连不习惯的武力手段都使出来了。”

“你说什么?混蛋!”

昴被撞到鼻子尖儿,痛得眼里含着泪,于是不顾一切地冲向奥托。不过,他伸出的手被闪开,反倒是自己的脚被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刚才是血冲脑门,现在是忽视脚下啊。真不愧是菜月先生能干出来的事,真是窝囊。”

“你这混蛋……”

倒在地上的昴直接一跃而起,抓了一把土撒向奥托的脸。然而,奥托用手臂遮住脸,将土挡了下来。就在昴为封眼战术被看穿而感到惊讶时,奥托抓起昴的后颈,直接使出过肩摔,将他砸在地上。

来自后背的冲击令昴短暂地窒息了。他站不起来,只能躺在地上喘粗气。

“呃,啊……”

“看吧,菜月先生。你被我打得这么惨,力量不过如此,根本比不上各位骑士和梅札斯边境伯爵,更别说加菲尔了。”

昴拼死将氧气送进痉挛的肺部,视野中倒映着走过来的奥托。只见奥托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

“菜月先生哪里可能跟白鲸和魔女教交手啊?你这么弱,要是正面交锋,对方只用一根手指就能轻松干掉你。这个道理,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呼,呼……”

“那么,菜月先生就用智慧弥补缺少的力量吗?据我观察,你挺狡猾的,脑筋还算灵活吧……但要问你的思考能力和判断能力是否值得向人炫耀,那肯定算不上。你甚至连常识都缺乏。”

气喘吁吁的昴开始不耐烦了,不明白奥托究竟想说什么。肺部的痉挛,被摔在地上所受的痛楚,额头和脸颊的疼痛渐渐开始缓和。取而代之的是,恢复了的理解能力发出对奥托的言行无法理解的诉求。

“力量和智慧都不够,那么能用别的东西弥补吗?仔细想想,还是没有啊。菜月先生是渺小的、随处可见的人类哟。可是,你的期望远远高于自己的能力所及。”

“你,从……刚才开始,在说什么呢……”

“你认识到自己无能为力后,就开始寻找代替办法,结果总是把自己逼入绝境……我也能理解小帕特拉修的心情哟。”

“帕特拉修?”

昴听见奥托突然提起爱龙的名字后,比起困惑,内心产生的更多是惊讶。

地龙太优秀了,配昴实在太浪费了,让昴明白了对自己来说重要的是什么,可以说帕特拉修是他的“恩龙”。奥托说过,能理解它的心情。

昴眨了眨眼,表示无法理解。眼见他的表现,奥托便有些烦躁地说道:

“在心爱的女子面前逞强,这没问题。我认为这是必要的虚荣心,所以我会尊重你的选择。至于这么做不符合自己斤两之类的闲话,就先放一放。”

奥托指的“女子”是爱蜜莉雅吧,指的是昴对她的态度。

“在喜欢自己的女孩子面前逞强,这个也是有必要的,可以被原谅。因为我觉得在恋爱关系中,被喜欢的一方也有责任。为了喜欢自己的人逞强是很重要的,就原谅你吧。”

奥托指的恐怕是雷姆,因为昴曾经对他如此描述过雷姆。

两位少女已在昴的心中扎下根来,而奥托尊重昴对二人的情意——

“但是啊,只能到此为止了。”

奥托果断地说道,突然把脸凑了上来。他面对提防再次被头槌的昴,露出要吃人般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清楚自己能力不够吧?你知道自己分身乏术吧?你想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逞强吧?你希望自己能让喜欢你的女孩子感到骄傲吧?”

昴依旧听着。

“那么,你好歹在弥补这些女孩子,弥补那些人看不见的缺点时求助一下别人啊。这样做总不过分吧——比方说,求助朋友之类的。”

奥托将脸移开,用手拍了拍自己和昴的胸口,在最后果断地说道。

听完奥托的话,昴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呼出一口气——

说实话,昴的想法是“就为这种事啊”。

求助别人之类的办法,昴不是没考虑过,这是理所当然的。奥托说得没错,昴很清楚自己能力不够,所以为了获得艾姬多娜和罗兹瓦尔的帮助而奔走过。不是已经试过了吗?结果,昴没能获得二人的帮助,还被不想知道的真相伤害了。因此,奥托彻底说错了,“求助别人”这条路早就被封死了。

“我求过人啊,也找过帮手……但是,失败了。”

到头来,昴还自以为是地对爱蜜莉雅产生了“非保护不可”的保护意识,进而否定了她的心情,最后才发现原来自己把她看扁了。

即便期待遭到背叛,昴仍未放弃,整晚都在面对星星不停恸哭。各式各样的经验和各种各样的相遇锁死了昴的腿,既不准他前进,也不准他后退。他甚至连无力的笑容都挤不出来了,只能任由“羞耻”折磨自己。

面对昴平静的绝望,奥托颤抖着嘴唇,说道:

“但是……在我的印象里,菜月先生还没来求过我啊。”

昴无言以对。

“你是不是认为我这种人根本没有求的价值,就算求我也毫无意义?或者说,在你看来,我也是非保护不可的那一大群人中的一个,是不是这样啊?”

奥托本想压抑住感情,可是颤抖的话音反倒让感情变得沸腾了。

这是奥托的愤怒,是悲伤,是无处宣泄的激情的一鳞半爪。他受到了深深的伤害——意识到这一点后,昴猛地抬起头来。

“不,不是的。”

“哪里不是啊?不是就太奇怪了吧?如果不是,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独自一人蹲在这里啊?”

“我之所以……那个,什么都没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昴摇头否定道,奥托则用沉默和眼神追问。昴屈服于压力,只好低下头,一边含糊地说,一边拼死寻找答案。

昴并非不信任奥托,恰恰相反,他非常相信。在这一系列循环中,他都不知道被奥托救过多少次,所以明白奥托更看重的不是金钱,而是义气和人情。

奥托的烂好人性格给了昴很大宽慰,无论是奥托将昴称为朋友,还是昴将奥托称为朋友,都没有虚情假意。可是,要问昴能不能向这位朋友坦白事实——

昴沉默了。

这是出于本能的认知,“死亡回归”的惩罚依然存在,昴无法把通过“死亡”带回的情报说出来。假设对方是艾姬多娜和罗兹瓦尔这种知道情况的人,那还可以聊一下细碎的信息,但奥托就不一样了。不光是奥托,昴也无法向爱蜜莉雅、拉姆及其他“圣域”相关人员透露半点自身的情况。

如果对方不知道“死亡回归”,那么昴说的话听起来就和呓语一样。

“我什么都……解释不清楚啊。脑子好乱……跟你说的一样,已经是一团乱麻了,根本没法给出合情合理的解释。”

奥托静静地听着。

“净是些说出来也没人信的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所以,对你,对谁,都一点没说……”

“说来听听啊。”

“啊?”

尽管昴表示自己毫无让人相信的证据,但奥托还是让他说。昴不禁抬起头来,奥托见状便抱住了胳膊,继续说道:

“那么,你就说来听听啊。就算不合情合理,就算脑子一团乱麻,就算时间轴乱七八糟,我也不会打断你,会一直听你说完。”

“不,可是,这样……”

“都说了……叫你!不要像这样逞强啊!”

奥托终于忍无可忍了,大声怒吼道。他显得无比激昂,让昴瞪大了眼睛。随后,他指着昴的黑眼睛再次说道:

“没有让人相信的证据?没有让人信赖的根据?无法依序说明?你要是有空磨磨叽叽地思考这些麻烦事,还不如把心里装的东西全吐出来。这远比蹲着发愁有建设性吧?”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就是为了让人相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说出来!然后,在最后说‘相信我’就行了!我们可是朋友啊!”

听了这些话,昴感觉心中杂乱的思考和感情被彻底刮走了。

奥托的话语没有根据,既不合情又不合理,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但拥有某种力量,足以驱动束手无策的昴。

“你也许不会相信……”

昴一点点说出自己面临的问题,到说完为止花了不少时间。

第8节

“于是,罗兹瓦尔派杀手袭击宅邸,好像打算把我和爱蜜莉雅逼到无路可退的绝境。”

昴小心翼翼地防止触碰禁忌,就这样结束了说明。在此期间,奥托皱着眉头,默默听他讲述。

“我目前所知的信息……已经全说出来了。毫无隐瞒,全说出来了。”

当然了,魔女的茶会和“死亡回归”这些不能说明的内容就省略了。毕竟关键部分是空白,要说昴的解释漏洞百出也不为过。由于诸多信息之间的联系实在脆弱不堪,昴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恶心了。

这表示昴非常在意奥托这个听众的反应。奥托先前果断地说过,让昴在最后加上一句“相信我”,那他现在究竟会有怎样的反应呢?到底是能让昴获得希望,还是让昴失望?昴怀揣着不安与期待,心跳声格外吵闹。

“菜月先生。”

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奥托最终松开抱着的胳膊,开口了。

“我能不能当成没听见,夹着尾巴逃走啊?”

“什么……啊?”

岂止是出人意料,奥托的回答远远超乎想象,因此昴不禁凶狠地大叫了一声。不过,眼见昴的反应,奥托一反常态,大喊道:

“这不能怪我啊!被困在大兔的进食地,想逃出去就只能寄望于不知能否突破‘试炼’的爱蜜莉雅大人,还想着好歹要让不会被结界困住的人跑出去,却被冥顽不灵的家伙阻挠,等好不容易回到宅邸了,结果宅邸的主人雇了凶手前往宅邸……您平常到底要干多少缺德事,才能碰上这种情况啊?”

“我还想知道呢!为什么我非得被逼入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啊?虽说我早就知道了,但是看样子,神明真的很讨厌我啊!我也很讨厌他啊!”

假如掌管命运的神明真的存在,那他肯定很讨厌昴,简直心如蛇蝎。不过,就算昴反过来憎恨神明,事态也不会有所发展,既不会倒退也不会前进,解决问题的难度更不会下降。

“不对,还有个更基础的问题……奥托,我可以理解你想大喊大叫的心情,可是……你相信这些荒诞无稽的话吗?”

奥托沉默了。

“超级棘手的魔兽群已经逼近,我们逃走的前提是爱蜜莉雅通过‘试炼’。可是想让大家先离开的话,加菲尔就会阻挠。另外,罗兹瓦尔的脑子有问题,会背叛我们……你相信这些话吗?”

事情的发展犹如噩梦一般,简直像把能想到的所有坏情况都说出来了一样。与其相信这些全是事实,不如认为昴的脑门被夹了更有现实感。因此,对于这些昴原本从未想过要说出来的话,奥托的看法——

“菜月先生,我说啊……”

面对昴的疑问,奥托竖起了一根手指,继续说道:

“我浪迹过很多地方,跟挺多人打过交道哟。”

“你该不会想说,只要看对方的眼神,就知道是否信得过吧?”

“不,这种迷信可信不得。毕竟商人这种行当,只要做久了,便能深刻体会到一个人可以带着多么清澈的眼神陷害他人。虽说这不是值得炫耀的事,但要论被骗的经验,我还是有不少的。”

奥托真的是有些骄傲地说出了根本不值得炫耀的事,导致昴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可毕竟现在是在谈重要的事,昴没有开玩笑,一言不发地等待奥托说下去。

“我离开家乡已经有四年了。身为一介行商,我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并非一直有好结果……准确来说,应该是我决定信任并在其身上赌一把的人,日后会碰上难以置信的灾难,到最后总会倒大霉。”

“喂,喂,喂……”

“结果的好坏姑且不论,一直以来,我觉得自己对决定本身并不后悔。在我看来,把自己的某样东西交给一个人,以及在一个人身上下注,都是需要下决心的。”

奥托的具体选择标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看他的意思,恐怕他向来是以自身的计算方式选择胜算更高的一方。他是打算与罗兹瓦尔搭上线,才随昴一同前往“圣域”的。想不到,他一直以来的行为还是很认真地奉行了现实主义。正因如此,很难想象他会相信昴这番毫无根据且翻盘胜算奇低的话——

“所以,这可是第一次哟,菜月先生。”

“啊?”

昴不明白奥托的意思,张大嘴望着他。奥托则面露爽朗得出奇的表情,对大惑不解的昴说了出来,果断地说了出来——

“这可是我第一次在不计胜算的情况下,接受看不到胜算的计划。”

第9节

昴的步伐很快,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心中发出了无声的呐喊。他就像要追上在草原前方的感情似的,在焦躁的驱使下狂奔不止。

昴冲破早上清凉的空气,猛蹬土地,越过石头,不断迈出强有力的步伐,笔直奔跑着。要找的房子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下意识的激昂感令他露出牙齿,笑了起来。随后,他飞扑向房门,气势汹汹地翻滚进屋内——

“罗兹瓦尔!”

昴穿过玄关和客厅,狠狠地一脚踹开了寝室门,险些将门踹破。

房间里,有坐在床上的罗兹瓦尔,以及为他更换缠身绷带的拉姆。二人均惊讶地望着来访的昴,一个是小丑,一个是平时冷若冰霜的女仆,他们在此时的表情实在难得一见。

发生前所未有的事是“改变未来”的好兆头,因此昴的脸上涌现出笑容。然后,他从正面指着惊讶的二人,高声宣布——

“来赌一把,筹码是你和我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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