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故事场景再次回到一百年前的森林,正是一位少女开始“试炼”的时候。
“我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强欲’,名叫雷格鲁斯·科尼亚斯。”
青年笑着报上名号,浑身散发的气息就是“异常”本身。
乍看之下,青年只是伫立在原地,没有摆好架势,浑身都是破绽。他的眼中充满了从容和自大,看不到半分警戒,就像从没想过有人会加害他似的。如果是在和平时期,并且身处坚固城堡之中,那他这么做就毫无问题。但他是不速之客,面前是眼神凶狠、敌意高涨的福尔图娜。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坚持这样的姿态,已经不是从容了,而是看不清现实。
然而,男子—雷格鲁斯拥有异常性质,能强迫别人接受他的观念。而且,爱蜜莉雅也听过他报出的头衔。
“魔女教的大罪司教……是袭击宅邸和阿拉姆村的那些人的……”
对罗兹瓦尔邸和阿拉姆村抱有敌意的集团,是导致村民们前往“圣域”避难的罪魁祸首。爱蜜莉雅听说,率领魔女教的干部,其职位名就是大罪司教。据说有一位大罪司教是想对她下手的敌人,还是迫使雷姆陷入长时间昏睡的仇人。
“这种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森林里—”
“雷格鲁斯·科尼亚斯司教!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站在过去森林中的杰乌斯,也高声发出了爱蜜莉雅对于此刻的疑问。只见杰乌斯一脸凶险,与面对年幼的爱蜜莉雅和福尔图娜时的那个和蔼的他判若两人。
“在这片森林里,这件事不允许除我之外的人插手,应该这样约定过吧!”
“约定?只是你自作主张决定的吧?还想强加于人,让别人服从,你这小角色精灵也太自以为是了。你居然限制他人的意愿和想法,能不能别侵害我的身心啊?”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如果对协议不满,去教会商量就行了!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说到底,是谁告诉你这个地方的……”
杰乌斯怒上心头,他似乎认识看起来很心烦的雷格鲁斯。可是,两者之间看不出丝毫友善,对话也不存在妥协点。不过—
“是我下达的指示。”
突然,铃声般的温柔女声介入了二人的对话。这道话音让过去和现在的所有人都各自做出了反应:杰乌斯的眼中流露出恐惧;福尔图娜的双眸充满了愤怒;年幼的爱蜜莉雅在母亲怀中含着泪,眼神黯淡;雷格鲁斯歪着嘴巴,描绘出凶恶的笑容。至于窥视过去的爱蜜莉雅,当场惊得屏住了呼吸,而艾姬多娜只是闭着眼睛—
穿过森林的树木,在人群中现身的是一位少女。
少女走到与爱蜜莉雅等人对峙的雷格鲁斯身边,停下了脚步。她拥有令人感到不愉快的非凡美貌,足以让看见她的人止不住地颤抖。她的白金色头发细长且通透,仿佛阳光具象化的产物,散发着甜美的光芒,活像沿着纤细的肩膀流到背后的光之瀑布;她长长睫毛下的深蓝色双眸能装下整个世界,端正至极的容貌是对“美”这一概念的最佳诠释,任凭谁都得信服;她娇小纤细的身体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尽管身上只缠了一块布,却显得很缥缈,让人感叹是世界允许它接触她的肌肤。
假设,只是假设,假设“美”可以杀人,那她无疑就是那个“美”。
“怎么了?罗曼尼康帝司教?”
拥有致命美貌的少女,提出了简单至极的疑问,还歪起了脑袋。
少女只需问一句话以及不经意的一瞥,就造成了使用自己时间的事实,很可能会给常人一种足以使心跳停止的幸福感。谁都一目了然,她是绝不能出现在世上的危险人物。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雷格鲁斯·科尼亚斯,为什么,要把她……”
杰乌斯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冲动在体内膨胀,于是咬紧牙关,试图反抗冲动。眼见他强硬拒绝,雷格鲁斯打从心底嗤之以鼻。
“难道你想说是我带出来的?我说啊,这就叫武断,太让人伤心了。我最恨的就是被人强迫,你很清楚吧?是她本人自愿跟来的。什么都怪到我头上,你跟我有仇吗?”
“科尼亚斯司教,他现在很混乱,不要过度责备他。”
少女责备的口气,就算触怒雷格鲁斯也不足为奇。即便如此,雷格鲁斯仍旧恭敬地弯下了腰。与此同时,他还愉悦地扬起了嘴角。
这位少女竟然能令凶暴的雷格鲁斯如此恭敬,即使穷尽辞藻也难以形容其异常。
“这……这样岂不是,岂不是太凄惨了,潘多拉大人……”
听见杰乌斯泄气般的话语,少女只是微微一笑,带来的幸福感足以匹敌受世界祝福的感觉。名叫潘多拉的少女,以容忍身边所有事物的包容力回应世界。她张开纤细的双臂,仿佛要用缥缈的手拥抱一切。
“来,把钥匙和封印交过来—为了实现我们魔女教的夙愿。”
“潘多拉!”
在少女平静宣布的同时,福尔图娜发出了凶狠的怒吼。她将年幼的爱蜜莉雅护在身后,在身边释放出蓝色的光芒。光芒转变为又大又长的冰柱,数量足以填满视野,矛头全部对准了潘多拉。
“哎呀。”
“我要把你刺穿,让你去跟哥哥他们道歉!”
福尔图娜的魔法毫不留情地射向心不在焉的潘多拉,每根冰柱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气势汹汹地杀向少女。锐利的冰柱尖端将刺穿发呆少女的脸,四散的冰之碎片将把森林染成白色。
“给我消失吧!”
福尔图娜勃然大怒,美丽的侧脸已然扭曲,她要为这残酷而闪亮的景象画上休止符。巨大的冰块划破森林的天空,然后下坠,直击潘多拉,在大地上竖起冰冷的墓碑。
面对这一豪壮的景象,无论是年幼的爱蜜莉雅,还是现在的爱蜜莉雅,都发不出声音。
即使借助帕克的力量,爱蜜莉雅也未必能使出匹敌此刻的母亲的魔法。虽说她根本没轻视过母亲,但母亲超乎想象的战斗力还是让她震撼。然而—
“我说啊,你刚才彻底没把我放在眼里吧?明明没把我放在眼里,却用会牵连到我的方式攻击,这不太合适吧?这么做啊,算是践踏了我的生命、我的存在、我的权利、我这个人,没错吧?”
白雾深处响起不依不饶的抱怨声,冰之墓碑随之粉碎了。
雷格鲁斯悠然地立于碎冰闪耀的梦幻场景中,实属异常。在他身后,潘多拉果然毫发无损,也一样异常。雷格鲁斯用手轻轻扫了扫上衣,尽管承受了猛烈的攻击,但别说受伤了,他就连衣服上都没有一点污渍。潘多拉也只是用手指捋顺了被风吹乱的刘海而已。
恐怕是站在潘多拉身前的雷格鲁斯保护了她吧。不过,这是无法单纯用防御力过强来解释的现象,爱蜜莉雅根本想不到发生了什么。
“他就是这一代的‘强欲’啊。一想到这是不可能的邂逅,就让人很感兴趣。”
“艾姬多娜已经知道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了吗?”
艾姬多娜离开树荫,来到便于观看战斗的位置,爱蜜莉雅便询问了她。眼见爱蜜莉雅理所当然地走到自己身边,魔女便歪起嘴角,立刻叹息道:
“可以想到,但是还无法肯定。再稍微观察一下事态还能推测出权能……不过,看样子情况不允许啊—要行动了。”
艾姬多娜的断定语气让爱蜜莉雅心怀不甘,同时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过去。
最初的攻击被轻易招架下来,福尔图娜恨得咬牙切齿。这时,杰乌斯伸出手臂挡在她面前,说道:
“福尔图娜大人!请先带爱蜜莉雅大人退下!面对雷格鲁斯·科尼亚斯,现在的我们实在是太无力了!”
“可是……那个女人就在眼前,你居然要让我退下?”
“请考虑一下状况!您现在保护的是谁?”
“唔……”
眼见福尔图娜摆出一副誓要抗争到底的架势,杰乌斯便朝她大喝。这番话让她瞪大了眼睛,然后立刻望向在身后抓住她衣服下摆的心爱女儿。
“妈,妈妈……”
“爱蜜莉雅……”
“请退下,然后立刻去村落找救兵。跟我一同前来的信徒们,都是拥有相同愿望的人,他们一定能帮上您的。”
杰乌斯平静地对抱起年幼爱蜜莉雅的福尔图娜说道。
“可是,要是我们这么做,你该怎么办啊?”
“请放心。我也并非毫无对策就说要留下来。”
杰乌斯感受到福尔图娜的忧虑眼神,尽管表现得很紧张,也依然回了一个笑容。望着他那充满骄傲的笑脸,福尔图娜像斩断留恋一样,用力闭上了眼睛。
“我一定会回来救你的,一定会!”
福尔图娜留下这句话后,便抱着年幼的爱蜜莉雅在森林里猛冲。年幼的爱蜜莉雅在母亲怀里挣扎,拼死朝远去的杰乌斯大喊:
“杰乌斯!”
感受着幼小少女的爱意,杰乌斯安然地笑着举起了手。至此,远离森林深处的爱蜜莉雅,再也无法看见挺身而出的杰乌斯了。可是,原本不存于记忆中的景象还在持续,让爱蜜莉雅陷入了混乱,她并不知道挺身而出的杰乌斯后来怎样了。既然如此,这光景—
“杰乌斯跟我们分开了……‘试炼’接下来会怎样呢?”
“当然会继续下去啊。虽说这是你没有亲眼看见的过去,但在复制的世界里,‘睿智之书’的修正能力会发挥作用,重现后续的争斗,的确是在你的过去发生过的光景。不过,考虑到‘试炼’,你应该去追过去的自己才对。你要怎么办?”
艾姬多娜解答了爱蜜莉雅的疑问,言外之意是告诫她应该去追福尔图娜。
魔女的意见让爱蜜莉雅困惑了。诚然,她的目标是突破“试炼”,那毫无疑问,就应该立刻追上过去的自己。可是,杰乌斯就在这里奋斗,他为了让福尔图娜—更重要的是为了让年幼的她—逃走,挺身而出,正准备战斗。而且……
“哦,你要留下来吗?”
“听艾姬多娜刚才的口气……好像不止这一个理由啊。”
艾姬多娜沉默了。
“我觉得应该不是我多虑了。你的话听着就像想让我去那边一样。”
“怎么想是你的自由。而且,在你磨磨蹭蹭的这段时间里,事态也在发展。”
艾姬多娜回应了爱蜜莉雅的疑问,接着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这么做是找个好位置,为了俯瞰即将化为战场的空间。
在被魔女尽收眼底的战场上,凶暴的白发司教开始嘲笑挡住去路的杰乌斯:
“哦?还挺会耍帅的嘛。可是啊,谁允许你放跑她们了?你知不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啊?怎么想都能想到我是来办事的吧?我不是找你,而是找另外那位。既然你阻止了我,就侵害了我的行动权利。”
“随你怎么说,雷格鲁斯·科尼亚斯。不过,我会拼上我的性命,绝不会让你们从这里过去。”
“真敢说啊。我不管你是魔女教创建者之一还是谁,你只是因为过去有一点贡献才坐上这个位子的,我却是被正确选上的!想较量,你真觉得自己能赢?你的脑子没问题吧?”
“那就……请你拭目以待吧。”
面对因自以为是的理论愈发愤怒的雷格鲁斯,杰乌斯只是静静地回答。
“不是吧……杰乌斯打算干什么?”
杰乌斯将手伸入法衣。这时,爱蜜莉雅从他的表情中感受到了赴死的觉悟,情急之下向过去伸出了手。可惜,读者无法干涉已经结束的故事,她伸出去的手从杰乌斯身上横穿而过。她没碰到曾经握在一起的手,无法阻止他的决心。
“喂,你,难道……”
杰乌斯从法衣中掏出的东西是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看见它后,雷格鲁斯一时间皱起了眉头,但立刻意识到了那是什么,随即瞪大了眼睛。
杰乌斯用坚定的眼神,看穿了恐怕是第一次失去从容的雷格鲁斯。
“你应该能明白,因为你也拿过一次。”
“我当然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会对愚蠢的你感到无语啊。难道你认为那就是王牌吗?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你啊!是没资格拥有它的!不是别人说的,就是它决定的啊!”
“确实,我的素质不足以跟它适配。所以一直以来,我只是保管着托付给我的东西,不过也是为了这一刻。”
面对激动得与之前判若两人的雷格鲁斯,杰乌斯冷静地摇了摇头。漆黑的愤怒和蓝色火焰般的决心,两者的冲突一触即发—
“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司教。”
潘多拉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现身的地方,微笑着对杰乌斯说道。那是杰乌斯的名字,他被叫到名字后抬起头来,然后潘多拉面对他,平静地说道:
“一路走好。”
潘多拉的话语中没有一点恶意、害意、敌意或是其他意思,只是充满善意的祝福。因此,这道话音让爱蜜莉雅战栗不已,杰乌斯也一样。潘多拉的祝福犹如一把利刃,仿佛切开了杰乌斯的心,让他面露痛苦表情,放开了掌中的小盒子—黑色的“某种物质”在里面蠢蠢欲动。
“请原谅我,弗里格尔大人。”
言毕,杰乌斯把小盒子与黑色的“某种物质”一起按在自己胸口。顷刻间,“某种物质”像泼出的水一样在他胸前散开,它的体积爆炸性增加,包住了他全身。
爱蜜莉雅望着杰乌斯被黏性生物吸收般的景象,发出了无声的尖叫。随后,“某种物质”毫不留情地逐渐改写杰乌斯。
“太蠢了。”
雷格鲁斯第一次用简短的话语狠狠咒骂。顺着他那轻蔑的视线望去,被“某种物质”吞没的杰乌斯正向天高举双手,张嘴大叫,仿佛整个人被一种既不是痛苦也不是快乐的奇妙感觉扰乱了—
突然间,不合时宜的掌声混入了尖叫之中。
“太美妙了。”
只见潘多拉犹如恋爱中的少女,眼眶湿润,轻声发出了感叹。她注视着被扰乱而不停喘气的杰乌斯,因隐秘的兴奋之情导致呼吸变得火热。
“潘多拉大人?”
认为潘多拉很异常的人似乎不只是爱蜜莉雅,雷格鲁斯也一样。潘多拉感受着白发青年的讶异眼神,停止鼓掌,指向杰乌斯,说道:
“雷格鲁斯·科尼亚斯司教。”
“在。”
“要来了哟。”
紧接着,雷格鲁斯的身体突然上下颠倒,被高高地抛向了天空。
“啊?”
这一幕简直像有人抓起人偶的腿,再用蛮力扔出去一样,纯属幼稚。
被抛出去的雷格鲁斯也感到莫名其妙。他飞过树顶,在抵达最高点的瞬间,又突然迅速坠向地面—仿佛“被抓着脚”砸向地面。他束手无策,一头栽在地上,扬起尘土。
伴随着轰鸣和地震,大地爆碎,被卷入冲击的树木接二连三地倒向雷格鲁斯的坠落地点。大树的追击掩埋了他,森林陷入喧嚣的“寂静”之中。
“啊……”
爱蜜莉雅哑口无言,空白的思维拼命追赶着这一连串景象的本质。她什么都没看见,唯一知道的—
“我应该说过了……啊。”
唯一知道的,是身穿黑色法衣的男子当场跪地,流着血泪,望着前方。
现场尘土飞扬,男子盯着树木间的缝隙,拼命喘气。那是一个抱着觉悟赢得了赌局的男人,他已摆脱被黑色的“某种物质”侵蚀的痛苦,站了起来。他呼吸急促,晃晃悠悠,可他的觉悟化为不屈的火焰,让灵魂熊熊燃烧。
“这里有希望……是她们,成就了我,她们对我的大恩,让我难以忘怀……”
男子一边说,一边咳血,话中夹杂着让听者感觉百爪挠心的悲壮使命感。其中包含的感情不知酝酿了多少年,已经深不见底,谁都无法窥见。
只有未曾忘记一刻、投身于愿望之中的本人才能看见。
“那些日子,那些牵绊,那些愿望……成就了我。我未曾,忘记过,一刻……所以,如果说,我现在有吐血的价值……”
男子流出血泪,执着于无法触及的祝福。他的眼窝已被染得鲜红,双目找不到焦点,连面向前方的眼睛是否正确映着世界都不知道。
“在你那染得鲜红的眼中,究竟映着什么呢,罗曼尼康帝司教?”
“爱。”
潘多拉站在男子前方,已然看穿他的红色双眸没有看着自己。她对此并不介怀,提出了疑问,男子也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讽刺的是,演变到这一步后,势不两立的二人,想法终于有了交点。
“在这一刻,世上最爱你的人一定是我吧。”
伴随着炽热的呼吸,潘多拉陶醉地向男子告白。听见这番话,男子开闭了一次眼睛,然后向以全世界最理解他的人自居的少女露出了牙齿。
这位男子就是杰乌斯—错,他名叫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
“不准去追那两个人。休想从这里—过去!”
第2节
杰乌斯的自我被黑色的“某种物质”吞噬,他流着血泪,大声吼叫。感受着他那超乎想象的悲壮决心,望着他那狰狞的样子,一阵寒意袭上了爱蜜莉雅的背脊。
不久前还在侵犯杰乌斯身体的“某种物质”并没有松开控制之手。它只是改变了方针,不再从外部,而是从内部发动侵略。事实上,在法衣之下,杰乌斯的身体正在被它蹂躏。
“杰乌斯……做了,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究竟吸收了什么?另外,葬送雷格鲁斯的一击究竟是什么力量?尽管根本看不见发生了什么,爱蜜莉雅却觉得似曾相识—
在昴和加菲尔单挑时,决出胜负的一击就与这股力量有些相似。
“你漂亮地证明了自己的觉悟。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司教。”
然而,爱蜜莉雅的思绪被铃声般的话音打断了。
潘多拉注视着气喘吁吁的杰乌斯,保持超然的姿态称赞道。面对身旁的雷格鲁斯的死,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保持自然的美貌没有半分凌乱。
“没有资格的身体居然吸收了魔女因子。看在你的觉悟和坚定意志的分上,我就以‘虚饰魔女’的名义赐你‘怠惰’之座吧。”
“你觉得,我很想要这种位置吗?我现在的愿望只有一个……我会毫不犹豫地奉献自己的身体,但求她们母女安宁常在!”
福尔图娜和爱蜜莉雅已逃离战场。为了让母女俩逃走,杰乌斯抱着倾尽心血、甚至倾尽生命的觉悟怒吼,伸出双手指着潘多拉。
“爱,真美妙啊。”
“你的空话,是绝不可能实现的温暖!”
潘多拉神情恍惚地轻声低语,杰乌斯在高喊的同时向她表明了攻击之意。
刹那间,现场产生了异常的压迫感,可爱蜜莉雅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发生,也不应该发生,事情本该是这样—
“森林,在不断被撕裂?”
杰乌斯周围就像有透明的大蛇在蠕动一样,破坏的冲击力向四面八方扩散。树木被扫断,大地开裂,土块和花草到处飞散。
在杰乌斯的指挥下,没有目标的破坏渐渐转变为有指向性的破坏,森林像被巨人踩踏似的不断崩塌,毁灭之力径直朝伫立在原地的潘多拉冲去。因此,这道力量将直接把潘多拉的娇小身体—
“我说啊……”
听见这道话语后,杰乌斯惊呆了。
“我来了,我在这里,结果你无视我,自说自话,你是怎么想的?我觉得吧,温厚且无欲无求的我都快忍无可忍了啊。”
在隐形的攻击即将命中潘多拉时,白色的影子介入了。爆炸紧随其后,空气迅速膨胀,余波把森林的地形都改变了。可是,正面承受巨大威力的青年—本该身亡的雷格鲁斯甚至没有后退。非但如此,先前的攻击不仅没让他受伤,甚至没弄脏他的衣服。
“不是吧……”
雷格鲁斯毫发无伤地招架了福尔图娜的第一次攻击,于是爱蜜莉雅强迫自己接受了现实。如果实力差距悬殊,或许可以招架那种拼上性命的猛攻,但杰乌斯的隐形攻击就不一样了。她亲眼看见了,雷格鲁斯束手无策,只得任由杰乌斯将他砸在地上,可他为什么没有受伤?甚至连污渍都没有沾上。
雷格鲁斯具备将攻击—不对,是具备不受他人干涉的某种手段。
“雷格鲁斯·科尼亚斯!”
“真不爽啊。根本不可能被因子认可的你,居然无视代价,强行将因子塞进体内?我可是通过正规程序坐上这个位置的,你这样算侮辱我吧?这样岂不是会让我那小小的、不可动摇的自尊心受伤?”
“就算跟我说,也没用!”
雷格鲁斯恶意外露的脸庞,被隐形的攻击爽快地击中了。不过,他将被撞歪的脖子转回了原位,再一看,脸上果然没有遭受攻击的痕迹。显得很不开心的白发凶徒毫无防备,就只是一味地承受着杰乌斯的攻击,连防守的意思都没有。尽管他浑身上下都受到了攻击,却没有倒下。
杰乌斯赌上某种东西才获得的力量未能奏效,但他并未被彻底震慑住。就算没有奏效,也能拖延时间。为了把雷格鲁斯钉在这里,他不停发动攻击。
“僵局。这里陷入胶着状态时,感觉你们那边会有进展哟。”
杰乌斯奋力猛攻,雷格鲁斯则无情地将其击退。就在爱蜜莉雅注视着二人的攻防战时,身后传来了艾姬多娜的话音。
听见魔女那没有感情的话语后,爱蜜莉雅竖起标致的眉毛,咬紧了牙,说道:
“杰乌斯不惜变成那样,那么拼命!你却让我离开这里?”
“心意的强烈程度是否能影响结果,这个问题有探讨的余地啊。很不巧,我无意跟你探讨。我没兴趣欺负弱者,而且极度不喜欢你的声音。”
“那就别说话,乖乖看不就得了!我……”
我要留在这里,见证杰乌斯的觉悟。
爱蜜莉雅正准备说下去时,突然语塞了。让她沉默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心。她下意识伸向胸口的手碰到了开裂的结晶石,让她想起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爱蜜莉雅是来参加“试炼”的,是为了了断过去的后悔。在这里见证杰乌斯的战斗,或许是此时此刻才能办到的事。但是,无论是把她送入墓地的昴,还是让年幼的自己和福尔图娜逃跑的杰乌斯,他们的心意都会遭到背叛,这会让她感伤。
比杰乌斯的奋战更重要的是“过去”,是爱蜜莉雅想忘记的真正的“后悔”。
“看来,凭你的脑袋,也理解了怎样选择才是明智的啊。”
“我认为你说得没错。我去追妈妈和我吧。杰乌斯就……”
“这是大罪司教之间的战斗,天平可不会轻易倒向其中一方。可是,剩下的那个人帮忙就另当别论了……但她是不可能插手的。”
在不舍的爱蜜莉雅眼前,杰乌斯和雷格鲁斯的一边倒攻防战愈发猛烈。
杰乌斯不停地流着血泪,鼻腔和嘴角也冒出了鲜血。随着体内被“某种物质”蹂躏,隐形破坏的精度和威力节节攀升。然而,对手雷格鲁斯那无法解释的持久力也没受影响。正可谓胶着状态。
“呼……”
与艾姬多娜说的一样,旁观的潘多拉兴奋得胸口起起伏伏,丝毫没有展现出参战的意愿。如此异常甚至让人感到恐惧。
“艾姬多娜?”
“要切换场景了。切到你和你的母亲逃向森林的一幕。”
突然,艾姬多娜的意识被某种事物吸引住了,不过只持续了片刻。听见呼唤后,魔女便把注意力转向爱蜜莉雅,在她眼前打了一个响指。紧接着,她的视野扭曲,景色彻底改变了模样。
离开激斗不断的战场后,爱蜜莉雅最先接收到的是……
“不要!不要啊,妈妈!求你了,不要丢下我!”
爱蜜莉雅听见小孩的尖锐哭声,便猛地转过身去,看到的是熟悉的大树。在“公主大人的房间”门前,福尔图娜正努力说服号啕大哭的幼年爱蜜莉雅。
幼年爱蜜莉雅紧抓着福尔图娜胸口的衣领,母亲则握住女儿的肩膀,像祈祷一样低下了头。
“拜托了,听话,爱蜜莉雅。没事的,要不了多久……没错,要不了多久,妈妈就能解决一切,然后回来找你。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你要躲在这里。拜托了。”
“不行!绝对不行!福尔图娜妈妈的表情跟杰乌斯一样!跟杰乌斯一样,准备干些什么!要,要丢下我,准备……干些什么……”
娇小的爱蜜莉雅用上全身的力气,忘我地抓住母亲,不让她逃走。只要福尔图娜愿意,可以轻松甩开一个年幼的孩子。可惜,她无法对女儿下狠手,其中的缘由全装在了她眼中。
福尔图娜是爱蜜莉雅的母亲,所以不能甩开哭着抓住她的女儿的手。
“不要丢下我!带我一起走!我再也不会说谎了!也不会违背约定了!我会乖乖的,乖乖的,所以……不要,丢下我……”
“爱蜜莉雅……爱蜜莉雅,爱蜜莉雅,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一心想着跟紧母亲,说出了一切能想到的话语。福尔图娜听见后,情不自禁地抱紧了女儿。要是不这么做,她的脸就会被女儿看见—
因为母亲那张悲伤的脸庞已被溢出的泪水浸湿,会被女儿看见。
“福尔图娜……妈妈……”
现在的爱蜜莉雅,清楚地看见了年幼的自己没看见的一幕。
对爱蜜莉雅来说,福尔图娜总是很崇高,很伟大,很强大,很值得尊敬,让人坚信她没有丝毫弱点。这样一个福尔图娜居然受到了这么大的伤害,居然被难以忍受的悲伤压垮,居然流出了热泪,爱蜜莉雅连想都没想过。
眼见母亲的泪水,窥见过去的爱蜜莉雅的内心崩溃了。情急之下,她用双手捂住脸,可是来不及了,泪水一颗接一颗从脸颊滑落。
只要看见这景象,看见母亲此刻的脸就明白了。虽说爱蜜莉雅未曾质疑过,但在这一次,她再次确信了。
“福尔图娜妈妈……是我,真正的妈妈……”
谁是亲生母亲,如今已毫无意义了。就算福尔图娜反复叮嘱爱蜜莉雅不能忘记真正的母亲,反复重申自己只是养母,这一点也不会改变。在这个问题上,哪怕是自己看重的、尊敬的福尔图娜说的话,爱蜜莉雅都不能接受。
“福尔图娜妈妈……我爱你……”
唯独这份感情,不管别人说什么,也绝不会忘记。
“福尔图娜大人!还有爱蜜莉雅!”
福尔图娜无法拉开爱蜜莉雅,在她的背后,传来了某人的话音。
听见呼喊,福尔图娜便匆匆拭去眼泪,回过头去。在她的视线前方,少年亚奇正在赶来,细细的麻花辫不停地摆荡。亚奇那碧绿色的眼睛原本带着焦躁,不过看见福尔图娜和爱蜜莉雅在一起后,他便安心地说:“太好了。”
“亚奇!森林……村子里的人没事吧?”
“不容乐观。司教大人带来的手下和男人们正在应战!”
或许是发现了福尔图娜的泪痕吧,亚奇避开这件事,优先报告了状况。报告的内容让福尔图娜垂下了头,不安还传染到了爱蜜莉雅身上。
“爱蜜莉雅,用不着这么害怕的,你要相信村里的人和我们。而且,你的母亲是很强、很可怕的人。”
“嗯,嗯……”
“亚奇,‘可怕’是多余的吧。真是的……”
亚奇笑着安慰爱蜜莉雅,可他的一番话让福尔图娜愤慨地抱住了胳膊。福尔图娜找回了一点平时的状态,亚奇的关心令她快速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真是的,就算让爱蜜莉雅回房间,也没法骗过对方吧。”
“虽然很不甘心,但只要在森林里,就早晚会被发现。他们的目的……”
“恐怕是封印吧。真搞不懂到底是从哪里打听来的,连那个女人都知道了……”
福尔图娜对袭击者—尤其是潘多拉—深感愤怒。也不知二人有什么恩怨,福尔图娜在面对她时失去了冷静。就算没有她,森林各地也燃起了战火,故乡已经沦为战场了。
“好吧。总之,我也要出战。我身为森林里战斗力最强的人,怎么能在这时候袖手旁观呢?”
“不行!战斗就交给我们!请福尔图娜大人带上爱蜜莉雅逃去森林外面。”
“现在逃走有什么用?不光是安息之地会被夺走,而且假如我们输了,就等于把封印交给他们,这一次世界真的会毁灭的!”
福尔图娜面对想劝服她的亚奇,直接吼了回去,让他闭嘴了。随后,她就像感到后悔似的又补充道:
“对不起,你应该很恨我吧。本来,你们没理由被卷入这种事情里。你们为了掩护我和爱蜜莉雅,才摊上了不必要的麻烦事。”
“我……我们才不会这么想!”
“亚奇……”
福尔图娜这番透着悔恨的话语,遭到了亚奇的强烈反对,他绝不允许福尔图娜说这种话。只见他涨红了脸,竖起妖精特有的长耳朵,十分激动。
“请不要总认为我们和你们的问题无关。根据我们的寿命来看,这也许是一段如眨眼般短暂的时间!可是,即便如此,在这片森林里,我们应该一起度过了相同的时间!难道您忘记了吗?”
福尔图娜无言以对。
“谁会厌恶你们……厌恶家人啊?您,还有您的哥哥……以及爱蜜莉雅的母亲对我们有大恩,请不要让我们变成忘恩负义的无耻之辈!”
亚奇极为激动,向福尔图娜哭诉道。尚年幼的妖精少年跪在地上,一边抽泣,一边望着福尔图娜。看着他,福尔图娜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我差点又否定了一起生活的家人。”
“福尔图娜大人……我,我,太多嘴了……”
“哪里的话,这很重要。我总是让自己深爱的人们失望,都后悔过很多次了,可还是一转头就忘了。所以……”
福尔图娜对亚奇摇了摇头,然后在爱蜜莉雅面前慢慢地跪了下去,说道:
“爱蜜莉雅。为了保护大家,妈妈接下来要去履行非常重要的使命,所以我们要暂时分开一下。”
“不,不要啊,妈妈。我,我……”
“拜托了。就一会儿,听话。希望你能跟亚奇一起去森林外面。因为这个森林……会变得非常危险。”
福尔图娜对含泪摇头的爱蜜莉雅说道,然后转身面向亚奇。在透着决心的青紫色眼睛注视下,亚奇纤瘦的身体僵住了。
“福……福尔图娜大人,我……”
“亚奇……虽然有点早,但守护人的使命就交给你了,请带上爱蜜莉雅离开。尽管外面的世界不好生存,可一定有希望,一定有的。”
“请别说得像是最后一次见面啊!直到最后,我都要跟大家在一起!”
“爱蜜莉雅就交给你了。她可是我、哥哥还有嫂子的宝贝女儿。”
福尔图娜的语气里听不出坚强和高傲,而是显得柔弱且缥缈。她是一位母亲,也是一位女子,她的话音让亚奇流出眼泪,呜咽着双手掩面。
“太卑鄙了……您明知说出这种话,我根本没法拒绝……我也,我也想跟大家一起战斗!可是您……”
“对不起。我把一切推给孩子,请原谅我这个卑鄙的人吧。”
少年哭泣着,福尔图娜将手放在他的肩上,痛苦地请求他原谅。亚奇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流个不停的泪水正是他接受了请求的证据。
于是,福尔图娜必须说服的人就剩下爱女了—
“爱蜜莉雅。”
“不要!我要跟妈妈……跟妈妈在一起!求求你!求求你!我求你了,让我跟妈妈在一起吧!我不要……不要变成一个人!”
“你可不是一个人。好好听着。”
大哭大闹的爱蜜莉雅捂住耳朵,想彻底挡住母亲的告别话语。望着年幼的自己,观看过去的爱蜜莉雅绷紧了脸。
爱蜜莉雅并不想责备年幼的自己,不想说什么“你要懂事”,而是想告诉她,福尔图娜所说的每字每句都必须谨记于心。
“爱蜜莉雅。”
福尔图娜蹲下来,轻轻地抱住女儿。面对像要咬人似的将头贴上来的女儿,母亲牵起她拼命捂耳朵的手,用脸蹭她的银发。福尔图娜就像在触摸世上最爱的、比任何人都爱的东西一样,生怕她会坏掉。
“妈妈无时无刻不在你身边哟。闭上眼时,妈妈就在你的回忆中。抱住胳膊,妈妈就在你温暖的心中。喊出声来,妈妈就在你回荡在天空的声音里。妈妈一直跟你在一起,一直一直,永远在一起。”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妈妈是,骗子……”
“爱蜜莉雅,我们约好了。”
爱蜜莉雅认定母亲是在安慰她,试图拒绝母亲的话语,可是在听见这句话后,她惊呆了。在她面前,微笑的母亲伸出了手掌,而她像受到指引一样将手掌贴了上去—
“妈妈现在向爱蜜莉雅保证,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真……真的吗?妈妈,会和我在一起吗?”
“嗯,是真的。爱蜜莉雅……莉雅,妈妈非常喜欢你,比世上的任何人都喜欢你。”
听见“莉雅”这声温柔的称呼,爱蜜莉雅崩溃了,感情决堤了。现在和过去的爱蜜莉雅一同开始呜咽,当场放声大哭。
“福尔图娜妈妈……我也,我也,最喜欢妈妈了……最喜欢,最喜欢……”
“我爱妈妈。我爱福尔图娜妈妈。非常,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
过去和现在,两个爱蜜莉雅的感情重合在一起,尽全力回应收获的爱。
幼年爱蜜莉雅声嘶力竭,与母亲抱在一起,仿佛不这样做就无法将心中的感情全部表达出来,不这样做就无法宣泄满溢而出的感情。
“莉雅,妈妈最喜欢你了。”
福尔图娜用柔软且炽热的嘴唇亲吻了女儿的脸颊、眼睑和额头。
在过去,福尔图娜不善以母亲的身份表达爱意。因此,这一次沟通,这一次相拥,是她允许自己成为爱蜜莉雅的母亲的一刻。
“亚奇,拜托了。”
“是,我明白了。”
福尔图娜尽全力向女儿表达了无上的爱意,然后起身呼喊了亚奇。亚奇从福尔图娜手中接过号啕大哭的爱蜜莉雅,紧紧抱住年幼的她,深深低下了头。
“一定要平安逃出去!”
“是……是!我绝不会让爱蜜莉雅……让这孩子被任何人伤害的!”
听见亚奇如发誓般的大喊声,福尔图娜放下心来,脸颊随之舒缓了。随后,她指着通向森林外面的道路,说道:
“快走吧,拜托了。”
亚奇这次什么都没说,只是朝福尔图娜指的方向跑去。
少年就这样在森林中狂奔,被他抱着的爱蜜莉雅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后方—她注视着远去的母亲,发出了无声的呐喊。福尔图娜感受着女儿的呐喊,锐利的眼神在真正意义上变得温柔,然后说道:
“我爱你,爱蜜莉雅。”
第3节
爱蜜莉雅被亚奇抱着,拼命盯着母亲消失不见的方向。她就像心怀期望似的,只要一直注视着那里,母亲也许会突然冒出来,也许会追上来。
“爱蜜莉雅……”
抱着幼小少女的亚奇,感受到了她竭尽全力许下的愿望。面对一个经历了与最爱母亲别离的小女孩,究竟该对她说些什么,世上没人知道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我违背,约定……跑出了房间……”
“不是的。不是的啊,爱蜜莉雅。根本不是你的错,也不是福尔图娜大人的错,谁都没错!你根本没必要自责!”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分开?妈妈,还有杰乌斯……都讨厌我……很多,好多人讨厌我,所以……”
别离来得太过突然,幼年爱蜜莉雅的内心已经被逼到支离破碎的边缘了。她回顾自己的行为,逐渐将这种状况归罪于自己。她违背了约定,多次离开不能离开的房间,去了不能去的森林深处,知道了不能知道的封印—在她看来,仿佛自己就是罪魁祸首。
“我该,一个人……一直,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吗?那样的话,就不会有人不见……大家,就能……在一起了吗?”
“爱蜜莉雅。”
“我是,坏孩子吗?所以,会被大家讨厌……才会,变成一个人?”
“不是的……不是的啊,爱蜜莉雅。根本,根本没人讨厌你。世界不是为了折磨你才存在的。世界……大家是为了祝福你才存在的啊!”
亚奇拼命说服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女。他之所以这么做,确实有想让爱蜜莉雅停止哭泣的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愿望,是为了让自己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不光是福尔图娜和杰乌斯,“过去”的一切以及与爱蜜莉雅有关的很多人,都在保护她,都爱着她,都向她伸出了援手。
“那边的年轻人!”
伴随着一道尖锐的话音,有人向在森林里飞奔的亚奇冲来。眼见穿梭于森林的穿黑色法衣之人后,亚奇立刻向其投以警戒视线。不过,对方在看见他的眼神后举起双手,说道:
“等一下,不要慌!我是罗曼尼康帝司教大人的‘指尖’!”
“司教大人的……”
“嗯,请放心。您在这里……不对,那位是?”
身穿法衣的男子表明了身份,同时发现安下心来的亚奇正抱着爱蜜莉雅。面对惊愕的男子,亚奇严肃地点了点头,回答道:
“是福尔图娜大人托付给我的。福尔图娜大人前去救援其他人了,有她在,一定能将袭击森林的敌人一网打尽……”
“真是难以启齿,因为这有一点困难。”
眼见男子露出苦涩神情后,亚奇不禁惊讶地“啊”了一声。
“已经确认敌人里有一位大罪司教,他是激进派的先锋‘强欲’。司教大人正在应战,不过最好的情况也许只是赶跑他吧。”
“大罪司教……可是,难道还有其他问题吗?”
“有人在森林里放出了魔兽‘黑蛇’。”
“黑……黑蛇?”
男子的一番话令亚奇惊呆了。随后,少年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森林,问道:
“怎么会?这不可能!黑蛇应该比白鲸和大兔更危险,只是纯粹的灾难!怎会有人能让不听从任何人指挥的灾害魔兽配合这次袭击……”
“有可能实现这一切的人……魔女已经来到了这片森林。”
“魔女?你是说魔女?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除‘嫉妒魔女’之外,其他魔女早就灭亡了,而‘嫉妒魔女’应该被封印在远方的沙漠中……”
“还有一位被隐藏起来的魔女,名叫潘多拉。她是魔女教的、世界的禁忌魔女。”
听见男子用力挤出的话语后,亚奇大惊失色,沉默不语。
即使亚奇得知大罪司教和未知魔女来袭,他的内心也没有绝望,是因为他感受到的不只是自己的心跳,还有别人的心跳。他接受了被别人托付的人,这正是他无法低头的原因。
“我……我已经接受了福尔图娜大人的嘱托,要带爱蜜莉雅逃走。无论故乡变成什么样子,我也必须保护好这孩子……保护好希望!”
“让我随您同行吧。虽说我已经衰老了,但我好歹是罗曼尼康帝一族的人。”
毫不夸张地说,亚奇的话语满怀希望,男子听过之后也重重点了点头,重新振作起来。
即将迈入老年的男子卷起法衣的下摆,像要展示矫健的步伐一样用力蹬地。随后,他望着通往森林外面的方向,准备在前面带路—
“不好!”
在起跑时,男子突然大叫起来,急切的声音让亚奇停下了脚步。少年瞪大眼睛,想弄清楚状况。在他面前,男子站着张开了双臂,说道:
“大意了……想不到居然来得这么快。”
“什么……啊,啊!”
男子发出痛苦的低语,他的样子令亚奇十分惊讶—紧接着,男子的手臂从肩上掉落了。就像没缝好的布偶一样,他张开的双臂说掉就掉,毫无征兆。掉落的双臂连血都没流,不仅如此,手臂看上去很瘦,但不是老年人的那种瘦,而是像失去水分的树根一样渐渐腐朽。
“是黑蛇的邪舌……快逃!”
“可是!”
“我已经没救了……”
男子转过头来,大吼着让亚奇逃走。血色迅速从男子脸上褪去,露在法衣外面的脖子浮现出暗红色斑点。
“噗,噗噗……啊,噗……”
男子痛苦呻吟,上半身摆来摆去,他倒在地上,最终一动不动了。见证男子的死亡后,亚奇和年幼的爱蜜莉雅失去了平常心。
“病魔的坩埚……病巢的魔兽,黑蛇!”
亚奇捂住年幼爱蜜莉雅的双眼,沙哑地叫出了杀死男子的敌人的名字。
巨大的黑蛇没有对话音产生反应。可是,在剩下亚奇和爱蜜莉雅急促呼吸声的空间里,回荡着它的吐舌咝咝声。那是以猎物心中的恐惧为开胃菜,等待上主菜的猎人的气息—
“该……该死!”
亚奇意识到危机四伏,高声大骂,准备离开,可他不知道究竟该往哪个方向跑。这里是敌人的狩猎场,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逼到了绝境。要尽量远离男子的尸体,如果有可能,最好是逃到森林外面。亚奇只关注着在自己怀里僵住的爱蜜莉雅,拼死逃离威胁。
年轻的妖精,逃跑,逃跑,再逃跑,他的拼命抵抗—
“啊!”
亚奇用右脚蹬地,脚踝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感觉。在他意识到被黑蛇舔到的瞬间,抵抗行为就失败了。邪恶的舌头贴在他的裸露肌肤上,如烧伤般的暗红色病斑开始扩散。
看见这一幕后,亚奇立刻将手掌对准自己的右腿,咏唱道:
“芙拉!”
少年毫不犹豫,用风刃将发病的右腿从膝盖处切断。他失去平衡,将险些倒下的身体靠在树上。剧痛让他直冒冷汗,可他咬紧牙,强忍大脑被灼烧的感觉,继续咏唱道:
“修玛……”
空气开裂的声音响起,少年的右腿伤口结冰了。白雾随之升起,野蛮至极的止血措施令亚奇发出了更大声的惨叫。
这个决定悲壮且残酷。无论是决定速度还是应对方式,均证明了身为战士的亚奇拥有坚定的觉悟和高超的本领。最重要的是,在做这一连串动作期间,他一次都没有放开爱蜜莉雅。
“亚奇?”
爱蜜莉雅的脸被按在少年的胸口,没看见发生了什么事。与此同时,亚奇强颜欢笑,彻底瞒住了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人生中最大的悲剧。
“我,没事……放心,放心好了……”
亚奇断断续续地告诉爱蜜莉雅自己没事。他的行为很崇高—可惜,残酷的命运正无尽地嘲笑他的决心。冰封的右腿从膝盖往上逐渐失去血色,像石头一样干枯,如干涸大地一般开始死亡,但死亡的部位不仅限于腿。
“爱蜜莉雅,你能看见那两棵树之间的白花吗?”
“嗯,嗯。”
亚奇背靠大树,放开了爱蜜莉雅。双脚着地的爱蜜莉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在看见两棵树和白花后,点了点头。
“能朝那朵花跑吗?跑过,花……再一直,笔直地跑……”
“能,跑……能跑哟。可是……”
“那就,快跑吧……”
年幼的爱蜜莉雅注视着白花,说不出话来,亚奇则对她如此宣告。
亚奇说出了简短的送行之语。尽管爱蜜莉雅眼中流露出困惑,但她还是发现了亚奇的样子不对劲,随即来回看了几次他和花。
只要跑了,就会变成孤单一人,又会有人从自己眼前消失。
“没事的。爱蜜莉雅,你不会,变成孤单一人的哟……”
“亚奇……”
“好了,快跑。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能回头……跑!”
听见亚奇的尖声大喊后,爱蜜莉雅的肩膀抖了一下,随即迈出脚步奔跑。她强忍回头的冲动,因为亚奇说过不能回头。
亚奇的话音、福尔图娜的话音和杰乌斯的话音回荡在少女的心中—
她相信,只要遵守嘱咐,一切就能恢复原样。
“没错,这样就对了。一直跑,一直跑……就像往常,把我们耍得团团转那样……”
望着女孩远去的背影,亚奇淡淡地微笑着说道,然后翻开了上衣的下摆。枯竭已快侵蚀至胸膛,双腿连一点能动的感觉都没有,失去血色的肌肤就像变成了石头一样。少年的惨状,让人感叹魔兽真是可怕至极。
亚奇能听见咝咝声,那是魔兽面对猎物时的吐舌声。它仿佛要夺走逃离的少女,夺走森林的希望,夺走亚奇燃尽少量残存生命的意义。
“谁会,让你过去啊……”
亚奇的眼中燃起战意,他无视动弹不了的腿,仅靠臂力撑起了身体。他的动作让咝咝声戛然而止,因为本该已被干掉的猎物,再次引起了猎手的注意。
咝咝声再次响起,并且不断靠近亚奇。换句话说,死亡正在靠近他。意识到这个事实后,亚奇居然舒缓了脸庞。因为死亡有多么接近他,就有多么远离那孩子。
“福尔图娜大人……那孩子,肯定,不会有事的。”
代表死亡的咝咝声在靠近。亚奇身陷绝望的生命危机,听着死亡的声音,自豪地笑了起来。即使他的微笑彻底干涸,他也不朽地留在了世上。
第4节
森林的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能让人忘了它原先的样子。
愤怒的大蛇疯狂肆虐,留下惨遭蹂躏的大地。树木被扫断,有许多被连根拔起,横倒在地上。大地被击穿,留下了很多深不见底的大坑。森林遭受了无比严重的破坏,以至于如果说这是超常生物肃清地表的结果,说不定也会有人相信这种荒诞无稽的事情。
造成这惊人景象的元凶,就是站在破坏区域中央的一位男子。他的脸被弄脏,尽管气喘吁吁,斗志却没有减弱。他是将超出自身承受极限的“大罪”装进体内,以削减生命为代价获得了力量的大罪人—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
仅仅凭借觉悟,杰乌斯和叫这个名字的男子就制服了超常的力量,没有倒下。名叫不可视之手的权能,给了杰乌斯对抗大罪司教的手段—
“我说啊,也该承认是白费力气了吧?”
即使抱着此等觉悟换来的力量,依然伤不到雷格鲁斯分毫,让他发出了嘲笑。
超常的破坏现场弥漫着尘土,雷格鲁斯站在场中,显得很无聊。他丝毫不受权能的影响,就好比现场是一幅已完成的画作,再把他单独贴了上去一样,显得无比扭曲。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是……”
“适可而止吧,也该发现了吧?不一样的。你跟我扮演的角色可不一样,这跟你怎么做、做了什么无关啊。谁都赢不了我,连伤我都不可能。就算是‘剑圣’,是龙,都不行啊。全部,没用,换谁都一样。”
雷格鲁斯毫不客气地对杰乌斯说道,然后漫不经心地挥舞手臂。眼见这一赶虫子般的动作,杰乌斯情急之下做好招架准备,无论发生什么都得做好对策—紧接着,他的右臂飞了。
“呃,啊?”
“你这反应也看腻了,真无聊。你让我心烦,削减了我跟妻子们共度的时间。我倒是希望你能耐打一点,以补偿我的损失,但估计再怎么期待都是没用的吧。”
“唔……怎么了……唔,哦!呃啊!”
杰乌斯按着手臂的伤口,重重地倒在地上。接下来,他的双腿也受伤了,痛得他无法忍耐。望着他那凄惨的样子,雷格鲁斯皱起了眉头,说道:
“到头来啊,你的觉悟、决心,还有其他的东西,也不过如此啊。可是不必在意,谁都一样的。不光是你,不管是谁,都只能用双手抱着自己,没法再拿更多的东西。满足于自己的价值吧,这才是常态。你明白的吧?”
“呃,啊,啊……”
“说真的,我很不喜欢这样啊。也许你会怀疑我喜欢折磨他人,有施虐之类的兴趣,但这是天大的误会,是对我的侮辱。我这么做可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你太弱了,所以才显得像是我在折磨你。我已经不会为了想做某件事而去做了,已经获得了满足,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我都不想受人干涉。我无欲无求,已经满足了。我说你啊,就接受现实吧。”
杰乌斯的惨叫声渐渐变小了,他呼吸急促,像断气前的虫子一样招人怜悯。
雷格鲁斯俯视着濒死的杰乌斯,肆无忌惮地说道,既不带敌意,也不带恶意。在述说纯粹的事实时,根本不需要夹带私情。
对雷格鲁斯·科尼亚斯来说,杰乌斯的舍命行为无异于微风拂面—错了,如果是微风,好歹能吹动刘海,他甚至比不上微风。
“不可以过分责备他哟,科尼亚斯司教。”
在雷格鲁斯身后,从始至终坚守观战姿态的魔女说话了。
潘多拉伫立在被破坏的森林中,她与雷格鲁斯一样,模样没有丝毫变化。她那诠释了“美”之概念的相貌自不用说,就连包裹着纤柔肢体的白布都没有受到一丁点影响。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想,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到达你的境界。你比任何人都特殊,满足于这样一个自己。变成完成体的你实在是太美妙了,而不完全的他们也一样美妙。”
“我又没有征求称赞,而且我不赞同他们也很美妙的观点。不管怎么说,根本不需要我和黑蛇出场。这点小事,潘多拉大人一个人就足够应付了。”
听见称赞后,雷格鲁斯丝毫没表现出开心的样子,还用双手指着森林,对潘多拉如此说道。见状,潘多拉优雅地点了一下头,回答道:
“嗯,也许吧。但是我很想弄清楚,为了崇高的目标,人们究竟能多么拼命,究竟能怀有多少爱。”
“简单来说,就是能看见被逼上绝境之人露出的拼命表情吧?哈哈哈,还是这么说比较单纯,更好理解。比起用无聊的借口浪费我的时间,这样要好得多。”
“我很喜欢你能迅速下结论的样子哟。”
眼见潘多拉露出陶醉般的微笑,雷格鲁斯便回了一个凶狠的笑容。随后,他望向倒地不起的杰乌斯,为给出最后一击迈出了脚步。
“算了,就算你这个身体死了,你也能找到代替的人吧。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再套上项圈,还是这样方便管理。净给人添麻烦,真是废物。”
说着,雷格鲁斯抬起脚,准备踩杰乌斯的头—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话音响起。
“阿尔·修玛!”
在咏唱的号令下,世界接受了玛娜的变质,伴随着开裂的声音,破坏显现。听见空气爆炸的声音,雷格鲁斯抬起头来,烦躁地皱起了眉头。
“有完没有,有完没完……”
雷格鲁斯咂了一下舌,紧接着,大得能遮天蔽日的冰枪击中了他的脸。剧烈的震荡以及让人无处可逃的冲击波将雷格鲁斯淹没,击溃了他的瘦弱身体。
已经数不清楚这是第几波气浪和地震了,只见满地都是碎冰,眼前的景色已面目全非,甚至让人怀疑这里原先不是森林。闪亮的冰反射着光线,在光芒四射的世界里,银发女子正站在倒下的男子身旁。
“杰乌斯!杰乌斯,振作一点!怎么会这样……啊,该怎么办……”
“是,福……尔图娜……大人,吗?”
奄奄一息的杰乌斯对呼唤产生反应,微弱的光芒又回到了他的眼中。毫无疑问,他仍未摆脱生命危险。福尔图娜朝着勉强维系意识的他点了好几下头。
“嗯,嗯,没错,是我。杰乌斯,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关系,我的……身体,终将腐朽……相信我,把一切托付给我的‘指尖’,一定,能明白的……话说回来,爱蜜莉雅大人……”
“我交给下一任守护人……交给亚奇,带她逃去外面了。都是你的功劳,她肯定不会有事的。”
“是,这样啊……那……就好。”
“当然是一点都不好吧!”
杰乌斯的脸庞因安心而舒缓,可他的一番话让雷格鲁斯发出了怒吼。
雷格鲁斯炸碎铺满冰的地面,用手拨开白雾,一脸震怒。他使劲挠头,眼神带着前所未见的敌意。
“刚跑回来就乱来,当自己老几啊?我刚才正准备踩爆他的头!你有什么权力,谁允许你,妨碍我……妨碍我妨碍我妨碍我妨碍我妨碍我妨碍我妨碍我妨碍我妨碍我妨碍我妨碍我妨碍我妨碍我妨碍我!别来!妨碍我啊!”
雷格鲁斯大动肝火,他弯下膝盖,将双手插入地面。紧接着,他又举起手,将柔软的泥沙扔向福尔图娜和杰乌斯。他的行为诠释了什么叫气急败坏,就像小孩子抓沙子撒人似的幼稚且拙劣—
“不行!那些泥土……必须,全部躲开……”
“咦?”
福尔图娜在为反击凝聚魔力,准备任由泥沙砸在自己身上。就在这时,她被杰乌斯推倒了。杰乌斯既没有选择迎击泥沙,也没有进行防御,而是选择将毫无准备的福尔图娜推在地上。她正打算质疑这一行为时,看见了—
雷格鲁斯掷出的小石子和泥沙,在地面开了“无数小洞”。就与字面描述的一样,他掷出的泥沙击穿地面,留下了无数小洞,犹如雨点在干枯的土地上留下的痕迹。地面的小洞深不见底,足以看出其穿透力。
泥沙攻击的威力也一目了然,只要看一下在攻击范围内倒下的树木就知道了。树木被穿了无数小孔,已化为粉尘,要换作人体,后果不堪设想。攻击的破坏力高得令人难以置信,而最可怕的—
“我说啊!你们躲什么啊?给我好好接招,然后变成碎片啊!无能的培提奇乌斯也好,那个女人也好!难得我想着让你成为我的第七十九位妻子,你就别干蠢事了吧?好不好啊?”
雷格鲁斯大喊大叫,同时再次将手插入地面—他可以连续攻击。他承受了最大威力的魔法都毫发无损,只用撒沙子就能将福尔图娜和杰乌斯杀死。尽管如此,他的精神已然崩塌,幼稚且不成熟,我行我素,让人棘手。
视心情而定,雷格鲁斯有可能伤害任何人,这样一个没被管教好的孩子获得了匹敌龙的力量,实属危险—福尔图娜如此评价眼前的凶徒。
“我要让你们为戏弄我……戏弄‘强欲’而后悔!”
“稍等一下,科尼亚斯司教。”
“啊?”
雷格鲁斯急切地准备再次攻击,白金发色的美少女却喊停了他。
雷格鲁斯保持蹲姿回过头来,眼中仍残留着浓厚的怒气,大有将矛头对准本该是友方的潘多拉之势。他就这样用透出危险气息的眼神望着潘多拉,颤抖着嘴唇说道:
“怎么了,潘多拉大人?我正打算惩罚侵犯我的权利的家伙,找我有什么事?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注意你的口气,立刻回答我……”
“请平息愤怒,科尼亚斯司教。我不允许你现在杀死他们。看着那两个人,你就没什么想法吗?”
潘多拉的话出乎了福尔图娜和杰乌斯的意料。她与二人处于敌对关系,是不可能为了他们向雷格鲁斯求情的。
听见潘多拉的话后,正准备肆意发泄愤怒的雷格鲁斯僵住了。随后,他看了一眼福尔图娜和杰乌斯,最后又回头望着潘多拉,问道:
“你命令我,平息愤怒,对吗?”
雷格鲁斯的语气平静,听起来不带感情。然而,这份平静很快便崩塌了—
“真不该陪你出来的,想不到你居然这么不要脸,臭女人!”
在各自的思绪都不一样的状况下,雷格鲁斯的暴脾气以最糟的形式爆发了。
即使彼此是同伴,即使对方拥有应当受到尊敬的身份,雷格鲁斯也仿佛忘了所有的关系,毫不犹豫地将泥沙撒向潘多拉。泥土霰弹的威力非常大,飞散的泥沙以压倒性的威力蹂躏射程内的森林,最终抵达了美貌的少女,将美神的杰作毁坏。
“不是……吧?”
潘多拉毫无防备地承受了泥沙的洗礼,身体四分五裂,福尔图娜眼见之后立刻语塞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没想到自己那么憎恨的人竟然会惨死于内讧。
少女超凡脱俗的气质显得毫无意义,她最终落得曝尸狼藉森林的命运。
“都怪你不尊重我,才会变成这样。我就纳闷了,为什么一个两个的连理所当然的用心都没有呢?别妨碍我,别打断我,别反对我做的事,这要求有那么难办到吗?喂,你们是怎么看的?”
杀害潘多拉后,雷格鲁斯回头望着福尔图娜和杰乌斯,眼中仍透着无尽的疯狂。目前,二人无法为少了一个敌人而开心。哪怕其中一个强敌消失了,只要没有对抗雷格鲁斯的手段,就无法打破现状。
福尔图娜的两次偷袭都被雷格鲁斯毫发无伤地化解了,虽然很不甘心,但她确实无法击败他。杰乌斯也一样,再勉强下去就有生命危险了。既然如此,二人能做的就是……
“为了让爱蜜莉雅逃走,争取时间……”
“既然,如此……这里就,交给我吧……福尔图娜,大人……”
杰乌斯得出的结论与福尔图娜的相同,但选择的方法不一样。他继续说道:
“不管,流了,多少血……只要,身体,还没死……我,我就能,争取时间……福尔图娜大人,请您,逃走吧……”
“别说傻话。”
福尔图娜搂着杰乌斯,笑着对做好牺牲准备的他温柔地说道。她没想到自己在这种时候仍能露出笑容,因此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同时也很骄傲。
“你想让我丢下你逃走?我要是做得出这种事,那就不会回来了。我回来之前都跟爱蜜莉雅道别了,现在让我逃走又有什么用?”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回来……我……”
“为了不让你死。假如你要死,那我就是为了陪在你身边。”
在福尔图娜的青紫色眼睛注视下,杰乌斯睁大了模糊的眼睛。他失去了一条手臂,身体已经变得很轻了,福尔图娜将他抱在怀里,说出了自己的心情。
“在没有你的世界里,在你不会再来的森林里,我究竟还能等什么呢?在没有你的漫长时间里,弱小的我是无法生活的。”
“你根本,不弱小……”
“很弱小哟。我只是在你和爱蜜莉雅面前一直逞强罢了。”
福尔图娜如释重负般抱起杰乌斯,颤抖的他在她的支撑下站了起来。随后,一男一女像拥抱一样迎面站着。雷格鲁斯感受着他们的互视,打从心底感到烦躁,随即咂了一下舌头,说道:
“不仅长时间无视我的提问,居然还亲热起来了,到底在搞什么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已经见识到天大的实力差距了,我都教得这么清楚了,你们为什么还要重复做‘不许做’的事?到底在想什么啊?”
“真是啰唆啊。你才应该搞清楚,我们的回答只有一个。”
“是,啊……”
福尔图娜和杰乌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异口同声地对激昂的雷格鲁斯说道—
“谁管你那么多啊,蠢货!”
二人的话音重合在一起,福尔图娜还附送了一个竖中指手势。他们一同破口大骂,同时开始凝聚反击之力。雷格鲁斯涨红了脸,朝毫无计谋准备发起挑战的二人吐了一口唾沫,骂道:
“那就来啊!我要让你们一起化为灰烬,把你们变成肮脏的森林肥料—”
“我说过让你等一下吧,科尼亚斯司教?”
雷格鲁斯第三次遭到妨碍。只见潘多拉的纤细手臂在空中轻轻飘荡,它按住雷格鲁斯的头,让凶徒的身体毫无抵抗地沉入地面,一下子将他从脚尖到脖子埋进土中。随后,他从正下方仰望着在身旁落地的潘多拉,说道:
“一次接一次,一次接一次……你这死不透的家伙……”
“你的暴行,你的冒犯,我全部原谅了。带你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你可以回去了。”
“你把我带出来,自己满足之后就让我回去?也太瞧不起人了……”
“这样啊,那就让我来吧。‘科尼亚斯司教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正被妻子们围着。’”
“等—”
单方面的争执刹那间便结束了,准备大喊些什么的雷格鲁斯忽然消失了。他不是被埋得更深了,是真的突然不见了。事实上,他被埋的地方,甚至连掩埋的痕迹都没有。世界仿佛肯定了潘多拉说出的话—“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吵闹的男子已经退场了,这下可以好好聊了啊。”
“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你刚才四分五裂了,应该已经死了吧?”
潘多拉面带恬静的微笑,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站着,福尔图娜向她发出了疑问。按理来说,她微笑的脸也好,纤细的身体也好,都已经四散在森林中了。可是,曾发生过的惨状消失,死者不自然地完成了重生。眼见福尔图娜因这个事实难掩战栗,潘多拉便歪起了脑袋,说道:
“假如说……是‘看错了’了呢?”
潘多拉不含恶意的语气,让福尔图娜感受到的只有恐惧。
这明明是不可能的,可世界就像要尊重潘多拉的意见似的产生了变化。这实在太异常了,亲眼所见的景象遭到否定,正史被改写为陌生的景象。尸体消失了,潘多拉复活了,雷格鲁斯消失了,他曾来过的痕迹也一起消失了。
潘多拉平安无事,埋过雷格鲁斯的坑也消失了,但影响不仅如此,最先察觉到异变的福尔图娜险些不由自主地尖叫。她双目大睁,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本已濒死的杰乌斯—他的伤彻底痊愈,身体完全恢复原样了。
“科尼亚斯司教已经不在了,所以他的行动造成的结果自然也消失了,这很简单啊。不过,治好那些伤是我的一番好意。”
“杰……杰乌斯,你的手……”
“没有异常。身体也是的……除了内部变化,全部恢复了。”
“吸收因子的事实就没法改写了哟。我想称赞你的行为,以及她为你赶回来的行为。请把这当成我的一点诚意吧。”
望着露出端庄微笑的潘多拉,尽管困惑,杰乌斯还是承认了身体已恢复的事实。福尔图娜在远处听着她的话,同时产生了脚下土地崩塌的错觉。
虽说潘多拉是可恨的仇敌,但这位魔女不是福尔图娜能对付的。今天森林里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福尔图娜贫穷的想象,她不禁怀疑,接下来一切会不会化为虚有—
“福尔图娜大人,振作一点!”
“杰乌斯……”
福尔图娜无比动摇,杰乌斯便用复原的右手扇了一下她的脸。眼见她被疼痛惊醒,杰乌斯便抓住她的双肩继续说道:
“想必您心中有疑问,也会感到困惑吧。可是,现在必须暂时把它们放下,有更重要的事……必须竭尽所能,帮助爱蜜莉雅大人!”
听着杰乌斯拼死的诉求,福尔图娜险些萎靡的斗志一点点地燃烧起来。
没错,杰乌斯说得对。面对神秘莫测的敌人,会产生一种不知道对方会对自己做什么的恐惧。但是,最可怕的究竟是什么,福尔图娜心中应该已经有答案了,如果说眼前敌人的目的与自己心爱的女儿有关……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根本无所谓。现在要—”
“两人齐心合力击败她!只要她倒下了,袭击森林的激进派应该会撤退,这样就能拯救爱蜜莉雅大人了!”
听过杰乌斯的一番话,福尔图娜想起爱女,体内的门随即白热化了。
福尔图娜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生离死别的心理准备。事实上,在不久之前,她还打算抱着觉悟赴死,但在这一刻,希望和理想强有力地冲击她的内心。要救爱蜜莉雅,要回到爱蜜莉雅身旁,要和杰乌斯一起,回到爱蜜莉雅身旁—
“连时间的流逝都能冻成白色,强行使灵魂陷入永久沉睡的远古魔冰。”
为杀死雷格鲁斯所积攒的玛娜开始翻腾,正在寻求可供爆发之处。福尔图娜为这股强大的力量赋予形状,赋予目标,赋予职责,冻结世界的决心就此显现。
福尔图娜让天空、大气尖叫,创造出巨人才能扛起的巨型冰枪。超过十支冰枪的尖端对准了敌人,化作将四散的对手引至永久冰封的黄泉花束。
“我的生命,我的使命,我所爱的一切,在这一刻,为了这一刻……”
在福尔图娜身边,杰乌斯用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书写鲜红色的觉悟。在他残破不堪的法衣下面,力量疯狂肆虐,痊愈的身体再次开始毁坏。他一边献上如此惨痛的代价,一边为信念炙烤灵魂。
潘多拉面对二人的决心和觉悟,张开双臂,红着脸颊说道:
“好了,放马过来吧。让我一直拥抱着你们的觉悟直到尽头,好好品尝一下它的滋味吧。”
为了撕碎魔女的微笑,二人的力量动摇了世界。
然后—
第5节
爱蜜莉雅早就跑过了亚奇所指的白花,可她无法停下脚步。亚奇说过不能停下来,她便遵照嘱咐,一直跑个不停。
爱蜜莉雅气喘吁吁,拼命迈着小小的步子,在森林里奔跑。总之,朝着亚奇指的方向跑就是最好的。与此同时,她想着母亲、杰乌斯和亚奇,以防自己胡思乱想。
“呜……呜呜!”
爱蜜莉雅摇了摇头,流下了眼泪,她拼命忍住不让呜咽声从嘴角跑出来。
现在出什么事了,今后会怎样呢?
大家知道什么,自己又不知道什么呢?
到底该怎么办,一点都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做些什么呢?
欺负福尔图娜、杰乌斯和大家的人是谁呢?怎么才能让那些人回去呢?他们是为了什么—
“‘封印’……”
在与杰乌斯分别的地方,那个美得可怕的少女说出了这个词。福尔图娜和亚奇不是也说过“封印”吗?
爱蜜莉雅本该好好听话,一直跑下去,但她停下了脚步。她已经跑到了距离亚奇很远的地方,就算回头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不论是福尔图娜,还是杰乌斯,她都看不见了。
“可是……我,我也得,做些什么……”
爱蜜莉雅知道“封印”在哪里,如果说这件事与它有关,如果来到森林的那些人就是为了它,那么与其让大家为那种东西受伤—
如果是因为想得到那种东西才来的,那么把它交给他们就行了。
爱蜜莉雅不知道打开门的方法,连“封印”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去了能让事态有什么好转,但只要知道“封印”这个词就足够了。驱使年幼少女行动的,不是坚信自己能做些什么的想法,肯定是只要去那里就能有所改变的希望从身后推了她一把。
“去那个地方就……啊,可是……”
爱蜜莉雅下定决心,准备奔跑,还没迈出第一步就犹豫了。她乱跑了太久,现在身处的森林既不是她居住的,也不是她熟知的。别说“封印”的方向了,就连村落、母亲和杰乌斯的位置都弄不清楚。
“呜,呜……”
年幼的爱蜜莉雅感觉自己很窝囊,很无力,忍不住哭了出来。明明有非做不可的事,却没有能力去做。
以往,爱蜜莉雅遇上困难时,母亲会帮助她。现在为了帮助不在身边的母亲,她明明必须行动—
爱蜜莉雅全心全意的思念,让注视着她这次稚嫩奋斗的人物开始行动。她拭去溢出的泪水,突然看见淡淡的光芒从眼前飘过,随即睁大了眼。她抬起头来,只见无数磷光正环绕着她。
“‘妖精’?”
这些超乎寻常的磷光被爱蜜莉雅称为“妖精”,福尔图娜和杰乌斯则称他们为微精灵。他们不使用话语沟通,但依旧响应了爱蜜莉雅呼唤,慢慢地飘向森林深处—
在如同路标般的磷光闪现后不久,爱蜜莉雅便理解了他们的意图。
“要告诉我,在哪里吗……”
微精灵们没有回答,只是化作光带,默默朝森林深处前进。
“往那边走就能找到‘封印’?就能救妈妈和大家了吗……”
见到光带的亮度增加,爱蜜莉雅用力拭去了泪水,心想:不能一直哭下去。获得了母亲、杰乌斯以及各种人的帮助,在大哭时还被“妖精”救了,既然如此,怎么还能垂头丧气呢?
“嗯……嗯,嗯!”
感谢与决心交杂在一起,于是爱蜜莉雅点了点头,沿着光带跑了起来。她相信,磷光创造出的光路连接着唯一的希望,便拼命地追赶。她越过洼地,爬上斜坡,再缩起身子,钻过狭小的树木缝隙。有很多路,微精灵能过去,她却过不去。她被绊住,先是脸被树枝划伤,又重重地摔倒在地,啃一嘴土,然后吐出来,再站起来。
“呼,呼……”
爱蜜莉雅喘不过气,不停地抽鼻涕。她拭去满脸的泪水和泥巴,呵斥擦破的膝盖,让自己奔跑。
缺氧导致视野摇摆不定,爱蜜莉雅像做白日梦一样,回忆在脑海中闪现。自打懂事以来,她在这片森林和村落里被呵护着长大—
爱蜜莉雅记得福尔图娜的爱,记得自己被她训斥的日子,记得她整夜抱着一边哭一边道歉的自己。不仅如此,还记得为防止醒来的自己寂寞,母亲不停抚着自己的头的那个清晨。
福尔图娜不会娇惯爱蜜莉雅,对她严厉却也心疼她。就算常把“自己并非真正的母亲”挂在嘴边,福尔图娜依然是爱蜜莉雅的母亲,是她最重要的母亲—
爱蜜莉雅记得亚奇和村落那些人的温柔。
爱蜜莉雅知道,大家在与她相处时会保持一定距离。她也明白,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但大家一直很温柔,而且绝不会做出伤害她和福尔图娜的事。“公主大人的房间”也一样,大家为了让她过得舒适,想办法布置了那样的房间。尽管她有些受不了那里,却也喜欢那里。
爱蜜莉雅记得自己曾经最讨厌杰乌斯了。
杰乌斯和大人们隐瞒的事有关,而且引出了福尔图娜的笑容—爱蜜莉雅专属的笑容,让她曾想着绝对饶不了他。但是,在偶然遇见爱蜜莉雅时,杰乌斯流下了眼泪。他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哭得很开心,爱蜜莉雅便原谅了他。
因为杰乌斯的眼泪很温暖,让爱蜜莉雅想起被福尔图娜抱在怀里的安心感,便抚摸了他的头。为防止爱哭鬼寂寞,她还陪在他身旁,觉得拿他没办法,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爱蜜莉雅还记得自己很喜欢大家。喜欢福尔图娜,喜欢杰乌斯,喜欢亚奇,喜欢大家。大家对自己很重要,很重要。
“我,还想……跟大家……”
还想跟福尔图娜一起在床上睡觉。
这一次,还想把亚奇和大家请到“公主大人的房间”。
这一次,一定要用力踩得意忘形且爱哭的杰乌斯的脚。因此,爱蜜莉雅还想再见到大家。
“我会当一个乖孩子的……”
泪水模糊了爱蜜莉雅的视野,她钻过一根根树枝,穿出森林,来到白色森林后停下了脚步。她呼吸急促,脸变得通红,来到了找寻已久的“封印”前—
“欢迎,等你很久了。”
白金色头发的少女在“封印”前守候已久。为表欢迎,她张开了双臂,如此说道。
(注:本章标题中的“参宿四”是猎户座α星,英文为Betelgeuse,即培提奇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