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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选我吧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1.91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52
第七章 选我吧

第1节

碧翠丝开始等“那个人”,是在和琉兹分别后不久。

通过牺牲琉兹·梅埃尔,“圣域”得以确立,众人借此撑过了“忧郁魔人”赫克托耳的攻击。碧翠丝的等待就发生在不久之后。

“碧翠丝,我的知识书库就交给你管理了。在终将到来的那天来临之前,希望你能以看守的身份一直保护好书库,不能让任何人夺走。”

“咦?”

碧翠丝被叫到母亲的书斋,听见命令后,因动摇和困惑睁大了眼睛。

碧翠丝一心以为母亲—魔女艾姬多娜会命令自己拼上性命参加与魔人的战斗。可是,母亲给了一个她根本没想过的职责,让她目瞪口呆。

“所幸,阴魔法登峰造极的你可以使用‘渡门’,能把与世隔绝的空间和你熟悉的地方连接起来……我想想啊,就叫它‘禁书库’吧。我把掌握的所有知识总结在书中,保管在那里,希望你能保护好。”

“等……等一下!”

“书库就连着罗兹瓦尔的宅邸吧。那孩子……受先前战斗的影响,门被毁了,恐怕再也无法发挥出那种才能了。即便如此,他也应该能帮得上你和我。你们要好好相处,等我回来……”

“请等一下呀!”

艾姬多娜无视困惑的碧翠丝,细细地说个不停,这时碧翠丝喊停了她。

碧翠丝无法理解母亲的话—不对,是本能大声告诉她,不可以去理解。艾姬多娜的深谋远虑远非凡人能理解,所以她说的话总代表着绝对的答案。迄今为止,碧翠丝压根没想过打断母亲的话。

正因如此,碧翠丝现在才要插嘴。既然接下来要说的是绝对的答案,那么如果让母亲说出口,碧翠丝一定会后悔。

“母亲大人……您要说什么啊?禁……禁书库什么的,简直莫名其妙呀!贝蒂要跟母亲大人在一起!”

“很遗憾,那是连罗兹瓦尔都对付不了的敌人,你留下来也没用。要是你和我一起被杀死,那么累积的知识该怎么办?我必须将它传承下去。”

奉命保护禁书库的碧翠丝,被托付了传承知识的义务。她立刻明白了,自己与阴魔法的亲和度和熟练掌握阴魔法究竟意味着什么。

“难道……贝蒂的力量……是为了这一刻……存在的?”

魔女并没有回答。

“母亲大人,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这一天……既然如此,不光是禁书库,‘圣域’也……罗兹瓦尔,还有琉兹也……”

碧翠丝眼里含着泪,不情愿地摇头,让艾姬多娜沉郁地眯起了黑眼睛。随后,魔女站了起来,轻轻将放在桌上的一本书递给了女儿。

“这是……”

“这是我被赋予的权能—‘睿智之书’的不完全复制品。虽然没有完整解析出那本魔书的术式,但它应该能大致为持有者指明未来的方向。”

指明未来方向的魔书,这个解释让碧翠丝倒吸一口凉气,接过了书。

假设这本书真的能为持有者指明方向,那么也记载了碧翠丝在听完母亲的话后该做什么吗?

“书有两本,一本给了你,另一本给了罗兹瓦尔,他应该会安排好今后的事。抱歉,我知道这是自作主张,不过希望你能听话。”

听完母亲的话,碧翠丝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管做什么都太迟了。

光想着不让母亲开口,光想着不让母亲把想法说出口是不够的。就算碧翠丝哭出来,拼命哀求母亲不要走,也不会改变母亲的人生信念—

因为“强欲魔女”艾姬多娜比起当母亲,更愿意选择当一个魔女。

“我们来聊一下看守书库的期限问题吧。就算我没回来,总有一天也必须让某人打开书库。届时,能让你认出来的、有资格继承我的知识的人,应该会去接你。”

“迎接……贝蒂?”

“就假设是‘那个人’吧。期限就定为‘那个人’来到禁书库,宣告你的使命结束之时,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最后的愿望—听见这句话,碧翠丝再次仰望艾姬多娜的黑眼睛。母亲的表情一如既往,可是在这一刻,她的脸庞还夹杂着陌生的感情。

“贝蒂,至少要健康地活下去。”

第2节

与艾姬多娜分开后,碧翠丝不断失去,不断经历离别。

她遵照母亲的嘱咐,寄居于罗兹瓦尔的老家,在那里制造出凝聚了阴魔法精粹的禁书库,将母亲的知识全部装在里面,还给自己取了一个图书管理员的称号。她通过全心履行职责,彻底将被留在世上的绝望拒之门外。

“复制,灵魂……覆盖,容器……”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罗兹瓦尔开始频繁进入禁书库。可是,他要的是书架上的知识,几乎没对碧翠丝说过几句话。

那个懒得刮胡子的憔悴青年,不知何时变成了大人。他拄着拐杖,走路时无精打采—他在与魔人的战斗中受了无法痊愈的伤,现在的身体就连过日常生活都很困难。尽管如此,自从能走路以后,他强拖着行动不便的身体,消磨生命,不断往书架跑。

“呦,碧翠丝。今天也要稍—微打扰一会儿哟。”

“随你便吧。”

原本说来,碧翠丝不该让任何人踏入禁书库。艾姬多娜的愿望是让终将到来的“那个人”继承知识,在此之前,不该让其他人进入这里,这里应该一直是一个“圣域”。

可即便如此,只有罗兹瓦尔是不同的。只有他和碧翠丝一样,只有被艾姬多娜托付了使命的他是特别的。

罗兹瓦尔与碧翠丝一起度过了那段确实存在过的岁月,那是碧翠丝在回忆时唯一能感到幸福的时间。对她来说,他是独一无二的。

罗兹瓦尔来到禁书库,沉浸在艾姬多娜的知识的海洋中,试图倾尽一生找出某种办法—碧翠丝不知道结局是什么。不过,知道那些日子的最后一人,即罗兹瓦尔·A.梅札斯在十多年后,也就是在即将年满三十岁时去世,将宅邸交给了下一代人管理。

“初次见面,碧翠丝大人。上一代跟我说过了情况。”

“罗兹瓦尔那家伙死了呀。”

“上一代已经去世了,不过请你放心。本人罗兹瓦尔·B.梅札斯身为现任当家,会继承你的职责,以及对令堂的恩情。”

说着,第二代罗兹瓦尔对碧翠丝笑了起来—

他面带微笑,一黄一蓝的异色瞳映着失去表情的碧翠丝。

第3节

再后来,值得一提的事几乎没发生过。

传承给下一代后,梅札斯一族的当家依旧自称罗兹瓦尔。他们的这一做法,为的是不忘对碧翠丝的亡母艾姬多娜的敬意。即使明白这一点,碧翠丝仍旧无法把他们当成初代罗兹瓦尔。

这是理所当然的。对碧翠丝来说,可以特别对待的罗兹瓦尔终究只有一个,除此之外全是假的。为了维持禁书库,他们提供了宅邸,所以碧翠丝多少会为他们行一点方便,不过也只限于此,因为这里是为“那个人”而存在的地方。

等待的人、被托付的使命和道标,在漫长的时间里强迫少女忍受孤独。可是,毕竟有四百年—其间,来过禁书库的人并不算少。

“你的力量太棒了。请用精灵的力量帮助我。”

—烦死了,滚远点。

“居然独自一人守着这里,不管是谁下的命令,都不该获得饶恕。”

—你懂什么?这可是母亲托付给贝蒂的重要使命。

“应该把知识传播出去。你想想,假如把这里的大量知识传播出去,能拯救多少人?你应该很清楚这个道理。”

—谁管你能拯救多少人,跟贝蒂又没关系。贝蒂想救的只有一小部分人。

“跟我一起走吧。你已经干得足够好了,有资格得救。”

—就算有人能拯救贝蒂,那也只有一个。

他们对担任禁书库看守的碧翠丝说过各种各样的话,最后必定会像这样要求她打开书库。面对他们的建议、命令和伸出的手,她的内心动摇过很多次。

每当门被打开时,每当有人来访时,碧翠丝总会心生期待,认为是“那个人”来了。但是,他们不顾她的愿望,无一知道“那个人”的职责,母亲交给她的书上也没有显示其中的某位就是“那个人”。

因此,碧翠丝一一回绝了他们的话语、思念和伸出的手,把母亲的话语当成唯一的寄托,一直把自己关在孤独的牢笼里。

这座牢笼究竟是从里面上的锁,还是从外面上的,就连碧翠丝自己都不知道了。

第4节

经历了漫长而空虚的时间后,预期之外的变化来到了碧翠丝面前。

极力避免接触外界的碧翠丝,多少听说过一些这一代罗兹瓦尔带来的半魔女孩,即帕克的契约者的情况。

对碧翠丝来说,在罗兹瓦尔邸与帕克意外重逢,算是孤独的四百年里为数不多的让她激动的事件。帕克是与碧翠丝相同出身的大精灵,可它已和魔女艾姬多娜断绝关系,在“圣域”诞生前很久便分道扬镳,直到现在。

与仰慕的哥哥重逢,碧翠丝当然很开心,不过她很快崩溃了。帕克在半魔女孩这个契约者身边幸福生活的样子,让她的心出现了裂痕—

碧翠丝很羡慕,没错,是超过嫉妒的羡慕。她曾对履行使命抱有憧憬,所以她总是尽可能不和帕克重视的半魔女孩扯上关系。假如不这么做,有朝一日,她肯定会对少女宣泄心中的不满。

那个少女毫无过错,碧翠丝敬爱的哥哥在世上最重视她,因此碧翠丝担心自己会对她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

碧翠丝很擅长控制内心,压抑感情,把话憋在心里。四百年来,她一直在这么做。事到如今,她的心根本不怕沉默和孤独,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不过小菜一碟。她早已习惯放弃,反正到头来肯定会失望,孤独和沉默也不过如此。

在碧翠丝选择放弃的日子里,异物毫不客气地硬闯了进来,猝不及防。

起初,碧翠丝对异物毫不关心,认为他只是一个愚昧的人类。那是半魔从王都带回来的偶遇的旅人,碧翠丝一心以为他不过是个愚蠢的家伙。然而,不知出于怎样的因果关系,他留在了宅邸,而且还有阴魔法的适性,与碧翠丝的“渡门”的契合度也异常好。结果,他多次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禁书库。

他是一个奇怪的少年。

谁都能一眼看出来,少年的心在半魔女孩身上。让人无语的是,那并不是野心和阴谋之类的,而是非常单纯的恋爱之心。

或许是他那单纯因恋爱之心就可以憨直地拼上性命的样子,让碧翠丝实在难以置之不理吧,她拯救了被诅咒的少年,心血来潮时还会给他建议。

后来,少年在宅邸定居了。眼见他脸皮越来越厚,碧翠丝也曾后悔过。不过,少年得知碧翠丝力量很强后依然没追求她,这一意外的表现让她很惊讶。

少年被诅咒时求的不是禁书库,而是碧翠丝本人。无论是知识还是她的力量,他都不感兴趣。他的性格与迄今为止造访禁书库的人都不一样,让她险些产生了缥缈的希望。可惜,她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打消了希望。

说到底,与碧翠丝理想中的等待之人相比,少年欠缺太多要素。他眼神太凶,态度很差,教养也不够,腿还短,而且他有全心全意爱着的人,对碧翠丝不够温柔。这不是根本找不到优点吗?

碧翠丝真的无法理解,半魔女孩和女仆姐妹里的妹妹,究竟看上了他的哪一点。毕竟他连一个优点都没有,就不该被任何人喜欢,一直孤单下去才对。那样一来,在他来禁书库的时候,倒也不是不能对他温柔一点。

碧翠丝明明这样想过……

到头来,时间依旧流逝,世界照常运转,少年根本没思考过碧翠丝的困惑。后来,他在宅邸外面遇上了什么事,碧翠丝也不知道详情。

不过,半魔女孩被叫到了王都,回来的时候,原本同行的少年却不在她身边。等少年下次回来时,手里拿着她熟悉的某人的遗物。

碧翠丝看见那本书后,被世界遗弃的真实感增加了一分。与此同时,她遵照罗兹瓦尔的意愿,把他们送到了“圣域”。

为了实现一族人的夙愿,接下来要去见“强欲魔女”,这就是赶赴“圣域”之前,在禁书库露脸的罗兹瓦尔留给碧翠丝的话。

听见这番话,看着罗兹瓦尔的眼神,碧翠丝意识到他准备来个了断。与此同时,她也得出了一个结论。

四百年的结果,一直显示空白未来的“睿智之书”,没有到来的约定之人—碧翠丝明白了,“那个人”是永远不会来到自己面前的。

“死亡”的气息入侵宅邸时,碧翠丝立刻察觉到了。

即使面临散发着浓密“死亡”气息的敌人,“睿智之书”依然没有显示碧翠丝的未来,这表示她被命运抛弃了。不知为何,她一下就接受了,想必是因为她终于看见了自己期待的结局。

“那个人”是绝对不会来的,就算是这样,她也无法放弃等待。既然如此,她就只能让别人夺走“等待”的选项。

如果这等于被夺走生命,那碧翠丝被人杀死也心甘情愿。

如果有可能,碧翠丝希望让一个好歹有点托付价值的人,为她这四百年画上句号。

因此,少年—菜月昴在今晚赶到禁书库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在碧翠丝的心中肆虐。因为在这个时候,从未想过拯救碧翠丝内心的命运,第一次让她产生了也许会有回报的期待:如果能被他夺走生命,因他违背约定,那也不错。

“我要把你带走,碧翠丝。这次我一定要亲手把你拉到太阳底下去,要让你玩得礼服上全是泥,直到变得浑身黑漆漆为止。”

可是事到如今,他又为什么要让决心已定的碧翠丝心烦意乱呢?

碧翠丝原本一心想着可以迎来终结了,眼见回来的少年,她产生过期待,认为少年能结束她的一生。然而,少年描绘的未来与她期望的不同。那不是她的期望,因为在这四百年里,那样的期望早就消磨殆尽了。

“你,你就是……‘那个人’的话……”

本该是这样的,听着少年愤慨的话语,碧翠丝的心境渐渐产生了变化。就像花儿在冰雪消融的季节发芽一样,沉睡的感情颤抖着出现在她脸上。

一旦说出口,一旦将其转换为语言,就覆水难收了。四百年来,对母亲心愿的执着一直束缚着碧翠丝,这一次她将抛弃这份执着,紧抓住完全不同的全新寄托,届时就无法松手了。

碧翠丝明知后果,还是说出了决定性的问题—

“愿意当贝蒂的‘那个人’吗?”

“你是笨蛋吗?我怎么可能是你的‘那个人’!我才不是那种莫名其妙的家伙!”

第5节

碧翠丝险些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不过,她在无可挽回之前挽回了事态—

她感觉自己沦为了极其卑贱的轻浮小丑。

“贝蒂已经累了呀。”

说白了,想死在那个少年手中,完全是错误的念头。他的心灵可没那么纯洁,绝不会为了别人弄脏自己的手。他和碧翠丝一样,为无聊的事纠结烦恼,优柔寡断,碰上问题时不断找借口,就是一个心灵弱小之人。

因此,结束碧翠丝一生的“死亡”,肯定会以别的形式到来。比如由进入宅邸的散发着浓密“死亡”气息的入侵者动手,或是有朝一日烧遍整栋宅邸,把一切都烧光的业火。

碧翠丝只需等待—

“终于回来了!喂,你这大笨蛋!刚才竟敢那么对我……”

“啊!”

"Plot?"

少年再次冲进禁书库,碧翠丝条件反射般地击飞了他。

碧翠丝感情沸腾,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动手攻击了。少年被冲击波撞上,刚进门就被原路弹出去了。伴随着一道响声,门被关上了。

“是……是你结束了谈话,可现在又跑回来了,好不要脸的家伙呀!”

说过那种话还恬不知耻地跑来露脸,碧翠丝实在无法理解他的性格。

为了忘记刚才看见的人,碧翠丝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再次开始等待—

“适可而止吧!你是小孩子发脾气吗?动不动就使用暴力,让人怎么谈……”

“该适可而止的是你啊!”

“呜哇!”

碧翠丝使出魔力波二连击,先是重击少年的脸,再把昏厥的他顶起来丢去外面,又关上了门。随后,空间开始扭曲。

“开什么玩笑呀……”

碧翠丝气愤地嘀咕道,坐回梯凳上,怀抱什么都没写的“睿智之书”,瞪着书库的门—她害怕门再次打开。

少年也不考虑碧翠丝的心情,将自私的理由和感情强加于她,让她害怕门被打开。不管他出现多少次,她都会一直拒绝下去,因为他不是“那个人”,因为他自己放弃了把她带出去的权利。

因此,碧翠丝要在这里守着无法完成的约定,迎来终结—

对现在的她来说,这是唯一获得救赎的途径。

第6节

昴被击飞,被赶出了禁书库,在重重撞上墙壁的瞬间,他做出了承受冲击的动作。

“唔,哦……撑住了!”

与佩特拉和奥托分开后,这是昴第四次为了说服碧翠丝而果敢地挑战。多亏在短时间内被接连击倒,以至于他在面对隐形冲击波时,承受冲击的技术不断上升。

“现在哪里有工夫磨炼这种愚蠢的技术……火势真的不妙啊。”

昴压低身体,用衣袖拭去流出的汗水。周围的能见度很低,于是他咂了一下舌头。

宅邸的火情已经很严峻了,主楼无处不弥漫着黑烟,走廊已经被火苗包围,有些地方的地板已经坍塌,这里被烧焦是迟早的事。火势还蔓延至西楼和东楼,罗兹瓦尔邸的大火灾已不可阻止。

“多亏了火灾,‘渡门’的候选门减少了,这倒是帮上大忙了……”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另外,由于火灾,有大量魔兽逃亡,没有敌人阻止在宅邸跑来跑去的昴。不过,随着宅邸被烧毁的部分越来越多,昴被烧死的可能性在急剧上升。

再过不久,宅邸就会被烧毁,昴必须在此之前把碧翠丝带出来。

“还有,要是宅邸的门都被烧毁了,那家伙的禁书库会变成什么样……”

即使与所有门的联系都断掉了,那个禁书库也会连通某个地方吗?或者说,禁书库不会连接任何地方,少女将永远在孤独的世界中徘徊吗?又或者说,禁书库将与宅邸生死与共,也会被火焰吞噬,最终化为灰烬吗?

“谁会让你以这种方式结束啊!”

昴深深吸了一口气,以贴地的姿势跑了起来。他让自己刚弹出的门保持敞开,再接连把其他门打开,敞着不关。

建材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宅邸和那段日子将慢慢被火烧毁。

“唔,呀!”

昴握住面前仍未开过的门把,手掌烧伤的疼痛让他感觉喉咙像被卡住了一样。不过,他在短时间内已经习惯这种疼痛了。他感觉太阳穴像被锐利的东西贯穿了一样,与此同时,他一脚将门踹开,冲了进去。

古书的香气扑鼻而来,空气中毫无焦味,呼吸惊人地顺畅,是禁书库。

意识到找对地方的昴抬起头来,坐在梯凳上的少女正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又是你,真是不长记性……”

“哼!那是当然!要我来多少次都行,我一定会把你拐走的!你要是不愿意被拐,这次就乖乖跟我走!这样一来,这种对话就是最后一次了!”

“你的油腔滑调,贝蒂已经受够了啊!贝蒂知道宅邸着火了呀!再不赶紧逃出去,你也会被火焰包围,只能等着被烧死!”

昴的第五次挑战,让碧翠丝像看透无可救药的蠢货似的狠狠说道。少女的蓝眼睛带着激情,嘴唇颤抖,用力抓着魔书。

“你……你和贝蒂谈话的机会已经没有了呀!是你先践踏了贝蒂的心意……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啊?”

“我不明白啊。只要你不是真的想拒绝我,要我来这里多少次都没问题。”

“哼!贝蒂是真的对你……”

过度的愤怒和伤心让碧翠丝说不出话,只能睁大眼睛。她是真的没有发现昴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碧翠丝的行动和想法,与昴无论如何都会出现在这里的事实有矛盾。

“你要是真的不想看见我的脸,那就躲在禁书库里别出来啊,碧翠丝。”

“说什么呢……事实上,贝蒂就是没离开禁书库半步呀!明明是你擅自闯进来,明明是你……”

“不对,你错了。如果你真的想把自己关在这里,我哪里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多次找到这里?你的拒绝只是做个样子。”

“啊,唔……”

碧翠丝支支吾吾,想不出拒绝的话语,困惑越来越深。

“渡门”并非万能的,这一点之前也说过,但它无限接近万能。如果碧翠丝真的想拒绝,真的想让禁书库与外界隔绝,应该能轻易将昴挡在门外。她之所以没这么做,之所以无法这么做,不就是因为她感到疑惑吗?

在昴的提醒下,碧翠丝渐渐开始怀疑自己的心。

此刻的碧翠丝失去了四百年的约定这一支柱,即使没有昴的这番话,她也很动摇。究竟他说的是正确的,还是自己的愿望是正确的,她已经弄不清楚了—

就连昴自己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或许单纯是因为宅邸的门被接连烧毁,选项减少了,也可能是昴在紧急时刻头脑清醒了,接连将“渡门”看穿了。又或者说,碧翠丝是真的打心底里无法彻底拒绝他,所以保留了让他打开正确的门的可能性。

昴不知道答案,只期盼着这是最后一次来接碧翠丝。

不过,事实是怎样的都没关系。在此时此地,菜月昴有带走碧翠丝的可能性,对他来说,实现这种可能就是一切。

“你……你!不是贝蒂的‘那个人’!”

碧翠丝就像难忍混乱一样,捏住裙摆大喊道。她放弃在头脑里奔腾的想法,向昴哭诉。

“你说过不是!是你说的!你说了呀!如果你就是‘那个人’……哪怕说谎也好,只要你承认,贝蒂肯定会相信的。就算知道你在说谎,贝蒂也只能相信啊。”

“碧翠丝……”

“可你说不是呀!你说不是,还骂贝蒂傻!嗯,没错呀,你说得没错。贝蒂是傻,非常傻,直到现在都无法忘记四百年前定下的口头约定……所以,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了,已经结束了呀!”

碧翠丝呼喊着拒绝道。她周围出现风,像牢笼一样把她围在中间。魔力洪流刮起少女的礼服和长发,禁书库里弥漫着悲痛的气氛。眼见这一幕,昴吃了一惊,却向前迈出脚步。

昴懦弱的心害怕碰到风会受伤,但他打消恐惧情绪,握紧被烧伤的手掌,用伤痛鼓舞自己,勇往直前。

“我……我才不是你的‘那个人’,要我说多少次都行。你在等的白马王子是不会来的,无论你在这里等多久,都绝对不会来。”

再三的否定,让碧翠丝眼中的绝望扩散开。可是在这里结束的话,那就和之前一样了。如果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不过,我想陪着你啊,碧翠丝。”

“呜……”

“为了不让温柔的你伤心,我想陪在你身边啊。”

“啊……呜呜……”

碧翠丝的表情开始扭曲,膨胀的玛娜迷失了方向,化作肆虐的狂风,对她自己造成伤害。

愤怒、悲叹和某种别的感情使碧翠丝皱着脸,于是她像拼命抓住一线希望似的翻开腿上的魔书。在风中摆动的内页一片空白,不管怎么翻都只有白纸—

什么都没有显示的预言书,在逼迫她选择。

“怎么了?”

碧翠丝合上了书,与此同时,昴的视野不自然地歪曲起来,变得模糊。他站不稳,跪在了地上,原因并不是失血过多和体力枯竭。

事实上,禁书库在剧烈晃动。地板扭曲,书架失去平衡,接连倒下。摆在上面的书杂乱地掉了一地,房间顿时被书之海洋淹没了。

这里是碧翠丝创造出的禁书库,假设她的精神状态左右着书库的状况,那她现在的精神已经差得无法维持这里了。

“碧翠丝!”

在扭曲的世界里,昴奋力起身,向碧翠丝伸出了手。只有她的周围没被扭曲波及,少女仍坐在梯凳上。

昴相信,只要扑过去就能抓住碧翠丝,于是向她猛蹬地—

刹那间,空间像被撕开的纸一样四分五裂,昴的身体被裂口吞没了。

“糟了!”

这是无法躲避的,昴无能为力,一下子被空间跳跃魔法吞没了。

与“渡门”不同,空间跳跃不需要以门为媒介。昴被施展过这样的招式,是在他害死爱蜜莉雅的时候,还有他害死碧翠丝的时候。

在最后,昴透过空间的裂口,看见碧翠丝的嘴唇动了一下。

少女的嘴唇、眼睛和哭泣的脸如此诉说:再见。

第7节

刚被赶出来,昴就被烟尘呛得咳了起来,四周的热风仿佛能把皮肤烤焦。

不过,在这个地方,昴被立刻烧死的可能性为零。因为—

“居然是宅邸的玄关!可恶,还真够贴心的啊!”

昴抬起乌黑的脸,发现自己正位于燃烧的宅邸的大门。只见火焰已包围了整座宅邸,不光是起火的本楼,东、西楼都遭到了大火侵袭,想寻找宅邸内仍保留着原形的地方非常困难。

事实上,将昴送出禁书库的玄关大门,下半部分也被火焰包围了。“渡门”在这种状态下还能生效,已经是奇迹了。

从这里没法传到禁书库—不对,是否还有通往禁书库的门都很难说。

昴被传送到的位置不是起火的宅邸内,而是外面。这不就是碧翠丝的答案吗?

“什么狗屁再见啊!在最后露出那种表情,还好意思说再见!”

昴扫清心中冒出的疑问,怒气冲冲地踹开着火的门,跳进玄关。他一下子撞上远超门外的热浪,呼吸器官被灼烧的疼痛逼得他直流眼泪。

昴也不往身上浇水就冲进火灾现场,本着外行的想法猛冲,这就是自以为是的救援行为。几乎可以肯定,他有勇无谋的行为会让他因二次伤害被烧死,但他没打算寻死。

“也不打算让你死!”

为了搜寻通往禁书库的可能性,昴在熊熊燃烧的罗兹瓦尔邸内奔跑。他的脸、脖子和四肢被炙烤,让他感受到皮肤被灼烧的疼痛。尽管呼吸困难,但还不至于没法跑,在内心深处,有一股力量正推动他前进。

如果有人能在这时客观看待昴,也许他那可怕的样子会令人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

发誓要带走少女的昴在火焰中奔跑,他身披量大得可怕的瘴气,仿佛有一件影子外衣为保护他将他包裹起来了似的,但他对此浑然不知。

昴冲过一面格外大的火墙,来到了楼梯前。起火地点的食堂在一楼,包括玄关在内,一楼的门都被烧毁的可能性很大。如果说哪里有可能存在没被烧毁的门,那就只有上面,而且是顶层。

火势这么大,不用说,能回到楼下的可能性很低。即便如此,昴依然毫不犹豫地踏上楼梯,准备朝顶层跑去,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潮湿物体拖地般的声音,随即转过身去。

发出声音的地点是大火肆虐的本楼走廊,可是昴的理性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魔兽群龙无首,纷纷逃离,灼热的死亡世界绝不允许生物在此存活。有什么生物能待在这种地方?究竟是什么?

影子从火焰中现身了,原来是身穿黑衣、手持黑刃、长着黑发的女人。

“是艾尔莎吗?”

影子没有回答,但是根据身形来看,她只可能是昴所知的黑衣杀戮者。在反复循环的世界里,昴多次遇见她,然后丧命。在这次循环,昴把对付她的任务交给了同伴,本以为再也不会碰上—

即便如此,在命悬一线的火焰世界里,昴与艾尔莎再次对上面了。

二人在燃烧的罗兹瓦尔邸对峙,昴忘掉焦躁,舔了舔嘴唇。

一路走来,昴借助了很多人的力量,有奥托,有拉姆,有琉兹,有希玛,有帕特拉修,有爱蜜莉雅,有阿拉姆村的人们,有加菲尔,有佩特拉,有弗雷德莉卡。因此,昴现在才能站在这里—菜月昴不会怀疑同伴。

“加菲尔不会输给你,你应该赢不了那家伙。你已经不是艾尔莎了吧?”

面对提问的昴,艾尔莎—错了,曾是艾尔莎的人物,用空虚的黑眼睛望着他。空空如也的眼睛里没有灵魂的光芒,只有深不见底的暗影,她正凝视着昴。

那是尸骸,是亡灵,是执念的化身。她拖着粉碎的下半身,在无尽杀意的驱使下,在燃烧的宅邸中向昴爬去。这何止是不死的生命,已经是诅咒了。就像昴的“死亡回归”一样,完全是给生命套上枷锁的诅咒。

“你真够可怜的,不过我可没空理你。我要去把碧翠丝……”

昴准备告诉化为亡者的艾尔莎,自己要去接走碧翠丝,然后抛下即将被火焰埋葬的她。她爬行的速度很慢,昴认为自己可以轻松甩掉她。可是—

“啊!”

死亡的气息突然掠过昴的脖颈,于是他急中生智,朝上方跳去。他跳上燃烧的平台,接着回头望去,在他身后,楼梯的台阶已被亡者的凶刃劈开。

亡者拉近距离,挥舞凶刃,前来夺取昴的性命。没有砍中昴并不是因为手下留情,是因为亡者的下半身已经粉碎,跳跃的力量不够。

“开什么玩笑!”

昴急忙踢开抓着楼梯的亡者,朝上面跑去。

火灾的烟是往上升的,所以越往上爬,黑烟就越浓越猛。火势也非常强,可以说在二楼找门是不现实的—

更重要的是,亡者的追杀不止一次,她仍执着地对昴紧追不舍。

“该死的!只能往上走了!”

不再为人的亡者不断追击,将昴一步步逼向顶层。他翻滚着进入被火苗包围的三楼,送走佩特拉等人的办公室就在这层的走廊。

昴不知道他们是否平安逃出去了,也不知道加菲尔和弗雷德莉卡的情况怎样。既然魔兽已经群龙无首,照此看来梅莉也被击败了,至于艾尔莎—

“嗷!”

“啊?”

火焰远方的咆哮和兽爪,让昴难掩惊愕,大叫了一声。

那是长着狮面的魔兽。根据它失去鬃毛,半边身体被烧毁的样子来看,它毫无疑问是本该在食堂被昴等人烧死的基尔狄拉乌。难道说,奄奄一息的魔兽为遵守主人的命令,前来拦路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昴简直是扑火的飞蛾—不开玩笑,在大火灾中遇到它实在太讽刺了。

“吼!”

濒死的魔兽发出咆哮,用粗壮的爪子拍向昴。这一爪挖开墙壁,掀起狂风,无比锐利。即使它遍体鳞伤,夺走昴的性命也恐怕比割杂草还容易吧。

“你们能不能换一招啊?”

昴向前一跃,从魔兽的肋下翻滚过去,躲过了这次攻击。真不知魔兽让他吃过多少次苦头,所以他已经学到了,魔兽的习性是喜欢对猎物的要害下手。

由于攻击彻底被昴躲开,魔兽准备愤怒地追击。就在这时,追杀昴的亡者使出斩击,朝魔兽劈去。魔兽和亡者根本没有战斗的理由,无非是因为对亡者来说,在追赶昴的道路上,魔兽的身体是一个障碍。

魔兽可不愿意只因为这个就被人砍掉后腿,它一边挥洒漆黑的血,一边大叫,将大蛇般的尾巴砸向亡者。亡者用超越人体极限的动作躲开尾巴的攻击,接着发动反击,将魔兽尾巴连根斩断。亡者毫无保留地使出肌肉记忆的杀戮技术,魔兽只得任其宰割。

昴没有放过这因祸得福的机会,接连踹开顶层的关闭的门,可惜资料室和贵宾室的门都不对,全落空了。亡者和魔兽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听见的净是魔兽的惨叫,优势彻底由亡者掌握。

“拜托了,碧翠丝!”

昴抵达办公室,抱着恳求的心态打开了门。然而无情的是,出现在他眼前的只有一片狼藉的办公室。

“这里也没有啊!那么,剩下的门就是……”

楼下已经被大火彻底烧毁了。也许是因为崩塌,东、西楼比本楼更早被彻底烧毁。那么在罗兹瓦尔邸之中,完好的门岂不是不存在了?

“不对,还有!这前面还有!找到门了!”

昴打消放弃的念头,他看见了门户大开的通往避难通道的螺旋楼梯。只要顺着楼梯下去,抵达地下通道—昴记得那里应该有门。

以前,昴回到暴露在魔女教徒袭击下的宅邸时,曾前往避难通道深处,隔着门被冷气冻成冰,最终碎裂身亡。没错,还有那扇门。

犹豫突然闪过昴的脑海,并非出于恐惧,而是疑念。他觉得自己的思维太单纯了,现在的行动该不会受到了诱导吧?

让宅邸里剩下的门全部落空,借此将昴引至避难通道,这该不会是碧翠丝的计划吧?为了让昴活下来,就送他逃跑?

“啧,连思考的时间都不肯给啊!”

在昴背后,魔兽承受了致命一击,它的临终惨叫响彻宅邸。无意识地为昴争取了时间的魔兽,这一次恐怕真的被冷酷的亡者夺走了性命—

昴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跃入隐藏通道。

浓烈的黑烟也飘到了通往宅邸地下的螺旋楼梯中。昴坚定决心,进入能见度为零,只呼吸一次就足以死亡的噩梦世界。他憋住气,一口气跑到下面。

以前是在极寒的环境中,这次则完全相反,昴深入漆黑的地下通道,朝最深处前进。最终,在满是烟雾的漆黑通道里,他看见了要找的门,随即停下脚步。

“这就是……”

这就是最后的可能性。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昴惊呆了。

在这条隐藏通道中,昴还从未打开过这扇门。他知道这条避难通道的终点在森林对面的山间小屋,但他并没有实际走过,也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门。因此,对他来说,这扇门是最后的选择,是带他找到碧翠丝的最后机会。

假如昴被诱导至这里是碧翠丝的意愿,那这就是一场非常不利的赌局。在感到担心的同时,他将手伸向门把—

“啊!这扇门又是……”

昴的手掌有灼烧的感觉,他立刻缩回手,瞪着门,还以为手指又要掉了。门的应对方式,简直像在嘲笑害怕面对结果的他。突然,他意识到了。

“门把很热?”

虽说地下通道充满热气,但是没有着火的迹象。通道里弥漫的黑烟和热气,都是从螺旋阶梯的石材缝隙钻进来的,可里面没有着火的迹象,那么位于深处的门怎么会这么烫呢?

“碧翠丝,如果你能听见,就好好听我说。”

昴的手没有放在门上,他微微仰起头,如此说道。因为他相信自己说的话能被不在此处的少女听见。

“是你把我诱导来这里的吗?说实话,假如是你把避难通道之外的选项全部消除,巧妙地把我诱导过来,那我真是彻底败给老谋深算的你了。”

即使抛开宅邸的火灾以及半路碰见的艾尔莎和魔兽不谈,碧翠丝制定并实施的计划也让人佩服。如果这扇门扑空,昴就只能前往山间小屋,那她的目标就实现了。

“不过,事情的进展好像不会那么顺利……就算这扇门扑空,我也绝不会按照你的意愿逃走,这跟拼韧劲,坚称不想逃跑之类的可不一样。确实,也可以认为这类想法占了九成……但真正的原因是迫切的情况。”

昴继续诚恳地说服一个连在没在听都不知道的对象。他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面前关闭的门,叹了一口气。

“一旦打开这扇门,我恐怕就会死。也许你和其他人不知道吧,门后面已经变成这种状况了……只有我这位了解科学精华的人知道。”

姑且不论食堂的未爆炸事件,沉睡在昴脑中的现代知识也敲响了警钟。现在,他眼前的门在火灾现场很常见,处于不能碰的状态。

前有火热之门,后有亡者追兵艾尔莎,昴正面临赌命局面。

“碧翠丝,我接下来要打开门。你要怎么理解我的话,全部交给你决定。”

昴不知道碧翠丝能不能听见他说的话,就算听见了,也很难保证她会相信。昴决定将性命寄托于她的选择,与此同时,他的心感受到一丝平静。因为就是这样吧。

“碧翠丝,我相信你。”

说着,昴忍受着手掌被烧伤的疼痛打开了门,然后—

第8节

亡者没有走下螺旋楼梯,而是以跌落的形式到达了地下。

入侵肺部的黑烟也好,灼烧皮肤的热浪也好,威胁生命的大火也好,亡者全然不顾,只管前冲。

亡者右手拿着凶刃,左手攥着被她杀死的魔兽的心脏,沦为一看就不属于人世的恶鬼修罗,在无尽的“使命感”驱使下追逐猎物。她的身体已被毁得无法活动,生命消耗到了无法重生的地步,爬行的亡者已经没有人类的心了。即便如此,她依然能动,是因为代表亡者存在意义的猎物就在前面等着她。

亡者依旧默不作声,模样依旧凄惨,终于抵达了通道的最深处。

感受到漆黑浑浊的瘴气后,亡者毫不犹豫地快速挥舞凶刃。她要砍倒禁闭的门,收割门后猎物的生命。

伴随着一道低沉的声音,门被一刀两断。亡者移开残骸,窥视后面的暗影—

一阵微风刮过,亡者产生了一种自己被前方的暗影吸走的感觉。

眼前的暗影深处冒出白烟,突然和通道里的黑烟混合在一起,空气有了热度。紧接着,氧气涌入发生不完全燃烧的通道,碰到火种后,空气急剧升温、膨胀—讽刺的是,最开始的火焰没有引起粉尘爆炸,现在反而引发了名叫“逆通风爆炸”的现象,可失去理性的亡者根本无法察觉。

爆发的火之魔爪吞没亡者,业火立刻烧着了她。失去了复生力和恢复力的腐朽身体,被能让一切化为灰烬的烈火包围了,遭到彻底烧毁。

迅猛的烈焰不光吞噬了亡者,它还穿过地下通道,将螺旋楼梯变为灼热的火海,然后刮飞办公室,爆发性地燃烧。

今晚,能燃烧的一切事物都被火焰吞噬,罗兹瓦尔邸的“门”全灭了。

这一次,熊熊燃烧的罗兹瓦尔邸终于迎来了真正的终焉。

第9节

被请入禁书库后,昴不禁为变化感到惊愕。

地板和墙壁出现龟裂,将昴赶出去的空间裂缝仍旧存在,倒下的书架和散落的书籍还保持原样。更甚者,房间的一角还着火了。燃遍罗兹瓦尔邸的业火,终于开始影响禁书库了。

不过,当昴看见指向他的视线后,对室内的感慨立刻烟消云散了。他现在只关注最重要的事,只想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位少女身上,因为这恐怕是最后一次机会。

“你真是个笨蛋。”

“一开口就说这种话啊?”

“因为你真是笨呀。贝蒂为了让你逃走,用尽了办法,你却糟蹋了机会……宅邸里已经没有门了呀,这下束手无策了。”

事实的确如此,宅邸里面已经没有“渡门”可连接的门了。

烧到禁书库的火越来越旺,它即将烧到碧翠丝保护了四百年的魔女知识,把整个约定烧成灰。重要的使命要烧起来了,毕竟都是易燃物,肯定要不了多久便会烧光。

“再这样下去,你和我都会完蛋啊。”

“没错,要完了呀,贝蒂已经不抱多大希望了。本该交给‘那个人’的东西要全部烧光了,彻底无法履行跟母亲大人定下的约定了。”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就在最后听听我的话吧。”

没法实现使命,诱导昴也失败了。碧翠丝望着昴,眼神空虚,她既没肯定也没否定,不过看样子似乎会听一听。到头来,即使在这种状况下,善良的她直到最后都无法拒绝别人。

昴吸了一口气,要说出刚才分开时没能说出口的话—

在这一刻,把想说的话说清楚吧。

“碧翠丝,帮帮我。”

“啊?”

昴挺起胸膛,果断地说道。他满脸乌黑,语气坚定,让碧翠丝的眼中闪过惊愕。

碧翠丝肯定想过无数种昴会对她说的话。在即将迎来不可避免的终结时,她肯定想象过很多昴有可能对她说的话,再逐一排除—

我想帮你。我不会让你孤单。我需要你。

碧翠丝期待过“那个人”说出帅气的、有男子汉气概的话,再把她接走。但是,要昴表达经过虚饰的感情是不现实的。

“我想过很多,该怎么对你说出帅气的话,比如我要把你带离孤独……可是不管怎么想,那些话都是敷衍了事,逢场作戏,然后我考虑了一下自己的真心是什么。我想了想,我是怎么看待你的,我到底想对你说什么。”

面对默不作声的碧翠丝,昴将真心坦露出来。至于该怎么理解这些话,他都交给了碧翠丝,丝毫不理会自己的卑鄙。

“其实根本谈不上帮你,因为你完全不需要我的力量。你又强大又聪明又可爱……只要你愿意,应该没有办不到的事,想干什么都没问题。你具备足够的独自生活的能力,这是当然的,否则你不可能活了整整四百年。所以,帮助你、想成为你的力量之类的话是没法打动你的。不过,又强大又聪明又可爱的你也害怕独自生活。你过得很辛苦,很寂寞吧?所以,谁也没资格责备依赖‘那个人’的你。”

“是……是你,拒绝了,贝蒂的心意……你哪里,懂贝蒂!”

碧翠丝咬住嘴唇瞪着昴,流露出近似憎恶的感情。但是,颤抖的感情并没有彻底变为憎恶,她拼命试着保持随时有可能消散的激情,昴见状便摇了摇头。

“我可是知道的,你十分善良。我知道如果眼前有人因做噩梦而呻吟,你会牵起他的手,让他安心。我知道,如果有人面临死活无法突破的困境,你会向他伸出援手,为他开辟道路。我知道,只要失去关系亲密的人,哪怕你非常讨厌对方,也会悲伤。”

“你说得……像都知道一样……”

“没有力量的我无法帮助你。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让你孤单,那我能做的就只有把你当成依靠,使劲求你。”

昴向目瞪口呆的碧翠丝伸出了右手。他的右手烧伤严重,但左手更惨不忍睹。于是,他像化妆一样擦了擦右手,让它变得像样一点,为了让它有资格被少女漂亮的手牵住。

“碧翠丝,帮帮我。要是没有你,我会寂寞得活不下去,帮帮我。”

昴是在威胁碧翠丝—因为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所以你得牵起我的手。

不知道自己能为对方做什么,所以就说对方能为自己做些什么,以此为由强迫对方活下去。这是多么不像样的威胁啊,实在太任性,太不讲理,是菜月昴能做出的全力威胁。

“太狡猾……太狡猾了啊。”

面对胡来的威胁,发自内心的难耐激情令碧翠丝嘴唇颤抖,说道:

“居然,用这种说法……事到如今,像这样……说服贝蒂。你都说了,自己不是‘那个人’……你已经拒绝了贝蒂,可是……”

碧翠丝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不定,内心被迷惑的她显得很懊恼。她一直注视着昴伸出的手,紧紧抱住怀里的书,泪水从她的眼角满溢而出。

“四百年来,贝蒂一直是一个人……贝蒂一直生活在孤独之中,现在就算牵起你的手,你要不了多久也会死!区区人类的寿命,对贝蒂来说短得就像眨眼一样……事到如今,居然让贝蒂寄望于一个人类……”

“你度过的四百年是我无法想象的,我也没法表示理解。别说四百年了,我连二十分之一的时间都没活到,所以你会害怕我死后的时间,我肯定没法完全理解你这种心情。”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说的这些,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但是,我可以在明天牵起你的手。明天也好,后天也好,大后天也好,就算没法陪你走过四百年,但是我可以陪你走过我人生中的日子。就算没法永远陪着你,但是我可以在今天和明天好好对你。因此,碧翠丝—选我吧。”

昴已经做出了选择,然后向碧翠丝出示了选项,剩下的就看她怎么选择了。

要忠实地遵守母亲的嘱咐,在这里被火焰吞没,为四百年画上句号吗?

要违背与母亲定下的约定,放弃寄托在“那个人”身上的愿望,牵起菜月昴的手吗?

“你,你……不是‘那个人’……”

“我才不是,别把我跟你描绘出的男人混为一谈。我就是我,我就是菜月昴。四百年来,你连那个混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单相思他?彻底忘掉他吧!你别害怕不知何时会到来的离别时刻,还是跟我一起好好活在必将到来的明天吧。我很弱,要求却很高……所以,只要跟我在一起,爱照顾人的你肯定会很忙,到时候就没空觉得无聊和寂寞了。”

“呜呜……”

“选我吧,碧翠丝。”

在碧翠丝点头之前,昴要一遍遍地不停说下去,因为他明白少女摇摆不定的心情。

名叫菜月昴的人,要自私地代替碧翠丝承受因迷茫而产生的罪恶感,以及违背约定让她产生的惭愧之念—

为防少女再次孤单哭泣。

“你,早晚会死……”

“永远是不存在的,你害怕的未来终将到来。你拥有无限的时间,我抛下你的那一天必定会到来。可是,要是光想着分别有多么可怕,就舍弃在一起的快乐,会让你和我的人生缺失太多东西。”

“你,明明会抛下贝蒂……”

“跟我在一起吧,试着跟我一起活下去吧,跟我一起走下去吧,然后一起创造美好回忆吧。到时候,你会忘记离别的恐惧,你会快乐得挺胸笑起来。要弥补你在这里度过寂寞的四百年,简直轻而易举!”

“就算……这么做了!贝蒂……早晚会变成孤单一人!”

昴向前走去,缩短了二人的距离。他看见少女颤抖的眼中正映着自己,又窝囊又寒酸,与她等了四百年的白马王子相去甚远。

少女看着的人,就是平日的菜月昴。

“对拥有无限时间的你来说,跟我一起度过的时间也许只相当于一瞬间。既然如此,我就要把我的一瞬间铭刻在你的灵魂里。我要让你明白,菜月昴是一个个性鲜明的男人,即便在永恒的时间里也绝不会褪色!”

玻璃破裂般的声音响起,名为禁书库的世界渐渐崩塌。

不知不觉间,昴和碧翠丝已被空间裂缝和烈焰包围。可是在此刻,昴既不感觉热,也不觉得害怕,心里只有碧翠丝,碧翠丝的心中也只有昴。

碧翠丝颤抖的手紧紧握着母亲交给她的书。昴相信,让她松开手指便能治愈她四百年的孤独,于是他伸出手,大喊道:

“选我吧!碧翠丝!”

“啊……”

“就是因为想让人把你带出去!你才总是坐在门前!难道不对吗?”

决定性的声音响起,让世界迎来了真正的终结。囚禁少女的孤独牢笼—禁书库从世界剥离,在火焰中消失了。

在此之前,一本书掉在了地板上,发出了响声。

第10节

奥托一行人默默地望着罗兹瓦尔邸,看着它被烧毁。

奥托、佩特拉以及奥托背着的雷姆,这三个人平安地穿过避难通道,来到魔兽包围网之外,成功从宅邸脱身。

三人位于罗兹瓦尔邸后山的一间小屋,它连着避难通道。为保险起见,小屋已布下结界,周围的野生魔兽自不用说,就连参与袭击的魔兽都无法靠近。

在这里注视宅邸火灾的不只奥托等人,还有许多没去“圣域”的阿拉姆村村民—为防他们被卷入宅邸的袭击,昴让他们先到这个结界里避难。

很明显,考虑到那一大群魔兽,可以看出昴的担忧并非多余。不光是奥托,想必村民们也切身体会到避难的重要性了吧。然而,谁都没心情为平安赶到这里欢呼雀跃。

现在,所有人都心怀祈求,注视着宅邸,等待出现可观察到的变化。他们相信,留在里面抗争的昴等人平安无事。

奥托也注视着宅邸,推迟了治疗烧伤。一旁的佩特拉用力抓着他的手臂,力气大得让人很难相信她的年纪还这么小,她肯定担心得坐立不安吧。旁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位年幼女孩对昴怀有几分好意,一想到她的忧虑,就让人不禁祈求昴等人平安归来。

为了让佩特拉放下心来,奥托轻轻抚摸了她那亮褐色头发,还对一下子惊得回望自己的她笑了一下。接着,奥托重新望向宅邸,发现了—

“那是……”

奥托望着燃烧的主楼顶层,那里有办公室,他们使用的避难通道的入口就在那里,现在那附近喷出了猛烈的火焰。窗户破裂,冒出的火焰瞬时挤满了宅邸顶层,罗兹瓦尔邸到达极限,屈服在火焰之下,终于崩塌了。

“啊……”

眼见这一幕,佩特拉轻轻叫了一声。接下来,在她眼中扩散的是绝望吗?奥托身为大人,准备为她拭去悲伤—

“奥托先生!看那里!”

“好痛!”

面对神情严肃的奥托,佩特拉用小小的手掌抽了一下他的侧脸。

由于被抽得双眼直冒金星,奥托惊讶不已。不过,他立刻发现佩特拉正欢喜地指着宅邸,于是连忙转过头去,这才明白了。阿拉姆村的村民们也和佩特拉一起发出了欢呼。

“哈,哈哈……”

在火中倒塌的罗兹瓦尔邸,有一道白光不断向天空延伸。白光犹如流星,在高空改变角度,向遥远的东方飞去,划出一道闪亮的轨迹,就像在说目的地在那边似的。

奥托当然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

“刚才那是!刚才那是!”

佩特拉开心地喊着,奥托对她露出了微笑,喃喃自语道:

“剩下的就交给您了,我真的已经很累了。”

第11节

在奥托安心地垂下肩膀时,只在腰上缠了一块破布用以遮挡的加菲尔也仰望着那道白光,咬响了牙齿。

“哈!成了啊,老大!这才对嘛!这就叫‘合辛死也要遵守口头约定’!”

逃离燃烧的宅邸,靠蛮力突破魔兽包围网的加菲尔放声大笑。尽管他浑身乌黑,满身烧伤,但他还是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好痛!”

“上下都是伤,就别瞎闹腾了!会留下伤疤的!”

这时,一个拳头轻轻地给加菲尔的后脑勺来了一击。他抱着头转过身去,发现弗雷德莉卡正愤怒地站在自己身后。

“老大他们平安无事,难道老姐不开心吗?”

“当然开心啊……交给昴大人真是正确决定。如果碧翠丝大人能得救,那我也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了。”

弗雷德莉卡安心地呼出一口气,轻轻抚着自己的胸口。眼见姐姐的表现,加菲尔突然笑着说道:

“可是啊,老姐身上就只剩一块布,用这么难为情的模样说这话,实在太难看了啊。”

“有什么办法?当时没工夫脱掉衣服再兽化啊!”

弗雷德莉卡只用一条窗帘裹着身体,满脸通红,十分愤慨。感受着姐姐的愤怒,加菲尔斜视着在附近树荫里昏睡过去的少女—梅莉,眯起了眼睛。

在那场激战中,艾尔莎去救险些被卷入坍塌的梅莉,错过了战胜加菲尔的好机会。如果没有那场变故,胜负应该会反转。结果,兽化的弗雷德莉卡带走了梅莉。在障碍被扫清的战场上,加菲尔和艾尔莎一决胜负,最终由加菲尔获得了胜利。

事实的确如此,但加菲尔始终有一种对方得胜而逃的感觉。他不知道是不是单纯因为自己不够成熟,或者说,只是因为首次杀敌的余韵不允许他沉浸在胜利之中吗?

不管怎么说—

“现在暂时放一放获胜的余韵和杀敌的感触。本大爷再怎么努力也帮不上忙了……拜托咯,老大。”

加菲尔伸出拳头,盯着向东方飞去的白光尾巴,露出牙齿。

弗雷德莉卡注视着同样的方向,像祈祷一样在胸前扣紧着十指。

“因为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们还得一起去弹那个混蛋的侧脸啊!”

第12节

被抓住了。

明明早就知道了,却还是抓紧了。

一旦牵起这只手,就会依赖手的温暖,就再也无法回到孤单的夜晚了。这个道理,明明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明明一直在提醒自己,依赖终将失去的温暖活下去,简直是既疯狂又愚蠢的行为。

被那个声音呼唤了。

被那双眼睛注视了。

被那只手需要了。

明明早就知道根本无法拒绝。

—昴。

“嗯,没错。”

—昴,昴。

“没错,这是我的名字。”

—昴,昴,昴。

—昴!

“终于肯这么叫我了啊。”

第13节

暴风雪不停肆虐,将人的视野染得一片朦胧,呼出的气一来到外界就会冻结成冰,这里简直是极寒地狱。

少女顶着猛烈的暴风雪,银发随风飘动,青紫色的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意志。

“绝对,绝对……不会失去任何人、任何事物!”

银发少女举起泛着淡淡光芒的双手,驱动并解放了庞大的玛娜。

在暴风雪中膨胀的闪耀冰冻魔法,化作无数蓝白色光剑,在世界交错穿梭,将遍布雪原的白色魔兽尽数劈开—

小短牙在咯吱咯吱地磨着,不和谐之音响个不停。

那是世上最无可救药、最难以共存的魔兽,是自古便存在的灾厄兼大灾害。它们是食欲的化身,而少女坚定地站在它们前面,一步也不肯退让。

可是,少女呼吸急促,她至今仍无法驾驭好庞大的玛娜。其中一部分玛娜失去控制,白色的结晶开始覆盖她的半边身体。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少女便会被自己的魔力变成冰像—

即便如此,少女也不会退让,绝不能退让。

“只要我还记得妈妈、杰乌斯、今天帮了我的大家……以及他写下的那些话,我就绝不会放弃!”

因此,即使身体被冰包裹,少女也绝不会后悔。

在大雪之中,魔兽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渐渐逼近少女和依赖少女的人们。少女心想:真有什么万一,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好大家。

面对少女的决心—

“用不着这么勉强的,爱蜜莉雅炭。”

听见一道轻轻的响声后,少女发现有人从高处降落到了自己身边。她望向一旁,但雪下得实在太大,在白色雪幕的阻挡下,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

可是,少女很清楚那个人是谁,通过声音和态度就知道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在最需要他陪在身边的时候,他又怎可能不赶来?

“剩下的就交给我吧,你可以退下了。毕竟这边有首战加成效果嘛。”

“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人苦笑着向前走去。在他身旁,有一个他带着的小小人影。于是,少女听见了另一个人的话音。

另一个人十分激动,仿佛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期待着这一刻—

“真是的,出事了可别来抱怨哟。”

“嗯,一定要想办法解决!你和我一起解决!”

精灵碧翠丝和契约者菜月昴,今后会一次次牵着手并肩战斗下去,二人的首战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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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全二十九册)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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