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是空空的右手传来的落寞感。
醒来后,血流不畅的大脑思绪混乱。自己好像在沉睡之前、睡着之后,一直握着某人的手。明白那是极其任性的感伤后,意识觉醒了。
“我好过分啊……这样实在是太任性了。”
躺在床中央,因自嘲和羞耻红着脸的少女——爱蜜莉雅如此轻声说道。
手掌的触感来自睡着之前一直陪着她的少年,等醒来时没有感受到就心生寂寥,实在是太自私了。
迄今为止,自己一直依靠着昴,然而现在还想求救于他。昨晚才装模作样地对他说过理想,结果一睡醒就成这样了。总是在依赖他,被问到过去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也一样,其实心里松了一口气吧。
又对昴——任性地期待某人可以来拯救无法动弹的自己。
软弱的心使爱蜜莉雅咬住嘴唇,下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结晶石。里面是一直陪着自己的精灵,从中可以感受到与它之间的微弱联系。最近几天,这位家人未曾露面,此刻莫名想听它的声音。
“是做梦吗……我好像听见了帕克和昴在枕边说话。”
如果说那是弱小的一面让自己产生了幻听,那这对耳朵就太方便了。爱蜜莉雅从不排斥自己比普通人长一点的耳朵,以及体内流淌的血液。不过,她在想——
“为什么我就是想不起来呢?”
“别太自责了,莉雅。因为我也有责任啊。”
“咦……”
突然听见的话语声不是通过鼓膜接受的,而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念话。明明没有声音,爱蜜莉雅却立刻认出了说话人是谁。
“帕克!”
爱蜜莉雅猛地坐起来,将结晶石放在掌上。在她的视野中,结晶石泛起的淡淡绿光逐渐成像,最终变成有形之物,让力量显现。
“身体比平时小了一点吗?可是,这样的我也很可爱吧。”
说了一番得意的话,并在爱蜜莉雅的掌上转了一圈的是灰色小猫——长着长尾巴、圆眼睛和粉鼻头的可爱精灵帕克。
“帕克……啊,帕克……”
“嗨,莉雅。有些日子没见了啊。为了开家庭会议,我硬是跑出来了哟。”
“家庭……会议……”
时隔数日的重逢,让爱蜜莉雅心生喜悦和惊讶,以及少许愤怒。但是,含泪的她正准备要求帕克解释情况,便立刻意识到了异变。
只见掌上的帕克,身体比平常要小。更甚的是,它看上去实在是太软弱了。
“嘿嘿,感觉极限会比预计中来得更快啊。不过,毕竟是有意识地尝试违背契约,身为精灵的价值被剥夺也是无可奈何的啊。”
“违背……契约?说……说什么呢……算了,先不说这个了。话说回来,你之前去哪里了……今后——”
“无论之前或现在,我一直在莉雅身边哟。没说上话是我自己的问题和莉雅自身的问题。但是,今后就……”
帕克用手摸着头,一改羞涩的笑容。它憨态可掬的脸变成了认真的脸,让爱蜜莉雅感到一股很讨厌的恶寒。
迄今为止,帕克从未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不对,爱蜜莉雅曾经见过,记起来了。
那是帕克在爱蜜莉雅从冰封中苏醒时露出的表情。后来,在她有生命危险时以及双方缔结契约时,它也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在这一刻,它之所以认真地对她——
“什么……不,啊?等一下……”
爱蜜莉雅惊得大叫起来,因为在帕克脚下,即小猫的圆屁股坐着的结晶石出现龟裂。随后,裂纹慢慢地、确实地不断扩散。
“不……不好了!不好了啊,帕克!石头要,媒介要……再这样下去!”
“抱歉啊,莉雅。我本来想好好跟你解释的,可惜没时间了。所以,虽然很不甘心,但我决定把你……交给那个人,他对你的重视程度仅次于我。”
“你在……说什么呢?那个人……那个人,哪里……”
爱蜜莉雅不情愿地摇着头,可惜结晶石的毁坏进程停不下来。与此同时,帕克的身体渐渐消散,变得模糊不清。很难想象这种消失方式是在开玩笑。
帕克是真的快消失了,连同与爱蜜莉雅的感情一起唐突地消失。
爱蜜莉雅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在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帕克为什么会露出欣然接受的表情,也不知道它那双黑眼睛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莉雅,我要背弃你和我的契约。我单方面违约,真是对不起。”
连想都没想过的可怕情况变为现实,恐惧感重重地压住了爱蜜莉雅。与帕克分开,契约有朝一日会结束,她压根没想过这种事。因为这是她和帕克曾经定下的“约定”。
“只要我不在了,记忆的盖子就会打开了。届时,莉雅会想起很多悲伤的回忆,也许会比现在更想哭。”
爱蜜莉雅不明白帕克在说什么。只见它飘了起来,离开了她的手掌。它晃动长长的尾巴,飘到她的鼻尖,用小小的白爪子摸着她的脸颊。原来,是为了温柔地拭去她眼角流出的泪珠。
与其失去这股温度,还不如忘记冰封的故乡森林——
“爱蜜莉雅,我非常爱你——”
“不要啊!”
为了挽留消逝的联系,脑海中响起了不能想起的声音。在模糊的记忆深处,传来了“某人”向爱蜜莉雅倾诉的话语。
爱蜜莉雅被逼着进行选择。在此时此刻,究竟要选择眼前的温暖,还是被封印在冰中的冰冷过去?选择权就在她手中,现在只要伸出手,帕克就——
“嗯,这样就对了哟,莉雅。”
爱蜜莉雅的手动不了,颤抖的手指碰不到为她拭去泪水的帕克。她无法优先选择这一刻的温暖,无法无视连接过去的声音。她曾与帕克一起在森林里生活,守护着被冰封的伙伴们的冰像,那段岁月让她无法选择——而那段岁月行将结束。
“莉雅,你是我在世上最爱的人。”
爱蜜莉雅收到了爱的告白,与过去传来的话语一样。
在此刻,小猫的身影变成绿色的磷光,像溶解在空气中一样四散开来。爱蜜莉雅的手中只剩下裂成两半的结晶石,已经彻底失去了光芒。
毋庸置疑,结晶石已经裂开,帕克已消失不见,两者的契约已被解除。爱蜜莉雅感受不到联系,每时每刻都必然能感受到的联系不见了,简直像做梦似的。
“不过,这不是做梦。”
爱蜜莉雅将手指伸向脸颊,掐了一下。她可以感受到疼痛,她已经醒了,房间里只剩下寂静。
“骗……子。”
爱蜜莉雅松开掐着脸的手,然后捂住了脸。她仰面朝天,是为了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现在的表情。可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明明用不着担心的。不过,她颤抖地说出了:
“帕克……爸爸,你是骗子……”
第2节
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心中空荡荡的虚无感带来的烦躁。
“啧……”
他咂舌并挺起上半身,粗暴地揉了几下金色短发。
醒来的感觉还算不错,但做的梦就很糟糕了。这一切恐怕源于造访“圣域”的不速之客,即扰乱静谧空气的那帮人。
“加仔,醒了吗?”
就在加菲尔不开心地盘腿坐在床上挠背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他回头望去,只见简陋小屋的深处,身穿白色贯头衣的祖母——希玛出现了。
看见祖母后,加菲尔歪起嘴巴,慢慢站起来说道:
“抱歉,不小心打起瞌睡了。本大爷睡着的这段时间里,什么事都没发生啊。”
“才几个小时而已,加仔担心过度啦。再这样下去,将来搞不好会变秃哟。”
“再小心也不为过吧。老太婆说那个嬉皮笑脸的小哥脸上全是瘴气时,就连本大爷都被吓到了。”
加菲尔认真地回应了像是在开玩笑的祖母。希玛见状便垂下眉梢,稍显愧疚地道歉:“对不起啊。”
事实上,是希玛嗅出了菜月昴身上的瘴气,即他与魔女的接点。
希玛潜伏在森林中,履行“圣域”眼睛的职责。她不同于其他复制体,唯一与琉兹一样拥有自我的她会与加菲尔定期见面。加菲尔得知来到“圣域”的爱蜜莉雅一行人中混有散发着浓烈瘴气的异类,是在他们抵达后挑战“试炼”的第一天晚上。后来,他就心怀警戒和敌意监视着昴等人的动向。
如果有问题,如果有会为“圣域”带来灾难的人,那么加菲尔就绝不会放过他。
“可是啊,虽然这是老身告诉你的,但那孩子……斯仔看上去好像跟魔女没关系啊。而且,老身听说他现在根本顾不上别的事情。”
“顾不上别的事情……指的是公主大人吗?你已经听说了啊。”
经过希玛提醒,加菲尔扭动脖子,仰望着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空。
原本在这个时间,加菲尔没空在这里打瞌睡。因为爱蜜莉雅进入“圣域”后,每晚都要挑战墓地的“试炼”,他必须当见证人。可是,今晚没有这项活动,计划临时改变了——
“因为精灵师的精灵没了,然后就混乱了。真叫人头痛。”
一想到挑战墓地被推迟的原因,加菲尔便咬响牙齿,叹了一口气。
“别这么说。从失去了心灵寄托的角度来说,她实在太可怜了……要是老身和其他老身不见了,加仔也会像婴儿一样大哭吧?”
“谁会哭啊!又不是小孩,才不会哭呢。哭是不会哭……”
加菲尔意识到发言太轻率,随即低下了头。希玛温柔地望着他的侧脸,却让他不爽地哼了一声,然后站了起来。
“加仔?”
“估计今晚什么事都没有。本大爷先去四处看看,发困的老太婆就赶紧去睡觉吧。俗话说‘熬夜的鲁迪为短腿后悔’。”
“加仔才是的,又用不着熬夜。”
在苦笑的希玛目送下,加菲尔离开了小屋。他不喜欢被人当成孩子,但祖母——琉兹和希玛是特别的。她们的外貌一模一样,行为举止也几乎相同。即便如此,加菲尔依旧坚定地将她们区分开来了,对其他没有灵魂的复制体也一样。
身为强欲使徒,加菲尔拥有向复制体下达指令的权限。他对行使权限强制复制体听话这一行为没有罪恶感,因为就算外貌一样,她们也不是一样的人。琉兹和希玛是祖母,其他复制体就只是人偶而已。在他心中,这是已经定型的观点。她们的本质在于灵魂,这才是真理——
因此,加菲尔在半夜看见悠然伫立着的拉姆时,立即心跳加速了。据他所知,她才是拥有最美灵魂的少女。
“呦,拉姆。这么晚跑到外面来,可是很危险的。”
“是啊。毕竟巴鲁斯和加菲这种每晚都出来徘徊的禽兽很多嘛。”
“真是贫嘴的女人,可本大爷喜欢的就是这一点。”
面对前来搭话的加菲尔,身披月光的拉姆转过头来,眯起了眼睛。
二人所处的地点,是在从隐藏于森林中的希玛小屋返回村落的路上。正常来说,普通人应该没理由来这里,所以拉姆会出现是不自然的。
“拉姆是来散步的哟。因为巴鲁斯现在应该陪在爱蜜莉雅大人身边。”
“交给别人没问题吗?照顾起居姑且是拉姆的工作吧?”
“在这不安之夜,只需要握住爱蜜莉雅大人的手就行。这么简单的工作,连巴鲁斯都能办到。巴鲁斯本人很想干,拉姆也能把工作塞给巴鲁斯,真是万万岁。难道有问题吗?”
拉姆面露冷淡的表情,理直气壮地耸了耸肩。她的表现令加菲尔无言以对,只好也学她耸了耸肩。
爱蜜莉雅失去了精灵,失去了精神支柱,陪着她的则是散发着魔女瘴气的黑发少年。加菲尔对这两个人绝对没有好印象,不过——
“那样的状态也是没办法的啊。”
今晚的挑战“试炼”流产了,但根据昨晚的表现来看,加菲尔不认为爱蜜莉雅能攻克“试炼”。她败给过去,哭倒在地的样子让加菲尔心生怜悯。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过去是无法改变的后悔,而战胜后悔的方法根本不存在。
“拉姆后悔过吗?”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突然间,加菲尔将心中的某个沉重疑问脱口而出。
“试炼”令人生厌,会让人重新体验盘踞在心中的后悔,是恶意的精华。那么,“试炼”对没后悔过的人管用吗?对拉姆——
“后悔的事,还是有的。”
“你……你会后悔?有……有什么事能让你后悔啊?”
“沦落到在这里跟加菲进行无聊问答,就让拉姆后悔啊。贸然进入森林,还把鞋子搞脏了,也是后悔的事啊。”
拉姆叹了一口气,抚摸着平坦的胸口如此说道。加菲尔哑口无言,不过立刻明白了——她果然根本不会后悔。
正因为不会后悔,拉姆才这么美丽,强大得让人倾心,总是能坚持自我。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知道究竟少了什么,或许是最大的遗憾吧。”
“啊?”
“没什么。话说回来,先送拉姆回去。加菲打算让拉姆独自走夜路吗?”
拉姆没有提及加菲尔听漏了的低语,开始迅速朝村落走去。尽管她的言行极其任性,加菲尔却毫无怨言,立刻跟了上去。半路上,加菲尔只挂念了一次留在小屋的希玛,在拉姆果断的步伐带动下,快速赶着路。
加菲尔相信,今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圣域”的夜晚将一直保持静谧。
第3节
“爱蜜莉雅,真的没事吗?要是觉得辛苦,还是全部说出来……”
“不用,没事的。我真的……真的没事。”
昴坐在床边椅子上,担忧地询问道,爱蜜莉雅却摇了摇头。为了让他放心,她露出微笑,结果颤抖的嘴唇令她失败了。眼见她的样子,他的脸色愈发阴沉——
在半天之前,随着结晶石开裂,帕克消失,爱蜜莉雅与它的契约结束了。
爱蜜莉雅摸着脖子,仍依依不舍地将开裂的结晶石挂在那里。结晶石已彻底失去温暖,她的指尖仅剩真实的丧失感。即便如此,她仍旧不肯放手。
“我一直在道歉,说对不起。可是,对不起……明明今晚还得接受‘试炼’……”
为了挽回昨晚的失败,爱蜜莉雅本已下定决心,一定要攻克“试炼”。可别说挽回了,她居然连挑战都办不到,当然会让人失望。不过,昴对道歉的她露出温柔的笑容,回答道:
“没事的,根本不用道歉!错的又不是爱蜜莉雅炭……错的是擅自……”
爱蜜莉雅默不作声。
“总……总之,不要过分自责。只要有我能办到的事……虽然帮不上大忙,但你尽管开口。”
昴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触及伤口,只好这样关心爱蜜莉雅。见状,在床上的爱蜜莉雅低下头,喉咙轻轻地哼了一声。她失去与帕克的契约,变成孤身一人,在昴发现这一异变前的数小时里,她反复咀嚼了帕克在消失前说的话。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尽管如此,最后一次对话的时间却算不上长。即便如此,她回忆起来仍旧特别费劲,是因为反复想起离别的时刻会让她的胸口疼痛——
不只如此,爱蜜莉雅翻阅记忆时,意想不到的景象开始出现。她能听见声音,温暖的、柔和的、满怀爱意的声音呼唤着她的名字——
“爱蜜莉雅?果然是太累了吧?”
昴探出身子,注视着爱蜜莉雅的脸庞,如此说道。他的话音与她记忆中的话音重在了一起。
“爱蜜莉雅?”
昴很惊讶,是因为爱蜜莉雅突然握住了他的手。他主动握过很多次她的手,但是反过来就很罕见了。
现在,爱蜜莉雅之所以罕见地反过来握住昴的手,是因为她想弄清楚——
想弄清楚的不是昴,是自己。爱蜜莉雅想弄清楚自己。
“肯定,到了早上……到了早上就好了,我很希望是这样。”
“啊,啊。这个啊,嗯,可以理解。所以……”
“握着我的手。能一直陪着我直到天亮吗?到时候,我肯定就……”
爱蜜莉雅用手指缠着昴的手指,为握手的触感献上祈祷。这与最后触摸帕克的手时的感觉不同,但她认为,其中有某种共通之处。
“拜托了,昴。对不起,对不起……拜托了。”
“如果这样就足够,那简直小菜一碟。你真的不用反反复复道歉。”
昴将椅子挪到床边,握着爱蜜莉雅的手,露出微笑。与此同时,他伸出了另一只手抚摸她的头,痒痒的感觉令她眯起了眼睛。
“只要到早上……到明天就好了。我相信着哟。”
听着昴温柔的话语,爱蜜莉雅闭上眼睛,将心交给了手掌的触感。
突然间,睡意袭来——接下来将看到的肯定是过去。所以,在进入过去的梦境前,爱蜜莉雅想铭记此刻手掌的触感,直到最后一刻。
第4节
在雪中行走的自己,样貌真的非常幼小。
脚陷在雪中,险些一头栽在地上。她很不小心,表情就像第一次看见雪似的。事实上的确如此,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雪。
眼前的景色美得令人颤抖,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崩塌,冰冷得让人想哭——
爱蜜莉雅意识到,这是梦中的景色,是过往记忆的一部分。
帕克说过,记忆的盖子一旦打开,就是契约失效之时。实际上,在短短数小时里,伴随着疼痛,多个未知的景象在爱蜜莉雅的心中萦绕。有温暖的绿色森林,有朝她笑的人们,有与她一样长着银发的女子,有和女子愉快畅谈的陌生男子,还有渐渐被染成白色的故乡。那就是这场梦的瞬间。
“爱蜜莉雅!”
在梦中,在雪中,在侵蚀心灵的过去,幼小的爱蜜莉雅听见了呼唤她的声音。
朝爱蜜莉雅飞奔而来的是长着银发与青紫色双目的女子。女子拥有与爱蜜莉雅相似的外貌特征,头发很短,眼角也是上挑的。眼见她的样子,爱蜜莉雅的心发出了重重的嘎吱声。
“抱歉啊,爱蜜莉雅。对不起。我们没教给你任何重要的事情,对你隐瞒了一切……只想让你当一个幸福的公主。请原谅我们……原谅我吧。”
女子紧紧地抱着爱蜜莉雅,拼命地诉说道。
“请不要讨厌说爱你、说想保护你、说了温柔谎言的大伙。”
女子拼命诉说,然而过去的爱蜜莉雅摇了摇头,彻底拒绝了。她以为大家爱她,想保护她,结果却是谎言,居然还要她别讨厌大家。
爱蜜莉雅拒绝谎言,不喜欢谎言。谎言充满了悲伤,谎言会让她变成孤身一人,谎言会让一切白费,所以她不喜欢谎言。
爱蜜莉雅讨厌骗子。说谎是错的,要是没错,她就——
“爱蜜莉雅,我非常爱你——”
这也是谎言,一切都是谎言。骗人,骗人,是骗人的,是骗人的。可是,她也不愿相信一切都是骗人的。
“福尔图娜妈妈,你是骗子。”
爱蜜莉雅睁开眼睛,如此称呼烙入记忆的那位眷恋的女子。
“帕克,你是骗子。”
爱蜜莉雅左手摸着裂开的结晶石,对背弃约定的精灵说道。然后——
“昴,你是骗子。”
爱蜜莉雅注视着空空的左手,对在睡前定下约定的少年说道,可那位少年的身姿早已消失不见。
“骗子……”
窗外的天空上挂着半月——约定必会到来的早晨仍在遥远的天空彼岸。
第5节
加菲尔是在早晨察觉到异变的。当时,他正心血来潮造访希玛小屋。
现在“圣域”有大量外来人员,与平常的状况不同。因此,为了确认在森林中过着隐居生活的希玛是否有不方便的地方,加菲尔准备和她好好聊一次。
“老太婆?喂,去哪里了啊?”
加菲尔扫视了一遍小屋,没有找到希玛,随即歪起了脑袋。虽说是早上,但床铺已经散去了温度,她肯定很早就出门了。她贸然外出走动,很可能被外人看见,所以加菲尔的心情很复杂。他不想限制祖母的行动,可虽说不想——
“毕竟现在有罗兹瓦尔和瘴气味十足的混蛋啊。”
加菲尔摸了摸额头上的白色伤痕,然后歪起了嘴。摸伤痕好像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至于伤痕本身,则是他小时候闯入墓地后不久留下的。
那时候,加菲尔天不怕地不怕,闯下了大祸,伤痕便是他最愚蠢时期记忆的证明。他将伤痕视为鉴戒,借触摸忆起后悔和反省之心,不知不觉养成了习惯。
“会是散步吗?毕竟老年人的一天很长嘛。本大爷就泡茶等着好了……”
加菲尔看见放在桌上的茶杯后感到口渴,随即站了起来。他开始回想茶叶放在哪里,这时发现了违和之处——桌上有两个茶杯。
昨晚,加菲尔来的时候并没有喝茶。
“啊!”
产生违和感的加菲尔开动嗅觉,猛地冲出了小屋。森林的地面没有留下足迹,气味也一样,因为复制体希玛几乎没有气味。但愿她没出事,可假如出事了——
加菲尔飞奔着冲出森林,一口气赶回村落。目标地点有两个,要么是向外人开放的大圣堂,要么是……
“啧!根本不需要犹豫!”
加菲尔咬响牙齿,笔直地朝村落深处跑去。目标刚进入视野,他便大喊了一声:“喂!”
“是加菲尔吗?”
听见呼喊后,带着苍白脸色转过头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昴。他身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拉姆,另一个是忘记叫什么名字的龙套。三人一起站在空屋,即目前供爱蜜莉雅休息的房子前面。
“你这混蛋,到底干了……”
“你知不知道爱蜜莉雅去哪里了?”
“咦?”
加菲尔找到昴后,正准备顺势问出希玛的下落,谁知道反被问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眼见他的反应,昴心急如焚地问道:
“怎么样啊?你知不知道……难道不是你掳走的吗?”
“别说傻话。本大爷掳走公主大人有什么用?话说,到底——”
“爱蜜莉雅大人失踪了,是在早上失踪的。被摆了一道啊。”
拉姆替焦急的昴解释了情况。不过,她的解释让加菲尔无法合上张大的嘴。爱蜜莉雅行踪不明,即出现了第二位失踪者。
“据说菜月先生和爱蜜莉雅大人整晚都握着手。到了早上,因为爱蜜莉雅大人要换衣服,所以菜月先生和拉姆小姐就换班,结果……听说是这么回事。”
“这是你小子的失误吧!”
听完龙套的详细补充说明,加菲尔低声抱怨,让昴难堪地低下了头。
说实话,加菲尔起初怀疑这是某种企图,但昴因爱蜜莉雅失踪而动摇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假的。光靠演技,又怎能露出这么难堪的表情?既然如此,那就是事态紧急了,希玛和爱蜜莉雅这两个人失踪了。
迫于无奈,加菲尔拿起放在腰带里的辉石。他不愿随意使用强欲使徒的权限,但现在正是借助复制体力量的时候——
只要在心中下令就行,让她们搜寻希玛的下落,顺便找出爱蜜莉雅。
突然间,直接命令希玛回来的诱惑让加菲尔歪起了脑袋,可他强行忍住冲动,划掉了这一选项。不对琉兹和希玛使用使徒权限,是他必须守住的仁义底线。
“你们的手下呢?派出去找人了吗?”
“刚得知情况!等下也拜托一下阿拉姆村的村民们……”
“你们爱怎么找就怎么找吧。本大爷要用本大爷的办法找。拉姆!”
加菲尔不会干涉昴这边的行动——拉姆意识到这声呼唤的意图,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凭她的本事,无论是“圣域”的居民还是外人,肯定都能差遣好。
爱蜜莉雅就交给他们了,加菲尔得查出希玛的去向。因为希玛的身份是“圣域”的秘密之一,不能暴露给拉姆等人。
“要是查出什么情况就通知本大爷!可别做出多余的举动!”
加菲尔只叮嘱了一句,就留下拉姆等人,蹬地跑开了。他发挥爆发性跳跃力,与先前相反,一口气冲回了森林。他要与一部分复制体会合,联合她们一起搜寻希玛。在他下定决心的同时——
“该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加菲尔产生挠头的冲动,将心中的混乱喊了出来。
搜索希玛的工作不能找人帮忙,连“圣域”的居民都不知道有她这个人。虽说琉兹是唯一的例外,但加菲尔觉得让琉兹和希玛这两位祖母见面实在是太残酷了。他没有听过具体情况,但希玛曾是其中一位琉兹,现在已经不是了。希玛只悲伤地告诉了他这个事实,这样就足够了。
只要加菲尔一个人守口如瓶就可以了,这样便能守住秘密。现在,他依然为了这个目的,为了守住秘密,为了“圣域”,狂奔不止。
第6节
“是这里啊……”
加菲尔拭去额头冒出的汗水,让人厌恶的臭气令他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这个地方,准确来说是讨厌。对鼻子很灵的他来说,空气中弥漫着的刺激气味确实无法忍受,不过最大的原因是设施的存在缘由——
琉兹·梅埃尔的复制设施,这栋白色房子的作用正是如此。
“老太婆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她不是跟本大爷一样讨厌这里吗?”
加菲尔一边恶狠狠地说,一边步入房子,随后凝视着昏暗的内部。他在希玛小屋与复制体们会合,接收了“眼睛”的报告。潜藏在森林各处的复制体拥有“眼睛”的职责,监视着外界的入侵者和“圣域”发生的异变。他之所以会积极行使使徒权力,主要目的就是这个。
尽管琉兹和希玛笑话他小题大做,可事实上,“眼睛”确实派上用场了。昴等人造访“圣域”的第一天,能迅速捕捉到穿越结界的他们就是“眼睛”的功劳,现在查出希玛在设施里也是监视的成果。
“眼睛”没有看见希玛。不过,反过来说,这就意味着希玛移动到了没有安插复制体的地方。尤其是在设施周围,监视盲区非常大。当然了,加菲尔没忘记让复制体继续搜索——
“居然是开着的。找对地方了。”
加菲尔抵达设施最深处的大厅后,咂舌确信道。他的视线指着白色墙壁——通往深处隐藏房间的入口已然敞开。
加菲尔几个月或一年才会来这里一次,就只在回收房间中的装置创造出的新复制体时才会来。只有立场与他一样的人才能进入这里——
条件是造访这里,持有辉石,以及身为使徒。
除了自己之外,加菲尔只认识一个有可能符合条件的人。
“老太婆!在吗?能听见本大爷的声音吗?”
加菲尔刻意提高音量,一边重重地踏出脚步声,一边向深处前进。他心中有一半确信,自己是被引诱来的。有人拐走希玛,把她带到设施,在这里等待前来找人的自己。
既然这么明白,那就该更加慎重,加菲尔却始终坚持大无畏的姿态。如果有陷阱就踩碎,如果有计策就咬碎,结论简单明了。
“老太婆!老太婆!”
希玛应该没有受到伤害,加菲尔认为对方没道理加害她,因为她好歹给对方泡了茶。而且就算对方是拥有恶魔般智慧的谋士——
加菲尔进入无人回话的房间,视线停留在被称作魔水晶的结晶上。抱着膝盖的少女被封印在发出蓝光的魔水晶中,她就是所有复制体的原型——琉兹·梅埃尔。
既不算尸体也不算素材的少女,让加菲尔感觉浑身不自在,感觉就像已经终结的人物、持续终结的人物映着自己一样。或许是因为心生这一感伤吧,他对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的反应慢了一拍。
“谁?”
加菲尔转过身去,刚叫出声来就暗骂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除了设计这一切的人,还有谁会出现在这里呢?也就是说,这股气息的真面目是菜月昴——
“让您失望了,真是对不起。”
加菲尔的耳边传来私语,肩膀也被人拍着,顿时目瞪口呆。这证明来者是从背后接近他的,也就是与传来脚步声的方向刚好相反。这么做的人——
“宴会主办人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就让我来代理吧。”
说着,温文尔雅的瘦脸男子将帽子按在胸口,行了一礼。加菲尔记得这张脸,可记得的只有脸,并不记得他叫什么。不过,加菲尔这样称呼他——跑龙套的。
“为什么,你会……那……那个混蛋在哪……”
青年现身后,加菲尔的惊讶神情仍未消失,开始在房间中搜寻昴的身影。青年确实令加菲尔意外,但他已经想到是谁设计了这一切。当然,爱蜜莉雅失踪的骚动也是演的,那张动摇的脸庞也一样,一切表现都是演技的产物——
“不,那其实真的是预料之外的事态。”
“啊?”
“才一会儿没看着,就让爱蜜莉雅大人溜出去了,真是太丢人了。说实话,我的运气差成这样,都让我想放弃了,不过……”
说到这里,青年停了下来,然后重新戴上帽子。随后,他用手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子,有些难为情地笑道:
“这可是朋友的请求。我自知是小角色,可还是要出一下风头。”
第7节
少女拖着脚步,在四周点亮苍白的磷光,借此在黑暗中缓缓步行。
不仅消耗精力,体力也随之减少,明明只要移动很短的距离,身体却异常沉重。即便如此,在意志力的驱使下,少女——爱蜜莉雅没有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前行。
帕克的判断是正确的,记忆的盖子打开后,记忆接连复苏。
爱蜜莉雅不明白因果关系。为什么帕克的消失与自己的记忆有关?难道说,封印自己记忆的是帕克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帕克为什么要——
“福尔图娜妈妈。”
代替疑问脱口而出的,是深深烙入记忆的女子姓名。她等同于爱蜜莉雅的母亲,却不是生母,因为本人亲口承认过。想必很快能想起这段记忆吧,想起温柔且强大的、爱蜜莉雅心中的理想女性福尔图娜——
想起现在应该仍以冰像形态留在冰封森林中的母亲。
“呜……呜……”
记忆中无法挽回的过错令爱蜜莉雅的头隐隐作痛,呜咽从双唇之间跑了出来。她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尽管如此,罪恶感还是从内心深处涌了出来。想必就算没有记忆,身体、血液和灵魂仍然记得。
总是这样。无论何时,都是这样。
爱蜜莉雅认为自己每次追求想要的事物时都很努力,很尽力,很拼命,从来没有偷过懒。可别说抓住了,甚至连边都擦不到。因此,帕克也好,昴也好,福尔图娜也好,她的手指肯定连边都擦不到——
“所以,我……”
爱蜜莉雅抽泣着轻声嘀咕,同时仍在前进。
在郁郁葱葱的植被中,爱蜜莉雅以爬行般的速度朝目的地前进。对此刻的她来说,这么做是她保持信任之心的最后壁垒。“骗子……”
谁也没有听见那纤薄双唇发出的责备。
那究竟是说给谁听的,也无人知晓。
第8节
“跑龙套的,你丫还不够格!”
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后,加菲尔立刻气势汹汹地说道。他面对的青年听见充满霸气的话音后,露出了怯懦的表情。
“唉,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其实我自己都觉得接下这个任务太勉强了,我原本打算在这里谈话的。”
“谈话?”
“嗯。在这里,跟琉兹……不对,是跟希玛小姐谈话。原本想让希玛小姐到场,由菜月先生主导,再跟您谈话。但是……”
青年挠了挠脸,发出了疲惫至极的叹息。
“爱蜜莉雅大人的失踪,彻底打乱了计划。不过,既然各种坏主意已经付诸实施了,就只能根据状况随机应变了……”
“老太婆去哪里了?”
“由于难以预测状况,就先让她离开这里了。这里只有我和您哟。”
“这样啊。”
想问的事已经问出来了。既然希玛和设计这一切的昴不在,那就不必留在这里了。加菲尔如此决定后,瞪了一眼青年——
“那个混蛋……开什么玩笑……”
加菲尔将喷涌而出的激情置于舌尖,野蛮地吼出对昴的愤怒——
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没错,加菲尔从一开始就看不惯昴。他眼神锐利,脸却懒懒散散的,总是多嘴多舌,态度轻浮。然而,他会偶尔露出某种眼神,就像经历过加菲尔无从想象的地狱。
在加菲尔看来,昴那仿佛望着别处的眼神,就像他在这世上最讨厌的男人一样,带给他的就只有烦躁。当初,要是果断地亲手干掉昴,也不至于出这种事。
“还好您的性子没那么急,真得谢谢您啊。”
“你小子为什么会留在这里啊?关键的家伙都不在,那怎么谈话啊?”
“就是说嘛。所以现在呢……为了让一男一女单独相处,我就得争取一点时间了。”
青年闭上一只眼睛,将手指竖在嘴唇前。见状,加菲尔很疑惑。但是,当加菲尔理解他所说的一男一女究竟指的是谁后,一股冲击随即贯穿全身。
这一刻,贯穿加菲尔全身的是难以言喻的直觉。因此,他顺应本能的判断,认定这就是事实——昴正在搜寻的人应该是失踪了的爱蜜莉雅,是要准备与她见面。
在见面之后准备做些什么?昴会做什么?那个拥有使徒资格的男人究竟……
“哎哟!别想走啊。我已经说过了吧,我可是主办方的代理人。”
加菲尔没有开口。
“先提醒您,我在直接战斗中的花招可是很丰富的。通过运用水和风魔法,可以将脚步声移到远处……”
“本大爷已经说过了,跑龙套的……”
青年拦住了转身准备离开隐藏房间的加菲尔。然后,面对念念有词的青年,加菲尔简短地说了一句话,只有短短一句:
“你丫还不够格——”
“呃,啊!”
直击腹部的一拳,使青年痛苦呻吟,当场倒地并昏了过去,嘴里还吐着白沫。这一拳避开了重要部位,加菲尔手下留情了,给出了最低限度的怜悯。
“这是对刚才脚步声伎俩的回礼。别了。”
加菲尔对倒地的青年留下这句话后,急忙冲出了设施。
必须立刻返回“圣域”——不对,该去的地方不是“圣域”,是墓地。这是加菲尔的直觉,他的本能相信这个判断。如果让昴和爱蜜莉雅见面,给他们交谈的时间,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而且还有一点,加菲尔同情爱蜜莉雅,觉得她很可怜。
爱蜜莉雅被残酷的“试炼”压垮,一蹶不振的样子鲜明地留在加菲尔的记忆中。而加菲尔在很久以前也感受过同样的恐惧,于是把她当成了同类。就算抛开体内流淌的血不谈,也不至于不会产生共鸣。
因此,加菲尔认为不能让爱蜜莉雅与昴见面。这和那两人之间的情爱什么的没有关系——只要挑战过去就会受伤,加菲尔要加以阻止。
“让复制体……”
在从设施回到村落前,加菲尔觉得应该命令复制体加强对那两人的搜索。虽然希玛很重要,但在这一刻,他们的优先级更高。尤其是昴,绝不能对他手下留情,甚至可以命令复制体强行将他制服。
想到这里,加菲尔翻了翻怀里——到处都找不到辉石。
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加菲尔面无血色。他一脚蹬在树上,抑制住了狂奔的势头,又翻了一遍腰带,还是没找到辉石。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是不可能搞丢的。
因为对加菲尔来说,那是绝不能失去的一部分记忆——
“那个跑龙套的!”
找出头绪后,加菲尔头脑发热,随即怒吼起来。
在隐藏的房间里,那个青年接近时刻意让脚步声在别的地方响起,就是为了这个。诸多浮夸的动作也是为防止加菲尔发现所埋下的伏笔——为防止加菲尔察觉到他偷走了辉石。
加菲尔心生迷茫,不过他立刻掉头,准备回设施把辉石抢回来。他怕的不是无法对复制体下达指示,反正辉石终归只是道具,可以重新制作,原料是从封印琉兹·梅埃尔的魔水晶上凿下来的。因此,说极端一点,那东西就算丢了也不用着急。
可是,加菲尔的情况不一样。唯独对他和另一个人来说,它具有别的意义。
“跑龙套的!”
加菲尔以恨不得撞破墙壁的气势回到了设施。然而,他到处都找不到腹部被击中、本该倒地的男子。这时他意识到,就连男子的昏迷都是演戏,自己被算计了。
加菲尔彻彻底底地、完完全全地中计了,一直被玩于股掌之上——
加菲尔冲出设施,然后扭动脖子。设施的恶臭入侵鼻腔,废除了嗅觉,导致鼻子闻不出气味,派不上用场。这也是那家伙的计策吗?是那帮家伙的计策吗?于是,他四肢伏地,定睛端详,像野兽一般行动,只为找出细微变化。趴在地上彻底舍弃矜持的行为换来了回报,他发现了脚印,是靴子留下的,便决定进行追踪。
加菲尔在森林中横冲直撞,脚踏树木,靴子的痕迹令他红了眼。最后——
“找到了!别以为能逃出本大爷的手掌心!”
伴随着扬起的尘土,一跃而起并在空中翻腾的加菲尔着地了,视线从正面捕捉到要找的青年,他就伫立在树木之间的开阔地带。根据青年逃跑时的轻快步伐来看,先前那一拳对他毫无影响。
“你这大吹牛皮的家伙……”
“居然说我大吹牛皮,太让人伤心了啊……不对,有人跑来投诉称被骗了,那我身为商人也算实现了夙愿,也许应该感到自豪才对啊。”
青年无谓地闲聊着,面对愤怒的加菲尔依然处之泰然。说实话,加菲尔确实很佩服他的胆量,也正因为佩服,才想把他咬碎。
“把石头还来,那是本大爷的石头!本大爷知道是你小子偷走的,死毛贼……”
“先是跑龙套的,现在又成毛贼了……想获得符合自己理想的评价还真够困难的——菜月先生和爱蜜莉雅大人的心情也不难理解啊。”
“少废话!本大爷可不想陪你这混蛋磨磨蹭蹭!”
加菲尔烦躁地瞪着念念有词的青年,激动地朝他怒吼。
加菲尔明白了,已经明白了,终于明白了,眼前的人是敌人,而且是天敌,眼前的青年和昴都是自己的天敌。如果让他们无休止地说下去,自己就会被逼入绝境。就像加菲尔将性命压在利爪和尖牙上一样,他们是将性命压在言语、舌头和谋略上。因此,这场战斗必须在此时此地决出胜负。
加菲尔的眼神愈发锐利,关注着青年的一举一动。在先前的攻防中,他的言行举止全是陷阱,绝不能解除对他的警戒。要不惜一切代价,绝不能放松哪怕一秒、一瞬间。
“总算……看我了啊,加菲尔。”
青年被充满敌意的视线死死盯着,竟然笑了起来。加菲尔不寒而栗,感觉脊背发凉,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要笑。
“说我是跑龙套的,还说我是什么毛贼,好得很。你根本不会把我这种人放在眼里,很反感我和菜月先生这样的人。所以,你从没在意过我。”
青年声色俱厉地说道,让加菲尔无言以对。青年说的都是事实,加菲尔过去从未把他视作应当戒备的敌人。不仅如此,甚至没把他视作应该留在意识中的人物。
这就是报应。加菲尔被牵着鼻子走,被玩于股掌之上,沦落成了这副模样。所以,他下定决心,在现在、在这个刹那绝不移开视线,就像这样提防着青年——
“商人必须嗅出胜机,凡事都得先人一步。我也一样哟。”
“啊?”
“昨晚跟希玛小姐喝茶聊天的是菜月先生。我不知道他在那段时间前后做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我的行动。”
青年摇了摇头,一点点向后退去。加菲尔发现他的动作后,认识到自己又一次决定慢了,随即为被带着听他说了那么久而感到愤慨——
要无视他说的话,他是敌人。在敌人有所行动前将其制服,这样就可以了。
“得赶紧把你小子收拾掉,接着……”
“就是那里。”
为了追上逃跑的青年,加菲尔向前迈出一步。就在这一瞬间,青年提醒道——紧接着,悬空的感觉袭向了加菲尔,他的右脚踩了个空,身体随之失去了平衡。情急之下,他伸出手,试图抓住附近的树木,可谁知道,脚下大得可怕的坑把树木连他一并吞没了。
“唔噢噢噢噢?”
先是惨叫,紧接着是承受坠落的冲击。加菲尔重新站稳后,立刻瞪着上方。坑有好几米深,但想爬上去绝非难事,那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挖呢——
单凭人力,终究无法挖出这又大又深的坑。挖它的目的是什么?
加菲尔思考着原因,凝视着坑,然后发现了。有异变的既不是坑底,也不是边缘,而是土墙。四周的土墙上有无数光点,原来是泛着磷光的飞虫——
“一直以来,我的人类朋友很少。相对的,人类之外的朋友就非常多了。”
头顶传来的话音让加菲尔语塞了,无法立即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是,他的本能敲响了危机的警钟。而且,他又一次听完了,又听完了敌人的话,所以报应突然到来。
“现在,森林里全是你的敌人!先感受一下荧光虫的欢迎吧!”
正与青年声称的一样,暴风般的振翅声在坑里响起。接着,加菲尔发出了怒吼,声音震耳欲聋,在森林中不断回荡。然后——“克雷马尔迪迷惑之森”攻防战开始了。
第9节
昴似乎听见远方响起了野兽的咆哮声,随即稍稍吃了一惊,险些屈服于回头确认状况的冲动。可是,他最终忍住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加菲尔应该已经发现了,昴与希玛的失踪脱不开干系。因为昴在背地里行动,玩出诸多小把戏,所以不难想象加菲尔怒火中烧的样子。
原本,昴想在事态演变到这一步之前,与加菲尔友好地在谈判桌前坐下来,可现在已经没希望了。
“拜托了,奥托。你千万不能胡来啊……”
可以预见加菲尔一定会很激动,奥托却主动接下了说明情况的任务。按照计划,奥托将在复制体设施等待加菲尔的到来,而且一定可以顺利激怒他。昴在信任奥托的同时,内心有着强烈的不安。
“毕竟奥托那个混蛋,是一个相当不怕死的混蛋啊……”
比起自己的性命,奥托更在乎别人的死活,这正是昴的担忧所在。
昴嘱咐过奥托,如果与加菲尔接触了,就全部招了,乖乖当他的俘虏。可惜,计划已经出现了严重偏差,今后彼此的随机应变能力就很重要了。
“可别让我在你的葬礼上送慰问金啊,奥托。”
如果真成了那样,昴不希望自己是送的一方,而是友好地和奥托一起当被人送的一方。昴不希望事情演变到那一步,为了不变成那样——
“我现在也该履行自己的责任了。”
昴将觉悟转化为语言,坦然地站在目的地前方。在他正面,敞开的入口一片漆黑,里面充斥着冰冷的空气。在脚迈进入口后,倦怠感和极为难受的异物感便立即控制了他的全身。
“唔……”
昴捂着嘴巴,强行无视涌上的呕吐感,坚持前进。他的鼓膜被自己制造出的响亮脚步声蹂躏,眼珠子被空气不断摩擦。他手扶墙壁,抵抗着被世界拒绝般的感觉,朝深处前进。
所幸,昴对此早有准备,之前一直饿着肚子。他凭借习惯和力气压抑反胃感,强行睁开模糊的眼睛,龟速前进着。然后——
“啊,太好了。总算找到了。”
昴走出感觉永远走不完的通道后,安心地垂下了肩膀。在他眼前,一位少女正靠着年代久远的墙,在干燥的走廊里抱着膝盖蹲着。她一发现昴,就茫然地睁大了青紫色的眼睛。
“是……昴?”
尽管少女的话音断断续续的,但被叫了名字的昴还是很满足。随后,他在蜷着身子的少女身边坐下,说道:
“来聊聊吧,爱蜜莉雅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