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第1节
站在墓地前的加菲尔已遍体鳞伤。
加菲尔的呼吸十分急促，肩膀起起伏伏，脸和锻炼有加的身体都留有遭击打的痕迹。他目前只穿着一条贴身围裙，甚至连鞋子都丢了。眼见他光脚伫立的样子，昴放下了举着的手，说道：
“好原始的装扮啊。如果是战装，那未免太带劲了吧？”
“别想太多。本大爷就是在那边摔了一跤而已。”
面对昴的调侃，加菲尔露出不悦的眼神并哼了一声。
虽说是玩笑话，但负伤的加菲尔确实让昴很吃惊。他出现在墓地外是预料之中的事，但昴根本没想到他会遍体鳞伤。至于原因——
“奥托那混蛋，果然乱来了啊……”
“本大爷太小看他了。真没想到他这么有本事，还笼络了拉姆……拜他们所赐，本大爷成了这副模样。”
“拉姆跟奥托在一起？”
加菲尔愤愤地歪着脸，肯定并补充了昴的想象。如果相信这一说法，那么他身上留下的伤痕就是奥托和拉姆的功绩。昴无法相信那两个非战斗人员经历了怎样的激战。二人恐怕是想争取时间，给昴和爱蜜莉雅争取谈话时间，为此奋战了一番。
“可是，你们死了的话就毫无意义了啊……”
昴想象着最糟的可能性，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加菲尔的状态表明了战斗的激烈程度，奥托和拉姆经过一番奋战，最终被他的利爪带走也不足为奇。这是无比可怕的结果——
“昴。”
昴握紧拳头并咬住了嘴唇，这时，一道银铃般的话音呼唤了他。只见站在一旁的爱蜜莉雅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透着犹豫的眼睛凝视着昴的黑眼睛。根据眼神来看，她还没了断心中的感情。在她看来，这应该是莫名其妙的状况才对，会感到强烈困惑是理所当然的。
即便如此，比起疑念，爱蜜莉雅优先选择的是忧虑，优先选择了关心昴。
“在你面前丢人了，抱歉。一想起谁在我身边，我就有干劲了。”
“嗯，明白了。不可以勉强哟。”
昴点头回应温柔的关怀，重新望向伫立于墓地前的加菲尔。两人之间隔着石阶，被昴俯视的加菲尔皱起了鼻子。
“加菲尔，拉姆和奥托怎样了？”
“既然本大爷人在这里……你小子不认为这就是答案吗？”
“不好意思，我的领会能力差可是公认的。你要亲口跟我说清楚。”
加菲尔咬响尖牙，凶狠地答道，让昴歪起了脸。双方的锐利视线相互交错，加菲尔的喉咙发出低吼：
“不管你们企图干什么都没关系，本大爷要在这里断绝你们的无聊愿望。”
这不是问题的答案，而是表示加菲尔无意言明，反倒如实地阐述了他的尖牙对那二人做过什么。假如他这个人物与琉兹和希玛描述的一样——
“你没杀死他们吧？”
“都说过没关系了！是死是活……跟是死是活没关系。只要本大爷现在毁了墓地的入口，让一切都结束就行了。”
加菲尔手扶额头，有些烦躁地狠狠说道。他得出了简单粗暴的结论，认为毁掉“试炼”是最佳答案。但是，在昴看来，他就像是在找借口，是为了不杀死拉姆、奥托和昴而找借口。
“那样一来，‘圣域’就成了永远封闭的庭院。这样可以吗？”
“这样就可以。除此之外，全部不行。”
加菲尔驳回昴的话语，登上墓地的石阶。眼见这一扫清迷茫般的前进方式，昴感觉隐约窥见了顽固的他的决心和焦躁。他遍体鳞伤，只想追求结论，决定破坏墓地。可是——
“这是什么意思，啊？”
加菲尔在石阶半道上停下脚步，同时缩细了瞳孔并紧紧地盯着某人，让人联想到猫科猛兽的眼神。他盯着的是上前阻止他前进的爱蜜莉雅。对他来说，爱蜜莉雅的战斗力是未知的，因此他自然地提高警戒，咬响牙齿发出威吓。
“让开啊。本大爷会亲手让你的担忧消失的，这样一来……”
“加菲尔，是什么让你如此害怕？”
爱蜜莉雅的提点让加菲尔一时间愣住了，还嘶哑地喘了一口气。不过，他立刻愤怒得涨红了脸，牙齿颤抖着说道：
“你说……本大爷害怕？”
“不就是在害怕吗？所以才会大吼大叫，使劲伸手，猛踩地面，勉强自己，不对吗？”
“你懂什么？说得像很懂本大爷一样！”
“就是懂啊！因为一直以来，我也畏惧着各种各样的事物。”
因为自己很弱，很害怕，所以可以理解。
爱蜜莉雅按着自己的胸口，再次摸着碎裂的结晶石。她不掩萦绕在青紫色眼中的悲哀，诚恳地对睁大眼睛的加菲尔诉说：
“到今天为止，我一直生活在畏惧之中。把讨厌的事交给陪着我的帕克，把帕克当成寄托，忘掉不开心的事……现在终于想起来了，我感觉有一点理解了。”
“少啰唆！”
“现在只是想起来了而已，还不知道必须做什么。但是，肯定有‘某件该做的事’，我必须找出它才行。想必对我来说，它就在墓地里……所以，我不会让你过去。可是……”
“闭嘴！滚远点！什么都别跟我……别跟本大爷说！”
“不过，其实你已经找到了‘某件该做的事’吧？”
爱蜜莉雅的提问让加菲尔的忍耐到达了极限。他的双眸流露出胜过愤怒的感情，准备用利爪攻击爱蜜莉雅。然而——
“真是彻头彻尾的半吊子啊，加菲尔。”
加菲尔被爱蜜莉雅的指责刺痛了，结果只能诉诸武力。他的冲动行为实在幼稚，让昴缓缓地摇了摇头。
昴要让加菲尔的愤怒矛头对准自己——错了，这种意图没有必要。他既没有这种打算，也没有这样的计划。他只是想说，只是必须说出来，所以说了出口。
“‘自己办不到，所以别人也办不到。我是这么想的，所以那家伙肯定是那种人’——你到底有多么自以为是，有多么扭曲啊？”
加菲尔无言以对。
“确实，你说得没错。爱蜜莉雅挑战‘试炼’失败了很多次，她被迫面对不愿看见的过去，结果搞得惨兮兮的，哭得一塌糊涂，这无法否认。帕克不见后，她确实狼狈得令人不忍直视，谁都不敢说她现在已经振作起来了。”
昴扬起下巴，示意站在一旁的爱蜜莉雅，毫不客气地责备她的丑态。
昴突然改变措辞，令加菲尔十分惊讶，爱蜜莉雅却一脸严肃地接受了。刚才那些话绝对算不上好听，但她认为是正当的评价。她面对自己羞耻的一面，从正面接受了它，让昴深感自豪，所以——
“或许就算现在挑战‘试炼’，结果也不会改变。或许今天还会输，然后哭着回来。”
“既然这么清楚，为什么还要一次接一次……”
“不过，爱蜜莉雅会挑战的，挑战多少次都行。她跟输掉就逃跑的你不一样。”
就算败给过去，就算畏惧“试炼”，就算栽再多跟头，爱蜜莉雅也不会欺骗自己的心。她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因此昴相信她能实现自身的任何愿望。
“像这样用期待的话语蒙混过去，你这混蛋，到底想让心爱的女人看见多少次地狱啊……”
加菲尔断言道。他咬响牙齿，甚至咬缺了一块，却并不在意，继续怒吼：
“天底下哪里有人能战胜自己的后悔啊？‘试炼’这玩意啊，就是那个性格恶劣的魔女为了教会我们这个道理，才设置的高墙！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啊？”
“后悔就是辛酸痛苦的啊。我也觉得很难堪，无法面对。”
“啊？”
“在过去看见的伤痛是如假包换的。可是，包含伤痛在内，我想把过去一并咽下。你说得没错，魔女性格恶劣，我相信她，结果遭到背叛，我绝不会忘记这份怨恨。”
哪怕只是在虚假的世界中面对创造出的父母，哪怕只是重现了记忆的虚幻之梦，昴依然面对了心中最大的悔恨，借此获得了一个答案和一场别离——
昴对给了他这一切的魔女的怨恨不会消失。但是，他有一种心情并不是虚假的。
“我很感谢魔女，很庆幸面对了过去。虽说我逃避、逃避，再逃避，不过……还好我没有逃到最后。”
无论是爱蜜莉雅还是加菲尔，都无法理解昴对魔女的谢意。由于昴从未向二人透露过自己挑战过一次墓地的事，所以他们也许会把刚才的话当成呓语和谎言。可即便如此也没关系，至少在昴的心中，已经想好该怎么面对“过去”了。然后——
“加菲尔，你恨抛弃你的母亲吗？”
“什么……”
听见昴的提问，加菲尔的脸色骤然改变。他的脸先是因愤怒变红，再因惊愕变得苍白，最后失去颜色。他睁大了眼睛，问道：
“是老太婆说的吗？你这混蛋，居然敢擅自挖别人的过去……”
“不好意思啊。进家门时要脱鞋，进入别人的内心世界时却要厚颜无耻地穿着鞋，这就是菜月家的家风。”
昴找魔女打听过，找加菲尔的亲姐姐打听过，也找他的一位祖母打听过，还找他的另一位祖母打听过。
在昨晚，昴从担心加菲尔安危的希玛口中得知，阿尔玛的推测是正确的，加菲尔看见的过去就是与母亲分别的瞬间。
昴坦言，为了探寻加菲尔的内心，曾肆意闯入了他的内心世界。
“我断断续续地明白了你看见的过去。你们姐弟的母亲抛下你们，离开了‘圣域’。你看见了那一幕，然后怎样了？”
昴说出从希玛口中得知的内容，但结论是一片空白，于是现在询问加菲尔。
听见昴的提问后，加菲尔不情愿地摇头。他将牙咬得咯咯响，这不是霸气的表现，只是单纯因恐惧而颤抖。昴注视着他，心想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随即上前一步，继续问道：
“弗雷德莉卡离开了‘圣域’。她相信你早晚会解放‘圣域’才离开的，是为了在外面的世界为这里的人们创造容身之处。可是，你在里面干了什么？”
加菲尔拒绝了姐姐伸出的温暖援手，继续缩在“圣域”里。
昴心中萌生出一股揭人伤疤的罪恶感，可他强行打消这种感觉，紧咬着不放，逼近加菲尔的真面目。
“被母亲抛弃，然后憎恨母亲，憎恨夺走母亲的外部世界，于是你希望永远封闭‘圣域’吗？就因为你不想在这里受伤！”
“不是……你小子懂什么……别说得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没错！我说的都是擅自想象出来的东西，就是说得像什么都知道一样！你的真心只有你知道。我又不是你的家人，你不说出来，我哪里能理解啊！”
昴的激进定论让加菲尔下意识还嘴了。随后，昴继续用语言发动猛攻。
“不说出来就不知道啊！不用话语表达就无法领会啊！”
“啧！”
“如果你恨抛弃你们的母亲，那就赶紧出去！报仇也行，干什么都行！别拿跑来里面的我们出气！难道不是吗？这就是迁怒吧！”
加菲尔的表情变得扭曲，踩在石阶上的脚向后退，试图远离昴。
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抓住加菲尔的手臂，像要咬上去似的将脸贴近。在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昴瞪着那张悲怆的脸庞，向加菲尔发问，他要继续问下去。
“其实你很讨厌家人，否则怎么会……”
“不是的！本大爷……本大爷……”
琉兹的话语，希玛的真相，艾姬多娜的提示，罗兹瓦尔和弗雷德莉卡的态度，拉姆投向加菲尔的柔和视线，根据这些线索，昴看见了不同的答案。加菲尔行动的本质是对母亲的憎恨，以及对外界的恐惧。
加菲尔喊停了这个结论，提出了异议。即使是现在，他也没准备杀死昴和爱蜜莉雅，而是想借破坏墓地妨碍他们解放“圣域”。他之所以不愿让爱蜜莉雅参加“试炼”，更多的是不愿看见她被过去折磨，而不是害怕“圣域”被解放。
加菲尔行动的本质，并不是因为他憎恨一切——
他并不畏惧过去，也不排斥过去。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啊？倒是说来听听啊！”
“本大爷……我，希望……妈妈……”
加菲尔屏住呼吸，仰面朝天，牙齿颤抖，用快哭出来的话音说道：
“能够……获得幸福！”
第2节
“很碍事吧？她为了追求幸福，我和姐姐很碍事吧？”
十年来，加菲尔一直酝酿的感情满溢而出。
“我知道的，这是当然的！我和姐姐被抛弃了，没错吧？她根本不想把我们生下来，而且我们还是‘混种’，这肯定会妨碍她在外面生活啊！丢下我们，抛弃我们，这有什么奇怪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加菲尔没有掩饰颤抖的声音，他捂着脸，仿佛只想掩饰颤抖的眼睛。
“被抛弃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不恨抛弃我们的妈妈……这不是废话吗？我和姐姐这么碍事，妈妈是为了追求幸福才出去的！”
当时，尚年幼的加菲尔看着母亲抛下自己和姐姐二人，离开了“圣域”。他在挑战“试炼”时，再次见证了母亲抛弃他们的场景，就这样被母亲抛弃了两次。于是，他幼小的内心开裂，有谁能指责他呢？然而，真正将他逼入绝境的不是母亲弃他而去的场景。
“但是，我看见了。我瞒着奶奶进入墓地，然后在那里看见了……抛下我们离去的妈妈……才离开没多久就遭遇了山崩，就那样……”
“啊？”
“姐姐不知道这件事……姐姐相信，妈妈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生活……但其实不是的！妈妈抛弃我们之后，没过多久就死了啊！”
加菲尔哭喊着吐露自己看见的真相碎片。听完残酷的真相后，无论是知晓情况的昴，还是一无所知的爱蜜莉雅，都震惊了。
“她死了啊……没有……获得幸福啊……”
加菲尔仍然捂着脸，继续强烈地呜咽着发泄。
“为什么啊？妈妈不是为了追求幸福才出去的吗？”
昴没有回答。
“妈妈不是想获得幸福，才抛下我们的吗？”
爱蜜莉雅没有回答。
“都把我们抛弃了，结果出去之后没有获得幸福，这么快就死了。既然如此……”
二人无法回答没有答案的问题，可加菲尔继续向他们发问。想必这是他一直在内心深处不断高呼的问题——
“那我们的寂寞，还有被抛弃的悲伤，又该怎么办啊？”
十年来，加菲尔一直在寻找答案，可依然没有得出答案。
“我希望妈妈……能够获得幸福……”
加菲尔的哭诉很有力量。他移开捂着脸的手，咬响牙齿，都快把牙齿咬裂了，鲜血从破开的嘴唇滴落。然后，他发出了怒吼。
“悲伤的记忆也好！被抛弃的寂寞心情也好！在妈妈追求幸福的道路上，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很想让自己这样想！我很想让自己恨妈妈……”
加菲尔对母亲的感情没了去处，心被锁在了“圣域”之中。无从宣泄的激情以灵魂为燃料，一刻不停地燃烧。不断冒出浓烟的心和火焰，让他对自己立下了誓言——
“谁也别想去外面的世界！”
加菲尔的话音异常颤抖。这是愤怒，是悲伤，是激情的残渣，是仍在熊熊燃烧的火焰。
“并非只有改变才是幸福。死活没法改变的家伙到处都是！那他们该怎么办啊？让他们为别人的幸福牺牲，让他们留下悲伤回忆，这样就可以了吗？跟我和姐姐一样就可以了吗？”
加菲尔背负起与外界隔离的“圣域”，张开了双臂。
“我，本大爷——会保护好的！”
加菲尔用双脚重重踩地，不再怒吼，而是静静地宣告：
“本大爷会保护好的。在本大爷能管得到的范围内，本大爷会全部保护好的。要保护，再保护，一定会保护好的……绝不会让任何人死去的……绝不会让任何人有妈妈那样的遭遇……”
一股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的感情，让加菲尔的心灵颤抖。他心怀积攒了十年的决心、积攒了十年的觉悟、积攒了十年的愿望，大喊道：
“由本大爷来当结界！当真正将内外分隔开的结界！”
“加菲尔！”
“所以！就由本大爷！来保护‘圣域’，保护大家！保护奶奶！只有本大爷能办到！只有本大爷知道！其他人，没必要知道！”
加菲尔发出震耳欲聋的大吼后，大步向后跳去。他放弃登上石阶，而是在草地中央以四肢伏地，身上的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他准备做什么，昴再清楚不过了。
“昴！”
“没事的，爱蜜莉雅。”
昴点头回应了爱蜜莉雅的呼唤，然后径自走下石阶，向草地走去。在被夕阳染成红色的草地上，他与缓缓改变外貌的加菲尔对峙着。
“你这不明事理的死脑筋！”
依靠言语已经无法阻止加菲尔了。既然如此，就只剩一种办法。
“我要彻底制服你，然后让你明白，你其实是个心地善良的大笨蛋！”
“吼！”
在低吼响起的同时，大地塌陷，四肢伏地的加菲尔逐渐改变样貌。伴随着骨头发出的嘎吱响声，他的身体变得肥大，裸露的皮肤长满了金色兽毛。
为了杀死菜月昴，加菲尔化身为没有理性的凶兽，发出了咆哮。
“嘎吼！”
这是为厮杀而下的决定。加菲尔必须杀死昴，不杀死昴就无法阻止他。这十年的岁月，让加菲尔无法亮出尖牙。因此，选择兽化作为最后的手段，为的是夺走生命——
为的是变成失去理性的野兽，以逃避决定性瞬间。
“不过，这样可不对啊，加菲尔。”
不愿杀死对手，无法亮出利爪，这是善良的表现。为了保护身边人的心，决心守护“圣域”，这也是善良的表现。然而，为了杀死不忍杀害的人，把原本很纯洁的愿景当作借口，不去直视自身的行为并停止思考，这就与善良无关了，而是懦弱的表现。
至于菜月昴，会毫不犹豫地利用加菲尔的弱点。
“拜托了，我的身体。现在可是决胜时刻，千万别垮掉！”
兽化的加菲尔弯起四肢，为了咬死昴，亮出了凶猛的尖牙。
刹那间，昴将意识集中于身体中央连接丹田的门，然后咏唱——
“纱——幕！”
昴在巨虎跃进前，以全身心发出呼喊，与世界相呼应。呈爆发状喷射出的无法理解的暗影，彻底淹没了伸出利爪的凶兽。凶兽的利爪未能击中目标，杀意消失在深渊底部。紧接着——
“啊……”
昴意识到，致命的冲击破坏了体内最深的部位。有人告诫过他不能使用门，他却过度使用。有人禁止他使用这个魔法，他还是使用了。
一直为昴看病的术师——王国最强的治愈术师——曾告诫他，若违背嘱咐，他就可能再也无法使用魔法。现在，他将为背叛叮嘱付出代价，位于他身体中心的门崩塌，心被丧失感狂暴地、杂乱地抓挠。
“谢谢啊。”
迄今为止，仰仗过很多次的线断了，无法挽回的丧失感令昴说出了道别的话语。
被昴依赖过很多次的魔法终于受够了他，这是没办法的。不过，他很感谢。他就带着这份感谢，用力向前迈出脚步。
昴的目标是一击制胜。发动魔法制造出的暗影并未彻底罩住野兽的巨型身躯，是因为昴没有魔法才能。人生最后一次凭自身力量使出的魔法，只有这么一点威力。正因如此，他可以笔直地朝巨虎破绽百出的右肩——
“来我的擂台吧，加菲尔！”
昴使出浑身的力气，将握在手中的蓝色辉石拍在凶兽粗如树干的右肩上。刹那间，光芒四射。
“唔！”
刺眼的光芒扑面而来，昴像感受到了风压似的向后倒去。他屁股坐地，向后退去，在他眼前，被黑烟吞没的凶兽还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闪耀的辉石将周围的玛娜吞食殆尽，包裹巨虎的无法理解的暗影也成了它的食粮。至于被植入辉石的加菲尔，当然也不例外。
“什么……”
加菲尔从无法理解的暗影中解放出来后，一股强烈的虚脱感向他袭去。
待黑烟散去，光芒渐渐弱下来时，出现的不是凶猛的巨虎，而是加菲尔。他已经解除了兽化，浑身的骨骼恢复成了人类的尺寸，变回了人类的模样。他一脸惊愕，最不敢相信这一切的人就是他自己。他抬起双手，用碧绿色的眼睛茫然地检查兽毛唰唰脱落的白手指。
“怎么了……为什么……本大爷会恢复原样……啊？”
加菲尔为查明原因，开始轻拍自己的身体，然后发现了肩膀上的辉石。他对辉石很熟悉，那是象征使徒身份的东西。现在，弗雷德莉卡交给昴的蓝色辉石正死死地粘在他的身体上。
“这是……姐姐的石头……可是，就凭这东西……怎么能让本大爷失去力量？这石头里面，有什么机关……”
“这个嘛，石头里面大概有一只饿得不行的猫吧？”
也许是兽化耗光了体力吧，只见加菲尔气喘吁吁地挠着肩膀。可惜，辉石拒绝了他的手指，嵌在他的身体中，无法剥离。
“我的助攻就到此为止了哟。”
昴感觉忽明忽暗的辉石——蓝色结晶石向他笑了一下。
先前，昴一直为对方坚守沉默和交流不足的状态烦恼，不过……
“没法说话就别说，一闪一闪的，真是烦人的家伙。”
昴有气无力地评论道，确认了结晶石的支援，即王牌已经打出。
“看好了，爱蜜莉雅。”
昴慢慢站起来，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对背后感受到的气息如此说道。
在昴身后的石阶上，爱蜜莉雅正俯视着二人的战斗。想必在她看来，昴在这场战斗中毫无胜算。她肯定很担心，想着必须前去制止。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阻止这场战斗。
在过去，昴丑陋地为赌一口气而接连战斗时，爱蜜莉雅明明是那么气愤，还试图阻止他。昴也明白，现在两人之间还算不上信赖，而是别的某种关系。至于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就没必要说清楚了，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候没有必要。
“好好看着我，加菲尔。”
“啊？”
“你要是想阻止我，就亲自动手。别害怕了就用自己的血脉逃避，你这懦弱的胆小鬼！你到底有多瞧不起人啊！”
昴向前走去，站在于原地伫立着的加菲尔正面。
在彼此触手可及的距离上，一个是消耗严重的加菲尔，一个是状态完好的昴。说来难听，在目前的情况下，在双方已经站上同一级别擂台的状况下——
“不管你说什么，我们都要去外面的世界。你要阻止我们，但我会阻止你。爱蜜莉雅会去挑战墓地，‘圣域’会被解放。不管你愿不愿意，结果都一样。”
“少自作主张！谁求你们了？谁允许了？这个地方……这个地方要保持现在的样子，永远不变就行了啊！”
“一成不变，停滞不前，一直保持现状，这怎么可能啊？在变成这样之前，真该在几百年前就有人告诉你们这理所当然的道理。”
“希望！一成不变！希望永远一成不变的人照样存在啊！”
“要是你能永远保护这里，或许没有问题。”
时间也好，时代也好，早晚会抛下加菲尔的。一成不变的“圣域”，必定会迎来不改变就会消失的瞬间。
“就像我们全体出动将你逼入了绝境一样，你独自一人无法挽回局面的时刻肯定会到来。搞不好是明天，还有现在这一刻。”
话音刚落，昴便举起手，摆出了格斗的姿势。
继续争执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原本说来，把辉石植入加菲尔身体后的计划就近乎空白，可既然明白彼此无法靠对话解决问题，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意见相左的两个男人，除了战至筋疲力尽外，别无选择。
“给我倒下吧，加菲尔——好好领教一下人海战术的威力吧！”
“还有……别的……说法吧！”
加菲尔怒吼着回应了昴的战斗开场白。二人一起挥出拳头，狠狠地打在彼此的脸上。他们都因刺痛发出呻吟，一同向后退了一大步。昴的拳头姑且不论，加菲尔一击的威力悲剧般减弱了，嵌在他肩上的辉石仍在吸收着体内的玛娜。多亏它的帮助，互殴才得以成立。要是没有奥托、拉姆还有辉石里的帕克，昴甚至没法登上这场战斗的舞台。
“嘿嘿，多亏他们，现在勉强有得打……噗啊！”
一方毫无防备的侧脸被抡圆的拳头击中。至于另一方，视野摇摇晃晃，勉强站住，没有倒下，立刻踢上一脚以示回应，再用头顶，接着被对手还击。坚硬的冲击使人头晕目眩——昴和加菲尔都一样。
二人脸上都挂了彩，持续着在旁人看来很蹩脚的互殴。虽说每一拳都显得很寒酸，但之所以能震撼灵魂，是因为拳头包含了各自的心意。昴的身体损耗严重，加菲尔则是身心均重度损耗，损伤还在不断加深。
“别太……过分了！”
在战斗力和消耗程度相同的情况下，决定战斗趋势的便是练就的技艺。
加菲尔躲开昴的攻击，转身一肘打中昴。昴痛苦呻吟，停下了动作，加菲尔趁机一掌劈过去，将昴打跪在地上，接着又上膝顶。昴的视野剧烈晃动，就这样向后倒去——不，不能倒下。
“混蛋，还不倒下……赶紧躺着吧！只要放弃，本大爷就能让你解脱！”
“别让我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出丑啊……比起放弃，肯定是不放弃更帅气啊。你要还是男人就逞逞强啊，笨蛋！”
哪怕是在心爱的拉姆面前，加菲尔也从没逞过强吗？
昴擤出堵在鼻子里的东西，凶狠地笑了起来。眼见他的表情，加菲尔屏住呼吸，莫名地毛骨悚然。
昴佩服加菲尔能撑到这个地步，很想称赞他的实力。与此同时，昴也为他的强悍感到悲伤，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撑到这个地步。无论他再怎么坚持，再怎么奋战，也有无法改变的未来。或者说，如果告诉他“圣域”遭到袭击的未来，也许就能让他行动起来，但这样做无法解决他的问题。
就算暂时驱动了身体，心也会继续留在这里。无论是关心的眼神，还是伸向他的援手，加菲尔会通通无视。他要装作悼念母亲，继续留在里面。
“好好看清楚啊，加菲尔。能让你畏惧的墙壁，根本不存在。”
“墙壁是存在的！本大爷就是！本大爷就是将内外分隔开来的绝对墙壁！本大爷也好，奶奶也好，其他人也好！都停下来了！然后到此为止了！都结束了啊！”
“说什么结束了，少……少自作主张地看透一切！”
加菲尔认定放弃的终点就是结束，封锁了自己的未来，让昴心中涌出愤怒。
昴感觉胸口深处无比炽热。经过互殴，经过争执，他已经彻底搞不懂了。在他腹部中央有某种东西在蠢蠢欲动，门已经坏了，他再也无法使用魔法了。那么，此刻在身体深处主张自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一直以来！无论何时！只有想着要付诸行动！想着要改变！才算站上了起跑线！”
哪怕受挫，哪怕失去了一切，哪怕沉溺在放弃中停下脚步，哪怕抱膝蹲地，哪怕对自己感到沮丧，哪怕对他人感到失望，哪怕对被重要之人抛下的孤独感到绝望——
“只要你想抬起头来继续前进，又有谁能让你放弃呢？”
放弃吧，停手吧，蹲着吧——无聊透顶，全是没价值的笑话。
如果有勇气对一个抱膝蜷缩的人说话，那还不如好好支持他，对他说“加油，放手去干吧”。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只要站起来奔跑，就一定能解决——
昴感觉胸口深处无比炽热。
“没错吧，加菲尔……”
昴叫出了眼前那双目无力地闪烁，看上去很矮小的男孩的名字——
腹中的东西在燃烧。
“没错吧，爱蜜莉雅……”
昴叫出了在背后望着他和加菲尔，被夹在懦弱和某种感情之间的女孩的名字——
有东西从眼睛深处溢出。
“对吧——没错吧，雷姆！”
昴抬起头来，张开口，睁大眼睛，叫出了给他振作契机的人的名字。
有人教会昴一个道理，放弃并停下脚步并不是结束的时候。他认为应该将当时获得的力量传遍万人。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在他身体深处涌动，发出了出生的哭声，就像祝福降生于世一样，就像欢庆呱呱坠地一样——
“该死的……本大爷——”
加菲尔大喊着举起了利爪。他已经放弃了语言，用所有行动否定昴的主张。他无话可说，心意无法获得认可，就只剩下这个方法。正因为他对很多事物视而不见，不去正视未来，不愿面对昴，所以才没能发现——“不可视之手”正等着他扑过去。
“这个新招数给人的印象也太差了。”
昴的世界进入慢镜头，他能清楚地看见扑来的加菲尔。
加菲尔彻底释放了敌意，却像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皱起了脸。昴将目标锁定为他的下巴尖，这样就可以了，光靠语言是无法打动人心的，所以昴要全力攻击那里。
获得解放的力量大呼快哉，从正下方击中毫无防备的加菲尔。昴打出隐形的拳击，狠狠地抡在加菲尔的脸上，将其打上半空。
“唔……”
见证了这一幕之后，昴也当场跪在地上。他感觉体内的某种东西消失得一干二净，灵魂被切割的痛苦令他剧烈干呕，可什么都吐不出来，足以证明他拼命使出了奋力一击。这一次，肯定连强壮的加菲尔也——
“喂喂，骗人的吧……”
昴亲眼看见加菲尔被击上半空，连着地准备都没做好就砸在了地上。再说了，加菲尔在与昴对打前就已经遍体鳞伤，没有休息就开始了连战，而且右肩上还有无限吸取玛娜的精灵。都这样了，他为什么还没有倒下？
“你到底有多结实啊……”
“别……看不起人……只要我……只要……本大爷……不倒下……就还……”
加菲尔摇了摇意识模糊的头，即便如此，他依然靠两条腿站着，视线焦点游离不定。不过，执念支撑他站住，拒绝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倒。
“唉，我服了……你表现成这样，那我就不得不承认了。”
昴用尽一切能用的办法，把从第一张王牌到急中生智弄出来的绝招都用掉了。有奥托和拉姆的奋战，还有帕克的帮助，都有这么多铺垫了，昴还是没法彻底击败加菲尔。加菲尔很强，就算懦弱，依然很强，就由衷地承认这一点吧。所以——
“谁也……别想再……”
加菲尔拖着踉跄的脚步，朝蹲着的昴走去。他已经到极限了，可是昴也到极限了，哪怕他打出的是没有力量的一击，想必昴的意识也无法承受。
因此，加菲尔准备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利爪上，向昴发动攻击。也正因如此，他才没有发现，伴随着一阵声音，某个大踏步的生物正在接近，连大地都被震动了。那是迫使他败北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下……就结束……了，啊？”
横穿而过的地龙发出尖锐的嘶叫，盖过了加菲尔发出最后一击时的话语。震动大地的漆黑地龙发动突击，狠狠撞飞了他。
“呃？”
毫不夸张地说，加菲尔被能撞散全身的冲击力撞得翻起白眼。地龙就像踢小石子一样，轻而易举地将他撞飞了。他在地面弹了两三次，最后呈大字形倒在地上。这一次，他的身体是真的一动不动了。
望着这一幕，发动最后一击的主角仰天大叫。
“怎么样，加菲尔……”
在高声炫耀胜利的帕特拉修身边，昴对趴在地上的加菲尔如此说道，声音沙哑得连对方能否听见都不知道。彼此倾尽全力，打光手牌，那么决定胜负的至关重要一击究竟是什么呢？
答案很简单——强大的加菲尔是孤身奋战，而弱小的昴并非独自一人。
“这就是，所谓的——人海，战术。”
“还有……别的……说法吧……”
无法动弹的加菲尔愤恨地回应了昴的话语。听见他的话语后，昴微微放松了表情，说道：
“那就是，将大家的心意融为一体的……情谊的胜利。”
“哈……就是所谓的，‘一个人举不起克维音之石’啊……”
说完这句话，加菲尔终于晕了过去。昴望着这一幕，等了几秒，这才确信自己赢了，随即抬起头来。
“终于，听见像样的格言了啊……”
昴心满意足地嘀咕道，把上半身和意识一并抛弃，倒在了地上。
第3节
地龙的高声嘶叫响彻“圣域”的天空，代表胜负已分的声音回荡在林中。
给加菲尔最后一击的帕特拉修，高贵的侧脸上罕见地流露出兴奋的神情，一雪前耻的成就感令它呼吸急促——
在帕特拉修看来，加菲尔是曾送给它耻辱败绩的仇敌。
在造访“圣域”的第一天，加菲尔前来抓捕穿越结界的入侵者。帕特拉修为保护昴奋战了一番，最终却落得完败的下场。现在，一直对雪耻机会虎视眈眈的地龙漂亮地完成了复仇。
爱蜜莉雅看着挽回名誉的欢喜地龙，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毫无疑问，这是一场仿佛能让人忘记呼吸的激战。
昴要求爱蜜莉雅见证结果，而她遵照嘱咐，注视着壮烈的战斗，直到最后一刻。望着激烈冲突的二人，她不知有多少次想冲上去制止。然而，每当她产生冲动时，昴的话音和视线都会阻止她那颗柔弱的心。
当时的场面既不容人插手，也不容人插嘴。即使场面让人焦急难耐，也绝不能移开视线。可是，爱蜜莉雅望着那光景，听着二人的争执，看着他们的冲突，某股感情加热了她的心。
昴那么逞强，加菲尔哭喊得那么猛，两个男人打得身上全是泥，最终分出了胜负——关于这场争斗的背景，爱蜜莉雅只了解一些片段。不过，想必她可以将萦绕于心头的“某股感情”直接当成答案吧。
“啊，糟糕！得赶紧治疗！不然昴会死的！”
爱蜜莉雅回过神来，冲下石阶，像滑着一样赶到昴身边。在他身旁，帕特拉修警惕地瞪着她。
“啊，用不着露出这么担心的表情哟。虽说帕克不在之后，我对控制能力有点不安，但如果是简单的治疗魔法，借助微精灵的力量就可以使用了。”
说着，爱蜜莉雅便开始与周围的微精灵沟通，借来了泛着微光的力量。柔和的光芒包裹着昴和加菲尔，开始缓缓治疗他们的伤。
昴的痛苦表情逐渐变得柔和。眼见他的样子，爱蜜莉雅微微一笑，然后将他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感觉已经习惯于像这样把膝盖借给他了。不过，可能的话，她还是希望为受伤的他提供膝枕的机会能少一些。
“等你醒来之后，我有好多话要问。”
然而，爱蜜莉雅现在也许更想与睡得像孩子一样的昴聊天。她轻声说道，将手指插进他的刘海。
昴皱起了眉头。这一次，他还扬起了嘴角——
至于奥托和被他背着的拉姆前来会合，是在不久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