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对年幼的奥托·苏文来说,世界犹如地狱的摇篮。
"××××××××""●■●■●■●■""***!****!"
无法理解的声音无止境地响个不停,奥托每时每刻都可以听见。
时而像大哭大叫一样,时而像暴怒一样,时而像歌唱一样,时而像临终惨叫一样,声音无止境地强迫奥托当一个听众。无论走到世界的哪个地方,声音都不会放过还年幼的他。
奥托自己无从得知,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赐恩宠——“言灵加护”的效果。身处连身边人的话音都听不清的地狱,奥托心生疑问:为什么大家能在如此吵闹的世界里生存呢?
奥托被父母抱起时,连他们微笑着对自己说的话也听不清。无论是多么饱含爱意的话语,都会被大量杂音淹没,无法让他理解。
奥托不笑,不生气,不哭,没有学会任何一种能称得上感情的东西,这是因为外界对他造成的影响均无异于噪音。他的父母曾努力试着理解儿子的异常,还带他去看了很多医生,为查出原因而奔走。可是,他的异常是听得太多造成的“听力障碍”——没有天赋之人绝对无法理解加护的恩宠。
因此,父母对奥托的爱,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他的哥哥和弟弟的身上。与奥托不同,两个兄弟的成长毫无障碍,原本分为三份的爱意集中浇灌在他们身上,因此他们得以茁壮成长。奥托没有因此事恨过父母和兄弟,说他对别人的关心程度还没到憎恨的地步也行,但他好歹还是明白家人为他尽力了。
虽然奥托不是以语言的形式理解的,但他很感谢家人。尤其是哥哥,奥托特别感谢他——
就算听不到声音,不是还可以用文字沟通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是试图念书给奥托听的哥哥。在哥哥的教导下,奥托开始习字,不过学起来困难至极,毕竟无法通过声音理解文字的意思。为了理解单词,奥托花费了普通孩子的十倍时间去学,每天都对着书桌。
所幸,奥托并不觉得痛苦。讽刺的是,他不具备认为努力很痛苦的感性。对于无法过上正常生活的他来说,学习就是打发时间。
“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
奥托仍然记得,那一天他在纸上笨拙地写下的感谢话语,父母看过之后泣不成声。
很难说奥托在感情上理解了“感谢”的意思。他只是认识到自己受到了理应表达谢意的对待,稚嫩的判断让他写下了义务般的感谢,而父母为此流下的眼泪震撼了他的心——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他们要哭啊?心中涌上的是什么啊?
搞不好,这是有生以来第二次哭出声。既然如此,对奥托来说,这就是第二次的出生啼哭。
“BERUKUBIKINODOMESAESERE。”“NRTMKMEEIAI。”“咪——咪——哞——咩——咪——”
不久之后,奥托就发现了无法理解的地狱合唱的法则。后来,他学会筛选不绝于耳的无数杂音,等到将人的语言和杂音彻底区分开来时,他迎来了八岁的生日。
好了,虽然奥托比同龄人更晚开启人生,但在克服加护障碍后,他的成长速度非常快,就像干燥的沙子吸收水分一样,他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知识。没过多久,成为少年的他就追上了同龄人——不对,是展现出了高于同龄人的才智。
可惜,奥托处理人际关系时彻底失败,被同龄人孤立了。
“为什么大家可以理所当然地生活在这复杂的世界里啊?”
学习上的差距已经赶上了,可问题在于人际关系——奥托的人性成长晚于同龄人。此时,他再三犯下本该在幼年期犯的错误。至于最大的问题,果然还是他与生俱来的加护。
“好大的,光芒,消失了。”“好想,看看,北边。”“喂,魔物要来咯。”
十岁时,奥托发现有意识阻断的声音出现了变化。过去那些毫无意义的声音变得具有意义了,所以他就这样对声音的变化进行反复验证,然后意识到自己拥有加护,终于查明了幼年时期身处的地狱到底是什么。
奥托得知拥有加护后,立刻对哥哥说了这个力量的情况。在当时,教幼年奥托识字的哥哥是奥托的指南针,只要遇上什么事,奥托总是第一个求助他。
“嗯,是这样啊。嗯……这个嘛,奥托,你的力量,嗯,好厉害。我真的觉得很厉害……所以,那个,不要在别人面前,跟荧光虫说话。”
面对坦露加护的奥托,哥哥脸色铁青,真挚地给出了建议。
奥托恍然大悟,深感佩服。加护是世界赐给个人的祝福,但世上既有滥用这种力量的人,也有试图利用拥有加护之人的人。哥哥让奥托隐藏加护的力量,是为了保护他不被世间的恶意伤害。不愧是哥哥,这个建议非常正确——
三天后,奥托的加护被周围人得知,他遭到同龄人的集体排挤。
导火索是奥托偷偷与自家地龙聊天时,被弟弟看见了。无奈之下,奥托把加护的情况告诉了弟弟,可弟弟不慎说漏嘴,被朋友得知了。
少男少女们前来质问,于是奥托为防止弟弟被当成骗子,只好证明加护的力量。然后,他姑且算是把镇上的荧光虫全叫到了自己身边——
“不合群的荧光虫混蛋”这个外号,立刻传开了。
后来,奥托便决心封印加护,再也不使用这个力量。他耗费很多年才消除负面评价,在多愁善感的十四岁时,他成功抹去了这段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再后来,时间来到奥托十五岁的冬季,他与镇上当权者的女儿为敌,被赶出了故乡。
事情的前因后果就略过不谈了,简单来说,就是奥托被卷入了男女的爱恨情仇。在那个女孩的生日宴会当晚,她的恋人怒吼着闯入奥托家,声称她与别的男人在一起,同时恶骂道:“你这荧光虫混蛋!”
被扣上莫须有的冤罪,黑历史遭人挖出的奥托忘记了平常心。于是,他解除封印,为洗清自己的嫌疑,求助于镇上的生物,然后查出在出事的那天晚上,那位女孩其实跟足足七位男子玩了个遍。最后,他兴高采烈地向那个可怜的男子报告:“看来你是第八个!”
奥托不仅被那个男子打了一顿,异性关系被揭露的女孩还雇杀手追杀他。他最终舍弃故乡,通过父亲的关系,受雇于父亲朋友的商会。他在那里修行了一段时间,在十六岁时以行商的身份开始旅行——奥托·苏文以男子汉的身份踏上了人生的旅程。
后来的行商旅途简直苦难不断。
奥托似乎很受厄运和灾难之星的“眷顾”。他运送易碎品就会遇上恶劣天气;为了缩短行程而上山,结果被山贼袭击;与其他行商野营时,只有他会被虫子叮咬,苦不堪言。
尽管遭遇了这类不幸,奥托依然没有破产,好好地活到了现在,是因为他拥有足以弥补霉运的商才。他既赚不到大钱,可也没有赔钱。身为商人,他保持着颓废的平衡感,眨眼间,四年就过去了。
“少爷,让我睡觉吧。”
这是奥托与唯一的旅伴——爱龙弗尔芙的晚间对话。
奥托被赶出故乡五年了,之所以没有屈服,灰溜溜地跑回老家,弗尔芙的影响实在很大。弟弟将加护一事泄露出去的契机,就出自这头地龙,所以它与奥托相处的实际岁月已有十年。
“会影响到明天的哟。明天有一笔大交易吧?”
奥托感受着弗尔芙的关怀,笑着点了点头。明天就要谈大生意了,他坚信这会成为行商生涯的转机。然后,转机来了——生意彻底失败,他欠下了庞大的债务。
大肆收购的油卖不出去了,反倒是已经出手的铁制品需求剧增。奥托误判了局势,意识到自己的行商生涯陷入了危机。他必须想办法一口气逆转困境,否则很可能要卖掉弗尔芙来还债。不仅如此,跑回老家哭诉的结果也是有可能出现的。
对奥托来说,这是万万不能踏入的领域。他爱着家人,知道自己被家人爱着。而且他还知道,自己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在给家人添麻烦。在小时候的十年里,他已经给家人添完了一生的麻烦,所以必须倾尽剩余的人生,偿还在这十年里欠下的债。债务、债权必须算得准确无误,因为奥托·苏文是商人家的孩子。
从熟人口中得知有赚钱的生意后,奥托立刻上钩了。委托人要的不是商品,而是要租龙车当作运载工具。
“这桩生意还是别做了吧,少爷。”
奥托为了抢在所有人之前赶到,不顾弗尔芙的阻拦,执意利用加护笔直地朝目的地赶去。然后——
“哎呀哎呀哎呀……急急忙忙的,你这是要去哪里啊?”(注:这句话是“怠惰”培提奇乌斯说的。)
出大事了。
奥托被一伙眼神诡异的人抓住,他确信自己倒霉到极点了。他和弗尔芙被拆散后,被席子死死地裹着绑在冰冷的洞窟中,寂静的空气令他绝望。
绝望。没错,奥托绝望了,人生中第一次绝望了。
那是因为奥托已经彻底解放了加护的力量。为了找到逃出去的手段,他本想利用加护的力量,向森林和洞窟里的生物求救,在让人怀念的地狱中找到活路——
可惜,在这里根本听不见曾经觉得无比烦人的地狱合唱,只有未曾感受过的无与伦比的寂静。已做好看见地狱准备的奥托,在寂静的空间中看见了真正的地狱。这时,他第一次理解到,原来“死亡”的脚步声就是静谧。
奥托认为自己完蛋了,四肢没了力气,眼睛失去了光芒,直到最后都一事无成,只能凄惨地死在冰冷的洞窟——可是,这份绝望突然终结了。
“搞啥啊,魔女教那帮呆子,真是见人就拐啊!开什么玩笑!”
巨大的话音在洞窟中回荡,将陷入忘我境地的奥托拉回了现实。
奥托抬起头来,用沙哑的声音求救。闻声赶到的,是一位操着卡拉拉基口音的大个头犬人族战士。
“小哥,你运气真好哇!要是俺们没来,你肯定已经被那帮人杀了。得好好感谢老大那小子啊!”
“老……老大那小子?”
“就是俺们的指挥官。既是老大,也是小子,所以是老大那小子啊!对小哥来说就是救命恩人了哇!”
“啊,啊。明……明白了。真是非常感谢。那么,还得跟那个人……”
奥托想着必须道谢,便抬起头来,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眼前的犬人正惊讶地望着他,于是他感到莫名其妙。见状,犬人就从怀里掏出白手帕扔给他,说道:
“怎么啦?要哭就自个儿偷偷哭去。男人怎么可以在别人面前哭鼻子啊?”
“啊,什么……哭,哭?”
“难不成,你想说这不是眼泪,是心里出的汗吗?俺在卡拉拉基都很少说这话啦。啊哈哈哈哈!”
犬人只留下这句话便转过身去,背对着奥托。奥托满脑子疑惑,将接过的手帕贴在脸上——他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流下了眼泪。
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在奥托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泪水一下子决堤了——
“啊,可恶!怎……怎么了啊?这……这……”
奥托用手帕捂着脸,拼命抵抗源源不绝的眼泪洪流。他不知道眼泪为何会决堤——错了,这是谎言,其实已经发现了。
“没……没有死掉……真是太好了……”
到目前为止,奥托还没有做成一件事,收受了那么多恩情,还没有给出一点回报。如果死在这里,他会连出生的意义都找不到,就此结束一生。依然活着的事实,让他明白了这个道理——
奥托人生中的每一次流泪,都会让他切身感受到自己获得了新生。来到世间时,他发出了第一次出生的哭声。得知家人的爱和心灵寄托时,他发出了第二次出生的哭声。
而在这一天,奥托与“死亡”的绝望擦肩而过,第三次理解了生存的目标和意义——
这一天,奥托·苏文又一次发出了出生啼哭。
第2节
“其实,他没让我像这样争取时间啊。”
奥托蹬着地面,一边奋力做不适合自己的体力劳动,一边苦笑。
虽说奥托恨不得忘掉曾狼狈地号啕大哭的记忆,但不巧的是,每段哭泣的记忆都很重要,就算想忘也忘不掉。当时救下他的那位名叫里卡多的兽人,没把他大哭一事告诉任何人,保守了秘密。他欠下的这份人情,有朝一日必须还清。然后——
“欠别人的东西,一定要还清——谁让我是商人呢?”
还给救了奥托性命的老大那小子。
菜月昴同样是恩人,奥托必须还清欠他的恩情,要拼上这条性命回报救命之恩。
欠的债必须算准确,这是商人理所当然的修养。至于最关键的——
“这可是为了朋友啊!”
无论是从商人的角度出发,还是从作为一个人的角度出发,奥托都必须逼自己撑过这个难关。不仅如此,此时此刻,奥托还有男子汉这个身份。因此,他要主动挑战胜算应该非常低的战场。
奥托接受了不计胜算的赌局,为了让菜月昴胜利,竭尽所能贡献出自己拥有的一切。因为这就是他的商人之魂兼友情的证据——
“吼!”
奥托听见远方传来野兽的震天怒吼,来自抛在身后的陷阱方向。以此为契机,他主动解放加护,投身于令人怀念的地狱之中,同时为了逼出自己的全力而不停奔跑。
第3节
“好猛的家伙,追上来了。”
我知道的。嗯,我当然知道了。
“后面,好猛的家伙,快追上了,已经追上了。”
都说我知道啦。因为这也在计算之内,和预计的一样。
“会死的,会死的啊。真可怜。”
算我求你们了,能不能别这么悲观啊?
在森林狂奔的奥托解放“言灵加护”,无数声音传入耳中。
那是森林中的鸟类、昆虫和其他小动物等一切具有意识的生物发出的声音,奥托需要筛选出指向自己的声音并精准地加以区分,这是非常消磨灵魂的痛苦行为。加护陪伴他的时间,刚好与他二十年的人生一致。然而,即使在这二十年里,他也未曾像现在这样勉强自己。
在广阔的森林中,奥托用耳朵接收的声音数量很庞大。无数生物存于空中、树中、土中和石头中。他听见了全部的声音,可这不光是听见的问题,“言灵加护”会逼迫他解读。也就是说,他的大脑将疲于处理涌入的生物声音,处理能力已经超过了极限——
“噗……”
刺痛在头部一闪而过,奥托急忙靠在旁边的树上。他准备拭去额头的汗水时,发现了袖子上的血迹,是鼻血。滴落的鼻血是大脑超越极限的负面影响吗?他这才发现自己耳鸣很厉害,嗡嗡响个不停。
“啊,我都不知道,我的加护如果一直使用,就会变成这样啊。感觉真是好难用啊……居然不是百利而无一害,愁死人了。”
从昨晚开始,奥托就几乎在不停使用加护,每次使用完便稍作休息,然后继续。他与森林中的生物对话,寻求协助,设置陷阱,思考计策,用尽了全力。
奥托匆匆擦掉鼻血,在抱怨的同时重新跑了起来。他的脚步已经不稳了,但他不能停止使用加护。他很清楚,要是没有建立在加护基础上的“生物海战术”,自己根本没法将这场逃亡剧好好演下去。
奥托只能借助森林生物的眼睛和声音,以争取时间。
“菜月先生……跟爱蜜莉雅大人说上话了吗……”
奥托要争取时间,以便让昴和失踪的爱蜜莉雅交谈。他忍着头快开裂般的疼痛,流着鼻血,拼尽全力,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如果自己的行为能带来胜利——不对,胜利在动机中的占比并不算高。到头来,他只是想为昴和爱蜜莉雅争取面对彼此的时间,这才是主要的。
奥托不担心昴能不能找到爱蜜莉雅,想必他能找到吧。奥托很清楚,找到之后该怎么办,全看当事人,自己只能帮到这一步——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为昴着想呢?
不知道是不是想缓解头痛和耳鸣,这个疑问插入了奥托的思维。
昴是救命恩人,所以奥托为了偿还欠下的恩情而帮他的忙,这是事实。为了昴这个朋友,奥托以朋友的身份提供帮助,这也不是虚假的。可是,奥托不明白,自己真的会只因为这些,就做出高于对方要求的事吗?自己真的是可以无视得失,为别人这么拼命的人吗?
“啊……是这样啊。”
奥托在烦恼的过程中,突然感觉豁然开朗,随即笑了起来。他找到了答案,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拼命地帮助昴。
“不被人理解究竟有多么痛苦……我不是应该比谁都清楚吗?”
“言灵加护”可以使奥托听见别人无法听见的声音,将孤独的道路强加于他。在一段时间里,加护让他远离家人的爱,在他和众多朋友之间制造出鸿沟,给他带来了无法被别人理解的痛苦。那是无法将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语言告诉别人的痛苦,会化作放弃之念,再逐渐转变为对自己的失望——
昴在向奥托坦露之前,也有相同的痛苦,所以奥托相信昴,将他和过去的自己重合在了一起。
奥托现在明白了,总算明白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想救的不只是菜月昴。自己是想通过帮助他,从而拯救过去的自己,拯救奥托·苏文。
“找——到——了!”
“啊?”
在察觉到内心的另一个真实想法之时,奥托被一股力量冲飞了。头痛扰乱了他的集中力,他在此期间承受了攻击,一头栽进柔软的土中。
“噗,呸!到此,为止了……唔!”
“想都别想!休想再耍什么花招!”
奥托吐出落叶,正准备起身时被人踹了一脚。他顿时喘不上气,痛苦呻吟,仰面倒在了地上。他呈大字形躺着,透过枝叶的缝隙望着阳光乍现的天空,这才喘过气来。在他的视野里,倒映着一脸不悦的加菲尔。
加菲尔捋了捋沾上泥土的刘海,擦了擦自己的鼻子,说道:
“你小子使的小花招还真够多的啊。先是让本大爷的鼻子失灵,再用虫遮挡视野,还用叫声废了听觉,真是苦死本大爷了。不过,这下就结束了。”
“真……真的吗?胜负还不好——呕。”
“本大爷已经说过了,别想再耍花招了。都怪本大爷小看了你这混蛋,才会这么狼狈。”
奥托倒地不起,加菲尔则踩着他,让他甚至没法逞强。加菲尔保持这个姿势,脚上发力,与矮小身躯不符的力量令奥托全身都发出惨叫。奥托只能痛苦呻吟,胡乱挥舞四肢。
“唔,噫,呀……”
“本大爷不想动粗,时间也很紧张。赶紧把石头还来,已经足够了吧。”
加菲尔逐渐加大力度,试图从奥托手中夺回辉石。奥托嘴角冒出白沫,痛苦地在怀里翻着,握住了偷来的辉石。
两者的力量差距直白得让人想笑,他们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生物。既然如此痛苦,那么在此时承认失败有错吗?已经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了,只要把石头还回去——
“噗哈!”
“为什么要笑?”
奥托被踩在地上,脸上还沾着鼻血,居然笑了起来,让加菲尔皱起了眉头。加菲尔在小时候见过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反应,因此投出了望向异类的视线。对此,奥托的意见也一样,认为现在的自己肯定疯了。在那让人绝望的冰冷洞窟里时,奥托的求生欲是那么强,可才过去几天,就主动以身犯险,心情居然还如此舒畅。
“要是现在放弃,就太可惜了……毕竟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么痛快的角色。”
加菲尔很快便意识到,奥托这番话的起因是在设施时的对话。当时,加菲尔轻视奥托,说他是跑龙套的,资格不够,因此奥托现在是在报复。
“混蛋……”
昴说得没错,完成别人认为无法完成的事,这样才有意思。虽说昴的性格很烂,但他说的这种快感确实能让人上瘾。
被损友带坏的感觉令奥托笑了起来,与此同时,加菲尔散发的气息也变了。只见他的绿色眼睛中的狂暴怒火消失,转而流露出锐利的斗志,这正是他承认奥托是敌人的证据。他认为必须在这里干掉奥托,这正是他认可奥托的证据。
“可以让我说最后一件事吗?”
看见加菲尔挪开脚,像表达敬意一样摆正了姿势后,奥托便询问了一句。加菲尔“嗯”了一声表示答应,然后静静地看着奥托。
虽说不是听遗言,但加菲尔还是有允许敌人开口的慈悲之心。如果他只是个野蛮人,那他早就杀死奥托了,可他是战士——所以,他落入了最后一个用于争取时间的陷阱。
“的确是我诱导的……不过,你把森林破坏得真够惨的啊,加菲尔。”
“你说什么?”
“家园被破坏的居民们发话了,让我帮忙教训一下你。”
奥托按着肚子,挺起上半身说道。磷光包围了他,那是积蓄的玛娜,量已经庞大到肉眼可见的程度了。森林中的协助者们将魔力之源分给了奥托,为了让他放出仅限一次的绝招。
加菲尔发现了异变,立刻露出尖牙,开始行动。可惜,已经太迟了——
“阿尔·多纳。”
密布于森林的玛娜响应咏唱,借奥托的门干涉世界。呈爆发性膨胀的魔力钻进大地,掀起一股将森林的树木冲得粉碎的泥石流,朝着加菲尔汹涌而去,依靠重量一口气将其击溃。
“嘎啊啊啊啊啊!”
泥石浪潮甚至能把震天的怒吼吞没并咬碎。
奥托原本终生都无法使用这种高级别魔法,其结果就是他现在已经喘不上气了。这正是最后的陷阱、机关,是他的撒手锏。他花了一天时间与森林中的生物接触,在查找希玛藏身处的同时设置了诸多陷阱,就是为释放最后的大魔法做足了准备。
“言灵加护”既不是专注逃跑的“道具”,也不是故意亮出来以让对方露出破绽的“陷阱”。将“道具”和“陷阱”结合起来,就成了“武器”。
加菲尔彻底中了计,奥托先让他视自己为龙套,再让他落入陷阱以改变认知,最后让他承认自己是战士,借此制造破绽。一切都与奥托预计的一样,也就是说,这次是真的——
“看来,你小子终于无计可施了啊。”
“饶了我吧……”
泥石流平息后,四周弥漫起烟雾。拨开浓浓烟雾、脚踏狼藉森林现身的人,是遍体鳞伤却依然活蹦乱跳的加菲尔。眼见他的样子,奥托终于怀着敬意发出了叹息。
“说实话,本大爷真的很吃惊。”
“是因为我太不择手段去挣扎吗?”
“不,本大爷是真心感叹你小子居然这么有本事。然而本大爷擅自认定你已经放弃,把你看扁了——对不起,本大爷对男子汉做了不识趣的事。”
面对神情严肃的加菲尔,奥托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道歉。
奥托真正想听的是“我输了”这句话。纵然他使出浑身解数,完美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也无法完全压过加菲尔的力量。他已束手无策,抵抗至此便结束了。
“能用的办法,都用完了吗……”
奥托轻声说道,切身感受到自己已经无牌可打了。即便做到这种地步也依然没效果,那就没办法了。所以——
“再见吧。等你醒来时,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我的个人战斗就到此为止吧……”
奥托松了一口气并嘀咕道,让加菲尔瞪大了眼睛。如果这话是认输之人说的,那怎么会不带上挫败感呢——
“难道……”
加菲尔担心还有陷阱,在战栗的同时搜寻着四周的气息。他竖起浑身的汗毛,警戒心外露,打探着周围的情况,可四面八方都没有气息。他没有天真地认为白担心了一场,而是望向了上方。就在那里——
加菲尔露出牙齿,准备朝逼近的影子怒吼。然而,情急之下,他的反应慢了。惊愕之情令他语塞,还对他之后的行动造成了负面影响。
加菲尔发出了怒吼。既不是杀意,也不是敌意,只听见他吼出了一个名字: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拉姆——”
“埃尔·芙拉!”
加菲尔的大吼声,与从大树上降下的拉姆的咏唱声重合在了一起。紧接着,炸裂的风刃毫不留情地击中了加菲尔。
第4节
拉姆口中编织的咏唱改写世界,风化作利刃袭向猎物,然后炸裂开来。
隐形的利刃如脱缰野马般切开一切。这是以决胜为目标发动的攻击,如果全数击中目标,那就是决定胜负的致命一击。但是——
“雕虫小技!”
加菲尔大叫着,用力一踏,在森林中用脚跟掀起一块方形地面。它转为墙壁,阻挡了袭向加菲尔的风刃。当然,只靠这一招还不足以完全防住威力这么大的魔法,不过只要制造出一点间隙就足够躲开了。
加菲尔大步向后跳去,逃离了风魔法的爆炸中心。眼见这一幕,站在地上的拉姆轻轻哼了一声,瞥了一眼旁边。经过奋战,身陷绝境、遍体鳞伤的奥托已经累趴下了。
“虽说早就猜到了,但这副模样还真是狼狈得不忍直视啊。”
“对拼死战斗了的人说这些,太过分了吧……”
“拼死战斗了?明明加菲有‘地灵加护’,奥托用的撒手锏却选择地属性的多纳系魔法,这样也好意思说拼死战斗了……简直没救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和治愈要素这么无缘的女仆!”
拉姆无视大喊的奥托,晃动着法杖的尖端,面对前方。在她的正面,加菲尔皱着鼻子,睥睨着对话的二人,摆好了架势。他咬响尖牙,愤恨地望着拉姆,说道:
“本大爷只问一次。拉姆,你为什么会站到他们那边,啊?”
“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明不明白啊?你站到他们那边,不就等于违背了罗兹瓦尔那混蛋的意愿吗?那混蛋……再怎么也不会让公主大人挑战‘试炼’的。”
“竟敢在拉姆面前为罗兹瓦尔大人代言,加菲真是变厉害了啊。都认识这么久了,加菲应该很清楚吧,拉姆是绝对不会被说服的。”
拉姆挺起胸膛,表明自己决心已定。
“本大爷知道,你这人极为顽固,可本大爷喜欢的就是你这一点,才会想不通。你是罗兹瓦尔那混蛋的女仆吧?”
“当然啊。因此为了实现主人的夙愿,拉姆会竭尽全力——不过,是用拉姆自己的办法。”
拉姆无意礼貌地解答加菲尔的疑问。她叹了一口气,又望向倚着树站起来的奥托,说道:
“真是够窝囊的。是想只让女人去战斗吗?”
“使……使唤人的方式太粗暴了!好可怕……既然那个沉睡的女孩是您的妹妹,那么她真的很温柔吗?我现在感觉菜月先生在骗我。”
“唠唠叨叨的,烦死了。”
奥托的身体摇摇晃晃,鼻血总算是止住了。虽说站起来了,但以他的状态来看,肯定不能被算作战斗力。但是,他要站起来,那么拉姆也会理所当然地让他参战。
眼见二人的态度,加菲尔烦躁地咂了一下舌头,问道:
“够了!你们为啥要这么拼命地阻止本大爷啊?你们拖住本大爷的这段时间里,情况能有什么变化啊?为什么相信那个混蛋……他有这么大价值吗?”
“菜月先生……有这么大价值吗?这个嘛,要问有没有,那应该是没有吧。”
“啊?”
加菲尔被出乎意料的回答惊得目瞪口呆。不过,奥托挠了挠头——帽子早不知道飞去哪里了——拨开粘在额头上的头发,有些痛苦地笑道:
“就目前来看,菜月先生恐怕还没有这么大的价值。可我毕竟是商人,在我看来,这也是投资的一环。为防止投资失败,我一边期待将来会开出怎样的花,一边赶走虫子,精心修剪……现在的心情大概是这样吧。”
奥托表示昴是让人费心的人,像是打从心底里感觉疲劳一样垂下了肩膀。听完他的一番话,拉姆哼了一声,接着说道:
“说实话,拉姆不明白巴鲁斯哪里值得别人这么期待。巴鲁斯很弱,很没用,连杯像样的茶都泡不出来。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拉姆和加菲的意见相同。”
“这就说得太过分……不对,也许不算过分。”
“但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巴鲁斯总是能莫名其妙地抓住时机,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拉姆无视险些战战兢兢地表示支持的奥托,平淡却强有力地断言道。她这番话让奥托瞪大了眼睛,加菲尔则皱起了眉头。
“就是时机哟。只会赶巧的男人,这就是巴鲁斯。”
菜月昴明明是一个平时没用、连长处都找不到的男人,可神奇的是,他总能出现在最需要他的地方。他身上毫无让人倾心的要素,整个人没有半点异性魅力,因此拉姆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的,甚至还曾急得牙痒痒——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呢?现在暂时不去想了。
不管怎么说,菜月昴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正因如此,拉姆这回也上了他的贼船——昨晚,奥托向她坦露了昴的计划,现在她这么做是因为相信自己的判断。
“巴鲁斯的赶巧能力是唯一可以相信的——只要巴鲁斯认为看见了机会并开始行动,那看见的就是唯一能拿下胜利的机会。”
“拉姆小姐说了这么多,其实也很相信菜月先生吧?”
“要叫拉姆大人。”
“这种掩饰羞涩的方式,很有攻击性啊!”
拉姆不喜欢身边站着嬉皮笑脸的人,用严厉的眼神让奥托闭嘴了。不过,二人的意见一致,决定参与昴的计划,结成了统一战线。另外,二人彼此间也达成了共识,不把这场拖时间的战斗告诉昴。可以感觉到,他们已经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不过——
“看来你们不打算让路啊。”
面对加菲尔的疑问,拉姆和奥托用沉默给出了答案。
奥托拍了拍膝盖,拉姆则检查了一遍握法杖的手感。眼见二人不肯解除战斗态势,加菲尔摇了摇头,森林中只响起了他的坚硬牙齿碰撞的声音。然后,他的脸变得皱巴巴的——
“够了。”
沙哑的低语脱口而出,让奥托和拉姆同时皱起了眉头。
在二人眼前,加菲尔抱着自己的双肩,弓着背发出怒吼。
“吼!”
凶兽的咆哮令大气剧烈颤动,仿佛整个“圣域”都能听见。伴随着让整个森林都战栗起来并低头求饶般的压迫感,巨虎现形了。
看着凶兽那金色兽毛密布全身的样子,奥托产生了迎面扑来一阵风的错觉。可是,他的身体没有颤抖,也没感到畏惧,或许是已经不再觉得紧张的缘故吧。最主要的是,他看见娇小的拉姆露出了微笑。
“加菲明显做出了错误决定。这场战斗,是拉姆这边赢了。”
真的假的啊——奥托把敬语都忘了,在心中如此吐槽。在他身边,拉姆反复轻轻踮起脚尖,做着准备运动。随后,她用外出散步般的步伐朝正面的巨兽走去。
“等一下!拉姆小姐!”
拉姆大胆的行为让奥托目瞪口呆。可是,她没有停下脚步,依旧径直朝猛虎走去。
加菲尔变成凶兽后,双眸失去了理性的光芒。对野兽来说,站在眼前的心爱少女就只是个脆弱的生物。因此,野兽以相应的态度,举起爪子拍向那可怜的矮小身躯。
刹那间——
“这么温和啊,加菲——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吗?”
拉姆下蹲躲过兽爪,并用怜悯的语气说道,然后一拳打在它破绽百出的下颌上。少女的纤细拳头带着炮弹般的威力,将凶兽轰得高高飞起。
“在互殴中,加菲赢过拉姆哪怕一次吗?”
野兽在空中翻转,然后摔在地上。它明白了,少女并非可怜的猎物。于是,暴怒的野兽猛地摆动四肢,朝少女飞扑而去。可惜,它的脸再次被拳头狠狠地击中了。
“骗人……吧?”
面对这个极具冲击力的景象,奥托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连外行都能看出拉姆在战斗中处于优势。少女运用体格差距绕到巨虎的死角,而凶兽的攻击毫无技术可言,只是一个劲地挥舞威猛的前爪,结果一次次挥空,被少女单方面击打。
“能……能行!就这样把加菲尔……”
何止是拖延时间,这下还能看见胜利的曙光了。
就像印证奥托看见的曙光一样,拉姆狠狠地击打猛虎的侧脸,将拳头挥到了底。野兽被巨大的威力重重击飞,在空中旋转后砸在地面上,扬起了尘土。然后——
“唔……”
拉姆发出了难忍的呻吟,同时额头流出了鲜血。
战斗极限来得太早了。拉姆咬紧牙,在原地站稳。她的角已折断,所以她很清楚促使血之觉醒后,身体会很快到达极限。即便如此,她认为只要在条件齐备的情况下速战速决,自己就不会输,可惜——
“变强了啊,加菲。”
拉姆轻声感叹道,话语中透着难得在别人面前外露的感情。她不改柔和的微笑,用膝盖顶向扑来的猛虎躯体,可是坚硬的触感将膝盖弹回。身体活性化所需的玛娜已经枯竭,导致身体强度就与表面印象一样,现在的她就只是一个纤弱的少女。
猛虎用利爪发起无数次攻击,拉姆则凭借直觉和才能一一回避,向后退去。
“吸——呼。”
拉姆深吸一口气,再将其呼出。紧接着,她像用光了所有剩下的体力一样失去平衡,当场跪了下去。猛虎绝不会放过这个破绽,它张开大嘴,露出尖牙,从正面扑上去。就在这时——
“吼!”
奥托将辉石握在拳中,发出了很难想到是从他那细嗓子里发出的凶猛怒吼,就与凶兽在捕猎时发出的咆哮一样。这是他事先解释过的加护力量。他凭借能与所有生物对话的加护之力,用野兽的语言向失去理性的野兽发出了呼喊。
拉姆并不知道这声怒吼有怎样的意义,不过猛虎的动作产生了一瞬间的迟疑,为她创造出足以躲过攻击的时间。奥托仅用一个动作就立下了大功,他也为自己的成果会心一笑——
“喂,唔哇啊啊?”
凶兽没有停下,以凶猛的突击撞飞了它行进路线上的奥托。奥托在空中翻转,直接栽在树丛中,失去了踪影。至于下场怎样,就全看他自己的耐力了。
拉姆并没有费心思考奥托的判断和行动带来的结果,而是认为不去思考才是对他的行动最好的回报。然后,在奥托通过光荣牺牲制造出的时间里,拉姆再次拔出法杖。只见法杖的尖端泛着磷光,看来之前她与猛虎搏斗时在不断为其注入魔力。
猛虎这才注意到法杖的威胁,便改朝拉姆冲去,可惜已经太迟了——
“阿尔·芙拉!”
刺眼的光芒迅速膨胀,暴露在狂风之前的凶兽张开大口,发出震天咆哮——
接下来,“克雷马尔迪迷惑之森”攻防战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