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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情书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1.58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48
第八章 情书

第1节

在身体的深处,它深深扎下根来,主张着存在感。

它拥有的能量让人难辨究竟算冷还是算热,漆黑的沉淀物在菜月昴的体内循环,跑遍了身体的每个角落,而他很熟悉这股异样的感觉。

因此,即使有“为什么”“原因是什么”的疑问,也没有“为的是什么”的疑问。没必要为它是什么而烦恼。如果真的需要烦恼,那就只有一件事——

“隐形的一击”“不可视之掌”“知觉外的冲击”。

这些称呼听上去不是难听,就是没新意,而且格调也不高。那是只有昴能看见的手臂,是只有昴能操纵的手掌,所以——

“‘不可视之神意’……就取名为Invisible Providence好了。”

“啊?你刚才说什么?”

昴微微睁开眼睛,意识恍惚地轻声嘀咕,这时有人向他发出了疑问。闯入他视野的人,是瞪大眼睛的、来自上天的美女——不是天使,是爱蜜莉雅。

昴认出爱蜜莉雅后,眨了几下眼,才意识到自己从梦境中醒来了。与此同时,他注意到头部下方的柔软触感,看清了近在眼前的她。

“啊……爱蜜莉雅炭又把膝盖拿给我当枕头了。”

“嗯,是啊。这是我第几次给昴提供膝枕呢?”

“省略诸多情况的话,这是第三次吧?毕竟是撑过重大场面后的奖励……”

“好啦,好啦。”

享受奖励的昴调侃道,爱蜜莉雅则以惯常的做法将其搪塞过去。随后,昴将意识接入先前的记忆,这才想起自己被痛揍了一顿。

“我说啊,爱蜜莉雅炭。我的脸怎样了?没有变成让人不敢看第二眼的状态吧?”

“没有,放心吧。没那么奇怪啦。”

“这是没有恶意时的回话!”

在一脸费解的爱蜜莉雅注视下,昴试着轻轻活动自己的四肢,似乎勉强能动。虽说他被打得浑身骨头作响,但这样已经很好了,不能要求太高。

“啊,真是的,别乱来啊。必须好好静养才行。”

“我非常不愿意离开爱蜜莉雅炭的膝盖,它简直是乐园……不过,我得赶紧去找奥托和拉姆,否则他们有可能死在森林里。”

昴的记忆复苏,回想起让加菲尔陷入苦战的奥托。据加菲尔所说,拉姆似乎也帮忙了,所以昴很担心他们的安危。根据加菲尔的性格来看,争斗应该没演变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可是——

“在他们变成森林的肥料之前,好歹得把拉姆救出来……”

“别擅自把别人变成肥料。能不能也担心一下我啊?”

“这……这自我主张很强烈的吐槽是……”

昴为摇摇晃晃的身体注入活力,正准备站起来时,来自侧面不远处的话音令他瞪大了眼睛。他将视线从爱蜜莉雅身上移至声音传来的方向,坐在石阶上的肮脏青年便映入了眼中。

青年浑身都是泥土和血迹,但毫无疑问,他就是奥托·苏文。他与昴四目相对并举起手,露出了坏笑。

“我已经够惨了,看样子菜月先生也相当惨啊。不过……”

“喝啊!”

“呀唔?”

昴冲上前去,用头顶了一下稍稍装模作样的奥托。吃了一击的奥托被昴压在身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这么突然,干什么啊?现在应该称赞彼此的胜利吧?”

“少啰唆,混蛋,混蛋!瞎逞什么强啊!就因为你自作主张,计划险些泡汤了!可是,如果没有你的助攻,我搞不好没法击败加菲尔,所以也不是不感谢你。”

“已经听不懂您在说什么了!”

昴因奥托平安无事感到安心,因获得帮助心存感激,因致谢感到难为情。几种感情交错在一起,使他语无伦次,让奥托大呼不解。

眼见彼此的表现,奥托和昴都放心地抚着胸口——

“不管怎么说,没事就好。感觉你就算死了变成鬼,也会在我的枕边站着……拉姆也平安无事吧?”

“醒来后发现倒地的拉姆小姐时,倒是让我捏了一把汗。得知她的伤势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后,我才松了一口气。真正辛苦的反倒是背她跑来这里。”

“毕竟那家伙对亲人之外的人都是嘴上不留情的嘛……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不把原因告诉菜月先生,是我和她合作的条件之一。”

奥托用双手捂嘴,表明自己无意透露。

说实话,昴很在意,不过想撬开奥托的嘴恐怕不现实。如此通情达理的人,应该不会蠢到用性命陪昴胡闹吧。

“可了个恶!”

“好痛!为什么这时候要打我啊?”

“是掩饰羞涩啦,掩饰羞涩。”

爱蜜莉雅望着昴和奥托的一来一往,微笑着如此说道。昴突然发现,不知不觉间,帕特拉修来到了她身边。只见地龙将鼻尖凑了上去,她则用白皙的指尖温柔地抚摸它。真是让人意外的交流。

“我的爱蜜莉雅炭和我的帕特拉修相处融洽……好美的景象。”

“别说傻话了。这孩子可是一直担心地望着昴。”

“嗯,我知道的。”

听见爱蜜莉雅的责备后,昴苦笑起来,走向帕特拉修。随后,他将手伸向地龙的漆黑鳞片,准备心怀感激地抚摸爱龙。不过——

“唔哇!为……为什么?”

地龙的甩尾一击让昴缩回手,于是他含着泪向帕特拉修发出抗议。可是,它反倒带着责备之意,用修长的黄眼睛瞪着他,甚至发出了生气的低吼声,将他震慑住了。

“需要翻译吗?”

“不,就算是我,不用翻译也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昴摇头拒绝了身后奥托的关怀,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别让我担心啊’,对吧?”

“顺便说一下,它现在非常生气,还可以把‘别太得意了’‘可没有下一次了’‘也想想我的感受啊’这些话也加上。”

“你当女主角的潜力真心不得了啊,你要中途报名参加我的女主角大赛吗?”

昴面露懒散的表情,重新伸出手。这一次,帕特拉修接受了他,无可奈何地用宽容的态度接受了他的谢意。

昴不禁感叹,在“圣域”里,奥托和帕特拉修帮了他太多太多。他还认为,力量不足的自己还是老样子,为了翻越一座大山,需要太多别人的力量。他很担心,自己有朝一日能否还清这些人情。

“于是,我欠下一屁股债才翻过的大山——加菲尔人呢?”

“加菲尔在那边。不过,我觉得最好别去打扰。”

“打扰?”

面对歪着脑袋的昴,爱蜜莉雅将手指架在嘴唇上,轻轻地说道:

“因为,拉姆正在照顾他呢……明白了吧?”

第2节

“加菲,醒了吗?”

加菲尔醒来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心爱少女的脸。

加菲尔心情复杂,似乎很想看见她,又似乎不想看见她。他对心跳微微加速的事实视而不见,先清了一下嗓子。

“啊……醒了——啊?”

“那就赶紧起来。腿都麻了。”

躺在柔软物体上的加菲尔一下被推到了草地上。他愤愤地回过头去,只见侧着身子坐在草地上的拉姆拍了拍自己的腿,不悦地说道:“怎么了?”

看拉姆的态度,让人很难相信她在片刻之前把膝盖借给了加菲尔。

“你这女人,还是老样子啊,连一点温柔的影子都没有。”

“在面对值得温柔以待的人时,在必须表现得很温柔的场合下,拉姆自然会很温柔。可既然拉姆不温柔,那就表示不是必要的场合。”

“本大爷就没这个价值吗?”

“一听这话,就知道加菲想要什么回答。所以说加菲和巴鲁斯一样,都没那个价值。想听女孩子说真心话,就得多下点功夫。”

“好痛。”

加菲尔耷拉着脑袋,拉姆则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加菲尔被弹的地方有一道伤痕,他一有事就喜欢摸那里。只见他抚摸着白色伤痕,视线停留在弄脏衣服的拉姆身上。他让她吃了不少苦头,而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

“拉姆身上没留下伤痕吧?如果有,本大爷就娶……”

“门儿都没有。请用别的方式为伤到拉姆负责——说到底,区区加菲,真是嚣张,打赢之后竟敢丢下拉姆就走。”

拉姆的严厉追责眼神让加菲尔陷入了沉默。她眼神中的愤怒,或许是指责加菲尔在战斗末尾阶段手下留情的行为。

加菲尔没有杀死倒下的拉姆和栽在树丛里的奥托,是因为他太软弱了。对手是心上人,所以他犹豫了,这也是一个原因。可是,即便面对毫无关系的奥托和昴,他也没有全力以赴——

因为加菲尔很清楚,自己缺乏对战士来说最重要的勇气,才会依赖血脉的力量,试图借变成没有理性的野兽逃避现实。他平时诅咒自己可恶的血脉,却会在这种时候依赖它,因此他对矛盾的自己感到恶心。

就凭屡屡自我欺骗的加菲尔,要保护好“圣域”——

“加菲……你,实在太笨了,思考再多也没用的哟。”

“啊?”

“拉姆的意思不是让你放弃理性,变成野兽。丑话先说在前头,兽化比思考更加愚笨哟。什么都不想,脑袋空空地战斗,要更适合你。”

加菲尔盘腿而坐,拉姆的尖锐指责让他瞪大了眼睛。

身为胜者,拉姆有资格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对败者加菲尔说话。可以是可以,但现在有必要说这些吗?对他谈今后的事到底有什么用?因为在他看来,身为败者,必须接受相应的惩罚。

“下次要注意了,毕竟加菲今后得为拉姆和爱蜜莉雅大人而战。”

“啥?”

加菲尔本该接受制裁,可拉姆的话语从根本上动摇了他的立场。他涨红了脸,咬响尖锐的牙齿,对这段发言咬住不放。

“开什么玩笑!本大爷闯了这么大的祸,跟你们敌对,连计划都被你们摧毁了……即便如此,还是要原谅本大爷,是想让本大爷求饶吗?”

“别说傻话。就是无法原谅,才让加菲好好效忠的。要是原谅加菲,变成对等的关系,那以后不就得求加菲办事了吗?拉姆是胜者,加菲是败者,赶紧乖乖听从命令。”

“简直莫名其妙!”

加菲尔猛地跳起来,用脚后跟跺了一下地。虽说他的身体依旧摇摇晃晃的,但受的伤基本都在愈合过程中。只见他用力握紧了拳头,大声说道:

“本大爷承认输了!但是啊,认输和投降是两回事!本大爷现在还生龙活虎的!你们要是不想过问本大爷的想法,当初就该杀死本大爷!要不然,现在继续也可以……”

“强词夺理,闭嘴!”

加菲尔带着霸气的怒吼,竟然被拉姆的一喝震得烟消云散。她用浅红色的眼睛仰望着他,凛人的气势令他屏住了呼吸。

“败猫加菲,已经输了还这么啰啰唆唆的。到底想在喜欢的女子面前表现得多么可悲啊?先是怪罪别人,一输掉就开始怪罪自己,这样无非是把矛头从外转到内而已。真是可笑。”

“唔,啊……”

拉姆滔滔不绝的话语精准地切中要害,让加菲尔无言以对。

“那……那总不能,嬉皮笑脸地,加入你们的队伍吧?那样更做不到!本大爷承认自己输了,但是不承认自己错了!”

这既不是逃避痛苦,也不是借口,而是加菲尔的真心话。

“没错,本大爷承认输了……输给数量并不能当成借口。但是,本大爷可不认为自己做错了。怎能像这样抱着不上不下的心情……”

加菲尔无法背叛过去的自己,只在形式上向拉姆他们投降是不可能的。

“要是不愿抱着这种心情,那就别停下脚步,用行动证明就行了。”

“你说……什么?”

拉姆对大喘粗气的加菲尔如此说道,语气十分平静。他无法理解她这番话的含义,随即皱起了眉头,紧接着,又凝然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坐在草地上的拉姆举起手臂,用白皙的手指指向远方。在明白她的手指表达了怎样的意图后,加菲尔惊讶得甚至忘记了心跳。

“巴鲁斯说过什么,大致可以猜到。而且,加菲过度害怕的是什么,也能猜到。既然如此,加菲就去亲眼确认一下吧。”

“墓地,‘试炼’……”

在把话语放上舌头之时,加菲尔的后背便被冷汗打湿了。他的呼吸变快,心跳加速,耳鸣响个不停,听上去与孩提时代的自己的惨叫声一样。

“加菲是要改变呢,还是继续蹲在这里,永远当个孩子呢?”

“别用……这种让人想否定的……说法啊……”

加菲尔反驳了拉姆的言论,然后清了一下嗓子。他很紧张,原因是他意识到无法果断地说“不去”,自己正处于“去”和“不去”这两个选择的夹缝之中。他被摆了一道,彻彻底底地被拉姆和菜月昴摆了一道。

加菲尔明明还记得当时的恐惧,内心却有想去确认的念头。即使恐惧令身体僵硬,抗拒令心灵大喊大叫,灵魂依然凶猛地发出呐喊。菜月昴挡在加菲尔身前高声怒吼,主张加菲尔必须确认自己是否能战胜当时那个年幼的自己。

“这是下定决心的表情啊。”

不知不觉间,加菲尔牙齿的颤抖和全身的冷汗都消失了。他扭头望去,只见拉姆拍掉腰上的叶子,站起来走到了他身边。

望着拉姆的侧脸,加菲尔突然想到一件事,顿时觉得她其实并不关心自己是否会加入。他不明白,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帮助昴和奥托他们,又为什么要给自己打气——

拉姆的行动,或许只是为了推一把停滞不前的儿时玩伴吧。

加菲尔心想:既然如此,那自己爱上的女子就实在太棒了。

“总之,放心吧,加菲。”

加菲尔一言不发,拉姆或许是将他的沉默理解为不安了吧,话音中罕见地透着暖意。她拍了拍加菲尔裸露在外的肩膀,继续说道:

“要是遇上可怕得能把加菲吓哭的事,拉姆会安慰加菲的——看在老相识的分上。”

第3节

时隔十年再次踏入墓地,空气还是像那时一样浑浊。

加菲尔穿过石砌的狭窄通道,在冰凉的风中前行。他光着脚踏出声音,向深处行进,钻入鼻腔的尘土味让他皱起了眉头。

“真让人不想久留啊。”

加菲尔嘀咕道,心跳逐渐加快。

继续深入就会开始“试炼”。身为“混种”,加菲尔有挑战的资格。夜幕降临后,墓地会像欢迎挑战者一样亮起光芒。

继续深入就会开始“试炼”。加菲尔在小时候,曾经历过挥之不去的伤痛之事。

继续深入就会开始“试炼”。再次接触它,又能有什么改变呢?

“真窝囊啊。特地跑过来,不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吗?”

加菲尔编造像模像样的理由,以嘲笑自己那颗怯懦的心。没出息成这样,被拉姆怒骂、被痛揍、被小瞧,简直是活该。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胆小,也不想知道——

加菲尔很清楚,此时此刻,自己甚至可以破坏墓地的通道,让一切化为虚有。

“地灵加护”的恢复能力非常强大,现在加菲尔的力量已经恢复到足以破坏墓地的程度了。在外面等候的拉姆等人无力阻止,他可以把大家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换来的战果全毁掉——他们难道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有发现吗?

“该死的!”

这根本不可能。

姑且不说看上去不会怀疑别人的爱蜜莉雅,以及总看漏关键问题的奥托,洞察力出色的拉姆和工于心计的昴又怎么可能忽视这种可能性?也就是说,他们确信加菲尔不会破坏墓地。是因为他们认为加菲尔没这个胆子吗?还是说,他们很信任加菲尔?这个答案也在攻克“试炼”的终点,可以这样想吗?

加菲尔憨直地开动不够机灵的脑子,在“圣域”里烦恼至今。可是在最近几天里,过去十年里累积的东西被逐渐覆盖,他压根没想过自己还会踏入墓地的石室。

“啊?”

加菲尔抵达了最深处,即被淡淡的蓝色光芒包裹的石室。时隔十年再次造访,违和感让抱着胳膊的他低吼了一声,这里给他留下了一种奇妙的印象。

石室里发生的怪事映入加菲尔那夜视能力很强的眼中,他定睛凝视着异常的地方——

“先面对自己的过去吧。”

话音响起。紧接着,加菲尔的视野开始摇晃,意识被模糊的东西覆盖。

过去即将到来——

第4节

在梦中醒来的感觉实在神奇。

加菲尔皱起鼻尖,慢慢起身,环顾了一遍四周。映入视野的是熟悉的森林,不过与他熟知的景色比起来,这里恐怕是“年轻”了超过十岁的森林。每天都接触森林的他能看出来,这里是过去,“试炼”已经开始,自己正身处十多年前的“圣域”。

“根本……不需要怀疑啊……”

加菲尔握紧拳头,一脸苦涩地嘀咕道。

近在眼前的光景比任何语言都有力,比返老还童的森林还明快,它告诉加菲尔这里是过去——

在距离“圣域”结界很近的地方,三位女子正在交谈。其中一人是有着稚嫩容貌,留着一头浅红色长发的琉兹。另外一人是年纪在十岁上下的少女,她长着如绢丝般纤细美丽的金发,是加菲尔的姐姐弗雷德莉卡。至于最后一位面对二人站着的女子,将头发扎成一股麻花辫,眼角下垂,面容柔和——在她胸前,抱着一个幼儿。

“妈……妈。”

眼见女子和幼儿,加菲尔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可是,呼唤母亲的细语无法传入她的耳中,丝毫影响不到这幅景象。这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谁,都无法干涉过去、改变过去。

加菲尔的身体颤抖,站着不动。在他面前,母亲正在和琉兹交谈。然而,无论是谈话的内容,还是对话语的反应,他都丝毫无法了解。

琉兹的寂寥也好,强忍泪水的弗雷德莉卡的心情也好,露出为难微笑的母亲的想法也好,只会天真无邪地傻笑的幼儿也好,加菲尔什么都不知道。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这就是他当时的记忆,年幼的他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无法重现当时的对话。

这就像在重播一场无声电影,只为让加菲尔明白已经太迟了,自己是无能为力的。

“肯定是无聊的争执。”

只要想想后来发生的事,就不难猜出对话的内容。

母亲准备抛弃森林,去外面的世界,而琉兹和弗雷德莉卡正在阻止她。只有加菲尔一脸无知,细细品味着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喜悦。当时的他拿年幼当借口,根本不知道自己将眼睁睁看着母亲去送死——

“该死的混蛋!”

眼见自己幼时的笑脸,加菲尔在愤怒的驱使下伸出了利爪。他恨不得把面前的自己撕得粉碎,撕碎那个无知又无力,只会视而不见的愚蠢的自己。

可惜,利爪直接从幼儿的脸上穿过,还穿过了抱着他的母亲的手臂,什么都没有打中。加菲尔猛地跺脚,试图掀翻大地,摧毁过去,可加护没有发动——

过去是无法干涉的。在“试炼”之中,这是绝对的规则。

“那么……那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本大爷……看这幅景象啊?”

什么混账“试炼”,什么混账过去,什么混账“强欲魔女”的实验场。什么都不会改变,也没法改变,母亲终将死去。自己十分弱小,谁都救不了,也无法得救,就是这么回事吗?这里就是这样的世界吗?“试炼”就是为了让人明白这个道理吗?

加菲尔跪在地上,可往昔那场悲剧的演员们根本注意不到跪地的他。

来这里就是为了直视永不结束的后悔,让人揭开十年前留下的伤疤,这样就可以了吗?被心爱的女子一脚踢飞才敢来挑战“试炼”,这就是结论吗?

“不要……”

加菲尔瞪着地面,用力将牙齿咬得发出响声,双唇走漏了心愿。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这样的结论,绝对不要——

因为加菲尔曾期待着事情会有所改变,会一点点改变。尽管他明白自己想得太美,但还是有所期待。尽管他十年来一直奉行不变至上主义,现在却轻易推翻信条,期待出现变化。

因为,连某个弱小的男人都发出了呐喊,强烈得足以压倒加菲尔。过去,停滞不前的事,无法改变的事,结界,“圣域”,家人,就算全部停滞不动了,也不代表结束——

那人不是说过吗?只要心怀开始的期望,那就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既然如此……”

“一定要走吗?”

加菲尔垂着头,突然间,一道话音传入他的耳中。

可是,那本是无法听见的声音,本是无从知晓的、来自过去的声音。

“嗯,我要走。可惜要给琉兹大人添麻烦了……”

“老身倒是不在乎。问题在于这孩子的心情。”

进行对话的是听惯话音的家人,以及没有听惯话音的家人。愁眉不展的琉兹正在与加菲尔的母亲对话。自从懂事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母亲的声音。

加菲尔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望着眼前的光景。母亲正满怀爱意地注视着怀里的孩子,轻摇着哄他。弗雷德莉卡捏着母亲的裙摆,仰望着她,挤着嗓子说道:

“妈……妈妈……我,我……”

“对不起,小弗。妈妈害得你今后要操很多心了啊。”

“不要紧的。我不要紧的……可是,加菲太可怜了。”

“妈妈很想带小加一起去,可妈妈太冒失了,肯定会让小加吃苦的。小弗明明是妈妈的孩子,却这么稳重,所以拜托你了。”

尽管怕寂寞,弗雷德莉卡还是对母亲说出了道别的话。

加菲尔第一次得知,原来姐姐肯定了母亲离开“圣域”的行为。琉兹也抱着弗雷德莉卡颤抖的肩膀,尊重了这位母亲的决定。

“把这东西给他们。给小弗和小加。”

母亲取下了挂在脖子上的首饰。那是在一端嵌有两颗蓝色辉石的饰品。它与使徒的资格无关,纯粹是因为漂亮才戴着的。因为它很漂亮,而且母亲很喜欢它,所以给了心爱的儿子和女儿,仅此而已。就因为这个原因,加菲尔一直留着辉石。

“小加,妈妈去去就回哟。”

母亲一边对加菲尔说话,一边为他戴上首饰,冲他露出微笑。幼儿对母亲的决心浑然不知,只是天真无邪地笑着。随后,母亲轻轻将嘴唇贴上孩子的额头,她亲吻的位置,就是现在那道白色伤痕的位置。

“妈妈一定会把你爸爸带回来的。好好等着我回来吧。”

母亲流露出满怀慈爱的眼神,说出关怀至深的话语。她不愿放下难以割舍的记忆,一次又一次地亲吻幼小的加菲尔,待吻够之后,才把他交给琉兹。

琉兹稳稳地抱住小加菲尔,点了点头,母亲见状便回了一个微笑。随后,母亲与弗雷德莉卡拥抱在一起,就像刚才对儿子做的一样,也亲吻了心爱女儿的额头。

加菲尔跪在原地,呆呆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景象,究竟是……谁的记忆?

在十年前,一无所知的自己看见的过去,应该是更加无可挽回的场面,应该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绝望记忆。因为母亲应该是抛弃了他和姐姐,只为追求自己的幸福离开了这里。母亲将碍事的姐弟俩从人生中割舍掉,只为走好自己的人生之路。

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一切都反了?

“妈妈既爱我,也爱加菲哟。”

听见指向自己的话音后,加菲尔猛地抬起头来。

与跪在地上的加菲尔说话的人,是尚年幼的姐姐。在与自己一样的碧绿色眼睛的注视下,加菲尔被原本无法干涉的“过去”穿透了。世界定格了,母亲、琉兹、年幼的自己都静止不动了。能动的只有姐姐和现在的自己。在静止的世界里,姐姐歪着脑袋,向加菲尔发问:

“为了家人,妈妈离开了‘圣域’。你感到不满吗?”

“开……开什么玩笑!她很爱我们,那又怎样啊?本大爷什么都……”

“毕竟,不被爱会更加轻松嘛。”

年幼的弗雷德莉卡对语塞的加菲尔产生了怜悯。

如实地说,二人的身高差距,就像大人和小孩的差距一样。然而,姐姐根本不在乎身高差,毫不留情地将话语泼在弟弟的头上:

“只要把慈爱当成单方面的,就可以将自己受的伤正当化。”

“不是的……”

“要是知道……自己爱着母亲,母亲也爱着自己,就无法将选择留在‘圣域’的自己正当化了嘛。”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妈妈,在后来——”

“怎么可能不知道啊!”

加菲尔任由愤怒驱使,正要发出怒吼,却像被冰刺穿了似的哑口无言了。

年幼的弗雷德莉卡紧绷着脸,强忍住眼泪望着加菲尔。刚才姐姐说了什么?是说早就知道了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啊!就算母亲刚离开‘圣域’不久便不幸遇难……但也不代表无法得知这个消息吧?”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为什么……”

“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年幼的你,你应该明白吧?加菲,你已经不是年幼的小孩了啊。”

弗雷德莉卡知道母亲出了什么事。想必琉兹和其他的居民也知道。

只有年幼的加菲尔,只有一直保持年幼的加菲尔不知道。要不是在墓地的“试炼”看见了那个场景,想必他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其实你记得被母亲爱过吧。”

加菲尔践踏了很多人的好意,执迷不悟。

“额头上的伤痕,是你想忘记母亲的吻,想抹消这一切才留下的吧。”

额头上的白色伤痕,在年幼的加菲尔被母亲抱在怀里时还不存在。那道伤痕是在首次挑战完“试炼”后不久留下的。加菲尔得知母亲的死讯后,陷入错乱状态,他用头磕墙、磕地,留下了无法消除的伤痕。

伤痕是他的免罪符,为了忘却、扭曲对母亲的思念,为了怜悯自己。

“过去就要结束了啊。”

弗雷德莉卡轻声说道。不知不觉间,过去的世界轮廓变得模糊,逐渐失去外形,行将结束。也不知造访“试炼”的终结究竟代表成功还是失败。

“等等,等一下……”

可是,现在成败根本不重要。加菲尔只求在崩塌的世界中身影慢慢稀薄的母亲、琉兹和年幼的姐姐不要消失。

“本大爷……该怎么办啊?”

“真是的……非得求这么小的姐姐才能得出答案吗?”

“本大爷明白这样很窝囊!但是,能依靠的只有姐姐。唉,说出来吧……姐姐为什么要去外面?本大爷……也该……去外面吗……”

“加菲,你想怎么做呢?”

弗雷德莉卡打断了窝囊得想让人拉一把的加菲尔。

加菲尔一时间语塞了,他根本没提到过自己想做什么。现在,他想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要的是指南针,想听姐姐说出答案。

“加菲,你想怎么做呢?”

姐姐对弟弟露出无奈却慈祥的微笑,重复了一遍问题。所以,加菲尔屏住呼吸,回答道:

“想做……被别人要求做的事。”

“是谁要求你的呢?”

“想做需要我……需要本大爷的家伙要求做的事。”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他们……让本大爷想起来了。”

姐姐没问想起了什么,但她与自己一样的碧绿色眼睛透露的讯息胜过千言万语,所以——

“让我想起,妈妈原来是爱我的。”

紧接着,梦中世界变白变稀,往昔远去,家人远去,消失在远方。

第5节

目送加菲尔前去挑战“试炼”后,已经过去将近一小时了。其间,昴等人坐在墓地前的草地上,一起紧张地等待他回来。

“要是他背弃约定把墓地毁了,该怎么办啊……呀啊!”

奥托本着缓和气氛之意,说出了不合时宜的话,结果招来拉姆一记飞踢。所幸,他这不吉利的担心以杞人忧天告终。

“加仔!”

发出大叫的人,是与众人一起在墓地外等候的琉兹——琉兹·希玛。

与加菲尔的战斗结束后,昴在等他挑战墓地的这段时间里,通过辉石把希玛叫来会合了。除她之外,身份为“琉兹·德尔玛”的琉兹也前来会合了。爱蜜莉雅不知道情况,对琉兹和希玛同时出现感到惊讶,不过——

“那么,希玛小姐究竟是琉兹小姐的姐姐,还是妹妹?”

这便是爱蜜莉雅的理解程度,于是昴决定先把详细情况解释一遍。故事又回到现在,希玛的呼喊令所有人一齐望向了墓地。站在入口的是穿过通道回来的金发青年,即加菲尔·丁赛尔。

“那家伙……”

在“圣域”之风的吹拂下,加菲尔眯起眼睛,一点凌乱的样子都没有。他的表情给昴留下了一股释然的印象。

“哈!”

加菲尔保持着出来时的表情,从石阶跳向草地。随后,他在昴等人面前——错了,是在琉兹和希玛这两位祖母面前着地。

加菲尔先是站直了,然后来回打量两位祖母。一位是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的祖母,另一位则是称得上恩人的祖母。

“加……加仔。那个,老……老身们……”

“别露出这种不适合你们的表情,老太婆们……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加仔……”

“话说回来,这是什么情况?跟老太婆长得一样的家伙站在一起倒是见惯了,不过两个老太婆站在一起,还真是不习惯啊。”

加菲尔没好气地说道,将双手同时伸向并排站着的两位祖母的头。他的动作让琉兹和希玛僵在原地,不过她们泫然欲泣,还是接受了。

这个家庭的关系很复杂。尤其是“初始四人”,全部算加菲尔的祖母,对他来说都是相同的人物。这是无法轻易得出答案的难题,不过眼见三人的表现,昴感觉应该不需要担心。

“加菲,情况怎样?”

拉姆抱着胳膊,望着家人间的交流,向加菲尔提问。她是推动加菲尔参加“试炼”的最终助力,她的一番话令加菲尔轻轻哼了一声,回答道:

“应该没有显著的成果。感觉也就马马虎虎吧。”

“感觉就像偷了东西,还不忘炫耀的初中生一样啊……你成功了吗?”

“本大爷自认为告一段落了。”

加菲尔如此回答昴,然后用鼻子深深呼出一口气。听见他这番话,所有人一时间惊讶无比,不过很快发出了其他感慨。也就是说,他在“试炼”中以一种可以接受的方式告别了过去。这也证明他克服了“试炼”,距离解放“圣域”更近了一步。

“那么,你就照着这个势头,把剩下的‘试炼’也……”

“开什么玩笑!这可不是本大爷的任务,没错吧?”

“嗯,没错。剩下的是我的工作,你可不能擅自抢走啊。”

加菲尔咂了一下舌,对爱蜜莉雅扬起下巴。眼见他的动作,爱蜜莉雅就像接过接力棒一样挺起了胸膛。她干劲十足的样子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使昴的脸颊不由自主地舒缓下来。

这时,加菲尔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对昴说道:

“啊,还有……怎么说好呢……”

“怎么了?扭扭捏捏的,可不像你的作风哟。你明显是那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就用蛮族的方式来吧。”

“本大爷还是能听出来被看扁了的,喂!那就让你如愿……错了,不是这样。”

加菲尔险些发脾气,不过最终放下了手,什么也没做。他的异常态度让昴歪起了脑袋,但一旁的拉姆露出了无奈的微笑,说道:

“加菲。”

说着,拉姆轻轻戳了一下加菲尔的腰部。或许是她的攻击过于有效,所以加菲尔像放弃了似的叹气道:

“本大爷能在‘试炼’中释怀……恐怕,是因为你们。谢谢啊。”

“你道谢了?”

“本大爷不会说第二次!不过,是你们让本大爷想起了重要的事,所以……啊,该死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羞耻和愤怒的情绪在说话的过程中一路高涨,只见加菲尔露出了牙齿,用恨不得立刻咬上去的气势指着昴,大声吼道:

“听好了!本大爷确实输了!‘试炼’的结果也改变了!可是啊,至于你们是不是完全正确的,得通过今后的行动来证明!在这里开放之后,要是老太婆们变得不幸,本大爷可饶不了你们!”

“哦,哦。这是当然的,我们也……”

“就是说,你们是不是只有嘴上功夫的混蛋,本大爷要亲眼看清楚!你就好好表现吧,‘老大’!”

加菲尔用力推开昴的肩膀,狞笑着果断说道。昴因他那始料未及的称呼和态度目瞪口呆。其间,他迅速转身背对昴,朝两位祖母走去,昴看见他的耳朵和脖子变得格外红。

“刚才,加菲尔的脸非常红啊。”

爱蜜莉雅也看见了,便含着笑对昴说道。既然她看见了,那就不会错。当然,加菲尔刚说的话也不是昴幻听了。

“老大……我们的老大又不是我,是爱蜜莉雅炭啊。”

“毕竟击败加菲尔的是你们啊。就是所谓的男人和男人的碰撞?昴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了认可,所以加菲尔的老大就是昴哟。真厉害啊,老大。”

这不是讽刺,是爱蜜莉雅由衷的称赞,可是让昴撇起了嘴。拉姆来到愁容满面的昴身旁,耸了耸肩,说道:

“加菲那么来劲,没办法啊。巴鲁斯就放弃吧,别管了。”

“可是,我要弱得多啊。我还想当一个误会型的主人公呢……”

“这就和多了一个兄弟差不多吧。巴鲁斯可是年长者,大度一点吧。”

“这个嘛,那就没办法了……先等等!”

昴听见一段无法置若罔闻的话,随即喊停了拉姆。她正用无奈和慈爱的眼神望着加菲尔的后脑勺,听到昴喊她后便转过头回问了一句:“怎么了?”

“你刚才说什么?”

“哪部分?”

“你好像说加菲尔比我小?”

面对昴的疑问,拉姆像是恍然大悟般点头说道:

“啊,加菲今年刚满十四岁哟。”

出乎意料的信息让昴顿时语塞。他一言不发地闭上眼睛,仰面朝天。随后,他回想起加菲尔将他称为“老大”的举动,还有其迄今为止的种种言行,以及标榜自身是“世上最强男人”的事实,顿时释然了。于是,释然的昴大喊——

“这不就是中二病吗?”(注:中二,即初中二年级,就读该年级的人大多为十四岁。中二病,即这一年龄阶层的青少年在叛逆期出现的自我意识过剩行为的总称。)

第6节

“待得太久,只会让觉悟变弱啊。”

当解决了与加菲尔的纠纷,也知道了他的实际年龄后,事件便告一段落了。爱蜜莉雅拍了拍身上的草,站了起来,用刚才那句话让松弛的气氛紧绷起来。

爱蜜莉雅严肃地注视着墓地,昴则望着她的侧脸,问道:

“要去吗?”

“嗯,要去。我要紧跟加菲尔的脚步,而且一定会攻克的。”

“你能跟得上本大爷吗?”

“一定要成功。因为我已经不再害怕改变了。”

正因为爱蜜莉雅有在墓地与昴争执的经验,才能如此强有力地回答。听见她的回答,加菲尔咬响了牙齿,昴则因自豪而热血沸腾。

随后,爱蜜莉雅朝墓地走去,昴来到她的身边,陪她一起走到了入口。他没法进去,没法在一旁牵着她的手,所以他想着至少要陪她出发。

“我说啊,昴。关于在墓地里发生的事……”

爱蜜莉雅突然打开话题,对并肩前行的昴如此说道。

昴猜爱蜜莉雅也许是想商量“试炼”的问题,于是等她继续说下去,可等了半天,她也没有开口。她有些不安地瞥了他几眼,不知为何,她的脸颊有一点泛红。

“爱蜜莉雅?”

“就……就是,在墓地里发生的事!你想啊,就是刚……刚才的……”

“刚才的……啊,唔,哎……”

爱蜜莉雅一番带着些许怒气的话语,让昴想起了不久前发生的事,随即红了脸。

当时,气势和后来的豪壮战斗推了昴一把,让他暂时忘了这件事。事到如今再回想起来,他感叹自己真是大胆,居然会做出这样的行动。一想到这里,他的脸不禁红得都快喷火了。

昴到现在才意识到,当时像咬住爱蜜莉雅一样接吻,真是一起大事件。

“在里面,那个,昴和我……那个,对吧?”

“啊,啊……嗯,是啊,对啊。”

“所以,那个,我想接下来会很辛苦。不过,那是很重要的事……所以,等解决了‘试炼’和其他各种问题后,我们再好好谈一下,好不?”

听见爱蜜莉雅的建议后,脑子已经乱作一团的昴用力点头。

对昴来说,那是初吻,想必对爱蜜莉雅来说也一样。毕竟双方向彼此吐露了真情,必须商量的问题非常多。

“不过,居然现在就跟我说要商量之后的事。你还挺从容的嘛,爱蜜莉雅炭。”

“从容啊。真的从容吗?搞不好只是在虚张声势哟?”

“可是,这就表示你不慌吧?你肯定能成功的,我敢打赌。”

昴竖起拇指,露出闪着亮光的牙齿,让爱蜜莉雅疑惑地歪起了脑袋。

“打赌?赌什么?”

“赌我和爱蜜莉雅炭的约会权!要是我赢了,就可以跟爱蜜莉雅炭约会。要是爱蜜莉雅炭赢了,就可以跟我约会。”

“好啦,好啦。”

昴一如既往的追求之语,被爱蜜莉雅华丽地搪塞掉了。

聊着聊着,二人走到了墓地入口。墓地欢迎挑战者的来访,昏暗的通道里泛起幽光,邀请爱蜜莉雅入内。进去便是“试炼”,进去就将面对过去。不过,她自然地露出了微笑。

“那么,我进去了。”

“走好。要当心车子和男人哟。”

“别说傻话。”

爱蜜莉雅先是苦笑,再面露楚楚微笑。她留下这句话后,身影渐渐消失在墓地中。包裹墓地的微光无法照亮通道深处,昴注视着她飒爽远去的背影,像诚心祈祷一般合起双手,弯下腰去。接下来,昴什么忙都帮不上,剩下的全是爱蜜莉雅自己的战斗。

“‘差一步的基尔狄拉乌’……摆出不安的表情会让男人掉价的,老大。”

“知道你是个中二后,我就想通了你为什么会用这类独特的比喻。我有段时间也和你一样,喜欢引用伟人的格言。”

目送爱蜜莉雅离去后,昴坐在石阶上,这时加菲尔朝他走去。在他身旁站定后,加菲尔稍显犹豫地开口说道:

“那个啊,老大,有一件小事得跟你道歉才行。”

“怎么了?真是值得称赞啊,你就尽管跟老大商量吧。哎呀,这话说出来好难为情啊。”

昴没法彻底转变角色,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脸颊。然后,加菲尔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本大爷不是进去过吗?所以,还去了最里面。”

“哦,是这样啊。”

“就看见了……就是,看见了老大干的那啥,看见了老大拼命努力的结果。”

加菲尔似乎难以启齿,说的话含糊不清。昴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露出了讶异的神情。不过,昴很快反应过来了,一下有了头绪,脸立刻变得通红——

被看见了!被看见了被看见了,被看见了!

“完……完了,我都搞忘了!可是,可是,我压根就没考虑过你进入墓地的情况!进……进都进去了,那肯定……啊啊啊啊!”

昴用双手捂脸,当场倒在地上打滚。

昴感到极度羞耻,羞耻得想干脆死掉算了,能出这么大的丑的机会可不多。昴现在非常恨加菲尔,可能比互殴时还恨。

“瞪本大爷有什么用啊?不过,看过之后就想起来了。虽说老大是混账到没边的大混蛋,但还好本大爷输给了老大!”

“你闭嘴,给我忘掉!装成没看到不就可以了吗?又不是小孩……啊,你就是小孩!混蛋!”

加菲尔并不在乎自己被叫成小孩,毕竟他握着昴的把柄,对昴有着压倒性优势。面对昴不甘认输的怒吼,加菲尔一笑而过,接着拍了一下膝盖。

在加菲尔的温暖目光的注视下,昴祈祷爱蜜莉雅能有好运,同时暗自祈求,希望她不要发现自己留下的“声援”。因为既然被别人先看见了,那就是非常滑稽的情书了。

第7节

很明显,昴的祈愿无法实现。

“昴这个笨蛋!”

爱蜜莉雅紧张地穿过通道,进入举行“试炼”的石室后,一边用手指轻抚泛幽光的石壁,一边用含笑的口吻嘀咕道。

爱蜜莉雅与快让她打退堂鼓的恐惧做斗争,抱着觉悟和决心,向墓地发起挑战。可是,抵达石室后,她看见了意料之外的景象。

“真的是笨蛋。”

与话语不同,爱蜜莉雅的脸上满是柔和的爱意——

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看见这一幕后,她肯定会这样想啊。

爱蜜莉雅抚摸的墙壁上满刻着本不存在的沟痕,几乎快把狭小石室的四面墙都占满了。光影赋予沟痕确切的形状,她看着它们,用手摸着变热的胸口——

墙上刻的是图画,是文字,她正被众多语言和思念包围着。刻出的画是昴描绘过很多次的可爱帕克,数量众多,还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像出自孩子之手的伊文字包围着它们。

“加油,你肯定能行的。”“我和帕克都支持你。”“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们去约会吧。”“我很看好你哟,爱蜜莉雅。”“我最喜欢你了,我相信你。”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昴这个……大呆瓜。”

明明接下来还得挑战“试炼”,应该还有痛苦悲伤的回忆等着爱蜜莉雅,可昴居然想打着加油的名号把她弄哭,真是太过分了。

爱蜜莉雅现在明白了——明白了一件事。她上次来这里是在前天,那么能刻下这些画和文字的时间就只能是昨天。昴只有在这段时间里有空从她身边离开,而他死活不肯说出自己干了什么——

昴背弃约定,居然就为了干这种大蠢事。

“在道歉之前,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爱蜜莉雅满怀爱意,抚摸着文字,说出了对刻下文字的少年的思念。紧接着,她感觉意识被一股困意吸引,世界的轮廓随之变得模糊不清。

“试炼”即将到来,曾无比畏惧的过去要来了——

尽管如此,爱蜜莉雅的脸上仍挂着微笑。

第8节

是否能将被请到过去的经验称为做梦,爱蜜莉雅不知道。不过,能踏入沉在记忆底层的那片让人怀念的森林,也许确实称得上梦幻般的感觉。

爱蜜莉雅在高大树木的环绕下,感受着清凉的风和脚下温暖的大地,开始深呼吸。

这不是在“试炼”的记忆里留下显眼印记的景象,并非那幅将森林染白的雪景。现在还没发展到那道景象,真正让爱蜜莉雅后悔的是抵达雪景的路途。然后——

“哎呀,这几天的客人真是络绎不绝啊。”

听见突如其来的话音后,爱蜜莉雅一言不发地将视线移了过去。

这里本该是以爱蜜莉雅的记忆为基础重现的森林,却在确切存于记忆中的绿色风景中,混入了一个不存于记忆中的人影。靠着树干的白发女子悠然地注视着爱蜜莉雅,她身穿黑衣,拥有能让人看入迷的美貌,正是“强欲魔女”艾姬多娜。

魔女发现爱蜜莉雅察觉到自己后便露出微笑,慢慢离开树荫,朝她走去。

“客人真是络绎不绝啊——不管是受欢迎的客人,还是不速之客。”

艾姬多娜一边走向爱蜜莉雅,一边向她投以冷淡的话音和冰冷的视线。其中不含讽刺的意思,只有纯粹的蔑视和厌恶。

“出了那么多丑,居然还敢恬不知耻地现身。脸皮厚成这样,还硬撑着不肯放弃,就连我都被吓到了。”

魔女那双冰冷的黑眼睛,与爱蜜莉雅最亲近之人的黑眼睛有着天壤之别。而且魔女并非针对半妖精,完全是针对爱蜜莉雅本人,这份恶意应该说成敌意才更恰当。

“受一点挫折就哭哭啼啼的,还讨好安慰自己的男人,借此获得原谅,你真是个荡妇。一次又一次玷污我的世界,你真是不知羞耻。你居然还爱着被他原谅的自己,真是个任性至极的背德者——倒是回两句话啊,魔女的女儿。”

面对魔女的责难,面对她的语言暴力,曾经的爱蜜莉雅的心灵被挠碎了。

面对挑战“试炼”的爱蜜莉雅,魔女毫不留情,毫不犹豫,用恶骂切割她的心。虽说这不是“试炼”给予的所有挫折,但消耗战由此拉开了序幕。魔女既不希望她挑战“试炼”,也不希望她攻克“试炼”,根本不期待她能攻克“试炼”。

爱蜜莉雅感叹:啊,是这样啊。这就是昴所说的要做的事和必须做的事啊。

这下,爱蜜莉雅想通了,昴说得一点都没错。因此,她举起手,指着天空,在大声宣告时,在鼓起内心深处的勇气时,要像菜月昴一样。

“我的名字就叫爱蜜莉雅,是生于艾力欧尔大森林的冰结魔女。”

报完名号后,爱蜜莉雅发现魔女瑟缩了。她为此暗自窃喜,同时将仿佛能捅破天空的手指对准魔女。然后,她尽全力挤出一个可爱的坏笑,说道:

“大家都是魔女,我才不会屈服于你的恶意——谁叫我是个麻烦的女人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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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全二十九册)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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