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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下次一定要举办茶会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1.07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52
第四章 下次一定要举办茶会

第1节

爱蜜莉雅感觉“试炼”已开始,意识立刻清醒了。

就感觉来说,这次与第一次“试炼”很接近。爱蜜莉雅把握好自己的情况,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向“试炼”发起了挑战。

当前的爱蜜莉雅变得暧昧不清,与第二次“试炼”不同。相较于前两次,这次有一个明确的区别,这里没有她的身体。

爱蜜莉雅的五感消失,身体也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意识—有一种意识悬在空中的感觉。她感到无依无靠,灵魂被单独丢进水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尽管处于这种不可思议的状态,她却没有产生危机感,而是慢慢理解了事态,不存在的大脑似乎意识到这里没有危险。

爱蜜莉雅的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不断延伸的暗影,而她的身体并不存于此处。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迷失自我,是因为暗影中飘浮着多个发光物体—

泛着淡淡光芒的物体颜色各异,在她周围浮游。

这些光与微精灵发出的光芒相近,但是爱蜜莉雅从中感受不到生命力。那更像无机质发出的光,或许更接近魔矿石的光芒。不管怎么说,这个世界里就只有爱蜜莉雅和这些光。

爱蜜莉雅保持着在空间中游泳的状态,任由时间流逝—不对,在这种状态下,连时间是否在流逝都感受不清楚。

领路的魔女没有出现,爱蜜莉雅被放置于缺少变化的状况中,在暗影中漂泊。在这种状态下,意识被光吸引是很自然的。

爱蜜莉雅在多个发光物体中选择了银色的光芒,正准备触碰的时候,她感到一些迷茫。只有具备身体,“触碰”这个概念才能成立,现在的她能办到吗—

尝试行动比思考快了一步。

这便是爱蜜莉雅的结论,结论已经转为行动,光和意识渐渐重合在一起。这果然不是触碰,是更接近重叠或混合的感觉。

“讨厌,讨厌,讨厌死了,我讨厌死你了。是真的,全是真的。从第一次见面时起,就一直……讨厌你,讨厌得要死。”

在接触光芒的瞬间,意识里直接响起了声音。与此同时,强烈的红色景象突然出现,爱蜜莉雅所处之地切换至另一个空间,前所未见的景象在她眼前延伸。

太阳大得异常,化为焦土的原野弥漫着烟尘,在风化的巨型建筑物旁边,伫立着一位顶着红红烈日,一头银发染上鲜血的少女—爱蜜莉雅。

那是爱蜜莉雅刚在第二次“试炼”看见的成长后的自己。她浑身是血,站着不动,面露无比悲伤的表情,在废墟前向某人倾诉。

“我想过很多次,也否定过很多次……但是,到头来还是被噩梦追上了。所以,我要说出来。”

她那染血的脸上出现了微笑,她向世上的某个最恨之人露出了微笑。

“或许我们……当初真的不该相遇。”

青紫色的眼睛慢慢流下一行泪。泪水从眼角顺着脸颊淌下,再从下巴滴落,在即将碰到染血的大地时,世界开裂并消失了。

“唔……”

爱蜜莉雅想屏住呼吸,可惜只靠意识无法实现,她光是接受眼前的光景就用尽了全力。她的意识再次回到了最初的暗影之中,依然飘浮在只有发光物体的世界里。

刚才的光和后来看见的景象,以及染血的爱蜜莉雅,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虽说爱蜜莉雅只看过两次现在的自己,但刚才那人毫无疑问是她本人,问题在于她不记得自己曾出现在那片景色中。或者说,那也是某个不该存在的瞬间吗?

爱蜜莉雅的直觉告诉她并非如此。她让混乱的意识镇定下来,然后搜索记忆,回到最初的原点。

“试炼”总会在一开始出示挑战者的任务,第一次说的是“先面对自己的过去吧”,第二次说的是“好好看看不该存在的现在吧”。至于第三次说的—“面对终将来临的灾厄吧”。

“终将来临的灾厄”,也就是说,那是未来的景象吗?

爱蜜莉雅看过了与最强烈的后悔有关的过去,以及不可能存在的现在,最后要看有朝一日可能会直面的未来。这就是魔女准备的所有墓地“试炼”吗?

在那个黄昏笼罩万物的地方流着眼泪憎恨某人,这种未来会到来吗?

爱蜜莉雅既没否定,也没接受,暂时中断了思考。这时,她发现刚才接触的光已消失,先前所处的位置变成了空白。即便如此,光的数量总共有二十个,还有很多—她突然明白了。

就是这些光,飘浮在暗影中的每一团光都是等待爱蜜莉雅的未来。在全部看完之前,这次“试炼”恐怕不会迎来终结。

每一团光展现的未来都不一样吗?或者说,会延续刚才的场景吗?只要接触下一团光,看完下一个未来,就知道答案了。

在空白位置旁边的下一团光,颜色就像天空一样又蓝又清澈—

“你说得没错哟。那孩子是我们的敌人,伤也很深。就算现在撤退,光靠无法使用治愈魔法的我和你,那孩子或许也无法得救。”

“既然如此……”

“但是,那孩子还很年幼,有这个理由不就足够了吗?”

世界的景象又切换了。这里的景象和刚才不一样,爱蜜莉雅正俯瞰着站在陡峭悬崖上的两个人影。

二人以深深的森林为背景,迎面而站—爱蜜莉雅看不见他们的脸,不过对声音有印象。

其中一人是爱蜜莉雅身边的人,另外一人虽不是身边的人,但她确实有印象。二人在悬崖上对峙,一人跪在地上,另一人则俯视着跪地之人。明明看不见表情,爱蜜莉雅却知道二人的表情极其阴郁。

“你是……你是英雄。你只能……当英雄!”

“我……”

“你救了我,真是谢谢了!”

一人将脸扭向一旁,伸出手来,另一人说出了敷衍的感谢话语—

诀别,这是离别的瞬间,由难以改变的悲伤和无法挽回的失意装点而成。

未来的影片播放完毕,爱蜜莉雅回到了黑暗的世界中。

爱蜜莉雅既有悲叹,也有纠葛,但她心中更多的是对这次“试炼”的疑问。在刚才的世界里,她并没有发现自己。

当时出现的二人都不是爱蜜莉雅。她可以猜到他们应该是自己认识的,但不知为何,她看见了不存在自己的未来景象—

难道在这场“试炼”中,要去看自己的选择有可能导致的所有未来“灾厄”吗?所谓的“面对终将来临的灾厄”,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在爱蜜莉雅的思维陷入停滞时,蓝色的光消失了。就像第一团银色的光消失时一样,这次也在原位置上出现了空白。

爱蜜莉雅周围还剩下将近二十团光,每一团都有选择的重量,化为悲剧的未来正等待着她。她做好接受这一切的准备,为了见证自己选择的结果,伸出了意识。

下一个未来,再下一个未来,终将来临的灾厄正等着爱蜜莉雅的选择。

第2节

爱蜜莉雅看见了未来。

“要是没有……连剑都挥不了吗?你这个小偷!”

“昴和爱蜜莉雅姐姐大人都累了吧,对不起。连我都成包袱了,对不起。怎么谢都不够,好想好想一直谢下去啊……”

“嗯,嗯……老身引以为傲的孙子……已经长成好孩子了吧……”

爱蜜莉雅每次接触颜色各异的光,都会看见不同的未来。

“对不起啊。都怪我太弱了,对不起啊。没能下杀手,对不起啊。这下就永远是孤单一人了。我太弱了,对不起啊……”

“你以为这样就算履行约定了?你要是真这么想……你要是真的这么想,我在那个洞穴里被席子卷起来的时候,就该那么直接死掉!与其……看见这种黎明,还不如早点结束一切!可恶,可恶!”

“绝不会被诅咒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杀死!”

痛苦、怒吼、终焉、再生、离别以及相遇,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显现在爱蜜莉雅面前。

“嘿,看吧,又是妾身赢了。”

“曾经那么想杀的人居然如此善良,真是一场惊人的噩梦啊。”

“因无法反抗的失意而屈膝,连剑都丢了……手上究竟还剩下什么呢?”

这些场景在问爱蜜莉雅,等待她的事物,她抵达的未来,难道不是错的吗?

“我真的有那么贪心吗?要求很奢侈吗?就因为不是孤单一人,就因为不想变成孤单一人……有那么难吗?”

“本大爷会遵照约定杀死你的!啊!菜月昴!”

难道未来就只有绝望吗?除了悲伤和痛苦,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我只是发现了而已……迄今为止,我不是独自一人走—过来的。”

“说到底,我们必须为赎罪流尽最后一滴血啊。”

既然如此,这条道路是错误的吗?许愿是错误的行为吗?

“为什么……没有附着灵魂?”

“正义也好,善恶也罢,全部无聊死了,你就在这里止步不前吧。我……我们可不管面对的是魔女还是龙,谁敢挡道,就把谁干掉!”

爱蜜莉雅的眼前上演了众多悲剧,发生了许多灾厄。让人想哭的内心纠葛,让她怀疑起自己前进的道路。在这条路的尽头,如果等待她的只有悲剧,那么—

“为了许愿而祈祷是傲慢的表现,应该在请求原谅时祈祷。”

在最后的光中,爱蜜莉雅醒来时,一位本应从未见过的少女如此说道。

这句话,如果是在讴歌希望就显得过于缥缈,如果是沉浸在绝望中则显得过于勇敢,让爱蜜莉雅不存在的心脏加速跳动。因为她一直在看未来,看的都是悲伤痛苦的未来。

爱蜜莉雅心想:无论未来有怎样的事在等着我,我都想和你好好聊一下。

爱蜜莉雅想和少女一起谈谈自己和某位少年的事,想要可以一起欢笑的未来。她由衷期盼,哪怕等着自己的是充满悲剧的未来,也一定要达成这个心愿。

第3节

爱蜜莉雅的视野开阔起来,她孤身一人站在微风吹拂的绿色草原上。

此时,爱蜜莉雅刚脱离那个世界,不用在黑暗空间和不停切换的世界之间往复。她认为自己还在看不同的未来,可很快便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手和脚都在……还能发出声音,这里是……”

爱蜜莉雅握紧双拳,确认自己的身体确实存在。她又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陌生的草原,以及身后不远处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山丘,上面撑着一把较大的伞,于是她的双腿自然地被吸引到那里。

爱蜜莉雅登上山丘后,看见伞下有白色的桌椅,还闻到一股淡淡的热茶香气。她想当然地认为艾姬多娜会在那里,随即摆好了架势—

“一个人都没有?”

爱蜜莉雅面前有一张圆桌子和六把椅子,桌子上摆着茶点以及与椅子数量一致的茶杯,仍残留着不久前举办的茶会的氛围。现在的状态是收拾到一半就放弃了,参加者已经离去,只剩下座位。

爱蜜莉雅摸了一下喝了一半的杯子,手指能感受到微弱的热度。是因为察觉到她来了,所以参加者慌慌张张地离开了,也可以这样认为吧。

“艾姬多娜跟别人在这里喝茶,然后呢?”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艾姬多娜身为死者,所处的立场还真够自由的。“试炼”监督者一职自不用说,想不到她居然还可以邀请客人举办茶会。死人—幽灵的自由被她发挥得淋漓尽致。

爱蜜莉雅在感慨的同时,下意识地将手伸向桌上的茶点。

“随便乱拿魔女招待客人的东西,小心追悔莫及哟。”

“啊?”

背后突然传来的陌生话音令爱蜜莉雅惊愕不已,她情急之下正准备回头,又发生了让她更惊愕的事—后脑勺被人用手指抵着,身体丝毫动弹不得。

“啊……”

爱蜜莉雅并非被强大的力量定住,而是压迫感让她畏缩了。站在她背后的人超乎她的想象,她根据气息和抵着她的手指意识到了这一点,一股电击般的感觉立即在她全身奔腾—

如果回头,或是背后的人心血来潮,自己立刻会被消灭。

“真是好孩子,没有回头是正确选择哟。我是……”

“你,你是……”

“我啊,就是那个……恐怖得让人毛骨悚然的魔女。”

“魔女”,单凭这一个词就勒紧了爱蜜莉雅的心脏,让她的呼吸愈发困难。

爱蜜莉雅因容貌被诋毁为魔女,对她来说,“魔女”这个单词有复杂的意义。但是,在背后人的面前,一切想法都无异于自以为是。

真正应该被称为魔女的人,身上都有这么可怕的瘴气吗?

“哼,这才对嘛。奇怪的果然是那个眼神很凶的人。”

“眼神很凶?你指的……是昴吗?”

“哦?”

站在后面的魔女哼了一声,表扬了爱蜜莉雅拼命挤出的一番话。

“你一听到那人的事,就稍微精神了一点?虽说这很美妙,但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啊?你……你是怎么看那人的?”

“昴说过喜欢我……他对我很重要……”

“这……这样啊。哦,嗯,是这样啊。反正跟我没关系!”

让爱蜜莉雅无法释怀的是,明明是魔女自己要问的,结果喘着粗气发了一顿脾气。但与此同时,她感觉对身后魔女的恐惧变轻了一点。具体原因就不得而知了,也许是因为她发现对方不是无法沟通的人吧。

爱蜜莉雅相信自己的感觉,她咽了一口唾沫,决定开口。

“你是……魔女吧?那你就是艾姬多娜口中的朋友吗?”

“哼,朋友?她哪里可能说得出这种话……不对,她说得出啊!还会一脸得意地说!”

“是不是一脸得意就不清楚了……不过你在这里,那艾姬多娜呢?”

说到底,艾姬多娜在面对爱蜜莉雅时几乎一直在生气。因此,爱蜜莉雅感觉她在透露朋友的情况时,并没有露出得意或骄傲的表情。

听见爱蜜莉雅的回答后,魔女稍稍压低声音说道:

“我说啊,她说不想见你。她恐怕在‘试炼’里吃了不少苦头吧。”

“这个嘛,因为我在最后给了她非常大的伤害。”

在第二次“试炼”中,艾姬多娜最后露出的表情和憎恨的话语,让爱蜜莉雅无法忘怀。

如果说那是最后一次与艾姬多娜对话,那这个结果会让爱蜜莉雅非常遗憾。即便如此,她还是会接受与艾姬多娜的关系—只要无人从中作梗,是好好面对了彼此后得到的关系就行。哪怕结果是被讨厌,也得好好承担起选择的责任。

“你不觉得无所谓,最后选择了接受啊……挺了不起的嘛。按理来说,她应该一直在挖苦你才对啊。”

“因为艾姬多娜和我说话了啊。假如她不跟我说话,那我会更难受的。可以的话,我还想跟你面对面聊一下……”

“这是绝对不行的。到时候,我那害死了很多人的拳头会发出轰鸣的。”

魔女的语气沉重,却没有撒谎的感觉,确实有害死过很多人的分量,让爱蜜莉雅的脖子又起鸡皮疙瘩了。

魔女继续用沉重的语气说道:

“必须履行职责才行啊。艾姬多娜舍弃了监督者的职责,由我来接手。在你眼中,第三次‘试炼’是什么样子的?”

“我看见了很多悲伤的世界,还听见了话音,说那是终将来临的灾厄。那是……那是有朝一日真的会发生的事吗?是真的未来吗?”

“有可能发生,这是艾姬多娜的想法吧。”

魔女在叹息的同时解答了爱蜜莉雅心中的疑问。她的回答很暧昧,接近于肯定,却不算断定。如果那些未来是编造的,那她就给出了最善良的回答。

“你看见的未来都有实现的可能,反过来说,也可能一个都不会实现。但是,那些并不是凭空编造出来的,因为艾姬多娜只在这方面很公平。不过啊,之所以净给你看不好的未来,无疑是在刁难你吧。”

“公平,却要刁难我……毕竟艾姬多娜的心眼非常坏啊。”

“那只是心眼坏吗?”

听见爱蜜莉雅对艾姬多娜的评价后,魔女苦笑起来,只回了这一句。至于魔女刚才的说明,对爱蜜莉雅来说算是好消息。

“你为什么能露出安心的表情呢?”

“咦?”

“我在问你,你听过刚才那些话,为什么还能安心呢?多奇怪啊。你都看了那么多不好的未来,为什么还……”

“可是,那些并不是绝对的吧?”

爱蜜莉雅看见的全是悲剧的未来,看见的全是悲叹、恸哭和血泪。

看过那些景象后,爱蜜莉雅甚至怀疑选定未来是错误的行为。但是—

“我的选择会造就那样的未来,可也有其他的未来。只要明白这一点就行,我就可以全力战斗了。因为有人非常诚恳地劝说过我,不这么做不行。”

虽然全是艰辛的未来,但是其中也存在着希望,爱蜜莉雅记得这个道理。

当爱蜜莉雅快累趴下时,对父母和哥哥的回忆会支撑起她。当她快放弃认输时,刻在墙上的思念会点燃她心中的火焰。

“假如等着我的是悲伤的未来,那就跑着躲过去。假如这样还不行,那就使劲跳过去。假如有人跌倒了,那就努力把他拉起来。只要坚持不懈,我肯定能把那人刚流的眼泪擦干净。”

“说得信心十足,还不顾后果……你该不会过不了多久就屈服吧?”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也许会的。不过,我是不会让自己孤单的。”

听完魔女的一番可以理解为挑衅的话语,爱蜜莉雅挺起了胸膛。就像过去和现在不是孤单一人一样,想必未来的她也不会孤单。在并不孤单的她身边,有很多值得依靠的人。

爱蜜莉雅不会无耻地认为自己可以无止境地依靠别人,但只要结成了依靠和被依靠的关系,她和别人就能一直走下去。

爱蜜莉雅已经醒悟了,既知道依靠别人,也知道自食其力。那是缺乏自信、恐惧未来的她一次都没选过的选项。

“你好坚强啊。在这方面,你跟你的母亲一点都不像。”

“你认识我的妈妈吗?”

爱蜜莉雅为意想不到的关系震惊,声音有一点沙哑。眼见她的反应,魔女犹豫了片刻,叹了一口气。

“嗯,很熟。但我不能详说,因为这是约好了的。”

魔女的话音中蕴含着深得无法愈合的伤痛,爱蜜莉雅顿时语塞。

说实话,爱蜜莉雅确实想知道母亲的事,然而—

“嗯,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什么都不会问的。”

“可以吗?”

“我明白你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而且……”

说到这里,爱蜜莉雅停了下来,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身影。

“我的妈妈是福尔图娜妈妈哟。‘试炼’让我想起了这一点,所以这就足够了。”

小时候,有两个母亲让爱蜜莉雅很骄傲。现在也一样,父亲有两个—不对,或许应该说有三个。

“我想起了妈妈和爸爸,还有哥哥和森林里的人们,这就足够了……这都是艾姬多娜的‘试炼’的功劳。”

“这样啊。她的……艾姬多娜的坏心眼,偶尔也是有好处的啊。”

爱蜜莉雅按着胸口回想家人,一番话让魔女的声音变尖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爱蜜莉雅感觉魔女在呜咽一样。

“你哭了?”

“我才没哭呢!我是不会哭的,我现在根本没有哭的资格。”

“哭的资格,根本……”

爱蜜莉雅想转过头去,告诉魔女哭泣并不需要资格,想为她拭去眼泪。

最开始在魔女身上感受到的强烈压迫感,现在已经消失了。爱蜜莉雅心想:这下就可以平等面对魔女了。

然而,面对回过头的爱蜜莉雅,魔女—

“哇噗!”

眼见爱蜜莉雅回过头来,魔女便环抱她的头,将她的脸埋进自己柔软的胸膛。爱蜜莉雅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很快便意识到是被魔女抱住了。她的脸埋在魔女的胸前,无法动弹,彻底被限制住了。

“我说过了吧,不回头才是正确选择。真是坏孩子啊。”

“你就这么不想被人看见哭脸吗?”

“我是!不想让人看见我的脸!明明没脸相见……啊,真是的!要是艾姬多娜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塞赫美特、达芙妮、提丰和卡米拉也一样!”

魔女在爱蜜莉雅耳边大喊,撼动鼓膜。她的这番话听着像怒吼,事实却并非如此,因为她喊出的每一个陌生名字,都透着无法稀释的爱意。

“眼泪止住了吗?”

“生过气了,所以止住了。不过相对的,我现在很愤慨,已呈怒发冲冠之势了!”

“这样非常吓人啊。”

“我是认真的!我是认真的,所以就到此为止了。”

魔女语气平静,从中感受不到愤怒。可是,出现的变化证明她所言绝无虚假。

被魔女抱在胸前的爱蜜莉雅发现,在背后不远处,原本准备好开茶会的地点出现了变化,刮来了一股强风。

“那是这个空间,也就是艾姬多娜城堡的出口哟。只要转过身去一直走,就能回去了。你没空悠闲地待在这里吧?你……你应该有必须要做的事,可以在这里止步不前吗?”

在爱蜜莉雅的头顶,响起了魔女不再沙哑的声音。环抱着爱蜜莉雅的手臂很温暖,脸埋着的胸口深处传来了微微的心跳声—她明明是死者,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说啊,你在听吗?”

“嗯,啊,对不起。总感觉莫名镇定……”

“你这孩子啊……”

“咦?”

爱蜜莉雅本以为会被骂,谁知道魔女的话语很温柔,还带着几分乡愁。

“好,结束了!”

爱蜜莉雅还没来得及细问,魔女便果断开口了。

“哇!”

“直走,别回头。这样‘试炼’就会结束,结界就解除了。”

爱蜜莉雅被抓着头,整个人转了过去。魔女一系列的动作快如电光石火,让爱蜜莉雅到最后都没能看到她的脸。相对地,爱蜜莉雅的眼前出现了一扇门。

山丘上立着一扇孤零零的门,位于魔女茶会的茶桌对面。

“只要从那里出去……”

“试炼”就会结束,结界就会解除,这正是爱蜜莉雅追求的结果。

这样一来,不管是好还是坏,“圣域”的居民们都必须做出选择,但聚集在广场的那些人最后有多少肯离开就不得而知了。就像他们会对外面的生活感到不安一样,或许走到外面才是真正对他们好。

可是,就像昴对加菲尔说的一样,爱蜜莉雅也必须对那些人说出来。时间会重新开始流逝,他们必须亲手抓住答案才行。

同时,如果有可能,爱蜜莉雅也想和他们一起寻找那个仍未得出的答案。就算携手和助推还很困难,那也可以在身边陪他们一同前行。不过,展示在她面前的是不可靠的、没有根据的、刚开始的王者之道。

“这样就可以了。”

爱蜜莉雅没把心里的想法转换为语言,即便如此,魔女的语言肯定依然具有力量。

“嗯,谢谢。我也想这么走下去。”

因此,爱蜜莉雅捋了一下银发,迈出了脚步。她之所以不回头,终究是尊重了魔女不愿让人看见脸的想法。

魔女起初带给爱蜜莉雅的恐惧已消失不见,她现在可以挺胸前进了。然后,她摸着通往外界的门,突然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哎,魔女小姐。你要是见到了艾姬多娜,可以替我转告她吗?”

“转告什么?”

“如果我还能和她见面,一定要举办茶会。她就算是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也一定会欢迎的。可以的话,希望你和其他魔女也能一起出席。”

“唔……”

听了爱蜜莉雅的请求,魔女犹豫了片刻,随后—

“嗯,我会转告她。哪怕不情愿,我也要抓着她的脖子把她硬拽来!”

魔女气势十足地大喊道,坦然地接受了请求,坦然得让爱蜜莉雅意识到这才是她原本的语气。

收到回复后,爱蜜莉雅露出了微笑,将门推开,朝广阔的黑暗空间走去。她没有迷茫,很清楚黑暗空间通向哪里—

那是超越“过去”,选取“当今”,再通向“未来”的门。

第4节

从“试炼”中醒来的感觉,与从睡眠中醒来有差异。

这种感觉并非身体进入睡眠造成的,而是意识单独离开了身体。因为是灵魂离开身体,意识一直处于清醒状态,当然与睡眠的感觉不同。

如果这是正常睡眠就不好办了,早上起床困难的爱蜜莉雅会损失宝贵的时间。以前有帕克帮忙,今后就得自己起床了。

“啊,不好,要哭出来了。”

爱蜜莉雅咬紧牙,仍未完全消失的丧失感令她摇了摇头。随后她站了起来,用手掌抚摸刻在墙上的文字—视线指向了石室深处。

这间举行“试炼”的石室,爱蜜莉雅已经来过很多次了。里面还有一扇通向墓地更深处的门,它关得紧紧的,大家都认为没法继续前进,可现在—

“已经打开了,意思是让我进去吗?”

在山丘上,魔女说过只要出了门,结界就会解除。但是,就爱蜜莉雅的亲身感受来说,墓地没有变化,即结界并未解除。

与此同时,爱蜜莉雅产生了一种感觉,在这扇门后面,有可以真正解除结界的钥匙。

“不安也没用啊。总之,过去,看看,再说。好,上了。”

爱蜜莉雅鼓起勇气打消少许不安,鼓足干劲钻过了门。

里面是一条比从墓地入口到石室的通道更窄的道路,爱蜜莉雅轻轻弯着腰走了过去,没过多久就抵达了新的石室,是比“试炼”的石室小了一大圈的小房间。虽说“试炼”的石室也没多大,但这边的房间更狭窄,光是摆上两张罗兹瓦尔邸的大床,就没下脚的地方了。

不过,爱蜜莉雅看见摆在房间中央的某个东西后,这些感想就立刻消失不见了。

在爱蜜莉雅看来,那东西就是棺材。

棺材是透明的,恐怕是用魔晶石加工而成的吧。乍看之下,其纯度高得可怕,足以与给帕克当媒介的结晶石匹敌,也可能比它更高。在纯度高得异常的结晶石棺材里,躺着一位女子—不用说,她早已停止了呼吸,失去血色的脸上没有生命力,就是一具没有生命的空壳。

女子长着一头又长又美的雪白头发,肌肤犹如白瓷,端正的五官美得让观者感觉心脏被攥住了似的,漆黑的礼服包裹着她的肢体。她的全身只有黑白两色,将世上最简洁、没有多余要素的美演绎到了极致。

爱蜜莉雅的双唇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感叹。

爱蜜莉雅照过镜子后,得知自己也是一个拥有绝世美貌的人,但是她并未从审美的角度看待自己,所以她的心灵纯粹为女子的美貌而颤抖。

女子与爱蜜莉雅在“试炼”中多次碰面、多次交谈的“强欲魔女”—

“她和艾姬多娜很像,究竟是谁?”

尽管女子的打扮让人想到艾姬多娜,爱蜜莉雅却不认识她。

爱蜜莉雅怀着些许惊讶,将注意力从棺材上移开,环顾了一遍房间。房间很小,根本看不了几眼,里面特别引人注目的只有这口棺材。除此之外,房间没有连接更深处的通道和门,这里就是墓地的最深处。也就是说,这里应该是墓地主人长眠的房间。

“虽然很像……但并不是艾姬多娜,是她的姐姐吗?”

爱蜜莉雅鲜明地记得魔女的容貌,她与棺材中的女子有很多相似点,比如闭上的眼睛,还有鼻梁到嘴唇之间的部位都很像。可是,艾姬多娜看上去年纪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而棺材里的女子则在二十五岁前后。基本可以确定的是,两人有血缘关系。

“这里明明是艾姬多娜的坟墓,躺着的却是她的姐姐,真是非常奇怪啊……”

爱蜜莉雅想不到其他结论,疑惑地歪起了脑袋。谁知道,她就这么一歪,突然发现了以棺材为中心覆盖整个墓地的术式,于是她把脑袋歪得更厉害了。

“啊……”

爱蜜莉雅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发现如此强大的术式竟这么自然,而且高度复杂化。她自然而然地确信,这就是构成“圣域”结界的关键部分。

“好厉害……厉害过头了,根本看不懂是怎么回事……”

身为精灵术师,爱蜜莉雅自认为具备一定程度的魔法知识。可惜,眼前术式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

术式一旦停止运作,就再也无法启动了—当然了,也没必要重启。

“找到了。大概只要让这里的玛娜流停下来,就能破坏术式了。”

爱蜜莉雅摸着棺材,找到了构造精密的术式核心。只见沉睡在棺材中的女子将手交叉在胸前,术式的中心点就在那里。

爱蜜莉雅犹豫了片刻。只要破坏术式,结界就会解除,墓地就会失去作用,停止运转。这样一来,就无法前去参加茶会,魔女手上的亲生母亲的线索也会—

“这些根本没关系!”

为了扫清迷茫,爱蜜莉雅一拳打在棺材上。顷刻间,术式核心碎裂,结晶制的棺材盖像蜘蛛网一样开裂。术式核心被毁,导致玛娜的流动彻底乱套,惊人的光之洪流在室内肆虐。静谧的氛围被扰乱,光芒照亮了爱蜜莉雅的银发,最后毫无征兆地突然消失了。

墓地的机能停止了,爱蜜莉雅通过气氛的变化感受到了这个事实。

“刚才那下,结束了……嗯,不会错的,感觉到了。”

墓地没有肉眼可见的变化,但是变化确实发生了。爱蜜莉雅咬紧牙,确信这个房间成了单纯的棺材安置间—不对,是整个墓地都沦为了单纯的建筑物。

这样一来,阻止“圣域”居民的结界就消失了。他们要接受这个结果,究竟选择在故乡还是在外面生活,全靠自己决定。当然了,无论他们做出怎样的决定,爱蜜莉雅都会给予尊重,她也愿意在罗兹瓦尔的庇护下帮助他们。

“话说,罗兹瓦尔提到过老师……难道说,这个人就是他的老师?”

在挑战墓地之前,嘲讽并激励爱蜜莉雅的罗兹瓦尔曾说过,是他和老师开始的,至于是开始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如果指的是开始建立“圣域”,那么这位女子和罗兹瓦尔的缘分应该很深才对。

“这个也要问清楚,得跟大家……得跟拉姆和罗兹瓦尔谈一下才行。”

棺材里的女子暂时先放一放,现在要把结界已经解除的消息告诉大家,把留在“圣域”的人们送出去。爱蜜莉雅没有询问为何要这么做,但是昴说了有这个必要,具体原因恐怕与罗兹瓦尔的奇怪态度有关系,那么现在必须抓紧时间。

爱蜜莉雅转过身去,快速跑出通道,穿过石室,朝墓地外面跑去。以琉兹和米尔蒂为代表的“圣域”居民和阿拉姆村的村民们应该在广场上。

当爱蜜莉雅冲出了墓地—

“啊?”

“圣域”已被暴风雪掩埋,寒风刺骨,来到外面的爱蜜莉雅呼出了一口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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