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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战斗看上去充满了绚丽的色彩，实际上是一场高水准、高精度的魔法战。
魔杖一挥便制造并释放出风刃，由魔法产生的“镰鼬”化作隐身杀手，带着连铁都能切开的威力扫向目标的脚部。在发动魔法时，施法者刻意错开了视线和呼吸，使出了带有欺骗性的一击。面对这次攻击—
“唔……”
“该不会就这—点本事吧？”
面对出其不意且不可视的“镰鼬”，敌人—罗兹瓦尔用脚尖轻易将其踩碎了。
眼前的事实和敌人的精湛技术，让施法者语塞了。用脚踩就使魔法消散可没有说的那么简单，罗兹瓦尔是用脚尖改写了魔法的结构才做到的。他在不经过自己的门的情况下，就把他人通过门释放的玛娜重新染色，改写魔法。他居然在搏命的战斗中这么做，简直是疯子的行为。
做了这一切的人就是罗兹瓦尔·L.梅札斯—魔法师名门梅札斯家的当家，兼轻易占据宫廷魔导师称号的男人。
“那么，这是回敬你的。”
罗兹瓦尔轻佻地说道，用双手和嘴唇，即利用手指和咏唱施放出三重魔法。并非复合属性的魔法，而是同时发动三种类型的魔法，实属神技。要做到这种程度，大脑必须同时进行三种思考，这等技巧实属疯狂，可问题是他的实力并不止如此。
正因为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少女—拉姆才会奋力躲避降下的火球。罗兹瓦尔还没使出全力，只是在“玩耍”，所以现在正是拉姆的争胜时刻。
拉姆向后跳了一大步，准备用风刃迎击罗兹瓦尔施放的红、蓝、绿三色火球。她打算扫清火球后再顺势反击，但片刻后的景象让她的计划落空。
红色的火球被风攻击后，就像被泼了油一样火力大增，变成灼热的火柱。
蓝色的火球被风劈开，溅向四面八方，扩大了破坏范围。
绿色的火球将风吸收，形态转变为火蛇，在大地扭动，制造破坏。
为了对付这些招数，拉姆倾尽了全力。她跃过大火力的火柱，为了躲开蓝火而脚蹬大树，而绿色的火蛇在她的着地点张开嘴，准备用牙咬住她。
“真是的，真爱耍小聪明啊，罗兹瓦尔。不过，单是这样还太嫩了。”
就在拉姆即将被吞入火蛇之腹时，一道优哉游哉的话音钻入她的耳中。然而，之后出现的场面壮阔且具备惊人气势，与话音形成鲜明的对比。火蛇保持张口的姿势被冻结成冰，飞溅的火焰和火柱的末路也是一样。
这与操纵多重魔法的技术刚好相反，是利用单一魔法的极限火力强行压制。实现这一切的是在半空中抱着短小胳膊的小猫—大精灵帕克。小猫歪着脑袋，用长度和体长不相上下的尾巴指着罗兹瓦尔，朝他笑了起来。
“小伎俩不少啊，恐怕是勤学苦练的成果吧。可惜在面对我这种等级的对手时，就成了街头杂耍。”
“真严厉啊。照此看来，爱蜜莉雅大人之所以有喜欢靠蛮力压制对手的倾向，怕是受到你的影响吧？”
“无可奉告。”
帕克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没有回答罗兹瓦尔那不便作答的问题。然后，小猫慢慢下降，来到大喘粗气的拉姆的脑袋旁边。
“没事吧？太勉强自己可是会伤到身体的。”
“不必担心。多亏大精灵大人的帮助，拉姆才能勉强一战。”
“别逞强。不过说实话，问题就在于只能勉强一战啊。一
个是失去角的鬼，一个是流离失所的可爱野生精灵。虽说都是半吊子，但我们可是两个人啊，这样都被他玩弄了。”
拉姆一边用袖子擦脸上的灰，一边在内心赞同帕克的分析。她刚才还在想，要趁着罗兹瓦尔“玩耍”的时候反击，但就连这个想法都太天真了。
拉姆与加菲尔一战后损耗不少，而且她和帕克的配合还很生疏。不过，更主要的是……
“罗兹瓦尔很强。一介凡人居然能修炼到这个水平，真让人佩服啊。”
“得您夸奖，我很荣幸。”
面对称赞，罗兹瓦尔优雅地行了一礼。尽管动作稍显浮夸，但他确实从容得可以这么做，这正是战况对他有利的真实反映。
战斗始于克雷马尔迪迷惑之森深处，舞台是魔女的实验设施。现在战场已远离了设施，转移至森林中。受战斗影响，设施周围的森林已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火烧焦的痕迹，许多树木被风刃砍倒，或是被冻成冰。
罗兹瓦尔看了一遍这些景象，只用黄色的眼睛望着拉姆，问道：
“把你们带到外面来果然是正确选择。照你们这种打法，要是那个设施……准确来说，是那个魔水晶被弄碎就不—好办了。当然了，即便如此，你也应该能达成目的，不找机会试试吗？”
“拜托大精灵大人拖延时间，拉姆再趁机破坏设施，是这个意思吗？别说笑了。”
拉姆对他的提点付之一笑，让罗兹瓦尔颇为意外地翘起了眉毛。眼见这一反应，拉姆扬起嘴角继续说道：
“因为就算那么做，拉姆的愿望也永远无法实现。”
“话虽如此，可继续下去，你只会被耗死吧？你为了弥补战斗力差距使出的手段，的确把我吓出一身冷汗，但你指望的大精灵大人并不在万全的状态啊。”
“嗯，是啊。没想象中有用，拉姆也难掩失望。”
“别说得那么直接啊。不过，我倒是不讨厌你这样。”
拉姆的刻薄话让帕克露出了名副其实的苦笑。然后，小猫一边摇晃长长的尾巴，一边望向罗兹瓦尔，问道：
“话说回来，你行事周密得真让人佩服啊。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莉雅施加术法的呢？”
“术法？大精灵大人，到底……”
“别急，先听我说嘛。从王都回来后，我就很难从媒介里出来了。如果在几天前就结束，那我就会认为是袭击宅邸和村子的魔女教干的好事。可来到‘圣域’后，我依然很受束缚。因此，术法应该不是敌人施加的，而是自己人。”
拉姆不明白帕克这番话的意思，皱起了标致的眉毛。但罗兹瓦尔没有打断小猫，看架势准备默默听到最后。
“因为誓约的关系，我会在固定的时间里无法离开媒介，所以我想过有可能是这个时间提前了。不过，毕竟莉雅自己封印了记忆，而且我觉得无法和她说话也许会更好，可惜我错了。”
说到一半，帕克的语气稍微低沉了一点。根据小猫平时的表现来看，很难想象它会感情用事，现在它的声音里确实带着很深的愤怒。
“你利用我的誓约，让我无法保护莉雅，对吧？从王都回来后，你应该对莉雅施加了相应的术法，因为那孩子很黏我。”
“严格来说，应该是你还无—法让女儿自立吧？”
“被你这么一说，我就没法否定自己太溺爱孩子了，真是不好受啊。”
面对耸了耸小小肩膀的帕克，罗兹瓦尔没有否定，闭上了那只蓝色的眼睛。
“好在爱蜜莉雅大人因为和昴吵架，情绪很失落。那么在前往‘圣域’之前，对你和爱蜜莉雅大人的契约动手脚还是很容易的。”
“精灵和术师之间的契约好歹是不可侵犯的……外人可没法轻易改动啊。”
“我好歹跟碧翠丝一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啊。不管是好还是坏，我都很擅长破坏规矩。不过啊，那孩子顽固过头了。”
罗兹瓦尔提到契约后，望了远方一眼。见状，帕克稍稍垂下眼角，抱住了短小的胳膊。
“你是希望莉雅一直失落下去。”
“嗯，所以你就成障碍了。可以说，限制你和昴的行动是我最费心的事。昴是我的王牌，而你是唯一有可能在正面战斗中击败我的强敌。”
“虽说有一点不爽，但是看样子，你和我都对昴抱有很大期待啊。”
“那怎么可能？你和我对他的期待，应该是没法比较的。”
突然，一直显得从容的罗兹瓦尔，语气稍微强硬了一点。
听见帕克提到对昴的期待，罗兹瓦尔便将手放在胸前，握紧了拳头。眼见他的动作，拉姆也感觉自己平坦的胸口很痛。他对昴抱有这么大期望，拉姆明知不合时宜，却还是很嫉妒昴。
“对我来说，昴是能让我实现夙愿的最后一把钥匙。你无非是想找块试金石测试一下他，看他是否值得你托付爱女，这种想法太肤浅了，怎能和我的相比？”
“少大放厥词了，罗兹瓦尔！”
冰冷的敌意化作极寒的冻气，朝激动的罗兹瓦尔倾泻而去。帕克竖起灰色的毛发，使自身外形显得更加尖锐，继续说道：
“就像你有夙愿一样，我也把我的存在意义献给了莉雅。你认为我会轻易地把这么重要的莉雅交给别人？别太自以为是了，魔女的徒弟！”
“照此看来，你已经想—起誓约之前的事了吗？”
“很多是根据状况做出的推测。不过，只要想想这里是谁的森林，想想誓约是谁给我定下的，就能猜到了。我还想起了说话方式跟你很像的男人。你究竟是为了记住伤痛，还是为了自我训诫呢？不管理由是什么，这样做是在倒退啊。”
帕克的话语渐渐从逼问转向怜悯。有所领会的罗兹瓦尔自嘲似的歪起嘴巴，说道：
“倒退啊，那是当然的。我在倒退……我总是在看过去。对我来说，美妙的事物只存于过去。现在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尸体上的幻影。”
“唔……”
“于是你遵从‘睿智之书’的记载，为了找回过去而挣扎吗……”
罗兹瓦尔的观点令拉姆面部僵硬，而瞥见这一幕的帕克叹了一口气。随后，它无奈地摇头说道：
“我不打算对你的人生信念说三道四，不过……”
“不过什么？”
“贝蒂会伤心的啊，罗兹瓦尔。”
不知这句话带有多么痛彻的意义，以至于罗兹瓦尔微微绷紧了脸。紧接着—
“乌尔·戈亚。”
“不就是被说中了吗？你太孩子气了。”
罗兹瓦尔二话没说，没有预备动作就放出了火球，帕克则用耸立的冰墙迎击。
激烈冲突制造出巨大的爆炸声，白色冲击波扫荡森林，宣告战斗重新开始。
第2节
“没法继续争取时间了。角有没有好受一点啊？”
在跳跃之前，帕克轻巧地眨了眨眼睛，如此说道。拉姆暗自咂了一下舌头，心想：明明说过用不着担心，真是不听话的小猫。
最重要的是，刚才的短暂休息真的让拉姆深感宽慰，与此同时，她也为自己脆弱的身体感到生气。但是，那又怎样？她绝不会示弱，不会说什么假设身体状态万全就如何如何。
拉姆现在还没有倾尽全力，又哪里来的资格哀叹？示弱也好，借口也好，等愿望落空，输掉战斗，到死后的极乐世界里想怎么喊都行。
“埃尔·芙拉！”
拉姆咬紧牙，将魔杖对准敌人。她配合大地的爆炸跳向天空，脚踩粗壮的树干，以头朝下的姿势将玛娜转换为风，射出风刃。
拉姆没打算杀死敌人，可要是不抱着杀死敌人的决心，她的攻击连边都擦不到。
面对拉姆的全力一击，罗兹瓦尔的应对方式既华丽又细致。他改写了向自己逼近的魔法的结构，把风刃分解为单纯的玛娜，再用自己的门吸收并改变为其他形态。
罗兹瓦尔之前用双手和嘴唇展开了三重魔法，这一次还多了踏步，以四重展开形式同时施放了四个极限魔法。
“唔！”
拉姆歪起嘴角，脚底发力猛踩树干，全力逃离当前位置。本该撕碎大树的魔法立即改变了轨道，跟着逃走的拉姆，在她背后穷追不舍。
“真是……烦人！”
拉姆狠狠咒骂，使出风魔法迎击第二发火球。她着地后把火球引到眼前，突然来了一个急转弯，来不及转弯的火球击中了地面。随后，她用魔杖指着迎面而来的最后一发火球，喊道：
“爆炸吧！”
玛娜在魔杖的尖端爆炸，火球掀起的气浪冲到了拉姆背后。就在这短短一刹那—
“现在安心还太早了。”
罗兹瓦尔迈出修长的双腿逼近拉姆，一拳打向她的身体。这一招与魔法技术无关，是通过极限锻炼习得的钢铁之击。如果直接命中，拉姆必定会身负重伤，但在即将命中时，拳头被冰盾挡下了。
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冰盾碎裂了。做出紧急防御的帕克吹响了口哨，问道：
“厉害的不只是魔法啊，你究竟锻炼了多久啊？”
“只要有必要，我什么事都做。单论时间，多得快把我的灵魂都耗尽了，所以……”
罗兹瓦尔张开击中冰盾的拳头，只靠腰部扭动来了一记掌击。这当然无法击中被冰挡在后面的拉姆—本该是这样的，但冲击波穿透了拉姆的身体。
“呃，唔……”
“这是我以前跟西方国家的忍者学的战技，叫隔空击，就算面对护甲也能奏效。”
罗兹瓦尔用的不是打击，而是用冲击波将拉姆击退了。拉姆的骨头嘎吱作响，体内被搅得乱七八糟。尽管比被直接命中要好不少，但她的身体只要承受一次攻击就足以留下致命伤。
拉姆的呼吸开始紊乱，视野摇摇晃晃。她脚步踉跄，正准备抬头—
“蹲下！”
听见大喊，拉姆强行低下了准备抬起的头。帕克绕到她的头顶后方伸出双手，朝罗兹瓦尔发射了巨型冰柱，其质量与百龄大树匹敌。面对如此的冰之攻击，强如罗兹瓦尔也向后退了一大截。
“上次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的，是半年前的你！”
罗兹瓦尔高声称赞道。这时，他绝顶的魔法技术发挥出了真正的价值，只见他用双手、嘴唇外加踏步动作不同的双腿展开术式，使出了五重魔法。用不同术式构建的魔法射往五个方向，融解、切断、粉碎了帕克倾尽全力的冰之攻击，使其无效。灼热和绝对零度的冲突，让森林再次被白色的蒸汽吞没了。
帕克趁机问道：
“能站起来吗？要是不立刻站起来，下次攻击一来就会输了。”
“说得倒是轻巧啊。”
拉姆重新站稳后叹了一口气。她用余光观察了一下帕克，只见放出绝招的小猫抱着胳膊，身体泛起微微的磷光，这证明它使用了超出限制的力量，构成身体的玛娜正在消散。
帕克与爱蜜莉雅解除了契约，处于无契约状态下的它实力大打折扣。说到底，它现在单是维持身形就需要消耗大量玛娜。既然没有契约者提供玛娜，那无论是维持身形还是使用魔法，它都只能依靠自己。
在这样的限制下，帕克用尽了一切技巧，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可否认的是，它有依靠蛮力攻击的倾向，但它要是真的想靠蛮力解决，那情况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我觉得，你干脆打破禁忌，直接星兽化就行—了。”
“要是可以无限吸取周围的玛娜就好说了……不过，假如我这么做，莉雅会伤心的。要是害得她没法保护想保护的事物，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明明已经解除了契约，你还真是精神可嘉啊。”
“论精神可嘉的话，我觉得我的临时搭档也不相上下哟。”
罗兹瓦尔拨开蒸汽迷雾现身，如此讽刺道，帕克也用调侃回敬。在它的提醒下，罗兹瓦尔注视着遍体鳞伤的拉姆，眯起了眼睛。
“精神可嘉啊。确实，如果单看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倾尽一切的姿态，也许真的可以说她精神可嘉……只可惜，结果太过愚蠢。她本有能实现夙愿，为族人报仇的好机会，却一反常态，焦躁地浪费了机会，到最后还有可能倒下……你让我遗憾至极啊，拉姆。我一直很想让你实现愿望，过上幸福的生活。”
罗兹瓦尔的双眸流露出怜悯和些许寂寥。这证明他真的为拉姆无法实现目标感到遗憾，为没法一起走下去感到悔恨。
罗兹瓦尔的确相信拉姆的目标—为鬼族报仇—应该指向自己，也期待过她在实现目标前会陪自己一同走下去。那是因为他期待着昴会成为出色的共犯，也期待着拉姆会将他葬送。
拉姆心想：真是的，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大误会啊？
“拉姆？”
“重复了那么多遍，有过那么多接触，拉姆依然无法让您察觉到真正的心意。”
拉姆既无奈又窝火，愤怒和自嘲快把她逼疯了。眼前那个男人太迟钝了？太不合理了？早已不是这种层面的问题了。
罗兹瓦尔非常顽固，简直顽固不化。他断定是不可能的，便绝不会采取行动。拉姆想要的不是复仇，而是爱情—他的心中绝不可能出现这个答案。
“要是拉姆能一心想着为族人报仇，做一个被憎恨折磨的鬼，那该有多好啊。要是能做一个纯粹的复仇之鬼，胸口就不会痛了。可是……”
罗兹瓦尔想不到拉姆接下来准备说什么，只是疑惑地皱起眉头。拉姆不禁苦笑起来，暗自感叹：这个人除了自己的思念以外，真是什么都看不见啊。
因此，想必拉姆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罗兹瓦尔意外至极吧—
“拉姆爱着罗兹瓦尔大人。”
拉姆坦诚的爱情告白令罗兹瓦尔瞠目结舌，僵在原地。
听见根本没想过的回答后，罗兹瓦尔如鲠在喉，摇了摇头。
“您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你是在戏弄我吗？事到如今，想动摇我也……”
“拉姆会认为这种小把戏对您管用吗？拉姆只是说出了真心话而已。”
“既然如此，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罗兹瓦尔大喊道，情绪很激动。他伸出手指，一脸僵硬地望着拉姆吼道：
“你爱我？瞎说什么呢！我那么可恨，是你憎恨的男人才对啊！对你来说，我是跟你的故乡被毁有关的男人。事实上，你也应该恨得想杀死我才对！”
“一开始是那样，但现在不同了。拉姆现在爱着您。”
“说什么蠢话……到底，有谁会相信这种廉价的感情！”
始于复仇的感情，必须一直是憎恨。
发展至眷恋的思念，必须始于爱慕。
罗兹瓦尔顽固地认为心意必须从一而终，因此无法相信拉姆会变心。其实他是不能相信，因为一旦理解了拉姆，他的所作所为就会被彻底颠覆。
“你的复仇该怎么办？你不是发过誓吗？当初你面对烧毁的故乡，不是向死去的同胞们的灵魂发过誓吗？说一定会为他们报仇！”
“拉姆觉得这样愧对于同胞，一想到故乡，胸口就会痛。但是，已经爱上您就没办法了。比起死者，拉姆更看重自己的感情。”
面对堂堂正正的拉姆，罗兹瓦尔说不出话来，一直沉默不语。因此，拉姆要让沉默不语、不相信爱情会逐渐变迁的他明白—
“拉姆绝不会让您变为废人。就算获得了那样的您也毫无意义。”
“太矛盾了。不管你的感情是怎样—不对，假设如你所说，那就更矛盾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背叛我，情况一旦跟书的记载出现偏差，我就……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正因如此才要趁现在。巴鲁斯、爱蜜莉雅大人还有加菲……他们动摇了罗兹瓦尔大人的心，只有现在是拉姆千年一遇的良机。”
加菲尔出乎罗兹瓦尔的意料，昴则拒绝了成为罗兹瓦尔共犯的要求，而克服自身过去的爱蜜莉雅答应了拉姆的请求—只有这一刻，是拉姆一生中唯一的好机会。
“拉姆要把您从魔女的执念中夺回来。这是唯一兼最后的好机会。”
罗兹瓦尔仍旧无法理解，拉姆甚至觉得他现在的表情惹人怜爱，不禁自嘲起来。爱的高烧已无药可救，那就让它烧去吧，一直挣扎到死便是。
“大精灵大人！”
“包在我身上！毕竟除了心爱的女儿，我最支持的就是恋爱中的女孩子啊。”
帕克响应了拉姆的呼唤。她把不值得听的调侃当成耳边风，发出了怒吼。刹那间，冰冻风暴席卷森林—最后一场赌局开始了。
第3节
待风平浪静之时，反应慢了一拍的罗兹瓦尔屏住呼吸，眼前的景象让他咬紧了牙。
周围的森林中飘着无数用冰做的镜子，罗兹瓦尔的视野里全是被反射得乱七八糟的景象，以至于他在把握战况时出现了一刹那的异常。
“雕虫小技！”
镜子映出无数森林，反射出无数的拉姆和帕克。罗兹瓦尔想着不能再拖下去了，果断展开五重魔法，构建术式，干涉世界。他制造出的大火横扫世界，将冰镜和森林一并变为焦土。不过，鬼和精灵早就料到这种事情了，他们的配合仍未结束。
施放完爆炎的罗兹瓦尔，头顶出现了影子。他用拳头迎击飞来的人影，可是对方太脆弱了，击碎物体的手感令他瞠目结舌。原来那是冰像，被投掷出的人形冰像接连从四方飞向他。
罗兹瓦尔用力蹬踏大地，产生的暴风卷起发动连击的冰像和冰柱，向空中飞去。他准备利用片刻的间隙编写下一个魔法，刚要顺势朝后面跳去，却打了个趔趄。
“脚下被……”
“我可不是随便乱丢的喵。”
声东击西是典型的小伎俩，但在高水准魔法战中可以发挥出惊人的效果。
尽管罗兹瓦尔的行动只被限制了短短一刻，却足以致命，他随即提防起来自周围的攻击。他久经沙场，警戒心告诉他，敌人会在这时候使出撒手锏。
这时，袭来了一股庞大的气息。罗兹瓦尔不敢相信，随即愣住了，毫无疑问，那股气息正在不断膨胀—扫倒树木，脚踏化为焦土的森林，高到直冲云霄的威猛巨兽显现了。它长着灰色体毛和狰狞凶猛的爪牙，身体有一座小山那么大。
大精灵帕克星兽化了。它的别称是“终焉之兽”，它曾经凭借这个姿态毁灭了四大精灵之一的“调停者”梅拉奎拉，这个变化是如噩梦般的最终招数。
不让帕克使用这招是罗兹瓦尔的胜利条件之一。出于某些原因，现在的罗兹瓦尔无法使出全力，无法使出王牌，即展开六重魔法。如果他面对的是认真的帕克，均衡就会被打破，进而被压倒。所以，他决定构建最大火力的魔法对付巨型精灵。
罗兹瓦尔立刻转过身，瞪着帕克星兽化后的凶恶面孔—
“什么？”
“哈！我只是变大了而已。”
在罗兹瓦尔面前的，是保持着可爱面孔巨大化的精灵。一人一精灵四目相对，让他意识到这是陷阱，可惜已经太迟了。
已发动的魔法无法停止，罗兹瓦尔便将火球射向巨大的精灵，顿时让算计他的帕克烟消云散。他没法立刻回归战线，接下来只要利用这个机会—
“埃尔·芙拉！”
随着一声咏唱，压缩的风击碎了大地，扬起的土块遮挡了罗兹瓦尔的视野。他挥手扫清障碍，再用修长的腿踢落掷来的冰像。
罗兹瓦尔将具有重量的冰像拍在地上，再次充填玛娜，编写魔法。眼下最大的敌人帕克已被轰飞，只要撑过拉姆的后续猛攻，战斗就结束了。他开始搜寻潜伏在森林中的拉姆，关注着周围，丝毫不敢大意—
这时，拉姆用“千里眼”看见罗兹瓦尔的视线不在她身上。
“啊，呃。”
拉姆将意识集中在额头，剧痛令视野变得通红。她打破包住自己的冰，从罗兹瓦尔脚下跳了起来。假扮成冰像，被他踩在脚下，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和计划一样。拉姆全身受伤严重，但她无视所有伤痛，让鬼族的血沸腾。
攻防只在刹那之间，发现拉姆计策的罗兹瓦尔朝她发动攻击，但是太迟了。拉姆光是歪脑袋就躲开了攻击，接着轻轻将手放在他的右手上，击碎了骨头。罗兹瓦尔强忍伤痛，没有叫出来，拉姆将他的表情烙在眼底，同时将手放在他身上。
这时，罗兹瓦尔惊呆了。虽说拉姆只能进行不到两秒的不完全鬼化，但她现在的臂力远超人类极限，轻轻一摸就足以令人粉身碎骨。
罗兹瓦尔应该预见到了自己即将败北，不过—
“什么？”
本该造访的冲击和疼痛并未造访，于是罗兹瓦尔惊愕地叫了一声。拉姆一下跳到距离他十来米的位置，突然停止了动作，跪在了地上。
在决定性的场面却没有决出胜负。罗兹瓦尔对拉姆的决定很不解，皱起了眉头，随后发现了她手里拿着不该拿的东西。
“那是！”
“毕竟对拉姆来说……这就是万恶之源啊。”
罗兹瓦尔面无血色，试图朝拉姆奔去。眼见他的行动，拉姆面带微笑，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睿智之书”扔进燃烧树木的绿火之中。
“啊！”
罗兹瓦尔发出无声的惨叫，然而火焰无情地吞噬了“睿智之书”。绿色的火焰以古书为薪，火势随之增强，越燃越旺，还发出了颇为痛快的声音。
这番景象正是拉姆盼望已久的好机会，正是她瞄准的唯一机会。
“这下，终于……”
拉姆红着脸，心满意足地叹息道—
片刻过后，罗兹瓦尔在愤怒的驱使下，用火球轰飞了少女娇小的身体。
第4节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雪。
刺骨的寒风和斜拍身体的暴风雪，让爱蜜莉雅瞠目结舌。她呼着白气，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莉雅大人！”
爱蜜莉雅听见混杂在呼啸寒风中的话音，随即冲了出去。她迈下积雪的阶梯，朝广场跑去。在被雪掩埋的世界里，她拼命地搜寻那些原本留在广场的人影。
雪下得这么大，爱蜜莉雅希望他们最好是在屋子里避难，可刚才的声音—
“大伙！雪下得这么大，不能出来啊！要好好待在家里……什么？”
爱蜜莉雅发现在暴雪中肩并着肩聚集在一起的人群，随即朝他们跑去。她正准备就留在雪中的决定训斥他们时，突然语塞了。
在爱蜜莉雅眼前的是“圣域”和阿拉姆村的民众，总共有一百多人，都在等她回来。不过，状况与她的想象相去甚远—
四面冰墙将大家围在中间，保护他们免受暴风雪摧残。
“这是……”
“爱蜜莉雅大人回来了！爱蜜莉雅大人！‘试炼’结束了吗？”
发现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的爱蜜莉雅后，冰墙里的年轻人大喊起来。民众们闻讯后先是面面相觑，再为她的归来欢呼。
“谢……谢谢！多亏大家，我才能平安回来！我非常感谢你们……可是，你们这样也很辛苦！哎，出什么事了？这场雪究竟是？”
“是不久之前开始下的，眨眼间就下这么大了。”
米尔蒂穿过人群现身，回答了被人群震慑住的爱蜜莉雅。她深深鞠了一躬，继续说道：
“多亏这些冰墙，我们避开了暴风雪，所以我就决定留在这里了。还请原谅我自作主张。”
“这个……嗯，没事，我觉得这是正确选择。毕竟雪下得这么大，贸然行动的话，有可能会遇难。可是……”
“就算结界解除了，在这种情况下……恐怕很难走动吧。”
米尔蒂替咬紧牙的爱蜜莉雅说出结论，呼出一口白气。
最好的选择是，在结界解除后，直接带着这一百多人去“圣域”外面避难。然而，在这么大的暴雪里，龙车的车轮无法转动，必定进退不能，以至于无从避难。可是，也不能选择继续留在这里，至少要找到能避风的安全场所—
“既然回大圣堂很困难，那去墓地怎么样？在玛娜的作用下，里面很暖和，而且就算积雪非常厚，也没有塌方的危险。”
“能进去吗？”
“嗯，放心吧！危险的机关被关掉了，进去也应该不会有事的。麻烦你把大家带进去吧。还有……你！我有事求你！”
爱蜜莉雅对惊讶的米尔蒂点了一下头，接着指向一个男子，那是在她挑战最后一场“试炼”前与她交谈过的人。男子瞪大眼睛，又很快摆正了表情，回答道：
“好，好的！我叫托卡库！请尽管吩咐！”
“谢谢，托卡库先生。那个，应该还有人没来这里吧？希望你能把他们找来，再让所有行商和地龙都到墓地集合！”
除了在场的一百多人，“圣域”里还有其他少量滞留者，不能丢下他们不管。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集中在一起更容易保护，这便是爱蜜莉雅的判断。
“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把他们带过来的！”
托卡库用力点了一下头，接受了爱蜜莉雅的指示。根据爱蜜莉雅的观察，他是在场所有人之中身体最强壮的，可以胜任，肯定能办到的。
接下来，爱蜜莉雅要开始处理剩下的问题。换句话说—
“琉兹小姐去哪里了？还有拉姆和罗兹瓦尔也……”
米尔蒂身边那位外表幼小的老妇人不见了，说是有要事缠身的拉姆也没有回来。包括罗兹瓦尔在内，爱蜜莉雅很担心他们的安危。
“刚开始下雪，长老就说要去接家人。我们阻止过她，可是……”
“家人？家人指的是……希玛小姐吗？”
听见“家人”一词，爱蜜莉雅的脑海中浮现出与琉兹一模一样的姐妹希玛。
严格来说，琉兹和希玛并不是姐妹，不过在爱蜜莉雅心中，她们就是这样的关系。而她听拉姆说过，希玛现在应该在家中休息。
“可是，琉兹小姐那么娇小，用不着自己去接啊，找人帮忙不就好了……”
“那个，不好意思，爱蜜莉雅大人……那个，希玛指的是谁啊？”
“啊？你们不认识吗？为什么？”
听见希玛的名字后，疑惑地歪起脑袋的不光是阿拉姆村的村民，“圣域”的居民也一样。爱蜜莉雅问过之后才发现，居然谁都不认识希玛。
爱蜜莉雅感觉有隐情，意料之外的事态让她焦躁不已。
“可是，我真的见过啊……总之！我去找她们！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还是四个人？好多！不过，我会把他们全找来的！”
琉兹和希玛，还有拉姆和罗兹瓦尔，爱蜜莉雅要找的人不断增加。想必每个人都有自己离开的理由吧，不过她希望能在安全的地方商量事情。
“剩下的就是……这个冰墙！我想跟制造它的人谈一下。如果那人擅长魔法，希望能帮一下托卡库先生……”
爱蜜莉雅指着挡雪的冰墙，环顾四周，寻找立功之人。如果没有这些冰墙，恐怕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弄清楚状况，想让居民们聚集在一起也难比登天吧。
考虑到这个人的决断能力，请他帮忙肯定很有用，于是爱蜜莉雅提出了这个建议。不过听见她的一番话，大家—尤其是阿拉姆村的村民们—面面相觑，回答道：
“难道不是爱蜜莉雅大人为我们制造的吗？”
“什么？我制造的？不是我啊……”
意料之外的问题再次令爱蜜莉雅瞪大了双眼，但最让她震惊的事实还在后面，米尔蒂对惊讶的她继续说道：
“可是，那个精灵说要谢就谢爱蜜莉雅大人……它让我们感谢莉雅。”
莉雅这个称呼，让爱蜜莉雅惊呆了。
“刚开始下雪，就有一个小精灵飞到了广场上空，眨眼间就制造出这些冰墙。听说爱蜜莉雅大人是精灵师，所以我们……”
“帕克……”
称爱蜜莉雅为莉雅并爱着她的精灵只有一个。可恨的是，要说谁会在这种场面下帮忙，她能想到的就只有它。
听了米尔蒂的说明，爱蜜莉雅内心震撼不已，伸手去摸冰墙。既然这是帕克制造的，那么通过触摸，是否能感受到它的气息和残留的记忆呢？然而，在碰到冰墙的瞬间，贯穿她的并不是那种温柔的感觉。
“啊！”
某种东西通过触摸冰墙的手流进爱蜜莉雅的体内。突然，呼啸的寒风戛然而止，她听见世界开裂的声音，随即抬起头来—
在因暴雪变得模糊不清的视野远方，染白的森林中耸立着一座冰塔。在此时此刻显现的冰塔，正是呼唤爱蜜莉雅过去的标记。
“莉雅的工作还没有结束吧？”
爱蜜莉雅仿佛听见了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家人的声音，便用力咬紧了牙。直觉告诉她，必须立刻赶去那里，于是她转身面向人群说道：
“我好像必须去一趟那里。大家可以平安地等我回来吗？”
“在‘试炼’开始前就约好了。爱蜜莉雅大人才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收到送行的话语后，爱蜜莉雅露出微笑，然后朝冰塔，朝森林走去。她的步伐没有迷茫，可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因为帕克教她的事是不可能有错的。
第5节
失去意识的拉姆，看着就像是在睡觉。
“拉姆？”
罗兹瓦尔怀抱无力地倒在地上的少女，呼唤她的名字，可她没有回话。换作往常，她一定会放下手里的事，优先听他的话，但是在这一刻—
她正处于死亡的边缘，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罗兹瓦尔。
“书被烧了，就失去理智了啊，真不像你……不过，她也做好了会变成这样的心理准备。我觉得她真的很坚强啊。”
帕克解除了巨大化，俯视着浑身脏污的拉姆，如此说道。由于帕克被火球直接击中，玛娜构成的身体变得稀薄了一点，不过话音中透出的敬意不带一点虚假。想必凭它剩下的力量，依然可以轻松击败呆滞的罗兹瓦尔吧。
然而帕克没有这么做，它决定暂时把战斗延后，只是一言不发地飘在空中。
“拉姆……”
罗兹瓦尔连看都不看一眼帕克，他抱着少女纤细的身体，呼唤她的名字。
罗兹瓦尔不记得在抱起倒地的拉姆之前，自己究竟在想什么。直到现在，他依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拼死反抗。
对罗兹瓦尔来说，拉姆曾经是可供他任意使唤的棋子。她的能力和精神面都无可挑剔，而最完美的是，她的愿望是向他复仇。他真心认为，可以让她来夺走自己的性命。
如果拉姆一直燃烧复仇心，跟随罗兹瓦尔走到最后，届时他会遂了她的愿，交出自己，任由复仇之火灼烧自己的灵魂。可惜，他的期待遭到了背叛，并且是以一种他未曾预想过的形式和理由。
“拉姆，你，为什么……”
拉姆究竟是想改变，还是心中的思念改变了形态？罗兹瓦尔无法理解。
所有的心意从最耀眼的瞬间开始，就该一直保持不变。如果爱一个人，或恨一个人，这股热情、这些光辉就该永远保持原样。只有经过长长久久的期盼，思念才能升华为真正的思念。经历过漫长岁月洗礼的思念无比坚固，不会输给任何人、任何事物。思念必须是这样的才行。
加菲尔憎恨“圣域”外世界的心无法被粉碎，爱蜜莉雅厌恶过去、后悔不已的时间无法获得回报，而拉姆对罗兹瓦尔的无尽憎恨和复仇心也一样。
“拉姆爱着罗兹瓦尔大人。”
“是你输了，罗兹瓦尔。”
诅咒般的爱之告白萦绕在罗兹瓦尔的耳中，挥之不去。那是不该有的变心，就出自在他怀里闭着眼的少女之口。
内心咀嚼的问题被看破，罗兹瓦尔便微微哼了一声。
“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用的是铤而走险的方式。不久之后，莉雅会结束‘试炼’赶过来。你依赖的书也没了，你的执着太让人佩服了，不过……”
精灵表示到此为止了，奉劝罗兹瓦尔投降。
这是罗兹瓦尔今天第二次被劝降，第一次是被菜月昴，第二次就是现在。但是，这两次有巨大的差异，那就是他没有力量去拒绝这第二次。
事实上，罗兹瓦尔的手脚使不上劲。他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可事实就是事实，这时的他无法违抗精灵的话语。但是说到底，只是这时的他无法违抗罢了。
火焰带起了烟雾，寒风送来了烧焦的味道。在被战斗的余波搞得一塌糊涂的森林里，帕克一言不发，注视着抱住濒死的拉姆的罗兹瓦尔。这时，精灵突然发现—
白色的细雪飘过视野，在落地之前消融了。
“雪？怎么可能！你不是在这里吗……”
看见闪亮的雪花后，帕克抬头仰望天空，密布的雪云令它话音颤抖。
以魔水晶为媒介改变天气，在“圣域”里制造一场降雪。这是罗兹瓦尔的目标，也是他遵守“睿智之书”记载的行为。为了阻止他，拉姆和帕克携手作战，成功烧毁了“睿智之书”。可惜只差了一步，这次作战还是没能彻底击败行事周密的罗兹瓦尔。
“大意了。你在战斗开始前就刻下了呼唤雪云的术式吗？接下来，你只需要慢悠悠地拖延时间就行了。”
战斗开始前，罗兹瓦尔在魔水晶旁边刻下术式，再引开二人，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因为要时刻展开术式，所以他无法使出王牌，即展开六重魔法，结果陷入了苦战。不过—
“要下雪了，昴担心的状况要出现了，我要去把它延后。罗兹瓦尔，你真厉害啊，真是个了不起的魔法师。据我所知，恐怕没人比你更精通魔法，可是……”
浮游的精灵飞向了上空，为了清除造成雪云的源头，转身背对罗兹瓦尔。在离去之际，它只留下了一句话：
“可是不管技术多么精湛，你终究只是人类，没法变得跟那个魔人一样。”
精灵留下磷光，径自飞走了，话音远去，气息也渐渐消失。剩下的只有在闪亮的雪景中抱着少女的魔人—不对，是小丑，剩下的只有没能变成魔人的可怜小丑。
罗兹瓦尔用力抱住沉睡的少女，可惜少女的呼吸声很柔弱，她再过不久便会丧命，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罗兹瓦尔心跳加速，某股感情在怒吼—这样下去不行。他的左眼很痛，痛得让他想把眼睛挖出来。快停下来，别痛，再这样下去就要失去自我了。
怎么办才好？究竟该做什么呢？自己究竟能做什么，必须做什么？什么是不能做的？罗兹瓦尔不知道，想不起来，头脑一片空白。
罗兹瓦尔环顾四周，到处都找不到他要找的东西。原本记载着未来，引导他走向“往日”的道标在火中燃烧，已残破不堪。
没人告诉罗兹瓦尔，现在做出怎样的选择才是最好的，没人告诉失去寄托的他。
雪云越来越厚，细雪渐渐覆盖森林。寒冷的雪将世界染成白色，罗兹瓦尔口吐白气，怀里的少女体温逐渐下降，让他不知所措。
“我遵照‘睿智之书’的记载，让这里下雪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一刻，罗兹瓦尔在这次“循环”中的任务已经结束。
在这次循环中，如果没有与昴的赌局，罗兹瓦尔原本应该在更早的阶段放弃。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像样的目标，现在就连赌局的事都只存于记忆的角落。对他来说，过程已经毫不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以“圣域”为中心的事件的结论，以及制造降雪和解除结界。
只要实现这些目标就行，只要实现这些目标—啊，今后会怎样呢？
“拉姆……啊，对了。拉姆。”
拉姆的呼吸声已经消失，罗兹瓦尔像是习惯似的摸着她的额头。她的额头染上了血迹，是因为受强行鬼化的影响，曾经长着角的白色伤痕出血了。罗兹瓦尔拭去血迹，下意识地将无色玛娜注入伤痕。
这是一直坚持的仪式，以防拉姆的身体输给体内流淌的鬼之血。这么做并非出于某种想法，罗兹瓦尔只是下意识认识到，为了保住她的命，就只能寄望她自身的鬼族生命力。
罗兹瓦尔对自己想救拉姆的行为毫不怀疑，她必须活下去才行，她才是自己的终点。在他看来，自己必须死在她手上。为了达成目的，为了达成目的之后的日子，为了活下去。
“老师……我……”
罗兹瓦尔的内心混乱至极，脑海里只有救过自己的魔女的身姿。
“我……我到底该怎么办啊，老师？老师……请教教我。请再次，再次指引……一无所知的我，老师……”
罗兹瓦尔只想着让拉姆活下来，被她背叛的愤怒却没有消失。他明知已经失去了道标，却仍在追寻往日的光景。
纷飞的雪花毫不留情地为罗兹瓦尔的身体化上一层白妆，一切都将被白雪覆盖，再消失不见。
就这样结束也没关系—罗兹瓦尔没有萌生出半点这样的想法，就这么待在雪中。
第6节
爱蜜莉雅踏着雪道，拼命奔向耸立在森林中的冰塔。
她急促地呼出白气，一路狂奔，速度极快，让人难以想象她是在一条糟透了的路上奔跑，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实际上，她每迈出一步，落脚点都会先被冻结成冰，她踩上去后再强有力地蹬出下一步。通过此举，她迅速接近着冰塔。
“成功了！好！”
当然，冰路比雪地滑多了。可是爱蜜莉雅在冰封的艾力欧尔大森林中长大，这种小事根本不算什么。为她做出冰路的精灵也很清楚，所以才能毫不犹豫地制作出来。
爱蜜莉雅快速深入白色的森林。她对此没有不安，现在的她可以相信想相信的人，可以依靠想依靠的人，所以是无敌的。
爱蜜莉雅相信昴，相信奥托，相信加菲尔，相信弗雷德莉卡，相信琉兹，相信希玛，相信村民们，相信“圣域”的居民，相信拉姆，相信帕克，相信自己。因此，她没有偏离目标，抵达了森林深处的白色设施。
“有玛娜旋涡……降雪的原因就在这里吗？”
在被雪掩埋的废墟前，爱蜜莉雅呼出一口白气，如此说道。
在白色废墟旁边，坐落着指引爱蜜莉雅来到这里的冰塔。看见等待之人来访后，它立刻粉碎，变回玛娜，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散开的玛娜一边闪光，一边在天空飞舞，接着被吸入敞开的废墟入口。
爱蜜莉雅感受到帕克无声的要求，仿佛在邀请她继续深入。
“哇，非常臭啊。是为了驱赶动物？而且玛娜这么浓，是为了驱赶精灵……就这么不想让人进入这个地方吗？”
刺激的气体让鼻腔难受，浓密的玛娜会使没有耐性的人意识模糊。彻底将人排除在外的种种措施，就是此处是异变核心的最好证据。
“帕克在等我，得赶过去才行。”
爱蜜莉雅只犹豫了一刹那便下定决心，步入了废墟。
雪从废墟顶上的裂痕飘进来，内部的空气也冰冷无比。一路上有几个小房间，不过爱蜜莉雅没有理会，径直朝深处走去，那里有对她来说很珍贵的精灵气息。之后，她在废墟最深处发现了漏出蓝色幽光的房间，随即轻轻叫了一声—
因为房间里有一个大得夸张的魔水晶，外加一群围着它的少女。
“琉兹小姐？”
“爱蜜莉雅大人？为什么，您会来这里……不对。”
听见呼唤后，慌慌张张地回过头的人应该是琉兹。爱蜜莉雅之所以无法断定，是因为在场的少女相貌全部相同，都长着和琉兹一样的脸。
二十个长相一样的少女排成一排，如此景象让爱蜜莉雅震撼。她心想：难道琉兹小姐的姐妹不止希玛小姐一人，居然有这么多吗？
“居然一次生这么多……琉兹小姐的妈妈会非常辛苦吧。”
“晚点再向您说明老身们的复制体！总之，请先阻止老身！”
“阻止琉兹小姐？”
听见琉兹的奋力呼喊，爱蜜莉雅一时间无法理解。琉兹姐妹们正在阻止琉兹，不肯让她上前。而且爱蜜莉雅还注意到，希玛正伫立在巨大的魔水晶前面。
眼见希玛那隐约透着悲壮的表情，爱蜜莉雅的背脊抖了一下。她想起了“试炼”，在过去、未来和不该存在的现在的世界中，她看过很多决定自己生存之道的人的侧脸，希玛的脸上浮现出的决心就和他们一样—
“你是希玛小姐吧？你到底在做什么呢？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爱蜜莉雅大人，既然您平安来到了这里，那就表示‘试炼’结束了啊。也就是说，老身们履行最后使命的准备已经完成了。看来加仔赌对了。”
“魔水晶里面的是琉兹小姐？”
希玛叹息道，在她身后，发出耀眼光芒的魔水晶里有一个人影。那是抱着膝盖，轻轻闭着眼睛的年幼少女—又是和琉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除了爱蜜莉雅之外，这里全是长着同一张脸的少女，换成谁都会认为这种状况很异常、很诡异。爱蜜莉雅走向前，问道：
“你来这里，是为了带走魔水晶里的女孩吗？把大家都带去墓地就可以了吗？”
“真让人无语。您看见这种状况，最先冒出的竟然是这个念头？”
爱蜜莉雅的一番话令希玛瞪大双眼，一脸无奈，不过她的语调有一点奇怪。
“嗯，没问题的。别看我这样，其实力气挺大的。我觉得只要做一个冰橇，把它装上去，大家一起拉就可以把它带走了。”
魔水晶的体积相当大，既然可以安装在这里，那也应该能搬走。有这么多人手，就算全是小孩，加把油也能运走它吧。
如果这么做能避免希玛展现出的悲壮决心变为现实，那么再辛苦，爱蜜莉雅都心甘情愿。可惜，听见她的建议后，希玛摇了摇头，露出微笑说道：
“不用了。您的好意让老身很开心，但没有那个必要。因为老身来这里，不是为了把沉睡于魔水晶的始祖带出来……而是为了结束她的使命。”
“结束使命？”
“这个魔水晶正是‘圣域’结界的核心。以墓地的术式为起点，以这个核心作为媒介构建出了结界。也就是说，只有这两个地方都丧失机能，‘圣域’才能解放，才算真正的解放。术式已经被爱蜜莉雅大人解除了，既然如此，剩下的就是……”
爱蜜莉雅破坏了墓地棺材间的术式，以为结界已经解除了，所以希玛的说明让她很惊讶。如果希玛说的是事实，那么这场仪式就必不可少，但是—
“那个，必须立刻这么做吗？现在外面下起了非常大的雪，我已经让大家去墓地集合了……”
“万一设施被毁，或是缺少了管理者，到时候就无法挽回了。老身这些‘圣域’管理者，即复制体的代表人格，就是为此而存在的钥匙啊。”
希玛将自己称作不可或缺的钥匙，而爱蜜莉雅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恐怕是事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就像爱蜜莉雅在“圣域”和卢克尼卡王国有该做的事一样，希玛也相同，打算履行自己的使命。
“爱蜜莉雅大人，请收下这个。”
希玛看出爱蜜莉雅的表情变化，将某样东西抛给了她。她急忙伸手去接，当它落在掌中后，她轻轻地啊了一声。
那是魔水晶的碎片，小小的碎片里面蕴含着无比庞大的力量。在这块高纯度魔水晶里，爱蜜莉雅感受到了珍贵的心跳声，感受到了引导她来到这里，呼唤她前来见证事实的珍贵精灵。
“是帕克吗？”
“大精灵大人先一步造访了这里，破坏了术式的封锁，试图拖延术法的发动时间。然后，它奋力救助村落的人，用尽了力气。”
听过希玛的解释，爱蜜莉雅发现，这里残留着以魔水晶为中心的复杂怪异术式的痕迹。它由密度极高的魔力构成，足以与墓地中以棺材为中心的术式匹敌。
原先的魔力屏障可以拒绝外人进入这个房间，足以将入侵者烧成灰烬。屏障之所以会被理清结构并遭到解除，并非因为施术者不够成熟，而是因为屏障是赶制出来的。能赶制出这么强大的屏障，施术者的力量反倒让人惊叹。至于解除屏障，为爱蜜莉雅创造道路的人物，恐怕就是在她手中的魔水晶碎片里沉睡的大精灵吧。
“解除魔力屏障，保护大家免受雪灾，为了告诉我这个地方而勉强自己……除此之外，它还做了很多勉强自己的事吗？”
没人回答爱蜜莉雅的问题。看见她抵达后，帕克彻底失去了响应。
为了揭开爱蜜莉雅的记忆之盖，帕克单方面解除了契约。它消失在远方，让爱蜜莉雅做好了在很久之后才能重逢的准备。可是，它不顾自己快要消失，直到最后的最后，一直在帮助爱蜜莉雅。其结果就是它失去力量，陷入沉睡—在碎片中陷入无比漫长的沉睡。
“除了爱蜜莉雅大人和斯仔之外，老身还借助了很多人的力量，结果就是获得了这样的机会。既然如此，老身就该履行老身们的使命。”
爱蜜莉雅闭着眼睛，将魔水晶碎片抱在胸口，然后抬起头来。只见希玛手扶魔水晶，面带柔和的微笑。在爱蜜莉雅看来，微笑的希玛与离别之际的帕克，以及临死之前的福尔图娜有几分相似。
爱蜜莉雅刚才感受到了希玛的悲壮决心，明白了她在这里找到了履行使命的意义。
“使命……使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为什么要由你来履行啊？”
刹那间，琉兹替沉默的爱蜜莉雅大喊道。琉兹的手脚被少女们紧紧抱住，但她仍极力质问微笑的希玛。她的蓝眼睛挂着泪水，泪水含有怜悯、悔悟和强烈的自责。
“这十年来，老身们一直在忽视你。你被免除管理者的职务，一直过着孤单的生活……可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想背负起这个责任？”
“是啊。十年来，如果老身一直是孤单一人，或许会积累不少怨恨吧。”
面对琉兹的恳求，希玛垂下头，开始回想这段漫长的岁月。爱蜜莉雅对此并不知情，只有她们二人知道。
那是孤独的十年，但是回想那段时间的希玛笑了起来。在被说成孤独岁月的十年里，希玛找到了足以让她微笑的理由。
“可是啊，老身并非孤单一人。可爱的孙子知道老身，一直陪着老身。老身亲眼见证了那孩子茁壮成长，不断变强。现在，那孩子……加菲，老身们的孙子挺起胸膛，说要去外面，那么老身要推那孩子一把。阿尔玛、毕尔玛、德尔玛……老身最亲密的姐妹们啊，请好好看着他今后会怎么走下去吧。”
希玛眯起眼睛，注视着琉兹说道。见状，爱蜜莉雅便轻轻扶住了琉兹那颤抖的细弱肩膀。
爱蜜莉雅很想阻止，但不能阻止，所以她只需要点头。她注视着希玛的眼睛，摆正了表情，她要让希玛去做必须做的事，履行职责，坚持生存之道。
“后面的事就交给我吧。”
“才短短半天，您就有这么惊人的成长。欣赏到这种事情，就是老年人的乐趣了啊。”
希玛垂下眼角，露出与稚嫩面孔不符的老成笑容。她留下这句话，接着对魔水晶—在里面沉睡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温柔地轻声说了些什么。刹那间，浅色的耀眼光芒填满了整个房间。
世界像溶解在白光中一样，不断被改写。浅色的温暖光芒，为存在了很久很久的“圣域”带来真正的终点—魔女温柔的摇篮迎来了终焉。
惊人的是，待光芒消失之时，爱蜜莉雅的眼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希玛也好，台座上的巨大魔水晶也罢，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房间里只剩爱蜜莉雅、琉兹，以及失去依靠的众多少女。
爱蜜莉雅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没机会问出详情。不过，她见证了重要的场面，目睹了一次终结。她有义务目睹终结，再接着走下去。帕克和希玛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所以才会有今天。既然如此—
“走吧，琉兹小姐。我们有必须去做的事。”
“爱蜜莉雅大人……”
“有人把思念托付给了我们，我们还有想实现的愿望，所以……”
爱蜜莉雅转过身去，望向通往大厅外面的入口。她用余光看见琉兹及其姐妹们也跟着转了过来，便用力点了一下头，继续说道：
“要哭也得等晚点再说。我喜欢的那些人，总是像这样说完就笑起来。”
第7节
“圣域”的眼睛，这就是琉兹对爱蜜莉雅说明的少女们的职责。
爱蜜莉雅对默默服从指令的少女们有想法，但她现在不打算深究。
就像希玛为职责献身，琉兹有自身的职责一样，少女们也有自己的职责。可是，这不代表除了履行职责之外什么都不能做。爱蜜莉雅暗下决心：除了职责之外，再让她们明白很多美妙的事物吧，等这一切结束后，一定要这么做。因此在此时此刻，爱蜜莉雅想依靠她们的职责。
在很多方面都还差得很远的爱蜜莉雅，为了得到想得到的东西—
“拉姆！罗兹瓦尔！”
在众多折断的树木之间，大地被挖出一个坑，那里有不自然的积雪。爱蜜莉雅发现那里有依偎在一起的男女，便二话没说，立刻跑了过去。
爱蜜莉雅带着沉默不语的少女们滑过结冰的雪地，朝树荫冲去。只见罗兹瓦尔的半边身子已被雪掩埋，他正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于是爱蜜莉雅粗暴地摇晃他的肩膀，呼喊道：
“喂，罗兹瓦尔！能听见吗？罗兹瓦尔！不能待在这里！赶紧去墓地……现在可不能僵在这里啊！”
在爱蜜莉雅的摇晃下，罗兹瓦尔头上的积雪掉了下来。至此，他那张被雪遮住的侧脸露了出来，让爱蜜莉雅惊呆了。因为他的眼里透不出半点精神，脸上也没有霸气，他看上去实在太软弱了。
“拉姆？”
爱蜜莉雅对毫无反应的罗兹瓦尔感到很害怕，随即呼喊在他怀里沉睡的少女。不过，爱蜜莉雅立刻发现拉姆的睡脸不对劲，她脸上的积雪毫无融化的迹象。
“拉姆？拉姆！”
爱蜜莉雅拼命呼喊沉睡的拉姆，试着叫醒她，可她没有反应。别说回话了，她就连眼皮都没颤一下。爱蜜莉雅伸手去摸，发现她的脸颊和嘴唇也冰得异常，简直像—
“这不可能！”
爱蜜莉雅打消了坏念头，将手伸进拉姆的衣服里。她摸着少女的平坦胸口，在摸到冰冷的皮肤时，手掌感受到了微弱的反应，是心跳。
“她还活着！没事的！还来得及！罗兹瓦尔！”
看见希望后，爱蜜莉雅仰望罗兹瓦尔，大声喊道。不过，他的手依然扶着拉姆的额头，目光仍旧涣散。
与此同时，爱蜜莉雅明白了，罗兹瓦尔在用手掌向拉姆的额头输送大量玛娜。玛娜渗入拉姆虚弱至极的身体，勉强维系着纤细的生命之线。
“他在救拉姆啊……”
意识到这一点后，爱蜜莉雅开始思考。拉姆的状态很糟糕，原本或许不该贸然移动他们，但由于某些关系，爱蜜莉雅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
爱蜜莉雅听琉兹说了，可怕的魔兽正在接近此地，这场暴雪就是前兆。现在时间紧迫，危机正在逼近“圣域”。
巧的是，爱蜜莉雅让所有人集中到墓地的决定是正确的。她要在那里建立防御线，保护好居民们，保护好必须保护的人。这不是能不能办到的问题，是必须得办到，哪怕无法借助罗兹瓦尔的力量，哪怕只有她一人战斗。
“罗兹瓦尔，总之先带上拉姆跟我一起走，这些孩子也会帮忙的，我们一起去墓地避难。我会努力的，罗兹瓦尔也别放弃治疗拉姆……”
“够了。”
“什么？”
爱蜜莉雅的耳朵捕捉到沙哑的声音，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于是瞪大了双眼。
这表示对爱蜜莉雅来说，这句话实在太让她意外，太让她难以置信。面对哑口无言的她，罗兹瓦尔又重复了一遍：
“已经……够了。”
罗兹瓦尔的话语有气无力。事实上，他的话立刻被寒风刮散，消失得一干二净。低语仿佛只停留于口中，甚至连本人都可能没听见。
不过，这道柔弱的、沙哑的放弃之语确实被人听见了。所以，爱蜜莉雅大喊道：
“不准任性！”
爱蜜莉雅揪起罗兹瓦尔的前襟，愤怒令她的声音颤抖。
猛烈的动作让罗兹瓦尔发出了呻吟。爱蜜莉雅像要咬上去似的狠狠地瞪着他的脸，青紫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愤怒，怒吼道：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是什么意思？根本没有必须放弃的事！没有一件事需要放弃！别擅自放弃，认为已经结束了！我也好，拉姆也好，罗兹瓦尔也好，根本没有必须放弃的事！”
“唔……呃……”
“我结束了‘试炼’！不敢看的过去也好！有可能存在的幸福的现在也好！有可能到来的悲伤的未来也好！我全看过了！即便如此，我还是决定要继续走这条路……我已经决定了！我终于敢走下去了！”
爱蜜莉雅大声怒吼，不停地怒吼。就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难耐的愤怒正不断涌出—
没错，嗯，没错。罗兹瓦尔的声音真是细微，回答真是糟糕，性格真是软弱。他走在只要放弃就会结束的生存之道上，真的能叫活着吗？
罗兹瓦尔面部僵硬，为了躲避爱蜜莉雅的视线扭动身体。他并不是因为担心怀里的拉姆，只是在逃避不想看的事物而已。
爱蜜莉雅绝不允许罗兹瓦尔这么做，她抓住他的下巴，让他面朝自己。
“在跟别人说话时，要好好看着对方的脸！”
“唔……”
“对方到底在拼命思考什么，你不看眼睛又怎么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么做，不看眼睛就无法向对方传达吧？好好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话，然后站起来，跟我走，不要放弃！”
罗兹瓦尔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眨了一下异色的双眼。他的嘴唇轻轻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不过他确实有了想法。
“啊……”
“谁也别再说什么已经够了。只要还活着，就没有已经够了的事！所以，我绝不会再放弃任何人了！”
爱蜜莉雅站了起来，立刻转过身去，对着森林拍手。极寒之风扬起雪花，将准备扑上来的魔兽彻底冰封。尽管它毛皮洁白，身体小得可以置于掌心，眼睛却闪着红光，凶猛无比—
魔兽大兔终于抵达了此地。
“它们跟来了……对了，是因为我是魔女，或者是因为帕克在？”
这里有艾力欧尔大森林的冰结魔女，还有相当于她父亲的大精灵的媒介。也许他们是魔兽的绝佳饵食吧，魔兽群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磨牙声，来势汹汹。
爱蜜莉雅摸着胸口，向挂在脖子上的新饰品—魔水晶碎片献上祈祷。她不是为了祈求获得帮助，而是为了立下绝对会办到的誓言。
“罗兹瓦尔和拉姆就交给你们了。回到墓地之后……我一定会保护大家的！”
爱蜜莉雅威风凛凛地下达指令，相当于琉兹姐妹的少女们则争先恐后地回应她。
爱蜜莉雅偶然获得了资格，因此身为可命令复制体的临时主人，她履行了职责—不过，她要将得到的责任以无比磅礴的气势完成，浓重地刻在“圣域”四百年的历史上。
爱蜜莉雅用魔法驱散逼近的魔兽，她制造出道路，朝墓地赶去。紧随其后的少女们，看上去就像宣誓臣服于王的士卒一样—
因为爱蜜莉雅的步伐和眼神，都已经没有半点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