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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STRAIGH TBET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2.43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48
第三章 STRAIGH TBET

第1节

昴的呼吸十分急促,他在看见眼前二人的惊愕视线的同时,内心一阵暗爽。

昴曾经认为,室内的罗兹瓦尔和拉姆均是与“吃惊”一词无缘的人。因此,眼见他们露出这种表情后,昴的凶恶笑容显得更加扭曲了。

“赌一把?”

最先从惊讶中恢复过来的人,是眯起异色双目的罗兹瓦尔。

躺在床上等拉姆换绷带的罗兹瓦尔,模样与平时有一点不同,原因出在他的脸庞——他卸下了平日的小丑妆,正以真面目示人。抹去了白色粉底后,能看到他的肌肤很苍白,眼神也不再锐利,显得十分稳重,给人的印象和平时完全相反。就算不打扮,帅哥依然是帅哥,这倒是事实。

“没错,来赌一把,赌上你和我的愿望……我要求来一场认真的一局决胜赛。”

“等一下,巴鲁斯。”

昴竖起一根手指,坦荡地向卸了妆的帅哥做出宣言。罗兹瓦尔像在思考这个建议似的皱起了眉头,但此时拉姆介入了他们的对话。

拉姆带着严肃的眼神,正面接下昴的视线,将罗兹瓦尔护在身后,说道:

“突然闯进房间,还突然说出这种话,是想给疗养中的罗兹瓦尔大人增加负担吗?实在太失敬了。”

“你也很清楚吧,他才不是那种会老老实实疗养的人。而且,情况不允许他疗养。这里的问题是大家的问题,或多或少得让他勉强一下。”

“巴鲁斯……”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这边都没理由停下来。”

拉姆散发出了夹杂着烦躁的危险气息。这时,昴朝她伸出了手掌,赶在她有所行动前歪起脑袋,向她身后的罗兹瓦尔发出了疑问。

“你怎么说,罗兹瓦尔?总不至于因为和行程表上的计划有一点偏差,就闹脾气睡觉吧?你为了在之后接班的自己,有没有稍微逞个强的气概啊?”

“你这圈子绕得,真是耐人寻——味啊,居然说‘为了在之后接班的自己’啊。”

昴没有直接提及“死亡回归”的事实,而是拐弯抹角地向罗兹瓦尔提议。话的内容让拉姆一头雾水,不过那两人确实可以理解。

罗兹瓦尔苍白的脸庞上依旧欠缺活力,只见他慢慢地挺起了上半身,说道:

“拉姆,你回避一下……不对,能不能让我和昴单独聊一会儿呢?”

“可以吗?”

“不用担心的,昴肯定不会加害我。不是因为他会被反杀,而是别——的原因,没错吧?”

“这个嘛,就算不考虑那个原因,我也会被反杀,所以我不会动手。虽然很窝囊,但你尽管放心好了。”

昴挥舞双手,向忧虑的拉姆表示自己没有敌意。拉姆恐怕并未完全接受,可还是叹了一口气,向罗兹瓦尔行了一礼。

“请便,还望不要失礼——巴鲁斯,不要做出无礼之举。”

“天知道那个自暴自弃的小丑会干出什么事,真希望你能担心一下他啊。”

昴与走向房间门口的拉姆交谈了两句,并耸了耸肩,她见状便哼了一声。等房门关上后,房间里就只剩下昴和罗兹瓦尔二人了。现在的情况,就与几小时前昴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内心彻底屈服时一样。

“真没想到,我这辈子居然还有机会再见你一面,而且机会竟来得这么快……难道说,你的心境有了什么变化吗?”

“确实是心境变化了。我出了丑,被教训了一顿,然后通过互殴获得友情……不对,要说是互殴,未免显得太高看自己了,感觉像是确认友情的过程啊。”

昴回想被奥托痛揍的场面,再次为自己的惨败模样苦笑。不过,那是一场好的惨败。来到这个世界后,昴在各式各样的战斗中接连不停地败北了无数次,还是头一次输得这么爽。

“好舒爽的表情啊……昨晚我才自省过,对你的逼迫还不够狠。可是看样子,我的观点没有错,你居然这么快就恢复了,你这死皮赖脸的性格真是让人钦佩。”

“要比脸皮厚,我可比不过你,你的脸皮才叫厚……我说啊,借助他人力量的感觉还挺不错的。如果那人是自己的死党,就更不错了。”

听完昴的回答,罗兹瓦尔缓缓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他的眼神很失望,表情很沮丧,态度带着明显的怜悯。

“你太青涩,太天真,还很幼稚……世上的痛苦之事,归根结底只能由自己想办法解决,更别说依靠朋友什么的。这是只能让你变弱的下策。”

“依靠别人,依靠缘分,依靠心情……这样做不行吗?”

“不行——啊。”

“真的吗?那就只能一决胜负了。”

此言一出,罗兹瓦尔的表情立刻改变了。昴向前迈出一步,走向房间中央,靠近床边,拉近与罗兹瓦尔的距离,还用手指着他说道:

“就像我先前说的一样,来赌一把。筹码是愿望,只有一次BET的机会。”(注:“从零”动画版第一期第七集的插曲之一正是STRAIGHTBET,与本章标题相同,意为“直接下注”。)

“姑且听你说——好了。”

罗兹瓦尔没有彻底回绝,而是催促昴继续说下去。通过第一道关门后,昴呼出一口气,把手指向屋顶,开始验证前提条件。

“我和你的愿望是平行线,这一点在昨天确认过了。我想拯救所有人,但你不允许我这么做,没错吧?”

“嗯,当然没错。你无法原谅我,可也无法远离我。”

“这个也说对了。要是缺少你,爱蜜莉雅今后就没法战斗了。我很不甘心,但确实需要你的力量。无论我跟你的关系有多么差,无论你有什么企图,我都需要你。”

“然后呢?既然你这么清楚,那还打算干什么?你现在抱着天真的想法,是无法突破困境的。除了妥协和磨炼自身之外,你无路可走。”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或许真会变成那样吧。”

听完罗兹瓦尔的一番话后,昴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自己心灵弱小的事实。就算死不认输,彻底依靠“死亡回归”,想必有朝一日心力会被耗尽,到头来只能听罗兹瓦尔的话。

假如昴还是孤身一人,不找任何人帮忙,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然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因为情况不同了,所以昴抬起了头。

“罗兹瓦尔,这一次,这次循环是我跟你最后一次决胜负。在这次循环中,我必定会拯救‘圣域’,拯救宅邸。我要把你的计划全部摧毁。”

“意思是你想翻盘?你要放弃你的力量,放弃你唯一的权能?”

“能不能重来和能不能救人是两回事,我已经深刻明白了这个道理。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太自负了。我的能力,可没那么方便。”

在第二次“试炼”中,昴看过很多由自己的错误选择造就的世界的景象。如果说他每次“死亡”都会像那样散播悲叹,那就算不上拯救。他和罗兹瓦尔借此寻求救赎,而名为“诅咒”的疾病在蚕食他们的心灵。

“你将这次、将这辈子定为最后的机会,挑战‘圣域’……不对,是挑战我的夙愿啊。”

“嗯,没错。我受够了跟你互相猜忌,就把这当成最后一次机会。”

“你要怎么保证会信守诺言呢?”

听完昴的解释后,罗兹瓦尔便自然而然地确认起可信度。

“你只要使用权能,就可以让说出‘最后’的这一瞬间变成没发生过的事。一旦情况对自己不利,你随时可以反悔。跟你这种人定下的约定,哪里还有效力——”

“罗兹瓦尔。”

罗兹瓦尔正在顾虑毁约,昴却静静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打断了他。当他发现昴正望着自己后,随即瞪大了眼睛。然后,昴不改先前的语气,重申道:

“你觉得我会做出这种事吗?”

罗兹瓦尔并未回答。

“如果你认为我做得出,那这件事就无法成立。就让谈话到此结束吧。”

昴强有力地断言道,态度强硬得有可能惹怒对方,迫使谈话中断。听了他的这番话后,罗兹瓦尔闭上眼睛,轻轻举起双手:

“你提议这是最后一次,那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呢?”

“我的要求很简单。假如我用我的做法解决了问题,那结果就会跟你的期望不同,对吧?届时事态发展不如你的愿,那你恐怕会失去活下去的动力和干劲吧……不过,你可别这样。”

“‘别这样’指的是?听你的意思,是让我别失去干劲?可我不得不说这很难办到啊,毕竟这是内心的问题。当然了,装个样子倒是有可能……”

“其实吧,罗兹瓦尔,我也不想跟你一直对着干。”

“嗯?”

罗兹瓦尔对昴提出的条件表达不满,还露出了费解的神情。眼见他的表情就像在说“无法理解”,昴便用手指擦了擦自己的鼻子,继续说道:

“我很清楚,我一旦获胜就会导致事态朝你不愿看见的方向演变。但是,在那样的未来里,为了让爱蜜莉雅当上国王,我还要在她身边继续对她啰啰唆唆,会为她用上只属于我的力量。所以,过程姑且不论,最后肯定绕不开你的目的。

“罗兹瓦尔,我的要求很简单。假如我把‘圣域’和宅邸都救下来了……你就把书扔掉,跟我一起走,再让爱蜜莉雅当上国王。为此,我需要你的力量。”

“荒唐。”

面对伸出手如此建议的昴,罗兹瓦尔简短且狠狠地回答道。听语气不像是侮辱,更像是拒绝和困惑。

“这个建议实在是太扭曲了。你和我的观点仍旧势不两立,等你用自己的方法成事后,难道会原谅我?这么说也许不合适,可我的行为实在是太恶毒了,被牺牲掉的众多生命想必会憎恨我、诅咒我吧。最先跳出来指责我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吧。”

“要说原不原谅,那我绝不会原谅你。你对我和爱蜜莉雅等人做过那些事,绝对无法获得宽恕,但这是我内心的问题。”

昴不可能不恨罗兹瓦尔,他承受的诸多苦难正是小丑一手策划的。其手段之毒辣,安排之周密,一直以来让昴的身心均受到伤害,还丢过性命,多次品尝了绝望的滋味。但是——

“暂时还没有出现致命的问题,前提是我能解决的。”

“就算是以未遂告终,可恶事就是恶事。世上恐怕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吧?”

“我最喜欢便宜的事哟。等爱蜜莉雅拼尽全力当上国王后,我要在一旁祝福她,你也当她身边那些人中的一个吧。提醒你一下,这是强制性的。”

昴闭上一只眼睛,使了一个眼色。毫不夸张地说,他的一番话令罗兹瓦尔语塞了。随后,罗兹瓦尔继续沉默了一会儿,才捂着脸说道:

“你想在什么都不放弃的情况下实现自己的愿望?不仅如此,因为有必要,甚至连和你势不两立的我都要笼络,让我一并成为未来的基石?你到底明不明白啊,昴?”

“明白什么啊?”

“你明白吗?这是多么‘强欲’的回答啊。”

罗兹瓦尔的一番话让昴换上了一张笑脸。他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想起一件事才笑了起来。在离开梦之城前,艾姬多娜也向他说过同样的话。魔女和魔人一致将他评为“强欲”,这让他感觉真是求之不得。

“你曾经说过一句话,罗兹瓦尔。”

昴那想到往事而露出的笑容变得更加扭曲,进而变得恶狠狠。他狠狠地回应道:

“被逼入绝境的我,能成为最强的一张牌。虽说跟你期望的形式不同,但你的敌人已经变成了最强的一张牌。这样难道还不够吗?”

“那个,如果最强的一张牌不管用……”

“那我就束手无策了。到时候就是你完胜,我会对你言听计从,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如果罗兹瓦尔获胜了,那就能实现自身的目的。听见昴提出的条件后,轮到罗兹瓦尔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昴默默等待着他的回答。然后——

“无论你怎么挣扎,都无法突破困境。爱蜜莉雅大人没法振作起来,结界无法解除。‘圣域’将被雪掩埋,宅邸会陷入惨剧中。”

“嗯,让你哭着后悔,很值得挑战啊。”

昴竖起中指,狠狠地说道。眼见这一动作,罗兹瓦尔叹了一口气,也竖起了手指回答道:

“就像你会为了满足胜利条件而奔走一样,我也会为了让‘睿智之书’的记载成立而出一份力。我这么做,你不会怪我吧?”

“我可以理解为你接受建议了吗?”

“就像你说的一样,我为了‘在之后接班的自己’做一点事也不赖……而且遵照记载创造结果会怎样,我对此并非没——兴趣。”

罗兹瓦尔宣布,即便是在已经与记载出现偏差的世界,也要让事态的发展和书的内容一致。昴必须在此之前摧毁他的计划并拯救所有人。

“既然已经定下来了,那就得争分夺秒。我要开始行动咯。”

“昴。”

昴转身背对床,正准备离开房间时被罗兹瓦尔叫住了,于是回过头来。罗兹瓦尔望着他,却稍稍移开视线,说道:

“‘圣域’下雪和袭击宅邸都在三天之后。希望你好好奋斗,最终惨败。”

“随你怎么说吧。”

昴咂了一下舌头,回复了罗兹瓦尔的无聊讽刺。随后,昴突然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罗兹瓦尔,你这副模样让我感觉很别扭,记得把小丑的妆化好哟。”

“嗯。说起来……这还是我头一回对你露出真面目吧。”

“在这个世界里,的确如此。”

在过去,昴在路过的世界里与罗兹瓦尔一起洗过一次澡。他回忆起那段自己还一无所知的时光,不禁苦笑道:

“这是我跟你打的赌。同为被命运戏弄的小丑,就让我们堂堂正正地赌一场吧。”

昴只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房间。

赌上彼此绝不退让的愿望,条件已然成立——所以,挑战拉开了序幕。

昴那事关解放“圣域”和拯救宅邸的最终挑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2节

“巴鲁斯,跟朋友一起干的坏事,状况如何啊?”

昴获得了罗兹瓦尔同意赌一把的承诺,在离开屋子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他。

光靠称呼和辛辣的内容就能猜出说话人是谁。昴回头望去,只见拉姆背靠门口旁边的墙,抱着胳膊,冷冷地瞪着自己。

“能不能别说成干坏事啊?说得那么难听,吓到大家怎么办啊?”

“两个狡猾的男人偷偷摸摸地策划了很多事情吧?罗兹瓦尔大人好像允许了,所以拉姆才没有妨碍,不过巴鲁斯可得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才行。”

“虽然对不起姐姐大人,但我面对的可不是放水也能赢的臭棋篓子啊。”

昴耸着肩答道,让拉姆不悦地眯起了眼睛。

“已经好几次了,能不能别用姐姐大人这种叫法啊?拉姆什么时候变成巴鲁斯的姐姐了?太可怕了。”

“说是可怕就太过分了吧……这个嘛,相当于老毛病吧。你就准了吧。”

“真是我行我素。为什么拉姆非要允许……”

拉姆正准备狠狠纠正昴时,话音戛然而止,想必是因为发现了他眼中闪现的寂寥之情——他叫她姐姐大人,并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撒娇。

是拉姆让昴像女孩子一样对她撒娇,只因拉姆原谅了这一行为。

“拉姆对巴鲁斯的癖好才没有兴趣呢。”

不出所料,拉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将昴的一番话当成了戏言。

“那就回到最初的问题了,坏事的状况如何啊?”

“就你的作风来说,这种刺探情报的方法真没水平啊。你应该没听见我和罗兹瓦尔的谈话才对。”

“说的话确实没听见,但如果只是偷看,拉姆还是有办法的哟。”

“是用千里眼啊。”

看到拉姆指着自己的眼睛后,昴便想起她拥有“千里眼”的能力。这是与他人的意识同步,借此盗取视野的特异能力,通过使用它,拉姆得知了二人的赌局。

“简直是真实版的《家政妇看见了!》,但你这么没教养,会被主人讨厌的。”(注:《家政妇看见了!》是最初于1983年播放的日本热门电视连续剧。)

“这是稀世的忠心和摇摆不定的少女心造就的可爱任性哟。巴鲁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然而,拉姆实在是恬不知耻,给出了这番置身事外的发言,让昴目瞪口呆。昴很想继续与她闲聊下去,可他强行压抑住这股欲望,问道:

“你那可爱的少女心和忠心,能被现在的罗兹瓦尔认可吗?”

听见昴的问题后,拉姆面无表情的脸庞明显多了几分冰冷,浅红色的视线也变得更加犀利。昴果敢地迈出一步——在物理层面和精神层面的双重意义上,他继续问道:

“毕竟你在照顾那家伙的起居,应该见过他的宝贝黑书吧?”

“问这个做什么?”

“在我看来,你的回答跟yes没区别哟。”

拉姆明确回避问题的态度,让昴认为她知道“睿智之书”。事实上,拉姆并未否定他的提问,她的确知道“睿智之书”,不过是否看过内容就不清楚了。

“罗兹瓦尔的行动被那本书的内容左右了,但绝不能让事情变成书里记载的那样。‘圣域’会变得一团糟,到时候就连大家都会……”

“巴鲁斯觉得这么说就能让拉姆改变心意吗?要是这么想就太肤浅了,巴鲁斯。”

拉姆强有力且刻薄地否定了尝试说服她的昴。哪怕昴暗示了罗兹瓦尔的末路,她的眼神也毫不动摇。

“对拉姆来说,放在最高位置的人物就只有一位。那是不会动摇的,绝对不会。所以,不要期待拉姆会改变心意。”

“绝对?这是不可能的,拉姆。”

“注意口气,不许再说第二次了。”

昴强忍着感情说道,让认为忠诚与爱意受到侮辱的拉姆提高了音量。不过,昴刚才否定的“绝对”,并不是指她对罗兹瓦尔的感情。他否定的是她声称最重要的人物只有一位,否定的是她忘记自己的另一半后说出的“绝对”。

“巴鲁斯真的对那位……对爱蜜莉雅大人抱有期待吗?”

因此,当昴看到拉姆面向房门背对自己,却和自己继续对话时,真的感到很意外。

拉姆藏着表情,向昴提出疑问。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对自己先前行为的报复——自己质问过她的忠诚与爱意,这次轮到她反过来质问自己了。

“嗯。我不仅期待,还很相信爱蜜莉雅。而且她还对我说过,希望我能支持她。”

面对拉姆的提问,昴毫不忌惮地用真心话作答。

尽管昴认为爱蜜莉雅挑战“试炼”的姿态很崇高,却多次设计让她远离“试炼”。可是,并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认为她办不到。正好相反,他从未怀疑过她无法办到,无法克服“试炼”,只是擅自认定时间不允许而已。

“无法攻克‘试炼’,并不是爱蜜莉雅大人的错。”

“拉姆?”

“是爱蜜莉雅大人自身没察觉到栽跟头的原因而已。只要不先弄清楚,就只会重蹈覆辙。”

拉姆没有回应昴的疑问,如此宣告道,然后打开了门。眼看那娇小的身躯就要消失在门后,昴情急之下开口了:

“拉姆,书的记载已经有偏差了——罗兹瓦尔自由了。”

很难想象这是昴对拉姆那番很像提示的话的回礼。不过,这的确是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话语。“睿智之书”的记载已经出现偏差,这个世界将通往全新的未来。可是究竟会通往最悲伤的全灭未来,还是打破命运的未来,目前仍然没有定数——

门被静静地合上,拉姆的身影随之消失,昴便叹了一口气。到头来,她既没有改变主意,也没透露个人意见之外的信息。

“不过,没想到偏向提示的话还挺多的,难道说那家伙也喜欢我吗——”

“您又在说这种话啊。要是被她本人听见了,感觉您会被大骂一顿。”

“切身感受被爱的活动整日有效。你也可以用喜讯让我开心一下。”

给帽子插上树叶的奥托偷偷地从树荫里现身,来到了正调侃他的昴面前。他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法否定拉姆的“干坏事”言论。

“你害怕拉姆,就藏起来了吗?她既没有看上去那么冰冷,也不会咬人哟。”

“感觉这话要是被她本人听见了,您又会被大骂一顿……我们基本上是跟支持边境伯爵的拉姆小姐处于敌对关系吧?一般说来,她肯定会戒备啊。”

“拉姆是敌人?”

奥托眯起眼睛提醒道,可昴真的感到非常惊讶,这让奥托满脸疑惑。

昴对自己十分失望,因为奥托的担忧是正确的。在立场上,拉姆站在敌人那边,昴本该这样想的。他之所以没这么考量,是因为在心中擅自对她抱有“暂时不是友方罢了”的中立印象。

“唉……我不知道菜月先生有多么相信拉姆小姐。毕竟她是留在宅邸的雷姆小姐的姐姐,估计有这方面的情分在影响您吧。”

“先照你说的办吧。我的想法太天真了,现在深受打击。”

“这样就好,有自知之明是很重要的。话说,您与关键的边境伯爵的会面结果如何?”

奥托结束了试探,切入了正题。面对疑问,昴歪起嘴,用力竖起了大拇指说道:

“万无一失,赌局已经成立了。”

“那就好。不过啊,我一开始就认为他会接受。毕竟要是在这里栽跟头,后面的计划就全泡汤了嘛。”

“你好乐观啊……自暴自弃的罗兹瓦尔也可能不接受赌局吧?”

“几乎不可能哟,因为边境伯爵好像没什么输的经验啊。”

奥托耸了耸肩,昴见状便信服地说:“原来如此。”

与奥托推测的一样,罗兹瓦尔看上去确实很擅长玩赌局,因为他有头脑,还有胆量。事实上,迄今为止最凶险的循环有八成是他构建的盘面,昴就曾陷入这些困境里。

“能设计出这种局面的人可不会退让。因为要是退让了,背叛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既然如此,这就是他的弱点了,所以肯定有办法应对……”

“哦,感觉你超级可靠啊……难道说,你要死了吗?”

“我可不会去死啊!而且,您别太得意忘形了。我的情况是,只要得意忘形,就会立刻遭报应。经验说明了一切。”

“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不过这真是悲哀的经验啊……”

毕竟二人的失败经验非常多,就算进入优势状况也不能大意。不管怎么说,奥托的献策有贡献,确实将罗兹瓦尔送上了决胜的舞台。当然,这终归只是前提条件成立了而已——

“已经回避了没有对手的单人相扑的局面。”

“总之,这只是第一场比赛。接下来得谈谈下一场比赛的事了。”

奥托没有沉浸在事情告一段落的成就感中,立刻把心思放到接下来的计划上。他的心情转换之快令昴抱着胳膊,面露难色,眉间的皱纹正是内心纠结的表现。至于原因——

“该轮到加菲尔了啊。”

昴与奥托商量过后得出了一个答案,就是想解决以“圣域”为中心的问题,那么加菲尔的协助必不可少。

迄今为止,昴与加菲尔多次反目成仇,时而会演变至相互厮杀的地步。昴无法忘记他的利爪和尖牙撕碎了很多亲密之人。不用说,昴对此还感到愤怒。

“他的确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可是就现状来说,最好相处的人是他。他和跟我们绝对势不两立的边境伯爵不同,菜月先生也很清楚这一点吧?”

说服昴的不是别人,正是曾被加菲尔杀死的奥托,于是昴苦涩地点了点头。

只要无视昴的心情,那么与加菲尔并肩战斗应该并非不可能实现。事实上,昴在过去曾经和他共同行动过两次,一次是对抗魔女,另一次是对抗罗兹瓦尔。可惜,这两次的结果都是惨败。

“所以,问题就只有我的心情啊……”

“那现在就赶紧忘了,三两下收拾掉他。”

“赶紧忘了,还三两下收拾掉?你说得倒是轻巧。”

要说奥托过分,那确实很过分,不过昴感到的更多是无语,而不是愤怒。然而,奥托用手指着昴,稍显严厉地说道:

“听好了,菜月先生。我们没有时间,没空沉浸在感伤之中。在我们像这样交谈的时候,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这和商品的新鲜度下降是一个道理。现在还没出现致命的大损失,个人感情什么的就先放一放吧。没用,没——用——的!”

“知……知道啦,知道啦……真是被你救了。”

奥托把想法全部摆在脸上,用以说服昴,昴只好如此回应,但只有最后一句是轻声嘀咕出来的。

奥托是割舍感情,按照优先级顺序来处理问题的。如果这样理解,那他与罗兹瓦尔没多大差别。可是,昴对他们的感情差异为何会这么大呢?

“这种心情到底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或者说是无所谓的呢?关键在于说话的人是谁吗?”

“现在真的没空闲聊了。菜月先生要扮演的角色可不止这一个。”

“嗯,我知道的。”

应对加菲尔的关键是魔女的提示——“他畏惧外面的世界”。尽管昴不太愿意依靠艾姬多娜,但目前的着眼点就只有这个。既然决定不依赖“死亡回归”,那么只要能利用,不管是猫爪还是性格恶劣的魔女说的话,都要利用起来。

“我这边按照原计划行动。爱蜜莉雅大人就……”

“唯独这事没法请你帮忙。准确来说,我也没法帮忙啊。”

面对担心的奥托,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昴失去资格,无法帮忙挑战“试炼”,结界必须由爱蜜莉雅解除。要是能找到线索就好了,但昴明明知道线索就在她的过去,就在让她恐惧和哀叹的过去——

“我还没触及爱蜜莉雅的伤疤。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害怕吗?”

因“试炼”受挫而流泪的爱蜜莉雅让昴于心不忍,便没有询问更多事情。现在他该为当时的决定还债了,偿还自己那既没出息又柔弱的恋爱之心欠下的债。

“因为没有直视伤疤的勇气,所以借抚摸头装成安慰蒙混了过去。我到底要重蹈覆辙多少次才能长记性啊?”

“一点都没错。连最起码的一步都不敢迈出去,还好意思说什么喜欢、被喜欢啊。能不能别装纯情了啊?笑死人了。”

“我说你啊……”

奥托像放连珠炮一样结束了稍显害臊的对话,让昴歪起了嘴巴。眼见他的反应,奥托叹了一口气,然后就地轻轻做了一下伸展运动,说道:

“那么,您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触碰爱蜜莉雅大人的伤口吗?”

“要是只去问她‘能不能碰一下你的伤口’,那我当然准备好了。这和面对加菲尔不一样,又没有性命之忧。”

“听完您这话,我有一点烦恼该不该笑啊。”

要是贸然揭加菲尔的伤疤,只会招来反感,危及自己性命。相较之下,询问爱蜜莉雅的不安之处,就只要克服迈出第一步的恐惧。昴在意的是拉姆的提示,即爱蜜莉雅自身没有察觉到栽跟头的原因。

“一切都取决于我的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大人现在还不是菜月先生的人。我先替她表个态?”

“你闭嘴!”

昴用调侃掩饰不安,将握紧的拳头伸向了奥托。奥托见状便挠了挠头,与他碰起了拳头。

“总之,只能上了。等全部搞定后就好好庆祝一下,你可别搞砸了。”

“嗯。为了我的光辉未来,您也一定要成功啊。”

“别说什么你的光辉未来啊!会让人不安的。”

“这是什么意思啊?”

二人交谈了一番后才放下拳头,再转过身去,背对着彼此。奥托有奥托的职责,昴则有昴的职责。昴为了履行自己的职责,一路向森林——向那隐藏之地赶去。

第3节

昴将辉石嵌入白色墙壁的凹陷处后,冒出的耀眼光芒填满了他的视野。

“就算知道会这样,还是很惊讶啊。”

用手臂遮住脸,等待蓝光减弱的昴如此嘀咕道。随后,他忐忑地放下手臂,望向光芒散去的墙壁,等发现要找的东西后,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既然墙壁打开了,那就表示就算挑战权被剥夺了,也不会失去使徒的身份啊。这也是艾姬多娜的一部分计划吗?或者说只是单纯的疏漏……我要用奥托的灵魂打赌,这只是单纯的疏漏!”

昴嘟囔着,踏入了用辉石开启的隐藏房间——其位于“圣域”森林深处的琉兹·梅埃尔的复制设施内。

在昴的眼前,是巨大的水晶和被封印在里面的少女,一如既往的景象证明造访于此的昴身份没有变化。强欲使徒的身份是否还在,这是他没有确认的一件事,他认为只要来这里就能搞清楚。而且,只要来到这里——

“就能见到相关人员。不过这地方的气味实在太重了,还是好好打扫一下会好些吧?”

“老身也是这么想的,但这是隔绝虫子和动物的措施哟。有意见的话,请找那个想消极怠工的负责人抱怨吧。”

“别了。可以的话,我希望再也不要见到那个人,这办法就算了。”

说着,昴面向出现在隐藏房间门口的人影露出了苦笑。那是一位留着一头浅红色长发的少女般的老成人物——琉兹。她走向昴,然后在他身边站住,抬头凝视着他的黑眼睛。她感受到在空气里弥漫的冷淡气氛,随即眯起圆圆的眼睛,问道:

“好了,既然斯仔出现在这里,还说了刚才的话……看样子,斯仔已经非常熟悉老身的情况了啊。”

“其实跟你想的差不多。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大致情况,比如这地方的用途之类的。”

“原来如此。昨晚斯仔为了把爱蜜莉雅大人带出来,进入了墓地,当时老身就想着搞不好……既然拥有使徒的资格,那就毋庸置疑了。”

虽然琉兹对昴的回答感到惊讶,但她立即转换心情,点头表示接受。只见她的脸色隐约透着疲惫,眼神显得感慨良深,她还继续说道:

“原来罗兹仔等的人是斯仔啊……”

“啊,不好意思。这个剧情已经被否决了,编辑会议得出的结论是读者不喜欢这种剧情。”

“啊?”

“还有,除了刚才说的,我想顺便确认一件事,是非常重要的事。”

昴用三言两语带过深切的感慨,令琉兹惊呆了。不过,在她惊呆的时候,昴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认真地注视着她的双眼,问道:

“琉兹小姐对罗兹瓦尔的想法了解多少?”

“斯仔?”

“请告诉我,琉兹小姐。我可不想把琉兹小姐也当成敌人。”

昴没有挪开手,还低下头对琉兹恳切地说道。他的架势让琉兹困惑不已,最终垂下眉梢回答道:

“如果有想问的事,用使徒的权限问出来就行了啊。任意处置女孩的机会,想必青春年少的斯仔很垂涎吧。”

“我的确是青春年少,但琉兹小姐的外貌还没到适龄期,而且……”

“而且?”

“我不想依靠指挥权限来跟复制体交谈。我是想跟琉兹小姐交谈啊。”

听完昴的一番话,琉兹屏住呼吸,惊得连偏长的耳朵都抖了起来。

真要优先考虑合理性,在这时候就该行使使徒的特权。可是,昴感觉如果这样做,把琉兹视为复制体人偶,那么几经周转,早晚会伤害到自己的某样重要事物——

罗兹瓦尔曾说过,只要活着,就有未来、希望和可能性。昴觉得他没有说错,但只是没错而已,并不是正确的,肯定还有其他正确的做法。因此,在面对琉兹时,昴想用正确的方式交谈。

“老身知道的只有罗兹仔从魔女大人那里继承了书。”

也许是琉兹领会了昴的心意吧,只见她眼中的惊讶有所平息,开始慢慢讲述:

“管理‘圣域’也是遵守书籍记述的一环。一切都是为了迎来等待之人……老身听上一代之前的罗兹瓦尔这样说过。”

“只有这些吗?”

“老身发誓,只有这些。或者说,斯仔要以使徒的身份质问真伪?”

“这就算了。我相信琉兹小姐。”

准确来说,应该是想相信。

听完昴的回答,琉兹心满意足地露出笑容,望向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说道:

“话说回来,斯仔还真够热情的啊,老身居然有点心跳加速。”

“虽说这是很可能发展为案件的场面,但我松了一口气。因为要是连琉兹小姐都那么残酷无情,我就得用使徒命令让你沉到熔炉里了……”

“长着孩子一样的脸,说出来的话可真够吓人的……”

昴的手松开了琉兹的肩膀,琉兹则无奈地捶了两下腰。这是她想扫清沉重气氛的一点用心,所以昴接受了她的好意,舒缓了脸庞。

在最初的可怕试探结束后,琉兹歪起脑袋说道:

“话说,看斯仔刚才的表现,不像是小事啊。斯仔跟罗兹仔为什么吵架啊?”

“比起吵架,还是说成决胜会更好听一些。我觉得如果我赢了,对大家都是好结果,所以希望琉兹小姐能帮助我。”

“男孩子真是动不动就逞强啊……那么,你们因为什么事起纠纷了?”

“简单来说,就是解放‘圣域’的方法吧。”

假如将目标限定在与琉兹等人相关的问题上,那么昴和罗兹瓦尔的对立就既始于此,也终于此。双方都想解除结界,区别只在于执行者。两人各有期待的人选,昴期待的是爱蜜莉雅,罗兹瓦尔则期待昴。

“另外,虽然琉兹小姐表面上赞成解放‘圣域’,但我知道,你其实是反对派。我还知道,加菲尔和你的意见一致。”

昴终于切入了一直以来没机会直接确认的问题。他曾听拉姆说过,并非全体居民都赞成解放“圣域”,其中存在不希望解放的保持现状派。而其中的急先锋,即保持现状派的最有力代表就是琉兹和加菲尔。昴通过前面几次循环,已经确信了这一点——

在过去的循环中,昴曾经提过一次由他来解放“圣域”的建议。可是,这一建议招来琉兹的不满,结果昴被加菲尔强行制服了。也就是说,他们不希望解放“圣域”。

“我可以理解你们的心情,我也不想说去外面才是绝对正确的。你们不想改变所处环境的心情,我同样可以理解,但是……”

打开通往外界的道路,必然会带来变化。对其产生厌恶感,试图保护舒适的当下是一种本能。昴不想强行逼人改变,然而——

“但是,我没法对必将来临的灾难视而不见,因此有必要硬逼你们改变一次。”

“圣域”近期将被灾难袭击。届时,留在这里就意味着“死亡”。为了避免灾难发生,就必须解除结界,必须解放这个地方。不过,就算到了那个时候,选择也没有结束。

“要选的话,就到那时候再选。要去外面还是留在里面,全看个人选择,但一定要打开锁。唯独这个问题,我是绝不会退让的。”

“斯仔……”

“如果你们来硬的,那我也只能用不情愿的办法了。所以,请别逼我那样做。让我们依靠对话解决吧。”

昴一点都不想依靠使徒的权限,只希望用对话解决问题。

“所以,琉兹小姐……喂,咦?”

昴决心已定,可抬起头后竟然惊讶得皱起了眉头。在他面前,当听众的琉兹的反应与他预期的不一样,好像极为困惑。

琉兹不改困惑的表情,咳了一声,说道:

“让斯仔这么吃惊,真不好意思……老身反对解放‘圣域’的消息,斯仔是从哪里听说的?”

“从其他某个地方。你用不着掩饰哟。”

“别用加仔那种语气,好好回答。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胡话啊?”

“胡话……不对,那个,是我直接……亲眼所见的……”

眼见琉兹变得很不开心,昴的话音便渐渐失去了力量。随后,他咽了一口唾沫,眼神有一点游离,继续问道:

“难道说,琉兹小姐其实不反对解放‘圣域’吗?”

“单论是否解除结界的话,老身无意阻止。就像斯仔说的一样,在开门之后,出去还是留下,全看个人选择……老身也是这么想的。”

“咦?这怎么可能!”

得到预料之外的回复后,昴震惊了。只要在这里说服掌控着加菲尔的琉兹,就应该能在攻略关键人物加菲尔的道路上前进一步。可惜,这个计划的根基被她的回答动摇了——不对,问题不光是计划被动摇了。

“那么,当时为什么要……我还以为是为了防止‘圣域’被解放,才把我囚禁起来的。如果这里搞错了,那当时是怎么回事啊?”

昴抱着陷入混乱的头,开始拼命思考,试图对矛盾的逻辑进行合理解释。眼见他的表现,琉兹眯起眼睛,叹了一口气:

“简直莫名其妙……不过啊,也不能说这种怀疑是彻头彻尾的胡思乱想。”

“琉兹小姐?你想到什么……”

“首先,老身想先问斯仔一点事。”

琉兹阻止了昴的急躁势头,露出平静的眼神,真挚地询问道。昴不知道会被问什么,于是眨了眨眼,琉兹见状便犹豫了片刻,才说道:

“斯仔是怎么看待加仔的?”

这个问题让昴措手不及,可他立刻明白了琉兹不安的原因。

“啊,是这样啊。这个嘛……”

得出理所当然的结论后,叹息从昴的双唇之间跑了出来。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琉兹就是在担心加菲尔罢了。根据迄今为止的对话来判断,谁都能想到昴与加菲尔之间存在矛盾,在解放“圣域”之后,矛盾恐怕还会影响到二人的关系吧。想必对琉兹来说,这是比自己的事更重要的大问题,所以——

“说实话,我对他没好印象。目前,离我最近的假想敌就是那家伙。”

昴认为岔开话题也没用,于是老实地告诉了琉兹。听见他的回答后,琉兹低下头,轻声回了一句:“是这样啊……”

然而,昴对消沉的琉兹继续说道:

“不过,‘离我最近的假想敌’指的是要最先对付的家伙。冲突过后能不能好好相处,得等一切结束之后才知道啊。”

“啊……”

“为了判断能不能好好相处,我想再多了解一下那家伙。”

昴挠了挠脸颊,做好了被当成自私自利之人的准备,说出了感想。不过,他说的并非漂亮话,而是真心话。他对加菲尔的印象与对罗兹瓦尔的一样差,但他认为加菲尔不像那个小丑,并非出于邪恶的想法才与自己敌对的。

“斯仔真会蒙骗老人啊。”

“琉兹小姐,你哪怕赌气也要为我添加角色设定,专门用来降低我的大众好感度啊。”

琉兹低声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上前一步,摸着正面的蓝水晶——相当于自己起源的物体,说道:

“老身的出身,斯仔听魔女大人说过了吧。老身是琉兹·梅埃尔的复制体的事实……以及魔女大人创造复制体的目的。”

“我知道长生不老的实验,你们就是实验的成功范例。”

严格来说,这不是听艾姬多娜说的,是在以前的循环中听琉兹本人说明的内容。

“圣域”是艾姬多娜的墓地,同时是她追求长生不老的实验场。琉兹就是成功范例,是被赋予灵魂容器这一职责的复制体。至于在场的琉兹,是复制体中拥有特别职责的个体。

“老身是最初的四个复制体中的一个,现在依旧身为监督者,肩负着管理的职责,守护着不停制造复制体的魔水晶。四个复制体轮流站岗。”

“我听说过最初有四人。那么,除琉兹小姐以外,还有三人?”

“四‘人’吗……把非自然诞生的老身们当成人来数,不合适吧?”

“此时此刻,琉兹小姐以少女老太婆的身份认真活着,我可不想把你当成人偶啊。还有,别岔开话题。剩下的三人,不对……”

说到这里,昴停了一下,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刹那间,一股已知的感觉掠过脑海。它在记忆中发热,帮昴斟酌该提的问题——

在过去的循环中,琉兹本人曾拜托过昴。她们的职责是别人给的,她们还追求职责之外的个性,就是兴趣、嗜好以及名字。既然如此,现在该提的问题——

“我叫菜月昴……琉兹小姐,你的名字叫什么?”

听见昴的提问,琉兹像看见了耀眼光芒似的眯起了眼睛,回答道:

“老身名叫琉兹·阿尔玛,是最初的复制体……四人中的一人。”

“阿尔玛?”

昴复述了一遍琉兹的个性,即她报出的名字,然后闭上了眼睛。接着,他想通了一件事。

“我最先遇到的琉兹小姐,应该说过自己叫琉兹·毕尔玛。也就是说,琉兹小姐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隐瞒啊。”

只要提问,就会回答——如果隐瞒名字,就等于否定获得的个性。昴总算明白了,监督“圣域”的四位琉兹轮流担任监督者,四个人一起扮演着一个人。

“可是,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麻烦呢?不能用四胞胎的设定吗?”

“老身这些复制体不是血肉之躯,是让玛娜包裹着模拟魂力构成的。玛娜会因活动消耗相应的分量,肯定不能维持一整天啊。”

“是这样啊,就和精灵一样!所以出现了无法实体化的时间段。为防止琉兹小姐的职位出现空缺,就用轮班制履行职责啊!”

昴这下想通了,随即打了一个响指。不过,这种生存方式让人感觉很可怜。监督者琉兹的角色由多个人扮演,或许可以说一个角色限制死了四个人的人生。

“斯仔,这是本人能否接受的问题,外人要是说三道四就太傲慢了哟。”

“我知道的。只要琉兹小姐接受,我就什么都不会说。可是……”

“可是?”

“你要是无法接受,就跟我说一声。到时候,四胞胎就……不止四人啊。虽然不知道最后会不会变成十几个姐妹,但就算用揍的,也要让罗兹瓦尔给你们准备好户口。”

“圣域”的琉兹·梅埃尔的复制体超过二十人。如果她们有意追求复制体之外的生存之道,昴就会提供帮助。

“斯仔……嗯,真是好孩子啊。”

也许对方不明白户籍的意思吧,不过应该领会了昴的意思。琉兹抿嘴笑着,眼中流露出望着幼子般的慈爱。毫无疑问,这是她在这里的长时间生活中凭自己获得的个性,是琉兹·阿尔玛的光辉。

“咳咳……那么,我已经明白了这件事了,可以回到原来的话题吗?”

“何必害羞呢?话虽如此,毕竟是老身开启的话题……算上老身在内,履行监督者职责的初始四人,意识是统一的,否则无法扮演好同一个人。不过,这样的情况只到十年前为止。”

“十年前?”

“琉兹·希玛——脱离初始四人中的一位,只有她是例外。”

琉兹说出一个原本拥有相同职责之人的名字,向昴如此宣告道。

琉兹·希玛,她被解除了监督者的任务,是初始四人中的一位。昴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最先遇见的是毕尔玛,而眼前的是阿尔玛,然后——

“老身会遵守约定的,绝不会说出去——以琉兹·希玛之名起誓。”

在出现问题的夜晚,在那场引发囚禁事件的对话中,昴在最后听到了这段话。当时与加菲尔在一起的琉兹自称“希玛”,恐怕就是她命令加菲尔囚禁昴的。

“琉兹·希玛……”

“嗯。在十年前,出现了问题。后来,她被解除了监督者的任务,跟其他复制体一起潜藏在森林中。因此,监督者的角色目前由三个人扮演。”

“导致希玛被解除任务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那是十年前发生的问题,昴不知道该不该询问详细情况。不过,他只犹豫了片刻就开口了。也许是认为沉默等于不诚实吧,只见琉兹叹了一口气——

“她违背了与创造主魔女定下的誓约,所以被解除任务了。”

“誓约是……”

“琉兹·希玛违背誓约,进入了墓地。为了把不听嘱咐,去挑战墓地‘试炼’,结果没有回来的加仔……为了把加菲尔带回来。”

听完琉兹的说明后,散落在昴心中的信息像被电击了似的逐渐连在一起。加菲尔挑战“试炼”失败,变成了强欲使徒。琉兹·希玛将他带回,之后被解除了监督者的任务。多人扮演一人,存在监督者琉兹。另外,加菲尔反对解放“圣域”,不惜使出强硬手段,是因为——

“那个,是希玛出的主意吗?她前往墓地救出加菲尔,因为这件事被解除了任务,就以此为由反对解放‘圣域’?”

“这就不清楚了。自从希玛被解除任务后,老身就一直没见过她。但是,加仔……跟希玛见面也不足为奇,因为她享有老身们所没有的记忆。”

“你们所没有的记忆?”

“就是加仔在墓地的‘试炼’里看见的过去。”

琉兹低头回答道,让昴糊涂地轻轻叫了一声“啊”。然后,他感觉加菲尔和希玛之间不鲜明的联系立即加深了颜色,变得清晰了。

昴知道希玛救过加菲尔,至于加菲尔的过去和他对过去是怎样想的,以及他现在抱着怎样的心情,就只有希玛知道。

“斯仔知道加仔家人的事吗?”

“只知道一点点。弗雷德莉卡是加菲尔同母异父的姐姐,这是他们的姓不同的原因。另外就是,亚人血脉较淡的弗雷德莉卡在十年前离开了‘圣域’……”

说到这里,“十年前”这一关键时间点令昴睁大了双眼。如果说十年前的事在加菲尔心中深深地扎下一根刺——

“难道说,加菲尔看见的过去,是弗雷德莉卡离开时的事吗?”

“不对,不是这样哟。阿弗……弗雷德莉卡是在加仔接受‘试炼’后才离开的。所以,那孩子看见的……”

琉兹纠正了昴的观点,却在最后含糊起来。这是有头绪的人表现出的犹豫。接着,她沉默了几秒,继续说道:

“那孩子看见的,恐怕是与母亲分别时的事哟。”

昴产生了胸口肉被挖走一块的错觉。与母亲分别——在“试炼”中,这句话和昴并非毫无关系。

“如果那孩子在十年前看见了足以在心中留下伤痕的场景,那老身能想到的就只有与母亲分别的场景。加仔和阿弗的母亲抛下他们,独自离去了。”

“与抛弃自己的母亲分别……”

听琉兹说完那段可能出现的过去场景后,说实话,昴有一点失望。也不能说他有所期待,不过他曾经想象过,就算加菲尔真的有什么能被牢记的过去经历,也应该是惨烈的。假设琉兹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与母亲的分别就是扎在加菲尔心中的那根刺。

“那家伙之所以拒绝解放‘圣域’,与其说原因在外界,不如说是对选择外界而抛弃他的母亲的……负面感情,是这样吗?”

“也许是憎恨,和后来阿弗出走一事也有关系。加仔憎恨夺走母亲、夺走姐姐的外部世界,就算想追上去,也有结界阻拦,没法带上老身们离开。那孩子既看重家人,也看重老身们,当时应该很痛苦吧。”

“他现在也一样吧……我说啊,那家伙以前恨母亲,现在还在恨吗?”

加菲尔的痛苦是昴无法理解的。昴的父母无论遇上什么事,都没考虑过放弃昴,或是对他死心。因为这份幸福给了昴莫大的宽慰,所以它现在令昴很烦恼。

“那孩子用的名字是加菲尔·丁赛尔。这个姓是那孩子的母亲的姓。在老身看来,他是为了不让自己忘记才用的。”

“为了不让自己忘记……”

琉兹点头肯定了昴的复述,然后仰望着水晶,眯起了眼睛。她也有难以忘怀的心结。她重新注视着水晶,仿佛心想着加菲尔一般说道:

“为了不让自己忘记对往事怀有的感情——究竟是愤怒,还是悲伤,恐怕只有那孩子和希玛知道吧。”

第4节

昴敲响房门,等了几秒,但没有人回话。他转动门把,房门就这样被轻松地打开了,于是他不禁为房间主人的大意皱起了眉头。

“存在安全问题啊。得好好说教一下,一定要把门锁上。”

昴一边抱怨,一边透过敞开的门缝望向房内。他并不是出于好奇心才偷窥,是为了确认里面的人是否在毫无防备地睡觉。所幸,房间深处的床上没有人影。他一方面对此感到安心,另一方面则有少许发愁。

“我听说在房里啊,这下头痛了。上哪里去了……”

“昴?”

“啊,咦?爱蜜莉雅炭,你在吗?”

不见其人只闻其声的现象让昴非常惊讶。这时,白皙的手从床后面扭动着出现了,似乎是在床后面坐着的人伸出的。昴得知那人就是他找的爱蜜莉雅后,便进入房间,朝她走去。

“爱蜜莉雅炭,你怎么坐在地上啊?会弄脏屁股的哟。”

“那个,我睡相太差了……抱歉,骗你的,其实是睡不着。”

“为什么要撒这种微妙的谎啊?还是不问了……原来是这样啊。”

爱蜜莉雅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在地上抱着膝盖迎接昴。她那标致且可爱的脸蛋之所以蒙上了一丝阴影,原因恐怕与她自己说的一样,是睡眠不足导致的疲劳吧。想必精神负担也是一个因素,因为昴也有坐着度过不眠之夜的经验。

“昨天晚上跟我分开后,你有睡上一会儿吗?”

“嗯……”

爱蜜莉雅有气无力地点头,让昴感觉并不是在肯定,只是在单纯表达听他说话的意思。如果她从昨晚到今早一直没睡,那就表示她在之前循环里也彻夜未眠过。状态越来越差是身心不断损耗的结果。

“抱歉啊。像这样让你看见了不好的一面。”

“爱蜜莉雅?”

“明明昨天才拜托昴看着努力的我,又怎能让你看见我这么软弱的样子啊?放心吧,天黑前,我会好好睡上一觉的。”

面对担心的昴,爱蜜莉雅为了振作起来,掐了一下自己的脸。她表明决心的方式莫名可爱,使昴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开始油嘴滑舌:

“都快到中午了,爱蜜莉雅炭居然宣誓要从现在睡到天黑,真是怠惰啊。”

“唔……这种说法给人的感觉好奇怪啊。真是的,昴好坏啊。”

昴的玩笑逗得爱蜜莉雅笑了起来,二人就此度过了一小段柔和的时光。

爱蜜莉雅决心已定,志向崇高。她昨晚说的话拥有重大的意义,不光粉碎了昴骄傲自大的心,还让他意识到她非常有勇气。她说过,希望昴可以支持她。因此,为了支持她,昴来到了这里。

“爱蜜莉雅,你在‘试炼’里看见了什么,愿意告诉我吗?”

“唔……”

昴斩断对和睦气氛的不舍,直接切入正题,让爱蜜莉雅一时间惊住了。悲痛在她的青紫色眼中扩散,昴在被它冲垮前,抢先发问:

“我听琉兹小姐他们说过,所以知道‘试炼’是让人看自己的过去,看对自己来说最痛苦的过去……你之所以痛苦,就是因为这个。”

昴谎称是听别人说的,借此隐瞒了自己曾挑战过“试炼”的事实。现在他已丧失资格,说出邂逅艾姬多娜的事也只会招来混乱。而且,他想把心思全放在爱蜜莉雅身上。

“你说希望我可以支持你,让我很开心,所以想帮助你……不是为了独占你,而是我想好好帮上你的忙。因此,我想知道你的烦恼。”

“昴……”

“我不会说什么‘说出来会轻松一点’,这纯属心理安慰。不过,只要你说出来,我就能陪你一起烦恼。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帮上忙,但是能不能给我和你一起向敌人战斗的资格呢?”

昴已经失去了资格,无法代替爱蜜莉雅挑战降临在她头上的苦难,所以他想获得在她疲惫时陪在她身边的权利。

爱蜜莉雅不知所措,陷入了沉默,昴则默默等待着她的回答。闪烁的眼神是她在进行激烈心理斗争的表现,困惑和犹豫,罪恶感和自我厌恶,各式各样的苦恼在她心中翻腾,大肆破坏。不过,她最终紧紧地闭上眼睛,说道:

“昴……昴,相信……我……”

爱蜜莉雅没有说出本该接在后面的话。若要质疑真挚诉求之人的信赖,那无疑是卑鄙的,她高洁的人性绝对无法容忍这种行为。昴曾经无法压抑自己的心情,向她发泄了独占欲,这样的卑鄙行为是她无法容忍的。

“我……我觉得,我看见的过去,恐怕……是我沉睡前的记忆。”

爱蜜莉雅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她讲述起刚刚得知并憋在自己心里的记忆,讲述起曾有意避免让昴碰触的过往伤疤。

听着爱蜜莉雅的讲述,昴屏住呼吸,牵起了她的手。随后——

“谢谢你说出来……还会说很久吧?坐下来慢慢说吧。”

“嗯,嗯。”

爱蜜莉雅点头答应,于是昴将她牵到床上坐着,自己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她拉平衣服的褶皱,就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这时,昴望着她的侧脸说道:

“我说啊,虽说我不想打断你,但你刚才说的‘沉睡前’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一直在冰里。我没跟昴说过这件事吧?”

“在冰里……我可以理解成冰封的意思吗?”

预料之外的发言让昴眨了眨眼。突然之间,他的脑海中闪现出森林里的设施——封印着琉兹·梅埃尔的水晶。严格来说,那个状态与冰封不同,但就画面上来说,两者极其相似。不过,前提是昴的理解没错。

“我以前一直被冰封在森林里。听说在帕克找到我并把我放出来之前,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冰里沉睡着。”

爱蜜莉雅隔了一拍的自白,肯定了昴的想象。她摸着脖子上封着帕克的结晶石,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浮现的记忆场面,恐怕是醒来时与身边的精灵相遇吧。

爱蜜莉雅相信并喜爱帕克,两者的情谊肯定是从那时开始的。在昴对此感到羡慕的同时,关键词“冰”与“森林”刺激着他的记忆——

“对了,是艾力欧尔大森林的永久冻土!话说,在国王选举时……”

苏醒的记忆,指向了国王选举时的信念演说场面。当时,爱蜜莉雅在王城大厅被众人包围着,的确提到过自己的身世,还有自己生活的森林,以及“度过了漫长的时间”的信息——

她还说过自己生活在冰冻森林里,被称作“冰结魔女”。

“你一直被冰封在那片森林里……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的记忆非常飘忽不定,应该是在六七岁的时候吧。”

“六七岁……妖精计算年龄的方式跟人类的一样吧?”

昴掰着手指数数,爱蜜莉雅则战战兢兢地对他点了点头。

从幼年期就被冰封,隔了很多年才醒过来,等于是穿越时间。爱蜜莉雅恐怕是以浦岛太郎般的状态,被投放在新的世界。她后来就一直跟帕克生活,把它当成家人仰慕是理所当然的。

“在墓地看见的,是被冰封前的记忆……就是把森林冻住的事?”

“好像是一百年前的事。”

“是这样啊,一百年前……啊?一百年?”

昴正准备整理时间轴,却被轻描淡写的回答惊住了。爱蜜莉雅见状便歪着脑袋问:“怎么了?”

“不,那个,我本来是以十年左右的跨度计算的,结果你告诉我差了一位数……你想嘛,毕竟以爱蜜莉雅炭的外貌来看,岁数应该和我差不多,我就想着冰冻的期间也……”

“我在冰里沉睡时,身体也在成长。因此,刚醒的时候感觉完全在用别人的身体,甚至在很多地方摔过跤,动不动就犯错。”

“啊,啊,原来如此。那个,整理一下就是……”

假设爱蜜莉雅是在七岁时沉睡的,一百年过后才醒了过来。也就是说,她在那一刻的实际年龄是一百零七岁。

“那么,帕克是在什么时候叫醒爱蜜莉雅炭的呢?”

“我觉得,大约是在六七年前吧。”

尽管爱蜜莉雅的回答欠准,但还是让昴的疑念转变为了确信。从冰里解放的那一刻是一百零七岁,然后经过七年,就是一百一十四岁——

爱蜜莉雅的实际年龄是一百一十四岁,外表年龄是十八岁,精神年龄则是十四岁。

“实……实际年龄,外表年龄,精神年龄……全部错位了。”

原本不可能出现的三重年龄差异,只有继承了妖精血脉的爱蜜莉雅才能实现。与此同时,昴心中对她的行为举止的诸多疑问也有了答案。

昴曾经思考过,为什么活了上百年的长命种会这么不谙世事,为什么她会经常做出与外貌不符的孩童般的举动,为什么她喜欢用奇怪的古老词语。全是因为爱蜜莉雅的人生几乎是在冰里度过的,这些都是这段时间带来的坏处。

“居然才十四岁,那不是跟菲鲁特差不多……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一个少女非得背负起如此重大的责任呢?

争夺王座,冰封的故乡森林,时间停滞了四百年的“圣域”。降临在她头上的诸多苦难实在无情,甚至能让人莫名地想哀叹。

“昴?”

“抱歉,我明明说过不想打断你。”

面对表现得很不安的爱蜜莉雅,昴强颜欢笑,如此回应道。在他心里,对将苦难强加于她的国王选举和罗兹瓦尔的厌恶感愈发强烈。然而,假设没发生这些事,他也不会遇见她。正因如此,他特别气愤。

“爱蜜莉雅看见的,是在森林被冰封前过着普通生活时的场景吗?”

“估计……没错。应该是,在森林里,跟大家一起生活时的……”

爱蜜莉雅手扶额头,结结巴巴地回答了修正谈话方向的昴。昴对她强忍疼痛般的样子深感讶异,随即扶着她那纤细的肩膀,说道:

“爱蜜莉雅?没事吧?要是觉得说出来太痛苦……”

“没……没事。只不过,那个,记忆……不怎么……清晰。挑战‘试炼’的时候,我在看过去。明明在看……可究竟发生了什么,非常……”

“想不起看见的记忆?这怎么……”

到底是可能还是不可能,昴无法判断。他只挑战过一次过去,只用一次就攻克了“试炼”。正因如此,他对父母的记忆很清晰,但是在失败的情况下,记忆会受到怎样的处理就不得而知了。难保设计者不会为了让挑战者无限苦恼下去而组建出恶劣机制。

“慢慢按顺序回忆往事,如何?比方说……在森林里生活的伙伴们呢?”

“森林里面,有小小的村落,我和妖精伙伴们一起生活在那里。”

“爱蜜莉雅的家人呢?”

这个提问包含了“有父母或兄弟姐妹吗”的意图,于是昴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爱蜜莉雅总说帕克是唯一的家人,有直接血缘关系的亲人已经不在了,这种事不用想也应该明白。

“别担心。森林里没有我的家人。大家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大家,不过……家人就……”

面对为失言而感到后悔的昴,爱蜜莉雅镇定地微笑着,摇了摇头。

“当时有一个很像妈妈的人,非常温柔、漂亮、帅气……”

“妈妈……”

“眼神和昴的有一点相似。那个……咦?”

爱蜜莉雅不改微笑,找到了记忆中的母亲与昴的共通点。然而,微笑骤然僵硬,她随即眨了好几下眼睛。

“啊,咦……为什么是妈妈?妈……妈?这样,称呼……”

爱蜜莉雅感到难以置信,立刻动摇起来,捂住自己的嘴巴。她就像要找出找不到的答案一样,视线开始在室内徘徊。很遗憾,消失的记忆碎片根本不可能掉在作为临时居所的寝室中。

“爱蜜莉雅,冷静。慢慢来就好,不要急。”

昴搂着险些陷入混乱的爱蜜莉雅的头,将她紧紧地抱在身边。惊呆了的半精灵,长发披在后背,额头则抵着昴的胸口。他让她听自己的心跳声,就像昨晚她对自己做的一样。

“森林被冻住后,大家怎样了?”

“跟我……一样,在冰里面……现在,还被冻着。我,在森林里生活,同时跟帕克一起,一直等着大家……”

“是这样啊……真了不起啊。”

在冰封的森林里与帕克共度的日子——正如字面描述的一样,那的确是一直与精灵在一起相依为命的时间,相伴身旁的还有无异于家人的伙伴们的冰像。真是缥缈且寂寞得令人无法想象的光景啊。

“我一直……等着大家……醒过来……但是,我没等到那一天。所以,所以……我离开了森林,参加了……国王选举。”

“为什么森林会和国王选举扯上关系?”

“罗兹瓦尔……向我……保证了。”

昴听到这句话,立刻惊呆了。爱蜜莉雅提到的罗兹瓦尔的保证令他不寒而栗。

面对被孤独折磨的爱蜜莉雅,罗兹瓦尔这个魔人究竟做出了怎样的保证?

“他把带来的徽章,交给我……确认龙珠发光后,就对我说了国王选举的事。但是,我对卢克尼卡王国一点都不了解。”

这是理所当然的。爱蜜莉雅从幼年期开始就一直在森林里生活,根本无法了解外面的世界。既然如此,罗兹瓦尔是用什么办法邀请她离开森林的呢?

“罗兹瓦尔对一无所知的我说了——如果你能登上王座,就应该能融化这片森林的冰吧。”

听完后,昴产生了血液沸腾、视野被染得鲜红的错觉。罗兹瓦尔利用了爱蜜莉雅的纯真愿望,把她带到了森林外面。她拥有参选资格一事恐怕也在“睿智之书”的描述中,所以魔人并不是期待她,而是为了将出现在她身边的最强王牌,即将菜月昴收入囊中——

说实话,待问题解决之后,昴想重新考虑是否要将那个小丑纳入阵营。

“昴,会鄙视我吗?”

“啊?我鄙视爱蜜莉雅?为什么?”

昴燃起了漆黑怒火,爱蜜莉雅则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如此轻声询问道。

“其他的……候选人们……参加国王选举,都是出于伟大的目标、觉悟之类的,我的理由却非常、非常自私——”

“这就是你说的自私的理由啊。”

信念演说之后,二人便决裂了,后来昴在重逢时说出了自己的心情。当时,爱蜜莉雅因他的好意而不知所措,确实说过自己争夺王位是出于自私的理由。这是事实,或许不是立足于王国的未来和全体国民的愿望,但那只是契机而已——不能以初始动机为由鄙视一个人。

“想拯救家人和重要之人的动机绝不是坏的,无论拯救的人是多还是少,行为的伟大程度都不会改变。而且,你不光有这一个动机吧?”

最初离开森林的契机并不重要,在后来的日子里,爱蜜莉雅出现了变化,否则不可能在国王选举的会场上堂堂正正地说出自己的愿望。她希望别人可以平等地、公平地看待她,这应该是她在外面学到的东西。

“嗯……真的,非常感谢。”

爱蜜莉雅将头埋在昴的胸前,点了几下头,如此说道。被蹭来蹭去的触感让昴感到烦恼,不知道自己是否实现了一点支持她的目标。不过,昴抱着不会消失的眷恋之情,不停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爱蜜莉雅?”

也不知道这样的时间持续了多久,二人就这样保持着沉默。其间,昴呼唤了失去力气的爱蜜莉雅,可她没有回话,而是静静地入睡了。

劳累的心,再加上一点点安逸,让爱蜜莉雅陷入了沉睡。根据睡脸来看,她不像是在做噩梦,而是在睡眠以消除疲劳,这让昴松了一口气。考虑到晚上的“试炼”,应该更详细地问一下她的过去,但他刻意不去做。他确实希望她不被噩梦折磨,身心能一起得到休息,可原因不止这一个,最大的原因在于她出现的明显异变。

“过去的记忆肯定出现问题了。”

爱蜜莉雅向昴坦白了自己的出身和参加国王选举的理由。这本是相当需要勇气的决定,可关于“试炼”的实际记忆竟然“漂亮地”缺失了,这是她不想说出来的表现。不光如此,她的记忆还出现了缺损。“试炼”让她看见的过去恐怕是一百年前的事,即故乡的森林被冰封。然而,她没有把那段记忆完整地带回来——

她没察觉到栽跟头的原因,就与拉姆说的一样。准确来说,她是想不起让自己栽跟头的记忆,这是致命的。

如果每次都会这样,那么爱蜜莉雅每晚都会以全新的状态挑战“试炼”。打个比方,假设昴无法带回“死亡回归”的记忆,只能进行循环,那现在的她就是如此状态。这样一来,她既没法反省,也没法改善方式,难怪会一直失败。

如果这是艾姬多娜设计的陷阱,就属于最糟的那一类。不过——

“她不是那种人,不会嘲笑辛苦挑战绝对无法攻克的难关的人啊。”

艾姬多娜的性格糟透了,这的确不假,但昴相信她的恶劣性格里带着美学。那个魔女不会设计无法攻克的“试炼”,或许是把自己当成神了吧,真是该死。不过,她能像那样在死后仍留在梦之世界,也许确实可以匹敌神明吧。

“就算真是这样,我也不会向你祈祷。要祈祷也是向我的女神祈祷。”

可惜,昴心目中的两位女神,目前连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因此,他还得替两位女神开动笨拙的脑筋。

“既然爱蜜莉雅没有搜寻记忆的办法……”

昴把发出鼻息的爱蜜莉雅平放在床上后,开始思索查探内心世界的手段。

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爱蜜莉雅被“试炼”折磨得心碎?昴想起就在短短数小时前,自己还以另一个人物为对象思考了相同的事情。让加菲尔烦恼的“试炼”,如今也令爱蜜莉雅陷入了烦恼。假设之间有区别,那就是连问本人这一了解过去的方法都被封死了——

“停。”

想到这里,昴喊停了自己的思维。

为了知道加菲尔的过去,昴接触了琉兹。虽然结果以意外的形式失败了,但方针本身仍在继续。而面对的前提条件一样的话,那对爱蜜莉雅是否也可以使用相同的手段呢?

“就算爱蜜莉雅本人想不起来发生过什么事……去问知道的人不就得了。”

艾力欧尔大森林发生过什么事,有可能知道的人并不多。首先是罗兹瓦尔,可惜很难从处于敌对状态的他那里打听出来。拉姆也一样,无法期待她会知道很多信息。而且从立场考虑,昴很难开口问他们。

然而,不是还有一个人——错了,准确来说是一只——知道吗?

陪在爱蜜莉雅身边,就像家人一样,与她长时间生活在一起的……

“帕克。”

帕克是爱蜜莉雅的契约精灵,还声称自己是她唯一的家人。这只见证冰封的爱蜜莉雅醒来的小猫,肯定知道情况。那么问题来了,目前无法接触它——从赶往“圣域”的前几天开始,帕克就既不响应爱蜜莉雅的呼唤,也不现身。

帕克的失踪给爱蜜莉雅的精神带来了极大的不安。就算抛开这一点不谈,昴也有必要面对帕克,跟它好好谈一下。

“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啊。快想……”

昴捂着脸,拼命搜索办法。帕克没有响应爱蜜莉雅的呼唤,所以用普通的手段,即以精灵术师的身份动员它也没有意义。既然如此,就要用别的方法强行唤醒它。

昴开始发掘迄今为止所有与帕克有关的记忆——在王都初次遇见爱蜜莉雅,在赃物仓库重逢以及并肩战斗,在宅邸循环期间交流过许多次,在国王选举开始后甚至还被帕克夺走过性命……

“我被你杀死过多少次来着?”

仅停留在口中的嘀咕,提到了帕克亲手造成“死亡回归”的事实。这不是为了重燃怒火,而是为了确认发生的事情和因果关系。

昴被愤怒的帕克夺走了三次性命,每一次都——

想到某种可能性后,昴屏住呼吸,低头望着爱蜜莉雅的睡脸。她陷入了安详的无梦深度睡眠,只要昴能为这份安宁做出哪怕一点贡献,都能获得至高无上的荣耀——本该是这样的。

“抱歉啊,爱蜜莉雅。”

昴对爱蜜莉雅的睡脸道了一声歉,便靠向她的身体,把双手放在她洁白的脖子上。指尖立即传来肌肤柔滑的触感,让他屏住了呼吸。

昴准备验证可能性,他的心跳声无比吵闹,鼓膜感受着血液的激流。如果他的预想正确,就应该会发生那件事。然后,手指——

“怎么可能发力啊……”

紧接着,昴像是强忍疼痛般挤出了话音。

疼痛是事实,只见昴咬紧牙,喘着气向后退去。他的左右两只手掌冒出了白雾,这股疼痛就像双手浸入了开水一样。不过,实际情况刚好相反,那并不是高热带来的痛苦,而是超低温制造的剧痛。至于元凶——

“用不着做到这个地步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目的……”

“嗯,这可不好说。爱恨交织的感情最终驱使你加害莉雅,也是有可能的吧?而且感觉你的爱情很沉重。”

“你怎么知道我上幼儿园时给保育阿姨写完情书后,对方是怎么回我的……”

“嗯……把你放在莉雅身边果然很吓人啊。还是趁早消灭掉为好吗?”

“别轻描淡写地说什么消灭啊。还有……”

昴甩了甩疼痛的双手,用满怀怨恨的眼神望着正前方。只见他的视线落在爱蜜莉雅的脖子上——不对,是落在脖子上的绿结晶石上。

结晶石泛起淡淡的光芒——话音确实传到了昴的脑中。不过,说话的小猫还是老样子,没有显形,不肯实体化。

“爱蜜莉雅炭现在很悲伤哟。都怪兼做家人的宠物离家出走。”

“不算离家出走吧,我一直在里面啊。不过,嗯,也是啊。”

回应过昴那带有讽刺味道的调侃后,结晶石中的帕克——如果显形了,恐怕会露出懒散的笑容——说道:

“谢谢你把我叫出来——我很高兴哟,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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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全二十九册)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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