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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艾力欧尔大森林的永久冻土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1.7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48
第四章 艾力欧尔大森林的永久冻土

第1节

在一切都染成白色的梦幻景象中,站着一位美少女,身上只披着一块布。

艺术家必须以灵魂为代价—不光是自己的,还要用很多其他灵魂—与恶魔交易,才能完成这样一幅拥有至高无上场景的绘画。

“你主动跑来找我,真是太好了。好不容易才找到封印,却不知道关键的钥匙在哪里。不过,能找到你,我就放心了。”

“为什么……会在,这里?”

潘多拉面带亲切的微笑,她的美貌拥有玩弄生命的香气。爱蜜莉雅的话音颤抖,质问散发异样存在感的少女。见状,潘多拉便在胸前合起手掌,像要表明珍藏的秘密似的笑开了颜。

“嘿嘿,你很吃惊吧?很简单哟,其实我们的目的在于这个封印。我们为了找它才来……所以,我出现在这里是必然的。”

爱蜜莉雅并不想要这个回答,而是想知道潘多拉能来到这里的原因。最后一次看见潘多拉时,杰乌斯应该正在阻止她和白发的男人才对—

“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抱歉。我不该这么回答的,因为你想知道的明明是罗曼尼康帝司教和你母亲的情况。”

“唔……”

潘多拉这才明白过来,让爱蜜莉雅用力咬紧了牙。

一旦理解了问题的正确含义,回答也会回到正轨。爱蜜莉雅既想听回答,也不想听,既想问,也不想问。因为,既然潘多拉出现在这里,那么杰乌斯就……

“尽管放心吧。”

潘多拉感受到年幼爱蜜莉雅的内心纠葛,便铺垫了一句,加深了微笑。她的脸上满是纯粹的关心,一心想着要消除爱蜜莉雅的忧虑。

“你担心的罗曼尼康帝司教和母亲,都平安无事哟。”

“真……真的吗?”

“嗯,是真的。我和信徒们并不愿意伤害大家。我刚才说过,我们是为了这个封印,所以牺牲不是必要的。”

潘多拉温柔地详细解释道。爱蜜莉雅差点溢出的不安和紧张感随之溶解在这番话里,安稳感迅速在心中扩散。

如果相信潘多拉,那就意味着福尔图娜和杰乌斯平安无事,森林里的人们的下场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悲惨。既然如此—

“‘封印’的事情结束后,你们就会回去吗……”

潘多拉没有回话。

“等……等‘封印’的事办完后,你们就会离开森林吗?可以不伤害大家,就这样回去吗?”

“嗯,那是当然。因为我们也不想看见无谓的牺牲啊。”

面对爱蜜莉雅幼稚的诉求,潘多拉重重地点头,表示愿意答应。随后,她指着封印之门,对泫然欲泣的爱蜜莉雅歪起了脑袋,又说道:

“不过,请把钥匙交给我。我们一办完事,就立刻从森林撤退。”

“钥……匙?”

“没错,就是钥匙。这个封印是门的形状,所以没有钥匙就无法打开。那把钥匙应该就在你身上哟。”

“我不知道,那把钥匙……”

听见潘多拉的话后,没有头绪的爱蜜莉雅摇了摇头。

事实上,爱蜜莉雅确实不知道,不记得谁给过她钥匙。说到底,连封印都是对她保密的,因此对她来说,既然是秘密,她又怎么可能拥有钥匙。明明不可能—

“你想隐瞒,就算不上聪明了哟。”

“不,不是的……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身上根本没有钥匙!没人给过我!我没法打开这个‘封印’!”

“这样啊。那么,为了把钥匙找出来,就只能把森林挖个遍了。”

潘多拉像对爱蜜莉雅的回答感到失望似的,非常悲伤地垂下了头,言行举止令爱蜜莉雅打了一个冷战。她是真的很同情爱蜜莉雅,她心怀同情,打算把森林和人们连根“挖个遍”。

爱蜜莉雅的本能告诉自己,潘多拉能办到这些事,于是她拼死哀求:

“我……我开!我来打开它!”

“哎呀,是真的吗?太好了。钥匙果然在你身上啊。”

在恐惧的驱使下,爱蜜莉雅大叫起来,让潘多拉豁然开朗。潘多拉没有发现,自己的表情变化已经让眼前的少女心生畏惧,继续说道:

“就是说嘛,钥匙就应该在你身上。因为不管怎么看,你都是魔女的女儿啊。”

“魔女?”

“那么,拜托你解除封印吧。只要门开了,我们会立刻撤退哟。”

潘多拉喜形于色,迫不及待地为爱蜜莉雅让出了位置。

尽管潘多拉的一番话搅得爱蜜莉雅心神不定,但她还是站到了门前。紧闭的门高得需要仰望,让她内心产生了一种非常压抑的感觉。

爱蜜莉雅清楚地说过自己会打开门,然后站在了门前,可她根本不知道开门方法。当时,在找到这个“封印”时,她就试了一遍所有能用的办法。她推过,拉过,爬过,可怎么都打不开门。现在也一样,冰冷的门默默地、无情地拒绝了她小小的手。

“呼……呼……呼……啊。”

爱蜜莉雅的心跳变得异常快,大脑中的血液循环声格外地吵。她的胸腔很热,腹部深处则很冷,重重跳动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指尖却沉得像灌了铅。她越是想打开,就越是没法打开—

如果不把它打开,大家会很惨的。

恐惧和绝望令爱蜜莉雅的头脑一片空白,意识渐渐远去。

“把自己想象成钥匙。”

爱蜜莉雅在急求救命稻草,一道话音突然滑进了她的耳中。

我是钥匙。

在声音的命令下,爱蜜莉雅心中得出了这个答案。在这个瞬间,她感觉接触门的手变重了,随即望过去,发现在不知不觉间,手上出现一把又大又古老的银色钥匙。

“能看见了吗?看来你果然就是钥匙啊。”

在爱蜜莉雅身边,潘多拉像窃窃私语一般说道。听见这番话后,爱蜜莉雅清了一下嗓子,发现潘多拉的视线并没有落在钥匙上。

“你看不见……这个吗?”

“嗯,我看不见。那把钥匙只会交给有资格拿起它的人。想必全世界只有两个人有资格拿起它吧。”

潘多拉露出羡慕的神情,低声说道,爱蜜莉雅第一次在她身上看见了人性般的东西。可惜在这一刻,对她的印象根本没有意义,于是爱蜜莉雅抬起头,重新看向门。

手中的钥匙与门中央的钥匙孔肯定吻合,就算不试,爱蜜莉雅也明白。神奇的是,她对拿钥匙的手感也很熟悉,就像拿自己的钥匙开自己房间的门一样自然。

“好了,请打开吧。这样一来,你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在潘多拉稍显兴奋的话音催促下,爱蜜莉雅向前迈出一步。只需把钥匙插进钥匙孔并许愿“打开”,门就会开了。只需这么做,这扇门就能卸下很长很长,真的非常漫长的封印任务。届时,森林的人们、杰乌斯还有福尔图娜就应该能得救了。可是—

“爱蜜莉雅,我们约好了。”

爱蜜莉雅即将碰到封印时,脑海中响起了母亲在离别之际说的话。这是在定下与封印无关的约定时说的话,但爱蜜莉雅没有忘记,她向母亲保证过会遵守约定。

爱蜜莉雅不知道“封印”的事。她和母亲有一个“约定”,不能到这个地方来。她既不知道这个地方,也不能知道这个地方,更不能进行干涉。她已经对福尔图娜保证过了,而遵守约定是最优先的事,约定即是信任,所以不能背叛约定。

假如爱蜜莉雅成了坏孩子,就没人会原谅她了,她就再也无法被原谅了。因此,打开“封印”等于违背约定。

“我,我不能打开……”

“为什么?”

爱蜜莉雅不情愿地摇头,让潘多拉第一次用简短又强硬的话语问道。

意识到魔女语气有变化的爱蜜莉雅,依旧不情愿地摇着头,回答道:

“已经……已经,约好了。我不知道‘封印’的事,不能打开。”

“是这样啊。约定确实很重要,你要遵守约定的想法,我觉得非常伟大,非常崇高。不过,这也要分情况。”

潘多拉从身后轻轻抱住了爱蜜莉雅。在纤细手臂的环抱下,爱蜜莉雅感受到不同于母亲的温暖,随即颤抖起来。

“你的约定是跟你的母亲定下的吧?她是非常伟大的人,教会了你真正崇高的思想。她的志向很值得尊敬哟。”

“那,那么……”

“但是,有时候不惜违背约定也得做出决定。逼迫还年幼的你做决定也许太残酷了,但命运不会考虑被玩弄之人的情况。命运只青睐在惊涛骇浪上反抗的人,针对结果,会让其产生希望。你要追寻哪种希望呢?”

“哪种,希望……”

听见爱蜜莉雅沙哑的回答后,潘多拉露出慈母般的微笑,点了点头。然后,她将双手伸到爱蜜莉雅面前,继续说道:

“一种是遵守和母亲的约定,不打开封印,跟我们对峙,在此基础上抱着挺过这次苦难的希望。”

潘多拉举起右手,做出手握无形希望般的动作。

“另一种是违背和母亲的约定,打开封印,实现彼此的目的,让事态圆满收场的希望。”

潘多拉举起左手,像刚才一样再次对爱蜜莉雅展示了无形的希望。

面对摆在面前的两个希望,爱蜜莉雅一言不发,浑身僵硬。她连呼吸都变得不稳定,仿佛喉咙被冻住了,不敢贸然开口,生怕一开口,潘多拉就会收回双手。

爱蜜莉雅担心,潘多拉会在她没有选择任何一种希望的情况下收回双手。

“你要选择哪种希望呢?我把命运交给你来选择。”

右边的希望,左边的希望。

遵守约定选择的希望,违背约定选择的希望。

潘多拉的话语犹如温柔的劝诫,能逐渐迷惑心灵。爱蜜莉雅的大脑要溶化在甜美的话音里了,曾经无比吵闹的心跳声,现在已经听不见了。世界失去了声音,甚至褪去了颜色,全世界只剩下爱蜜莉雅一个人,甚至连她的心脏都要弃她而去。此时此刻,她只剩下意识。

爱蜜莉雅没法抉择,没法抉择,没法抉择没法抉择没法抉择没法抉择没法抉择没法抉择没法抉择。选哪边才能得救?怎么做才能救大家?要做什么才能帮助大家?谁能,说一下,该怎么办?

希望,救赎,母亲的教诲—

“啊……”

“是这样啊。这就是你的决定啊。”

在爱蜜莉雅思维白热化,视野白浊化,身陷虚无之中时,她听见了潘多拉的话音。

潘多拉感到自己的手碰到了一只稚嫩的手,便低头望去,然后闭上了带着长睫毛的眼睛—

爱蜜莉雅的手碰到了潘多拉的右手,她选择了遵守约定、不打开封印、祈祷大家得救的希望。

“我跟妈妈……约好了的。要遵守,约定……要遵守,所以……妈妈。”

“直到最后,你都相信为自己指明方向的母亲的话。经过斗争找出的答案,也是你的灵魂得出的结论,我就尊重你的选择吧。”

潘多拉认可了,对泪流不止的爱蜜莉雅点了点头。魔女轻轻地放开爱蜜莉雅的手,用怜爱的眼神注视着这位年幼的少女。只要潘多拉愿意,她甚至可以强迫拥有钥匙的爱蜜莉雅把门打开。可她之所以没这么做,源于她心中仅存的类似善良的感情。不过—

“所以,请你也尊重我要想办法打开封印的决定啊。”

除了尊重的事物外,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践踏任何事物,这是充满欺诈的善良表现。

“啊?”

爱蜜莉雅望着微笑的潘多拉,茫然地叫了一声。

潘多拉明明在爱蜜莉雅的面前,却没有看着她,而是正望着她背后的森林。在白色树木林立的景色中,一个人影突然蹿了出来。

“潘多拉!”

发出怒吼的人,是浑身染血,留着一头银色短发的女子—福尔图娜。

真不知在回到森林后,福尔图娜经历了多么激烈的战斗。她已经遍体鳞伤,但她用斗志丝毫未减弱的眼神死盯着潘多拉,同时释放了庞大的魔力。伴随着大气开裂的声音,巨型冰枪在福尔图娜四周显现,它们锁定并袭向潘多拉,速度比箭还快。

“接招!”

“不看清周围就攻击,可是很危险的。”

潘多拉不慌不忙地说道,并上前护住爱蜜莉雅。紧接着,冰枪接连贯穿了魔女。

“呀!”

亲眼见证了发生在眼前的惨状后,爱蜜莉雅大声尖叫起来,魔女的身体随之向后倒去,压倒了她。被压住的爱蜜莉雅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尖叫声不断。

“爱蜜莉雅?”

福尔图娜被少女的尖叫声惊得回过神来,茫然地叫出了爱女的名字。她的青紫色眼中没有成功杀死仇敌的成就感,而是惊讶,正因为她见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爱蜜莉雅。

福尔图娜小跑着来到爱蜜莉雅身边,问道:

“为什么,爱蜜莉雅会在这里……不是应该逃到森林外面了吗?”

“你这个问题也太残酷了。这孩子担心你这个母亲,一心想着要帮助你,就赶到这里来了。面对如此纯净的心和如此崇高的姿态,身为母亲,你怎么可以不夸奖她呢?”

在内心动摇的福尔图娜身边,潘多拉皱起眉头责备道。

母女二人一起睁大了青紫色的眼睛,福尔图娜是因为魔女神出鬼没,爱蜜莉雅则是因为发现潘多拉的身体从眼前消失了。

“等表情一样时再一看,你们果然很像啊,不愧是母女。”

“爱蜜莉雅的母亲不是我!爱蜜莉雅的可爱脸蛋是像我的嫂子!”

“啊,原来是像她啊。真不好意思。”

福尔图娜大声怒吼,用冰剑毫不留情地劈开了潘多拉。

“那么,你就是养母啊。既然如此,请为自己感到骄傲。你的女儿拥有非常崇高的心,想必她的父母会很开心吧。”

“不许你提哥哥和嫂子!”

潘多拉倒在地上的身体消失了,她又理所当然地站在福尔图娜身边。福尔图娜接着砍中她,可她居然在福尔图娜身后复活。于是,福尔图娜再次刺中自己身后的潘多拉,又朝在远处复活并现身的美少女投掷手中的剑。在剑尖击中潘多拉纤细身体的瞬间,她立刻变成冰像,然后开裂,粉碎。

“你像这样拒绝对话,一味地大闹,只会疲惫吧?让我们先冷静下来,从有机会对话的时候重新开始,如何?”

“你闭嘴啊!”

潘多拉用余光望着碎裂的冰像,拍了拍福尔图娜的肩膀。福尔图娜在为这噩梦般的景象感到恐惧的同时,一巴掌扇向潘多拉的侧脸—

“啊!”

“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被母亲打飞了,没有做好准备就摔在了地上。无意打了女儿的福尔图娜面色苍白,急忙跑到倒地的女儿身边。

“不要!爱蜜莉雅,对不起!不是的!我没想……”

“被打了就有这么痛。你心中的疼痛,肯定也跟被打的疼痛一样。你明白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残忍吗?”

眼见抱起来的人是潘多拉后,福尔图娜什么也没说,立刻一把推开她。福尔图娜起身一看,发现爱蜜莉雅依然在封印旁边,白皙的脸上也没有被扇的痕迹。

“发现女儿没事,就松了一口气吗?在面对憎恨的人时,你能不能稍微宽容一点呢?我不要求你像爱女儿一样爱所有的人类,但有些事只需要一点关心就能有所改变。真的只需要一点点关心。”

“说什么蠢话……谁会……谁会听你的!”

“那么,要不要这样?请你亲口说服你的女儿。我已经确认过了,钥匙就在那孩子手中,可她死活不肯开门。她不为别的,就为了遵守跟你的约定。”

潘多拉利用爱蜜莉雅谈判,让福尔图娜顿时语塞。在福尔图娜的视线前方,颤抖的爱蜜莉雅脸颊僵硬,用快被泪水蒙住的眼睛拼死望着母亲。

“只要你取消约定,束缚她顽固心灵的锁链就会消失。我可以跟你定下约定,只要解除了封印,我们就会收手,直接离开森林。约定……好美妙的词语啊。”

潘多拉的话语里没有揶揄之意,恐怕是发自内心说出的。她那充满羡慕和慈爱的言语不带恶意,可是正因为没有恶意,才会变成无比邪恶的讽刺。

在福尔图娜的眼里,爱蜜莉雅正握紧双手,等着母亲开口。她的手之所以像握着东西一样鼓着,是因为她正拿着解除封印的钥匙。福尔图娜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让她打开封印之门。这一行为能使森林获救,爱蜜莉雅已做好将幼小的心全部奉献的准备—

“对不起,爱蜜莉雅,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福尔图娜向门走去—不对,是走到女儿身边,然后抱住她,如此说道。

母亲环抱着的手臂,感受到年幼的女儿正在颤抖。母女俩用脸蹭着彼此的银发,就像在确认彼此一样互换体温。

“爱蜜莉雅,真是苦了你了……你是一个人来这里的吗?亚奇呢?”

“亚奇……让我,跑到白花……所以,我就,使劲跑……”

爱蜜莉雅转述了亚奇的嘱咐,让福尔图娜意识到那位年轻的妖精已经身亡。

青年曾说过,母女二人和他是一家人,因此他的不幸遭遇让福尔图娜的心中充满悲伤。但是,福尔图娜不会在怀里的女儿面前哭出来。真不知狠毒的魔女及其手下在森林里杀死了多少生命,即便如此,福尔图娜依然为女儿的决定感到骄傲。

“爱蜜莉雅,爱蜜莉雅……你能遵守约定,真是太好了。好了不起啊,了不起。”

“妈妈……妈妈,我,我……”

“爱蜜莉雅……你是,我的骄傲,是我的宝贝……”

女儿紧抓着母亲,母亲则温柔地抱着女儿。

望着这景象,潘多拉陶醉地红了脸,就像自己独占了世上最美景色似的。

“美丽的母女之爱让我非常享受。相互关怀的情景果然美妙啊。”

“听你这么说,我可开心不起来啊。我不会让爱蜜莉雅解除封印,也不会把她交给你。我的回答和她一样。你要在这里变成冰像,永不腐朽。”

“你说这么过激的话,对女儿的教育不好吧?”

“在教育方面,没有比继续跟你这种人对话更糟的了。”

福尔图娜否定了潘多拉,再次在身边凝聚大量玛娜。魔女感受着她高涨的斗志和魔力,悲伤地抿起嘴唇。紧接着—

“终于,追上了!”

一名男子冲进战场,他的话音里透着疯狂,但更胜一筹的是使命感。

男子身穿法衣,跃过高大的白树,像被巨人投掷似的从天空飞过,他就是杰乌斯。

“杰乌斯!”

“福尔图娜大人!”

福尔图娜和杰乌斯单单是呼唤了彼此的名字,就达成了配合的默契。他们一前一后,将站在封印之门前方的潘多拉夹在中间,发动最强的攻击。

福尔图娜的左手握紧住爱蜜莉雅颤抖的右手,女儿则仰望着母亲的侧脸—

福尔图娜的眼神坚定,视线仿佛能将敌人笔直射穿,侧脸美得让人颤抖。

“阿尔·修玛!”

“不可视之手!”

福尔图娜吟唱出最高级别的破坏魔法,杰乌斯使出了发挥出魔女因子极限力量的旁门招数,一同迸发出强大的破坏力,在艾力欧尔大森林上空制造出悲鸣—

“妈妈?”

母亲的胸膛被不可视之手刺穿了。

第2节

爱蜜莉雅牵着的手失去了力气,福尔图娜的身体就在她眼前倒下了。

“这下就—结束了!”

杰乌斯挥着手,怒吼着落在地面。福尔图娜的身体仿佛被他的动作带动了,也在天空划出了相同的轨道。她的四肢如人偶一般失去力气,像被抛弃了一样在地面翻滚。

“有手感……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这次肯定没问题。”

杰乌斯气喘吁吁,跪在地上轻声说道。可惜,爱蜜莉雅既没有听见他的话音,也没有看见他的样子,眼里只有福尔图娜。

爱蜜莉雅踉跄地朝趴倒在地的福尔图娜走去,再抱起面无血色的母亲,把她的头费劲地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福尔图娜的美丽银发染上了红色的斑点,爱蜜莉雅为了把它弄干净,拼命用手指去抹。然而,她越是抹,母亲的头发就越变得红。

“福尔图娜大人!不要放松警惕,请当心!我来检查……”

“杰乌斯?”

高度戒备的杰乌斯将手伸向了福尔图娜。这时,爱蜜莉雅缓缓抬起头来,她的话音让杰乌斯紧绷的脸庞产生了变化。

突然之间,杰乌斯像是在遥望远方般眨了眨眼,轻声问道:

“爱蜜莉雅大人?”

望着坐在血泊中的年幼女孩后,杰乌斯才恍然回过神来。随后,他将视线慢慢移至躺在爱蜜莉雅膝盖上的人,立刻睁大了双眼。

“怎么,可能……”

面对眼前的光景,杰乌斯只愕然地嘀咕了一句。他又望向旁边,发现白金色头发的少女身上连一点污渍都没有,就伫立在他身边。美貌的少女—名叫潘多拉的魔女对杰乌斯微笑着说道:

“这是没办法的。因为你只是‘看错了’而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杰乌斯看见魔女的微笑后便理解了一切,他一边用指甲挠脸,一边惨叫。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我干了,干了什么啊?干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那么我,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杰乌斯吸收了魔女因子,一直压抑着超出意志承受力的大罪。某根依靠强大意志力维系的、最重要的弦断掉了,伴随着一道声音,一直在他心中支撑他的东西彻底瓦解了。不惜拼上性命也要守护的事物,被他拼上性命才获得的力量毁坏了。

杰乌斯的心受了无法愈合的伤,失去理智的他大声怒吼:

“我是……我是,为了什么?”

“一切都是为了爱。”

疯狂打破了杰乌斯内心的平衡,绝望的他,由灵魂发出了悲叹。一旁的潘多拉回应了他的悲叹,语气很平静。

“你为了拯救心爱之人,甚至献上了自己的灵魂,这可不简单。迄今为止,你在漫长岁月里支持魔女教,也全是为了这份爱。你的行为全是爱之所赐,这是何等美妙的爱之道标啊。”

“爱……爱……爱,爱,爱……爱……”

“没错,你既不需要畏惧,也不需要忏悔。一切都是必然,是命运的指引。道路必然通向今天这一幕—‘你的爱没有错’。”

“为了,爱……”

杰乌斯的心已经粉碎,像说梦话一样重复着耳边的私语。他跪地不起,双目无神,茫然若失,一动不动。

望着被击垮的杰乌斯,潘多拉只是心满意足地微笑。

“爱蜜……莉雅……”

在杰乌斯的心粉碎的同时,一盏生命灯火也将熄灭。

“妈妈……”

在弱得快消失的声音呼唤下,爱蜜莉雅恍惚地回应道。她用颤抖的手臂抱紧母亲,这才发现母亲的身体轻得可怜。不知不觉间,母亲的血已经止住了,既然如此,母亲的伤应该没事了吧?

爱蜜莉雅还不至于这么幼稚,她的内心已经认清了事实。福尔图娜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在谁的眼中都是将死之人的模样。

“哥……哥,对……不起。”

“妈妈……”

“你的……嘱咐,我,连一条……都没有遵守……”

福尔图娜说出了悔恨,语气简直像孩子道歉一样。她的身体已经流不出血了,只有眼里的泪水流个不停。爱蜜莉雅的手指碰到炽热的泪珠后,便拼命地试图接住它们。因为在爱蜜莉雅看来,那就是母亲现在的全部生命力。

“嫂,子……你很,很生气,吧……不会,原谅……我……吧……”

听着母亲的呓语,爱蜜莉雅终于意识到了。福尔图娜大睁的青紫色双眸早就失去了光辉,只能流泪的眼睛连女儿的面庞都看不见,也不知道女儿就在身边。

女儿的触摸也好,拥抱也好,都无法让母亲感受到。面对像孩子一样哭泣以乞求原谅的福尔图娜,爱蜜莉雅—

“我原谅,妈妈。

“妈妈是,我的……妈妈,一直对我很好……非常喜欢我,甚至,不输给,亲生爸爸,和亲生妈妈……

“所以,不需要,道歉。根本不需要。爱蜜莉雅,永远……永远喜欢,福尔图娜妈妈。最喜欢了,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

爱蜜莉雅的感情决堤了。她的声音失常,无法抑制的泪珠接连滴落在福尔图娜的脸上。如果说泪珠就是生命力,那这个奇迹肯定是她的眼泪唤醒的。

“妈妈?”

“莉雅。”

母亲缓缓举起的手,碰到了女儿的脸颊。

福尔图娜本已无法动弹的手抚摸着爱蜜莉雅的脸和耳朵,捋她的头发,像触碰心爱之人一样,小心翼翼,只为表达爱。只为表达爱。只为表达爱。

“爱哭鬼。”

爱蜜莉雅泣不成声。

“妈妈非常,爱……”

手失去了力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不久前,脸颊还被抚摸着的爱蜜莉雅,感觉膝盖上的福尔图娜身体变轻了。

福尔图娜全身失去了力气,因此爱蜜莉雅膝盖上的负重应该是增加了。可是在她怀里,福尔图娜确实变轻了—某种不可或缺的东西离开了身体,福尔图娜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件事,就连爱蜜莉雅都知道。母亲,福尔图娜已经死了。

杰乌斯—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的心崩溃了。至于爱蜜莉雅……

“那么,你准备好选择解除封印的希望了吗?”

潘多拉走上前来,对抱着福尔图娜尸体的爱蜜莉雅说道。

魔女的表情平稳,静静地等着回答,她的态度让爱蜜莉雅抬起头来。

“打开,‘封印’?”

“没错。很遗憾,跟你定下约定的妈妈已经去世了,这下束缚你的约定枷锁就不见了。你觉得如何呢?”

潘多拉理所当然地将谬论强加于人,让爱蜜莉雅全明白了—

眼前这个披着人类外皮的恶魔所做的一切,只为了让自己背弃约定。

只为了这个,潘多拉就害死了别人,毁了杰乌斯的心,蹂躏了森林。

“对了,对了,我都忘记了—过来。”

在面无表情的爱蜜莉雅的面前,潘多拉向虚空招了招手。接着,爱蜜莉雅的四周浮现出淡淡的磷光,无数光芒缓缓地朝潘多拉飘去—磷光让美貌少女平添了几分幻想之美。

他们是“妖精”—不对,是微精灵。他们本是带爱蜜莉雅寻找封印之门,为她指出道路的“妖精”。可他们为什么会跑到潘多拉身边?爱蜜莉雅不明白。

“我不太确定你能在没人带领的情况下找到这里,于是拜托了他们。这些孩子非常可靠哟。”

潘多拉笑着向微精灵表达了谢意,这番话令微精灵摇来摇去,看起来很开心。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爱蜜莉雅已经搞不清楚了。她一边摇头,一边仰望封印之门,门就像期盼着被打开似的,悠然地俯视着她。她回过神来,发现手里有了沉甸甸的钥匙触感,原来它在不知不觉间重新回到了手中。

“钥匙……太好了,还在你手上啊。那么,你明白的吧?”

爱蜜莉雅面对朝她微笑的潘多拉,一言不发地转动身体,将母亲的头从膝盖上挪开,温柔地让母亲躺在草地上。她还用手指捋顺母亲的刘海,将引以为傲的母亲的面庞整理得干干净净。母亲的头发很短,颜色与她的一样,都是银色。她轻轻取下装点母亲美丽头发的花饰,与自己的花饰进行了交换。

爱蜜莉雅把母亲的花饰戴在自己的头发上。这样一来,她们就永远在一起了,这下就和母亲永远在一起了。随后—

“去死。”

迸发的寒气之刃无穷无尽地涌现出来,瞬时将潘多拉切碎,绽放出鲜红的冰之花。魔女立于一根冰柱中央,飞溅的鲜红斑点化为飘落的花瓣,构成了一件寒冰艺术品。

“好吓人啊。怎么突然—”

“去死。”

倾泻而下的冰锥立刻刺穿了潘多拉。

“冷静一点。好好谈一下,应该能互相理解的。”

“去死。”

巨大的冰块从左右两侧逼近,压扁了潘多拉。

“你是一个本性善良的孩子,这么做会让母亲伤心哟。”

“去死。”

回旋的冰刃从脚下切碎了潘多拉。

“你背叛了很多人的期待。有亲生父母的,有罗曼尼康帝司教的,还有妈妈的。”

“去死!”

白雾包围着潘多拉,将她的身体变成了冰像。紧接着,天上劈下一把巨大冰剑,它没有发动斩击,而是将潘多拉的冰像砸得碎了一地。

庞大的、无穷无尽的破坏和充满杀意的风暴一次次杀死潘多拉。可是—

“这下难办了。看来适得其反了啊。”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爱蜜莉雅号啕大哭,越哭越厉害,将破坏之冰接连不断地倾注在潘多拉身上。可惜,尽管潘多拉每次都会被杀,但她又一次次复活,就这样反反复复。

“去,死……去死……”

爱蜜莉雅施放的魔法是幼小的身体难以承受的,她渐渐迎来了极限。接连使出与身体水平不符的魔法,她红着脸,半边身体开始结冰了。吸入体内的庞大玛娜失去控制,来不及向外释放力量。

“玛娜的量庞大得难以控制,门却可以将其维持在高水准。魔女之血无法摆脱这一因果关系,这片森林或许是为了让你察觉不到这个事实才存在的吧。”

听着潘多拉那莫名其妙的感想,爱蜜莉雅摇了摇头,试图否定。她的右脚已被彻底冰封,想笔直站着都很困难,于是她跪在地上,青紫色眼睛流露出的杀意直指潘多拉。潘多拉感受着稚嫩的杀意,垂下了头,说道:

“虽说实现夙愿的机会近在眼前,放弃就太可惜了,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继续的话,似乎会给你增加负担。”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今天发现了你这个有血统的人,外加钥匙,而且还诞生了新的大罪司教。最主要的是可以把封印带回去,先就此满足吧……哎呀。”

潘多拉给出了自私自利的结论,我行我素地抛下他人,养成了唯我独尊的自尊心。魔女为现状定性后,视野里突然出现了白色结晶—是雪。

爱蜜莉雅的庞大玛娜失控了,将天气扭曲至极限,以至于下起了雪。一开始只有零零星星的雪点,后来雪越下越大,很快演变成暴风雪。

“照这样看,你恐怕会陷入长久的睡眠吧。”

潘多拉仰望着纷飞的大雪,然后望向造就异常天气的爱蜜莉雅。她已被冻结至腰部,连双手都无法活动了。

“你的力量能让不会消融的冰覆盖这片森林,直到你的玛娜见底,或是足以匹敌你的人物来抵消你的玛娜。”

“去死,去死……”

“很遗憾,我死不了。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一样。有朝一日,等冰雪消融,冰季结束,我们必定还会再见面。不过,要是到时候你还讨厌我,那就让人落寞了。”

潘多拉发出诅咒,用纤细的手指轻轻触摸爱蜜莉雅的额头,对她露出了天真无邪的微笑,尽管她的青紫色双眸里依旧翻滚着憎恨。

“你‘迄今为止的记忆,在忘记我的情况下完结’。”

“啊……”

“空白部分请自行补全。我想想啊,你拼命遵守了约定,要是你能铭记这件事,能将现在这个你保持下去,我会很开心的。”

已经被冻至胸口的爱蜜莉雅后仰着头,对不上焦的视线在世界游离。她的眼睛转来转去,嘴角流出口水,思维被不断搅拌。潘多拉胡乱且无情地肆意更换她的记忆壁纸,制造出无数矛盾。谈过的话消失在远方,连获得的爱都忘了,她的心中只留下恐惧和罪恶感—

重要的事物、无法消失的事物是约定。

要遵守约定,这是万万不能忘记的。约定必须遵守,这也不能忘记—

爱蜜莉雅遵守了约定,约定得到了遵守。

“届时,你的心会放出怎样的光彩,下次跟我见面时会对我露出怎样的微笑呢?我会好好期待终将到来的重逢。”

潘多拉的话音甚至穿透了肆虐的暴风雪,她一边捋自己的白金色头发,一边走了起来。

杰乌斯茫然若失,跪地不起,将近一半身体被埋在雪中了。潘多拉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后,他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与魔女并肩行走,离开雪之森林。爱蜜莉雅只能目送二人离开。

爱蜜莉雅的身体几乎被完全冻结,只剩半张脸,意识只停留在眼睛里。她垂下视线,突然发现一件事。在她眼前,有一块地方的积雪很不自然,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白茫茫的雪景中抱着某人一样。

爱蜜莉雅的嘴巴动不了,也无法闭上眼睛了。她的身体冻结,心也渐渐冻结。然后,她的意识—

“妈妈。”

在接下来的一百年里,少女将一直在无法消融的冰中沉睡。直到被寻找她、为她而生的精灵发现为止—

爱蜜莉雅将独自在冰中沉睡下去。

第3节

爱蜜莉雅见证了一切,在被冰封的年幼的自己面前呆站着不动。

曾经溶解在记忆中的过去被揭露出来,爱蜜莉雅俯瞰了全部过程。她看到了原本见过的光景,知道了原本知道的事情,见证了原本不可能见证的结局,想起了故乡发生的一切,想起了超出记忆的往事—

究竟发生过什么,她全想起来了。

经过填补空白记忆的旅途,爱蜜莉雅走完了通往后悔的道路。通过遗忘后悔换来的安宁,真不知道是建立在多么深重的罪孽之上的。

年幼的爱蜜莉雅目睹了一切,又忘了一切,就这样活到了今时今日。她忘了福尔图娜的死,忘了杰乌斯的疯狂,忘了故乡被冰封的原因,把一切都忘了—

“你要是在为记忆被篡改一事责备自己,那就搞错对象了。”

爱蜜莉雅正在记忆和意识的夹缝之间摆荡,突然听见一道话音。

话音来自站在爱蜜莉雅身边的魔女—艾姬多娜。她抱着自己的胳膊,向爱蜜莉雅的侧脸投以冰冷的视线。爱蜜莉雅窥见的后悔,魔女也从头看到了尾,只见她注视着被冰封的幼年爱蜜莉雅,说道:

“你们面对的人是‘虚饰魔女’。她高举肤浅且任性的理论,凭自身的喜好‘改写’事象。毫无疑问,她是用‘虚饰’的权能扭曲并补充了你的记忆。”

“‘虚饰魔女’……”

“那是无耻到极致的权能。单论力量,年幼的你都能凌驾于潘多拉,但她的权能实在太克制你了。”

或许真该说不愧是魔女吧,艾姬多娜见识之广,连那个潘多拉都比不上。不过,艾姬多娜对待爱蜜莉雅依然尖酸刻薄,就算老老实实地问她,她也应该不会给出更多答案。

“要是问你潘多拉的事,你会告诉我吗?”

“我很喜欢跟别人聊天,可唯独在跟你聊天时会跑题,所以我拒绝。你抱着‘也许不行,但好歹问一下’的心态问我,也让我很不爽。”

“这样啊……谢谢。”

爱蜜莉雅被骂了还道谢,让艾姬多娜厌恶地歪起了嘴。

艾姬多娜一如既往的态度令爱蜜莉雅感到宽慰。这足以表示过去无可救药,复苏的记忆从真正意义上彻底颠覆了爱蜜莉雅的人生—

她原本一心想着要将冰封的大伙救出来,才投身于国王选举的。

“把大家变成冰像的人是我……而且,大家还很想救我。”

爱蜜莉雅无法回报大家的恩情,到最后还把所有人埋在雪里,冻结成冰。

从冰中解放的爱蜜莉雅失去了后悔的记忆,然后在森林里继续生活。她之所以每天都照顾变成冰像的伙伴们,是因为必须这么做的强烈使命感驱使着她。她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为了赎罪,是出于罪恶感。

原来如此,这下就能理解为什么记忆会被封住了。即使没有潘多拉的干涉,弱小的爱蜜莉雅或许也想遗忘那段记忆吧。

“你想起了过去,见证了后悔,不过‘试炼’还没有结束。”

后悔的记忆上映完毕后,艾姬多娜注视着静止世界的雪景,轻声说道。

“过去被顺利地揭露了出来,你挑战‘试炼’,寻找后悔以及最大过错的记忆之旅至此便结束了。接下来,你还得给出答案才行啊。”

“‘试炼’的答案……”

“告别自己最强烈的后悔后,即可攻克第一次‘试炼’。究竟是肯定过去的自己,还是否定呢?就算拒绝,那也是一种选择。做出决定并选择结局是崇高的行为。”

听完艾姬多娜隐约透着热情的话语,爱蜜莉雅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爱蜜莉雅就过去进行过很多次自问自答,她终于登上了挑战过去的“试炼”舞台。她失去了与帕克的契约,通过找回交给帕克保管的自我,终于打开了自身记忆的盖子,来到了这里。

“即便如此,你反倒有可能变得不知所措。毕竟对你来说,决心的出发点是肮脏的,正是你的罪行,让你的母亲、朋友和家人都变成了冰像。”

艾姬多娜的语言如利刃一般割伤爱蜜莉雅。森林被冻结,伙伴们变成了冰像,森林被魔兽散播的疾病侵蚀,母亲丧生,杰乌斯的心也崩溃了—

爱蜜莉雅抱着拯救村里的大伙和母亲的愿望,离开了森林。然而,她的决定连理想论都算不上,只是痴人说梦,最重要的第一步就错得夸张,自己正跌向深渊。这样的她,究竟还能做什么呢?

“已经有人教会我了。”

强有力地伸向爱蜜莉雅的手,接住了她险些为回答而犹豫的心。

不要放弃,望向前方。抬起头来,看着我。

他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对爱蜜莉雅这样说。他叱喝弱小的、只会放弃的爱蜜莉雅,却连根据都没有就认定她是最厉害的。

牙齿撞在一起的疼痛,嘴唇重合在一起的炽热,为爱蜜莉雅的内心点燃了火焰。

“妈妈很爱我,我当时很想救妈妈……很想救福尔图娜妈妈,还想被她抱着在床上睡觉。要我跟她说多少次都行,我最喜欢妈妈了。”

“那么,没有后悔吗?”

魔女的提问没有主语,问的是爱蜜莉雅被逼着选择希望时的事。

潘多拉曾给出了两种希望,如果爱蜜莉雅当时选择背弃约定,或许福尔图娜、杰乌斯和大家都不会有事了。用“假如”“如果”“假设”回顾过去,可以重来的话,也许真是那样。即便如此—

“我一点都不后悔。我遵守约定,没有让出那个地方,我不后悔。如果真有后悔,那也是为当时力量不够而后悔,为没有更聪明地帮忙而后悔。至于为没有违背妈妈的嘱咐而后悔,为没有听潘多拉的话而后悔,是绝不可能的。”

福尔图娜最后不是说了吗?她说为遵守约定的爱蜜莉雅感到骄傲,说爱蜜莉雅是她的宝贝。这番话正是一直留在爱蜜莉雅心中的宝物。

“你口中的母亲已经没救了。这下,你岂不是失去了战斗的理由?”

“没有这回事。妈妈……我当时没能救她,不过村里的大伙还不好说。大家都沉睡在冰里,现在还在等着,只有我能救出他们。”

“他们变成冰像已经有一百多年了,森林也被黑蛇污染了。就算冻土融化了,可要是他们的身体被病魔侵蚀了呢?要是再也无法留在先祖代代居住的土地了呢?”

“那是想象,而且是消极的想象。冰里的人们正等着救援呢,我要赶紧叫醒他们,让他们骂我一顿。然后,他们再笑着说‘活着真好’。”

“真是荒唐的妄想。”

“错了,是幸福的未来构想!”

面对试图加以否定的艾姬多娜,爱蜜莉雅走上前去,强有力地断言道。

爱蜜莉雅紧盯着白发魔女的面庞,用手示意她看向雪景,说道:

“谁也别想否定还没看见的事物!我绝不允许妈妈留下的东西以这么悲伤的形式结束!我一定会实现妈妈的理想!”

“理想?你的母亲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妈妈说过,大家一起离开森林,在外面正常生活的日子终将到来。就像杰乌斯他们跟村民们相处得很好一样,就像昴说过喜欢我一样,能让妈妈和杰乌斯一起生活下去的世界肯定会到来!”

“在那个世界有化为冰像的村民?他们可是你亲手冰封的啊!”

“我会非常努力地道歉。我会不断道歉,直到获得原谅!等获得原谅后,我要向大家介绍那个世界,告诉他们已经不用躲起来生活了,告诉他们那里就是福尔图娜妈妈说过的世界!”

爱蜜莉雅吸了一口气,喊出藏在心中的诸多话语。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不在雪景之中,来到了被白光包围的世界。刺痛肌肤的寒风已经停息,充斥着诸多后悔的景色开始消失。爱蜜莉雅甚至连这样的变化都没发现,她挺起胸膛,高声诉说:

“我要喊出梦想,把嗓子喊哑,让天上的妈妈听见!

“我要在妈妈爱的世界里幸福生活!”

刹那间,伴随着一道声响,世界开裂了。

眼见龟裂在白色空间中扩散,爱蜜莉雅终于发现景色变了样。艾姬多娜面对惊得瞪圆眼睛的爱蜜莉雅,深深叹了一口气,在胸前握住了双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很清楚了,不过事情比我想象中更严重。你喜欢把自己的观念强加于人,傲慢,独占欲很强,任性,逼人接受伪善。”

“没错。不行吗?”

“我可没意见。但是,你在这方面跟你的母亲一模一样哟。”

眼见艾姬多娜皱起精致的眉毛,爱蜜莉雅便惊讶地扬起了眉毛,问道:

“你认识,我的妈妈……不是福尔图娜妈妈,你认识另一位妈妈?”

“认识啊。面对你的时候,我之所以感情用事,跟她并非毫无关系。不过,我也有‘为什么好处全让你占了’的想法,算是嫉妒的表现吧。”

艾姬多娜闷闷不乐地移开视线,突然表现得有些凌乱,让爱蜜莉雅目瞪口呆。

与此同时,爱蜜莉雅感觉视野模糊,意识变得沉重。她觉得热量逐渐流过四肢,于是内心意识到,自己要从暧昧模糊的梦境中醒来了。

“‘试炼’到此便结束了。无论结论有多么自私,可毫无疑问,你已经走出了过去。你尽管拿母亲的牺牲当借口,将任性的愿望贯彻到底吧。”

“随你怎么说。我已经习惯艾姬多娜的坏话了。”

爱蜜莉雅叉着腰,毫不客气地面对着直到最后都在向她泄愤的艾姬多娜。这一坦荡的态度让艾姬多娜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

“还剩下两次‘试炼’……我倒是期待着能看见你丑陋地挣扎……”

“啊?等一下!‘试炼’还没结束吗?还有两次?总共有三次?”

“看来你会数数啊。你这么吃惊,让我稍微出了一口气……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可惜的是,剩下的‘试炼’恐怕是你难以承受的。”

“是吗?”

“‘厚颜无耻’这东西啊,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自问’的天敌。深入你内心世界的‘试炼’,实在太克制现在的你了,毕竟你现在算是以某种形式放弃了思考。”

“听你这口气,就像在说我什么都没有想似的,让我非常伤心。”

爱蜜莉雅鼓起脸颊,对艾姬多娜的讲解很不服。然而,二人没有更多的对话时间了,与魔女的对话—“试炼”的时间将迎来结束。

艾姬多娜的身影被光吞没,爱蜜莉雅的意识也开始在光中模糊。最后,融入光中的“强欲魔女”露出满怀恶意的微笑:

“我很讨厌你哟。”

“但是,我可没那么讨厌你啊。”

听见这声回答后,艾姬多娜露出了怎样的表情,爱蜜莉雅感觉不看也知道。

“试炼”即将结束。

第4节

意识恢复时,后背的坚硬触感让爱蜜莉雅轻轻哼了一声。

这股感觉十分冰冷,看样子,后背碰到的是墙壁。爱蜜莉雅似乎是在墙边失去了意识,然后保持背靠墙的姿势,被梦境世界吞没了。

爱蜜莉雅伸出手触摸墙壁,墙上有大量用力刻下的痕迹,她碰到的部分刚好是“我喜欢你”的伊文字。这样的巧合让她不禁笑了出来,因为她现在最想被昴的话语肯定。

“真是非常感谢你。”

爱蜜莉雅向不在这里的昴表达了不可能让他听见的感谢。

“试炼”结束了,爱蜜莉雅回到被遗忘的过去,目睹了尘封的后悔。在那光景中,昴不知为她打了多少次气。

爱蜜莉雅总算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究竟被多么强烈的思念保护着。在过去,福尔图娜、杰乌斯、亚奇和村民们保护着她的心,后来她一直在依赖帕克,现在是昴、拉姆和奥托等伙伴在支持着她。

想必缺少任何一个人的关心,爱蜜莉雅都无法面对“试炼”,无法面对过去。要是没有他们,或许她现在还在畏惧自己封闭的后悔,自认为孤独得无依无靠,以为不能示弱,让心灵变得脆弱,一蹶不振地哭上一整晚。

没有变成这样,都是大家的功劳—爱蜜莉雅现在也很幸福。过去也好,现在也罢,她从那时起就从来没有孤独过。

“对不起,妈妈。”

爱蜜莉雅绷紧微微扬起的嘴角,强忍着悲伤发出低语。道歉声回荡在昏暗的石室中,紧接着便是吸鼻涕的声音,再接着是泪水从她的眼角不断涌出,止不住地流。

爱蜜莉雅忍不住了,实在是难以忍耐。在不用担心被人看见的墓地里,她用头顶着刻下情书的墙肆意哭泣,露出了绝不会让魔女看见的泪脸。

“妈妈……妈妈……妈……”

满溢而出的泪水流个不停,带出温柔的记忆,勾起乡愁。

原本,这些泪水早在一百年前就该流下了。就因为忘记了,爱蜜莉雅一直无法为母亲的死哀悼,她要在石室里继续哀悼,不会让人知晓。

为了在出去时忘记这张泪脸,为了不在说过喜欢弱小的她的人面前展现出软弱的一面,爱蜜莉雅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又哭又喊,号啕大哭,然后—

感谢并哀悼对母亲的记忆、对母亲的爱,以及母亲给她的一切。

爱蜜莉雅就这样一直将脸埋在“爱”里,不停哭泣。

第5节

爱蜜莉雅拭去泪水,拍了两下脸,捋顺很可能已经乱了的头发,再小心翼翼地整平袖子上的褶皱,心想:现在仪容应该不邋遢了吧。

往常对爱蜜莉雅的穿着打扮逐一检查的帕克不在了。开裂的结晶石就挂在她的胸口,从中已感受不到原本一直陪伴在身边的温暖。

“不过,我一定会去接你的。”

无论去哪里了都一样,因为帕克并没有从世上消失。爱蜜莉雅的契约精灵,只有一直扮演父亲角色的猫精灵。

“而且帕克不在的话,好像会非常浪费玛娜……”

爱蜜莉雅嘀咕道,全身涌出的庞大玛娜险些让她晕眩。她已经找回记忆,因此毫无疑问,这全是她自身保有的玛娜。

爱蜜莉雅拥有巨大的力量,足以独自将故乡的森林冰封。帕克为防止她意识到这股力量,暗地里恐怕费了不少劲,都是为了不让她面对自己下意识封存的记忆。

“帕克真是保护过度了啊。”

爱蜜莉雅微微一笑,轻轻弹了一下结晶石。随后,她深呼吸一次,吸了满腔的冷空气,然后把沉在身体深处的懦弱全呼了出来。

“好!已经没事了!”

爱蜜莉雅强有力地断言道,就像在说服自己似的。一想到福尔图娜和杰乌斯,她的胸口就会痛,现在也一样,只要一放松下来就会突然想哭。可是,她不能一直哭哭啼啼的,因为有太多必须去做的事,它们一定能带她前往福尔图娜和杰乌斯期盼的未来。

爱蜜莉雅摸着头上的花饰。她已经想起来了,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着的花饰是母亲的遗物。她一直与福尔图娜在一起,就如那时许下的愿望一样。

“还剩两次‘试炼’。可是在此之前……”

说着,爱蜜莉雅向石室外面迈出了脚步。她不知道怎么开始第二次“试炼”是一个原因,但主要是想先对昴等人汇报。她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还和担心自己的昴大吵了一架,到最后甚至和帕克分开了,但她面对了过去。

爱蜜莉雅想起的过去并非只有温柔的回忆。虽然还没有特别真实的感觉,但这段记忆必定会从根本上动摇她。但是在这一刻,她只带回成就感,只想回到大家身旁。

爱蜜莉雅走出石砌的通道,感受到了从外界刮进墓地的风。时间已过傍晚,入夜后的墓地像欢迎挑战者似的泛起蓝光,银色的月光也从天而降。她望着月光,眯起眼睛,然后慢慢地低头望向草地—

“欢迎回来,爱蜜莉雅大人。”

迎接爱蜜莉雅的人是孤零零站着的拉姆,她行了一礼,让爱蜜莉雅疑惑不解,大大地歪起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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