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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喧嚣的寂静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2.88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52
第四章 喧嚣的寂静

第1节

第二天早上,昴心情舒畅地醒来后,来到了朝阳映照下的庭院。

昴品味着脚踩砂砾的感觉,将早晨的清爽空气吸入肺中,伸了一个懒腰,逗得站在一旁的爱蜜莉雅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感觉昴今天早上的心情非常好啊。是碰上好事了吗?”

“一方面是因为今早爱蜜莉雅炭的卷发很可爱,另一方面是昨晚睡觉前碰上了好事。”

“是这样啊,太好了。我看昴昨天好像有点烦恼。”

说着,爱蜜莉雅面露微笑,轻轻地捋了一下自己的波浪卷银发。

与昨晚预计的一样,松开麻花辫之后,爱蜜莉雅的银发变成了柔和的波浪卷。平常的银发当然也很可爱,可偶尔换一种特点不同的魅力也是美少女的特权。不过,昴不该让她因为昨天的事担心。当然了,为在缪斯商会闯的祸反省是主要原因,但是一码归一码,不可混为一谈。

“我会深刻反思那件事的……贝亚子,你今天早上是怎么了?为什么闷闷不乐的。”

“贝蒂可没闷闷不乐,别瞎说呀!”

碧翠丝坐在外廊望着昴和爱蜜莉雅,将脸扭向了一旁。

虽然碧翠丝固执地表示没事,但她从今早起床开始就没开几次口,现在还不安地东张西望,显然无法让人不去担心她。

“别逞强啊,一点都不可爱。有什么事就老老实实说出来,万一是大事呢?”

“就是啊,碧翠丝。假如有烦恼就一起烦恼,好不好?我可以让你依靠哟。”

“贝蒂对爱蜜莉雅的部分话语有意见啊,可是……”

碧翠丝对拍胸脯示意的爱蜜莉雅投以怀疑的眼神,却最终输给了主仆二人的视线。她抓住自己的钻头卷,一边把玩,一边说道:

“是这样的,昨晚旅店的员工跟贝蒂说过一件事呀,那人悄悄告诉贝蒂,说是‘这家旅店到了晚上会出现非人之物’。”

“哦,非人之物?”

“起初贝蒂也是付之一笑呀,但是保险起见,贝蒂留意了一下,然后昨晚就出事了呀。”

“好激动啊……”

在碧翠丝的语气带动下,爱蜜莉雅按着胸口,目光闪烁。也许是这一反应让碧翠丝起劲了吧,她的话音愈发热情。

“半夜,贝蒂察觉到可疑的气息就醒过来了。为了不吵醒睡得像个傻子的昴,贝蒂就悄悄走出了房间呀。”

“别一直盯着别人的睡脸看啊,太不像话了。”

“才……才没有一直盯着看呢!贝蒂是像淑女一样瞥视的呀!”

由于说漏嘴的碧翠丝实在可爱,昴便选择了无视。

“总之,贝蒂去追那股气息了。在玄关找到了源头……”

“找到之后呢?”

“贝蒂正面对上了出现在黑暗中的苍白脸庞呀!对方也发现了贝蒂,就这样瞪着彼此……持续着一进一退的攻防!”

“瞪着对方!然后呢,然后呢?”

“嘿嘿,不过,贝蒂可是大精灵,对方觉得害怕就跑掉了呀。”

“太好了,这下我放心了。我还担心碧翠丝会不会死掉呢……”

听着碧翠丝讲述极具临场感的鬼故事,过于投入的爱蜜莉雅说出了夸张的感想。说到底,碧翠丝要是死了,那出现在这里的可爱生物究竟是谁呢?昴不禁感叹,这个故事编得还不错。接着—

“那么,实际情况如何啊,奥托?”

“我当时在玄关快吐出来了,然后发现小碧翠丝一直盯着我……在我恶心得蹲下去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这时,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庭院的奥托,说出了昨晚的真实情况。碧翠丝听过之后愕然地说道:“这怎么可能……”

鬼怪现原形了。这一次,其真面目是喝成烂泥的奥托。

自身体验遭到现实否定,碧翠丝急剧动摇,昴见状便摸了摸她的头。恐怕旅店的人也一眼就看出来了,碧翠丝拥有“戏弄起来就会很可爱”这一稀有属性。事实上,她红红的脸蛋确实很可爱,让昴很想说“good job”。

“对了,昨天你连晚饭也没回来吃,去干什么了?”

昴用余光望着让人忍俊不禁的碧翠丝,对脸色苍白的奥托歪起了脑袋。一大早就面无血色的惨绿少年摇摇晃晃地走到外廊坐下,开口说道:

“我在分开时不就说过了吗?难得来一趟普利斯提拉,所以我想去找那些很难见着面的人谈一谈……呕。”

“又谈又呕的,好危险啊。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就像现在这么醉。”

“我第一次见菜月先生时应该没机会喝醉吧?”

“你要是这么想,那就当是这样吧。仅限你心中所想。”

奥托似乎没有印象,倒不如说他现在的记忆才是正常的。

在昴的心中,与奥托第一次见面的地点和剧情都不一样。由于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导致那成了一次失败的循环,而昴并不打算热情地说明。所以,他对费解的奥托闭上一只眼睛,换了个话题:

“总之,不利于贝亚子教育的行为要尽量减少。哎呀,你为阵营做了很多事,我还是很清楚这点的。”

“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呕。而且理由也不止这一个。”

“嗯?”

“话说回来……”

奥托苍白的脸难受得扭曲了,他一边环顾庭院的景色,一边说道:

“没看见加菲尔啊,他早上居然没出现,还真是稀奇。他平时总是第一个起床,跑去山顶嚎叫呢。”

“是因为没找到适合嚎叫的高处吧,玩笑归玩笑,他现在处于返璞归真的状态,看见他后要对他温柔一点。”

“说实话,我现在最想对自己温柔一点……呕,头好痛……”

奥托踉踉跄跄地瘫在外廊,晃晃悠悠的样子令昴苦笑不已。

“奥托也回来了,那今天有什么安排呢?”

爱蜜莉雅从后面抱住生气的碧翠丝,歪着脑袋说道。听见她的问题,昴摸着下巴答道:

“我想想,还有跟奇力塔卡重新谈判这个问题。说到作战计划,好像是用莉莉安娜当人质交换魔晶石吧?”

“到底要怎么商量才会想出这种强硬的计划?你好好反省昨天的事了吗?”

“抱歉,对莉莉安娜的少许愤怒影响了我。”

昴想起莉莉安娜若无其事的表情并赔罪道。在此之前,宿醉的奥托大喊着,导致自己的脑袋无比疼痛。只见奥托呻吟了一阵子,含泪说道:

“总之,计划是在火时先去缪斯商会看看,要是昨天‘白龙之鳞’的人帮我们说情就谢天谢地了。”

奥托提到的是奇力塔卡的护卫戴纳斯,“白龙之鳞”是他所属的佣兵团,目前他以私兵的身份受雇于奇力塔卡。不过照那种模样来看,与其说戴纳斯是护卫,不如说他是处理莉莉安娜问题的秘书。

“总之,请菜月先生留下来。不接受反驳。”

“我很想问为什么,但是忍住了。我知道要是我不在,你们应该能谈得更顺利……可这样一来,我就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普利斯提拉了。”

“是跟小碧翠丝来玩的?您就陪陪她多创造一些美好回忆吧。”

“感觉贝蒂好像被轻视了呀!贝蒂反对!”

大家无视了碧翠丝的愤慨诉求,暂且确定了下午的行动方针。说是方针,简单说来就是除奥托之外的人全部调休放假。

“我就带爱蜜莉雅炭和贝亚子去公园转转吧。”

“咦?我不用跟奥托一起去见奇力塔卡先生吗?”

“因为今天只是去跟对方商定重新谈判的时间,带爱蜜莉雅大人去访问就有失礼节了哟。就跟昨天先让您回旅店的理由一样。”

奥托对吃惊的爱蜜莉雅解释道,接着向昴投以讶异的眼光:

“至于菜月先生会以此为由搞什么鬼,我就不清楚了。”

“你说得太难听了!”

昴进行了反驳,但不愧是奥托,算是猜对了昴的心思。昴并不想搞鬼,却还真有个计划,不过相当讲究运气。

“昨天,我中途下船后找到一个漂亮的公园,我就是想跟爱蜜莉雅炭一起,一人一手牵着贝亚子逛逛公园。”

“哇,好像很有意思,可是真的能这么悠闲吗?如何,奥托老师?”

“被学生这么期待就没法说不行了。总之,要是加菲尔在出发前回来就把他带上……你们千万别惹事啊。”

“为什么要看着我说?跟贝亚子说啊,跟她说。”

“是呀。最年长的贝蒂才是领队哟。”

碧翠丝误解了奥托担心的方向,手叉着腰,摆出大架子。在昴看来,彻底会错意的搭档非常可爱,随即用力揉了她的头。

就在昴等人其乐融融地对话时—

“呦,都在啊。起得还挺早的嘛。”

菲鲁特踩着走廊来到昴等人面前,举起手打了个招呼。她换下了浴衣,今天的装扮焕然一新,同样露出了健康的白皙手脚。眼见她一只手拿着在昨晚吃饭前看的书,昴疑惑地歪起脑袋问道:

“早上好。我昨天就在想了,你在看什么书啊?”

“啊,这是在跟莱因哈鲁特比赛。那家伙要从书里出题,而我要解答。我要是赢不了,下次休息就没法见伊莉雅了啊……”(注:伊莉雅是于《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短篇集4》登场的人物。)

换句话说,这是利用菲鲁特争强好胜的性格,借比赛之名实施教育。

菲鲁特烦躁地皱着眉头,轻轻跳下外廊,站在庭院里。接着,她指向看见国王选举候选人登场后勉强坐起来的奥托,说道:

“这位绿色的小哥昨天没在吧?他是你们的人吗?”

“嗯,对啊,他是我们的内政官。这个嘛,就和你那边的阿珍差不多。”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但恐怕不是说好的方面吧!”

奥托来了一句在部分人听来会感觉很失礼的吐槽,他的自我介绍至此就算彻底完成了。听见这段对话,菲鲁特疑惑地问昴:“阿珍指的是?”

“就是你手下的拉珍斯。我跟他们三人有一点难得的面缘,就带着亲切之情将他们称为顿珍汉了。”

“哦?挺好的嘛。加斯顿,拉珍斯,汉巴力,所以叫顿珍汉!既没有错,听起来好像也跟他们挺配的。”

“我也为自己在一年前引发的奇迹感到惊讶。但假如是别的奇迹该有多好。”

昴当时没有为三人组取名为安本丹(注:引申义为傻瓜),而是叫顿珍汉,他要为自己干杯。由于菲鲁特很喜欢这个称呼,所以今后他们还是会被叫成顿珍汉,那就顺便为三笨蛋的未来再干一杯。随后,菲鲁特来回打量昴和爱蜜莉雅,问道:

“话说回来,你们从刚才开始就在跳怪里怪气的舞,这是什么啊?是在玩吗?”

“喂喂,别说成怪里怪气的,这叫广播体操,是不折不扣的健身运动。”

昴向满面疑惑的菲鲁特说明了自己和爱蜜莉雅一起做的广播体操。爱蜜莉雅阵营于早上在庭院集合就是为了做这个。无论是在旅行的终点还是在旅行的途中,早上的广播体操是保证健康所必须的。

“这是健康与长寿的秘诀,广受老幼喜爱。等爱蜜莉雅炭当上了国王,就颁布每天早上必须做广播体操的国家法律。”

“是啊,要是大家每天早上都坚持做,应该会非常舒服的。”

“是吗……换成是我,可不愿意推举提倡这个公约的人当国王……”

菲鲁特大致看了一遍广播体操,满脸苦涩地轻声说道。

见解不同确实让人悲伤,不过就算一开始讨厌,只要坚持下去就能逐渐适应。事实上,一股空前的广播体操热潮正在梅札斯领各地不断扩散。

“的确,我经常听说小姐姐的领地正在流行奇怪的祭典。有奇怪的舞蹈,还有掏空楠瓜(注:与地球上的南瓜相对)戴在头上玩,以及女孩给男孩发烤的点心等,没错吧?”

“目前这些还只算边境地区的奇特祭典,但有朝一日,我想将其发展为举国欢庆的活动。这样一想,找安娜塔西亚小姐之类的人帮忙普及活动也挺不错的啊。”

传闻情人节是点心业界的阴谋,这种说法非常得人心。换句话说,就是背后有大资本在运作,所以昴认为安娜塔西亚会很感兴趣。

陷入沉思的昴神色严肃。见状,菲鲁特便对爱蜜莉雅小声说道:

“哎,那位小哥平时就那样吗?”

“嗯,昴平时基本都是那样哟。他像是在开玩笑,其实是在很认真地思考。有时候也会像是认真,其实是在开玩笑。”

“真搞不懂小姐姐为什么会这么自豪。”

不知是不是错觉,爱蜜莉雅微微挺起了胸膛,让菲鲁特疑惑不已。

有时候,爱蜜莉雅和比自己小的人交谈时,会因精神年龄的问题让人分不清究竟谁才是年长者。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就是了。

“话说回来,小菲鲁特就一个人吗?莱因哈鲁特没和你在一起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他一直跟着只会让我烦。而且,虽然我不愿承认,但只要我叫那家伙,他只用一秒钟就能赶到。”

尽管菲鲁特在说的时候很无奈,可这恐怕不是玩笑,而是事实。这方面凸显出莱因哈鲁特超常的实力,实在耐人寻味。

“但根据我昨天观察,你跟莱因哈鲁特的关系也好多了……算关系好吗?感觉融洽了不少,明明起初很合不来。”

“啊?是吗?可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小菲鲁特跟他的关系很好啊……”

“喂,这个小姐姐的眼睛是原石吧?不打磨出分辨力就太危险了,我看着都怕。”

听着菲鲁特极具诗情画意的表现方式,昴在感叹她的教养和成长的同时非常赞同这一观点。这时,菲鲁特胡乱抓了抓自己漂亮的金发,又说道:

“这个嘛,小哥说的话的确没错,而且我也不能一直怄气。既然已经决定要跟那家伙一起走下去了,我就得负起责任让那家伙……”

“菲鲁特大人,您叫我吗?”

“叫你个头啦!”

莱因哈鲁特瞬间冒了出来,突然出现在菲鲁特身后。主人勃然大怒,听见她的尖叫,红发骑士扬起眉毛对她说道:

“菲鲁特大人,这里不是我的宅邸,现在还是早上,您闹得太厉害会给周围人添麻烦的……”

“烦死了,少教训人!话说回来,你搞什么鬼啊?岂止是叫完后一秒就出现,现在没叫你你都跑过来了!”

“爱蜜莉雅大人,早安。还有昴,早上好。真是舒服的清晨啊。”

“别只在情况不对的时候无视我啊!”

莱因哈鲁特面露爽朗笑容,向昴举起手来了一个清晨问候。眼见自家骑士的态度,菲鲁特激动不已,于是抓起他的胸口,乱晃他的头。

凭莱因哈鲁特的力量自然可以轻易摆脱,但他没有反抗,任由菲鲁特摇晃。

“看嘛,小菲鲁特和莱因哈鲁特关系非常好啊。”

“对。关系那么好,多谢款待scenario。”

“这话听着难受得要死,什么意思啊?真不爽!”(注:昴那段夹杂英文的意味不明话语,出自短篇迷你动画《Re:从零开始的休息时间》。)

昴赞同了眯眼笑的爱蜜莉雅,无视了菲鲁特的大喊大叫,转而望向被她摇来摇去的莱因哈鲁特。红发骑士困扰地垂下眉毛,表情近似于苦笑。但在昴看来,他的表现格外自然,于是一股奇特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与此同时,昴产生了一个想法—经过这一年,二人已经成了挑战国王选举的主仆。

“好了,结局还不错,去吃早饭吧!”

“我无法接受!”

昴听着菲鲁特的高喊,仰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昨晚有好事,现在有好事—想必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

这种毫无根据的期待似乎格外真实。

第2节

“早上好。怎么了,大家都在,关系真好啊。”

安娜塔西亚迎接了来到大厅的昴等人,面露淡淡微笑如此说道。

爱蜜莉雅阵营和菲鲁特阵营在一起,想必会让安娜塔西亚很惊讶吧。不过,昴同样对她这次迎接感到惊讶,理由是她那身美艳的合服(注:与地球上的和服相对)装扮。眼见身穿合服,缠着那条常用围巾的安娜塔西亚,爱蜜莉雅等人“哇”了一声。

“很好,很好,看来今早也让大家吃惊了,我好开心啊。”

“这身衣服好漂亮。难道这就是昨晚泡澡时说的那件?”

“对,这就是合服。别看它跟浴衣很像,穿的时候要多费一点工夫哟。”

安娜塔西亚自豪地原地转圈,蓝色的合服确实与她相得益彰,表现花瓣飞舞的花纹也很有魅力。卡拉拉基的重现工艺水准让昴无比惊叹。

“这套合服也是卡拉拉基的传统服装吗?”

“对。这也是合辛时代流传下来的少数文化之一,制造技艺由工匠传承至今。”

“合辛时代啊。”

神秘人物“荒地的合辛”再次出现在昴的面前。他恐怕与昴和阿尔一样,是在四百年前受到召唤的异世界同乡人—

“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得认真调查一下合辛……”

事到如今,昴无意深究被召唤到异世界的现象—

他已经理解并与过去做出了断。

昴对召唤的机制和召唤者的目的一无所知,但他认为这次召唤是把人带过来的单程票,并不存在把人送回去的理想手段。在这方面,昴的想法多如繁星,可他现在想知道的是和自己一样被召唤过来的前人在这个世界留下的足迹,以及人生的终点,仅此而已。

“安娜塔西亚大人,您今早更加美丽了。您甚至都没让我看过这身打扮,起初我还很担心,但看来是多虑了。”

“嘿嘿,这可是我的秘密武器。毕竟收到成品是在来普利斯提拉前不久嘛,要瞒着由里乌斯是很辛苦的。”

由里乌斯晚一步来到大厅会合,安娜塔西亚便在自己的骑士面前炫耀合服。他看过后给出了肉麻的赞美,她便心满意足地歪起脑袋问道:

“咦?蜜蜜他们没跟你一起来吗?”

“里卡多还在奉命办事,今天早上还是没回来。另外,关于蜜蜜……她好像跟爱蜜莉雅大人的随从加菲尔跑出去了。”

“什么?小蜜蜜跟加菲尔跑了?”

听见自家人的名字,爱蜜莉雅双眼大睁,由里乌斯见状点了一下头:

“加菲尔和蜜蜜从昨晚起就没回旅店。得知这件事后,黑塔罗和缇碧就慌慌张张地跑去街上了。”

“他们让约书亚带话,到现在才告诉我,是这么回事吗?”

安娜塔西亚叉着腰,向在由里乌斯身后躲躲藏藏的约书亚确认情况。面对疑问,脸型瘦长的青年难堪地低下了头。

“真……真是对不起。我……鄙人拼命阻止过,可黑塔罗根本不听,缇碧也很担心蜜蜜。”

“毕竟只要跟蜜蜜有关,黑塔罗就会不顾一切,不过有缇碧跟着就不用担心……相对的,我想拜托约书亚去办一件事。”

安娜塔西亚对瑟缩的约书亚笑了一下,拍了拍抬起头的青年的肩膀。

“我本来想拜托黑塔罗他们的,现在希望你能去大门取一下信件,那可是非常、非常宝贵的信件。”

言毕,安娜塔西亚将视线对准昴等人。面对意味深长的视线,昴想到了昨天在大厅的谈话—送到大门的宝贵信件正是“暴食”的线索。

“拜托了,约书亚,你可是我的希望。”

“您有什么必要拜托鄙人?这可是安娜塔西亚大人给鄙人的指示!”

约书亚甩开抓住他双肩的昴,快步朝隔扇赶去—

“指示已收到。请交给鄙人吧,鄙人一定会替缇碧他们完成任务的。”

约书亚强有力地向安娜塔西亚保证道,顺势冲出了大厅。待他脑后的辫子随他一同消失在门外后,安娜塔西亚轻轻摸着围巾说道:

“吃完早饭再去也行啊……”

年轻人急着立功的态度让安娜塔西亚苦笑不已。

“我们来迟了。看样子,我们是最后到的啊。”

最后来到大厅的是扎起了绿色长发的库珥修。她仍身穿千金大小姐式服装,华美的花饰和白色缎带装点着绿发。看这身搭配,应该出自紧随其后来到大厅的菲莉丝之手吧。菲莉丝迈着轻快的步伐,身穿管家服的威尔海姆则紧随其后。今天老人一如既往地挺直了背,昴见状后肩膀顿时紧张起来,还回想起昨晚在月下与“剑鬼”说的那些话。

昴回忆着昨夜,视线正好对上了望着他的威尔海姆。这时,老人向不禁屏息的昴行了一个注目礼。在昴看来,他传达的信息是“无须担心”。

“这样一来,今早人就基本到齐了啊,尽管少了几个……”

“我们家的加菲尔也是的。那个熊孩子,但愿他跟蜜蜜在一起吧。”

其实昴很想说加菲尔是虎之子,可他到早上还没回来,甚至连个消息都没有,这就实在太让人不安了。真不知他究竟在哪里排解难以消散的挫败感。蜜蜜有可能和他在一起,希望二人没有莫名其妙地闹别扭吧。

“算了,担心和工作都等吃完饭再说吧。俗话说‘罗哈罗败于饥饿’。”

安娜塔西亚拍了拍手,一边用惯用句比喻,一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其余人纷纷效仿,像昨天一样分阵营挨在一起,坐在了坐垫上。

“那么,能麻烦各位送过来吗?”

眼见各阵营的人都坐定了,安娜塔西亚便对隔扇外面喊了一声。接着,隔扇被人打开,几位旅店服务员搬来某样东西摆在长桌上。

占据着整张大桌子的巨大黑色物体—铁板,被重重地放了下来。

“今天要请各位品尝卡拉拉基的国民级传统料理,大喜铁板烧!”

安娜塔西亚用布带绑好合服的袖子,气势十足地宣称道,她豪爽的姿势和准备动作让众人深感惊讶。服务员当着大家的面麻利地在铁板上铺了一层油,用推车将装有材料的圆形容器推到了大厅。

大喜铁板烧这个名称还有眼前的铁板以及材料,昴观察着各种要素,看穿了传统料理的真面目—

“居……居然是日式煎饼!”

在卡拉拉基以大喜铁板烧之名流传的“日式煎饼”隆重登场了。

第3节

“昴,看啊!漂亮地翻过来了!这是自信之作!吃吧!”

“烤得还行呀。昴,难得贝蒂给你烤了大喜铁板烧,可以喂你吃哟。”

爱蜜莉雅满面笑容,碧翠丝则稍显羞涩,二人都向昴推荐自己烤好的算不上大喜铁板烧的物体。

“你们先自己尝一下再推荐给别人,好不好?”

二人接受昴的良心建议尝了一下,结果难吃得痛苦呻吟。顺带一提,昴烤的日式煎饼成色非常好,可惜爱蜜莉雅阵营里手艺最好的不是他。

“来,爱蜜莉雅大人,小碧翠丝,我这边烤好了哟。啊!爱蜜莉雅大人,没烤熟会吃坏肚子的!小碧翠丝,酱汁放得太多了!”

好在有老妈子奥托的活跃表现,阵营的美食似乎暂时得到了保障。昴用余光观察着这幅景象,视线指向其他阵营—

“菲鲁特大人,下一份烤好了。”

“哦,真漂亮,真漂亮。继续保持,使劲烤。你做料理和点心的手艺让我很感激。”

在昴正面的菲鲁特阵营,莱因哈鲁特以非比寻常的手法做出的极品大喜铁板烧,正接连消失在菲鲁特的胃中。现在她已经干掉了超过五张大喜铁板烧,真不知这些食物都装在她身体的什么地方,让人感叹生命的神秘。

“来来来,来来来!新鲜出炉,正宗的大喜铁板烧来咯!”

不用说,对烤大喜铁板烧造诣颇深的安娜塔西亚,手法也相当娴熟。她运用两把铁铲,成功在铁板上烤成了“漂亮的”炭块。这个例子让人深刻意识到,有些事情光靠气势是不够的。

“不愧是安娜塔西亚大人。可是,我认为烤的时间再稍微短一点会更加合口味。其实我不想劳烦您动手……”

“没事,没事,交给我吧。由里乌斯明明是男孩子,舌头还挺纤细的。”

与让烤的人亲自品尝并督促其反省的昴不同,由里乌斯不仅吃完了炭块,还优雅地提出了改善方案。他这种保全主人颜面的姿态实在太有骑士精神了,昴绝不想模仿。

“啊,库珥修大人。小菲莉漂亮地烤好了哟。看啊,看啊。”

“哇,真的呢。不过我也不会输。呵呵,请看。”

亲密无间地畅谈女子话题的是库珥修和菲莉丝。严格来说,菲莉丝并不是女子,但事到如今用不着计较那么多。

不管怎么说,二人手边都有实绩,他们的大喜铁板烧名副其实,菲莉丝甚至还有闲心为圆形面饼加上了猫耳。

“嗯哼,就让小菲莉喂您吃这饱含爱意的大喜铁板烧吧。库珥修大人,请张嘴,啊……”

“咦,啊?那个,我说,啊……啊—”

也许是因为童心未泯的大小姐的气场使然吧,二人的对话透着一股强烈的背德感。阵营里剩下的人,就是在粉色空间旁与自己的大喜铁板烧奋战的威尔海姆。

“唔……”

“剑鬼”准备把面饼翻面,结果粘在铁板上碎掉了,这样的结果让他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烤的时间太长,威尔海姆表现出了让人意外的笨拙一面。

“感觉看见了不该看的啊。既然如此……喂。”

“小哥的那个烤得好香啊。”

就在昴准备向威尔海姆雪中送炭时,遭到了菲鲁特阻拦。昴手上的面包形状成品让她双眼放光。

“别介,你那边不是有不输宫廷厨师的人为你量产大喜铁板烧吗?至于宫廷厨师做不做大喜铁板烧就不清楚了。”

“话是这么说,可人有时候就是想吃跟眼前的不同的东西吧?明明是用铁板烤的料理,但经过那家伙的手,就什么都变得很高雅了。”

“那小菲鲁特就吃我烤的大喜铁板烧……”

“我说的是能吃的东西。烧炭工小姐姐就跟小不点儿一边玩去吧。”

爱蜜莉雅终于被当成了烧炭工,碧翠丝则安慰着垂头丧气的她。眼见二人失落的样子,昴苦笑道:

“你别欺负我的爱蜜莉雅炭和我的贝亚子啊。”

“小姐姐就算了,居然连那小不点儿都……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听了昴的回答,菲鲁特拍了一下手,前倾着上半身又说道:

“那啥,我早就想问了,我听说了很多关于小哥的不得了的传闻。就实话实说吧,有多少是假的?”

“别从一开始就认定是假的,但我估计假的部分有很多吧。”

“毕竟实在太难以置信了。我听说小哥独自把白鲸劈成两半,又靠拳头击溃了魔女教,还把大兔烤来吃了。”

“相关信息倒是对的,可怎么到结果的部分会有这么多谣言啊?”

如果这都是昴一个人完成的,那他现在就有资格当国家英雄,然后靠武力篡夺王位,再迎爱蜜莉雅为妃,与她卿卿我我。

“呵。”

有两个人没理会昴强有力的吐槽,还发出了轻轻的笑声,分别是坐在餐桌前的由里乌斯和威尔海姆。

“为什么‘最优秀骑士’和爷爷要笑啊?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要说哪里好笑,那就是全部好笑得不行。我对世界的贡献也太大了,快给我颁发诺贝尔和平奖!”

其实昴也不知道得了奖有什么好处,但不管怎么说,那是荣誉奖的代表。

昴在功绩典礼上获得了勋章,可他不太明白那有什么价值,所以很难知道自己的功绩受到了怎样的评价。

听完昴和菲鲁特的对话,威尔海姆继续说道:

“昴阁下谦虚了,您在白鲸讨伐战中的贡献不可估量。我以我的剑起誓,敢说要是没有昴阁下,我就没法实现夙愿。”

“讨伐魔女教时也一样,正因为有他亲自指挥和调度才能斩获胜果,我和其他人的帮助根本不值得高声主张。”

威尔海姆和由里乌斯坦诚的评价让昴无言以对。片刻过后袭来一股猛烈的热量,羞耻心让昴的耳朵和脖子红得像着火了似的。

“别……别这样啊!别像这样乱抬举我啊!我得意起来出过多大丑,大家又不是不知道!”

“你之后的活跃表现带来的成果足以弥补之前出的丑。你没必要一直拘泥那件事,该把后来的功绩当成另一回事,完全可以引以为傲。”

“您办到的事是其他人无法办到的,因此只要我还活着,定会为曾与您共同驰骋战场而自豪。”

“啊……”

这完全是捧杀。至今为止,昴已经死过很多次了,但这还是他头一回被人用这么可怕的方式“杀死”,他正在被捧杀。

昴收到足以置他于死地的羞耻心折磨,为了寻求救援,他看了看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然而,将他夹在中间的二人露出了可爱的微笑—

“是啊。昴非常努力。昴能当我的骑士,我真的很骄傲、很开心。”

“这……这个嘛,身为贝蒂的搭档,这是理所当然的呀。贝蒂甚至想说,周围人居然这么晚才发现昴的才能。”

昴没想到居然受到了全盘肯定,甜蜜的捧杀害得他头晕目眩。偏偏整个大厅居然无人否定对他的评价。非但如此,大家投向他的视线清一色带着安宁与温柔—

“好像发生过很多事,不过小哥的本性还是没变啊。这下我放心了。”

“烦死了!你们别使劲夸我啊!搞得我都要喜欢上大家了!”

在菲鲁特做出总结后,昴实在忍不住大喊了出来,终于爆发了。大厅的安稳气氛眨眼间被破坏,在场全员都大笑起来。

昴忍受着大家的笑声,朝威尔海姆望了一眼。尽管不是有意为之,不过目前大厅的气氛相当好,这种适合让事态朝好的方向发展的气氛难得一遇。

“唔。”

威尔海姆突然发现了昴的视线,随即扬起了眉毛。昴用眼神示意老人手边那破碎的大喜铁板烧,再抬起下巴指向他身边—莱因哈鲁特。

威尔海姆领会了昴的意思,默默屏住了呼吸。在他身边,莱因哈鲁特再次开始为菲鲁特量产大喜铁板烧。祖孙的手法有着云泥之差,所以昴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老人的蓝眼睛不停地闪烁,纠葛、迷茫、犹豫、迟疑反复流露,他不断与自己心中那股复杂的感情作斗争。

昴相信威尔海姆一定能获得胜利,迈出前进的脚步—

“普利斯提拉的市民们,早上好。真是一个舒服的清晨啊。”

就在这时,大家听见了从旅店外面—错了,是从天空传来的声音。通过爱蜜莉雅等人惊讶的表情可以看出,显然大家都怀疑突如其来的声音是不是幻听。

“哦?这是什么情况,还有嗓门这么大的人啊?”

“菲鲁特小姐真是的,这怎么可能嘛。是这座都市每天早上的固定项目—通过市政厅的‘魔法器’进行的广播哟。”

“‘魔法器’的广播……”

安娜塔西亚回答了菲鲁特优哉游哉的嘀咕,昴则在回味着她的解释。

所谓“魔法器”,就是运用了魔法技术的魔法道具的总称,部分道具的技术原理与地球上的类似。据昴推测,进行这次广播的“魔法器”近似于扬声器或扩音器这类东西。

“每天早上都有广播吗?为什么?”

“听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因为都市的构造问题,在发生紧急状况时可用于避难的通道有限,为防出事时发生混乱,就让市民们先习惯听广播了。”

“嗯,原来如此喵。考虑得挺合理。”

听完由里乌斯的说明,库珥修和菲莉丝很佩服,昴也一样。

首先,将“魔法器”当成有用的技术并让整个都市共享的想法就很新鲜。据昴所知,迄今为止,“魔法器”的使用方法就没一个正经的。对话镜勉强像样,但其原本属于魔女教,所以给昴的印象不好。

可是用不着在这一刻广播啊,不得不说时机太差了。

“顺带一提,广播的提议者和‘魔法器’的提供者好像都是奇力塔卡先生。”

“什么?”

为昴的思考制造杂音的是没有恶意的奥托。

昴沉思了数秒,关于奇力塔卡的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飞驰而过。

“不可能。”“不可能呀。”“呵呵,奥托真会开玩笑。”

“菜月先生和小碧翠丝就算了,怎么连爱蜜莉雅大人都这么说我?”

昴和碧翠丝的结论再加爱蜜莉雅的微笑,让奥托瞠目结舌。其间,广播仍在持续,昴隐约记得这道向整个都市传播消息的声音。

当然了,昴听别人说过很多次奇力塔卡很优秀,但亲身与他相处时得到的印象过于强烈,以至于昴始终难以将这些评价和他本人对上号,哪怕是这次广播……

“我今早也要向大家表示一点心意……不对!就让我为大家献上美好的祝福吧!有请‘歌姬’莉莉安娜小姐出场—”

“啊,的确是本尊。”

昴听到一半便摆脱了固有观念,心中的记忆与广播内容相一致了。

换句话说,就是历史性时刻被奇力塔卡—不对,是被他和莉莉安娜破坏了。这不代表是他们的错,但昴还是在脑海中给奇力塔卡来了一记耳光。随后,让座的声音和轻轻的咳嗽声透过“魔法器”传了出来—

“大家好,我是莉莉安娜哟。每天早上都被大家当成‘歌姬’,我感觉身负重任,不过我会尽全力唱歌、演奏,好让大家开心。希望这短暂的时间能让大家愉悦,还望大家多多支持。”

莉莉安娜气势十足,声音响彻整个都市,仿佛能让人想象出其动作。

刹那间,期待之情在各阵营间扩散开来。尤其是知晓莉莉安娜优美歌声的爱蜜莉雅、碧翠丝及安娜塔西亚阵营的人,他们的表情特别明朗。至于一脸不开心,因心事神色阴沉的恐怕只有昴。

奇力塔卡经由“魔法器”发出的声音有一点沉闷,莉莉安娜的声音就没这个问题,颇为神奇。这大概是与“魔法器”的契合度和发声方法有关吧,或者可能是歌之女神为莉莉安娜的声音赋予了加护。

莉莉安娜拿起乐器的声音令大家的期待之情愈发高涨—

“那么,我要开始唱了。敬请欣赏《剑鬼恋歌 第二幕》。”

“嗯?”

就在昴为选择的曲目哼了一声时,莉莉安娜开始演奏了。音乐搭上了声波,仿佛能直接撼动人心的美妙旋律洒在整座都市。昴被音乐淹没,被歌声淹没,耳朵被《剑鬼恋歌》夺走。

真是不会挑时候的歌姬。更“糟糕”的是,她的歌声真的非常美妙。

第4节

《剑鬼恋歌》的余韵仍未于都市中散去,旅店的大厅里充斥着复杂的气氛。

莉莉安娜的歌本身非常美妙,值得用千言万语去称赞。事实上,在正常情况下,昴等人本该夸奖她的歌,将其当成谈资畅聊下去。但前提是消除唯一的矛盾,即选曲本身《剑鬼恋歌》。

这是“剑鬼”为剑痴迷、追求“剑圣”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不是别人,正是威尔海姆,这既是他年轻时的英雄事迹,也是他与最爱的妻子相遇的故事。换言之,只要想想昨晚昴和他的对话就知道了—对一直思念着亡妻,感情丝毫没被冲淡的威尔海姆来说,这是时机差到极点的选曲。

自然,大厅里无人不知威尔海姆和《剑鬼恋歌》的关系。连爱蜜莉雅都面部僵硬,菲鲁特甚至一脸难色。所以,昴认为威尔海姆应该很心痛,便向他投以不安的视线—

威尔海姆目不转睛地望着昴,蓝眼睛犹如平静的湖面一般,让昴惊呆了。

在昴的黑眼睛注视下,威尔海姆点了一次头以示回应。随后他慢慢转过头,面对坐在自己身旁的红发青年—自己的孙子,说道:

“莱因哈鲁特。”

为了彻底斩断昴和周围人的不安,威尔海姆叫出了孙子的名字。听见呼唤,莱因哈鲁特睁大眼睛注视着祖父,老人也正面接受了他的视线。

沉默笼罩着二人—错了,是笼罩着整个大厅。

祖孙将开启对话的预感令在场全员的脸上都弥漫着紧张,室内只回荡着大喜铁板烧的炙烤声。就在大家难以分辨这段沉默究竟持续了几秒还是几十秒的时候—

“就是,那个……”

“在,有什么事?”

“我始终……烤不好。你要是有什么诀窍,能不能教我一下呢?”

威尔海姆断断续续且生硬地如此说道。

昴清楚威尔海姆需要多么强大的精神力才能倾吐出这番话。库珥修和菲莉丝也瞠目结舌了,看来他们的心情与昴一样。

憔悴祖父的一番话,在莱因哈鲁特的侧脸和蓝眼睛里掀起复杂的感情波澜。那是纠葛,或是更加激烈的感情。莱因哈鲁特闭上眼睛,用叹气掩盖了感情,然后缓缓扬起嘴角—

“好的,我明白了,祖父大人。”

那种眯起眼睛,嘴唇勾勒出缓缓弧度的表情,若不称之为笑容,又能叫什么呢?

那不是莱因哈鲁特平时总挂在脸上的、为他人带来安心感的英雄笑容。那不是“剑圣”的笑容,只是一名叫莱因哈鲁特的青年露出的微笑罢了。

威尔海姆顿时哑然,缓缓低下了头。他没法立即接受,但现实感终将到来,哪怕会迟到。只要能感受到,剩下的就只有承认和弥补了。祖孙二人之间那条又深又长的鸿沟存在了多久,就得花多久的时间去弥补。

昴描绘着美好的未来,万千感慨令他握紧了拳头。所以—

“这可不行啊,老头子。事到如今还想和好,未免想得太美了吧?”

突然,一位红发男子打开隔扇现身了。他的脸庞也是红的,话语中透出的恶意让昴忘记了时间,只得惊愕地僵在原地。

第5节

最美妙的瞬间被人用最糟糕的方式毁了。

换句话说,红发男子的所作所为算是某种邪恶—不对,是丑恶的行为。

男子散发着少许酒气,手摸着胡渣,通红的脸带着下作的笑容,年龄估计在四十岁左右吧。他细微的举止和邋遢的穿着打扮之所以让人过度厌恶,是因为构成他外貌的素材本就非常出色,美丽的事物遭受了极其不诚实的玷污。

高个头男子的外貌含有催生根源厌恶的部分。

“你是谁?”

“啊?”

当大厅所有人都闭口不言时,率先开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昴。他非常愤慨,气得脑袋充血,还将手伸到身后,握着某样武器发出威吓。

不善表达的祖孙二人刚才应该能和解,这一切遭到破坏,导致昴无比愤怒。朋友和尊敬的人之间的关系应该能得到修复,却被他—

“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这种眼神真是充满敌意,小鬼。你这种刚当上骑士的货色,知道自己在挑衅谁吗?”

“笑话!先挑衅的人是你,我只是回敬罢了。”

昴即将忍无可忍,当场站了起来。

一旁的碧翠丝默默牵起昴的手,摆好了架势。可靠的搭档赞同了此刻昴心中升腾的怒火。

男子俯视着昴,显得极不愉快,粗暴地挠了挠头。

“好烦的小鬼啊。喂,‘剑圣’和由里乌斯随便来一个,实在不行就阿盖尔,把这没礼貌的小鬼砍了。”

男子挠完头又指着昴,还用随便的语气命令莱因哈鲁特等人。在昴看来,这旁若无人的发言完全是对三人的侮辱。这一次,昴真的要狠狠地给男子的侧脸来上一拳—

“恕我直言……”

然而在昴抡拳头之前,肩膀被由里乌斯按住,不得不中断动作。

由里乌斯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站在昴的右侧抓着他的肩膀。面对回过头来的昴,由里乌斯板起脸,毅然地瞪了一眼男子。

“目前,我、菲莉丝和莱因哈鲁特三人有特别任务在身,脱离了原本职务。因此,即便是副团长也无权命令我们。”

“没错,没错,小菲莉无论名实都是库珥修大人的仆人,所以无法听从您的命令。”

菲莉丝搭了由里乌斯的便车,抱着库珥修的胳膊轻浮地答道。被抱住的库珥修一时间很惊讶,不过立刻用认真的眼神注视着男子。大厅其他人的表情也很相似,都不掩对男子的敌意。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所有人都注视着祖孙和解,结果美好的场面被男子破坏了。

“哦,哦,好吓人,好吓人。我当然是开玩笑,你们别激动啦。就算我是充当摆设的副团长,也很清楚最基本的团规。”

“充当摆设的副团长?”

浑身酒气的男子面带冷笑狠狠说道,让昴皱起了眉头。听见昴的嘀咕,男子再次向他投以嘲讽的视线。

“对啊,就是摆设,还很讨人厌。我就是卢克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副团长,‘饭桶’亨克尔。”

“又说自己是饭桶,又说自己讨人厌,还挺看得开的啊?”

“哈哈哈,这话说得真刺耳啊。好痛,好痛,刺得我好痛啊……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臭小鬼?”

眼见男子眯起的眼睛闪过一股昏暗的感情,昴的背脊直发凉。这股感觉与面对强者或白鲸、魔女这类压倒性强敌时的畏惧不同,对昴来说,它更贴近厌恶。

“冷静下来,昴。不能被副团长牵着鼻子走。”

一旁的由里乌斯叫醒了陷在惊讶里的昴。听见这番话,男子—亨克尔向由里乌斯露出阴森的笑容,说道:

“哈,‘最优秀’就是不一样,用词真有礼貌,再加上具备骑士的实力,那肯定会被众人尊为正统派啊。”

“得您夸奖是我的荣幸,亨克尔副团长……话说回来,请问您此次来这里所为何事?我记得副团长的任务是守护王都的王城啊。”

“这句讽刺也很高雅。少了我一个人而已,王城的警卫工作又能出什么问题?交给马科斯团长肯定没问题……而且最需要保护的王族也没了,不对吗?”

“亨克尔!”

考虑到亨克尔的身份,他这番话纯属大不敬,气得威尔海姆发出了怒吼。“剑鬼”横眉怒目,嘴唇颤抖不止。

“亨克尔……”

“叫一遍就够了,我还没到耳背的年纪呢。哎呀,你就当是醉汉的戏言,别放在心上。这么说来……”

听着威尔海姆气愤的话语,亨克尔无奈地耸了耸肩。随后,他用与威尔海姆一样的蓝眼睛环顾室内:

“太无情了。我也想庆祝一下成功讨伐白鲸,结果被无视了。这可是花了足足十四年才完成的大事,我也有权利跟你们一起庆祝,共享这份喜悦。没错吧,老头子?”

“亨克尔,我……”

“莱因哈鲁特,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亨克尔的脸上涂满恶意,一刀一刀剜开威尔海姆的心。

老人露出如刀割般痛苦的表情,但亨克尔毫不在乎。他打断了试图辩解的威尔海姆,转而将恶意的矛头对准了坚守沉默的莱因哈鲁特,与其视线交错了。

“多亏了老头子,你卸下了肩上的担子吧?他可是你的祖父大人,他为自己的妻子、为我的母亲、为你的祖母报了仇,真是了不起,总得对他说句‘辛苦了’吧?毕竟……”

说到这里,亨克尔停了下来,为语言的利刃涂满毒药后继续说道:

“他可是为被你害死的上一代‘剑圣’报了仇,对吧?”

男子露出了昴所知的最丑恶表情。

亨克尔的话语、表情、态度、语气、动作和视线,与从他本人延伸出的一切概念都是由恶意堆砌而成的。纯粹恶意的化身,存在意义皆是丑恶的男人就站在这里。

“住口,亨克尔!你……你到底……”

“事到如今就别说漂亮话了,老头子。唯独你没资格指责我。因为上一代‘剑圣’被杀的时候,最先怪罪莱因哈鲁特的不是别人,就是你。”

亨克尔说的统统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恶毒得像熬干了的锅—里面净是世上的憎恨和诅咒。他说的都是谎话,都说错了,都是假的。很明显,肯定是骗人的,不可能是真的。然而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

祖孙都紧闭双唇,不愿否定。

为什么?只要说一句“不是的”就可以了,只要狠狠说一句“一派胡言”,昴必定坚信不疑。一边是战友和尊敬的恩师,一边是浑身酒气的恶汉,要相信哪边根本无须烦恼。所以,昴希望二人能说一句让他相信的话。

“情况不对就不吭声?十五年来一直这样,你和老头子都一点没变。既然没变,那就不可能和好。你们想得这么美,特雷西亚·梵·阿斯特雷亚能允许吗?”

寂静笼罩着大厅,只有亨克尔的亵渎仍在继续。他提到的人是威尔海姆的妻子,即莱因哈鲁特的祖母。

“死去的母亲诅咒着我们,我们三代人都无法获得宽恕。”

男子称上一代“剑圣”特雷西亚为母亲,那么他就是莱因哈鲁特的父亲,威尔海姆的儿子。

“亨克尔·梵·阿斯特雷亚……”

昴说出了这个名字,感到释怀了,他正确理解了男子的身份。毫无疑问,眼前的男子是阿斯特雷亚家的人,哪怕其人格与昴认识的阿斯特雷亚家的人相去甚远。

“别加上梵,小鬼。我没获得那个剑名,我叫亨克尔·阿斯特雷亚。”

听见昴苦涩的低语后,亨克尔咂了一下舌头,侧脸立即闪过了某种感情,原来是到这里后第一次表现出的痛苦。在辱骂家人时只有阴暗喜悦的眼睛,此刻首次带上了痛苦。

不过,昴认为这根本安慰不了任何人,立刻将其抛诸脑后—

“那么,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爱蜜莉雅?”

亨克尔不堪入目的种种行为冲击了大厅的全员。其中率先起身问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爱蜜莉雅。

少女站在昴面前,波浪卷银发披在背后,话音里透着几分愤怒。这是真正的怒气,昴甚至能通过肌肤明确感受到,她总是在别人受到无理伤害时发怒。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受到伤害让她感到愤怒。

“哎哟哟,您就是爱蜜莉雅大人啊,我经常听人说起您。好像说您是被人架着参加没有胜算的战斗,是一个可怜的半魔公主。”

“关于你是怎么看我的,我希望届时能跟你聊一下,但现在说的不是这方面。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亨克尔本想用挑衅愚弄爱蜜莉雅,结果算盘落空,顿时感到失望。

可以看出,大厅内的其他阵营成员对爱蜜莉雅的威严庄重模样很吃惊。考虑到她从昨晚到今早的表现,众人会为这一变化吃惊是理所当然的。难道她之前是在故意装天然呆吗?当然不,她向来如此。

“我们聚集在这里,是因为获得了安娜塔西亚小姐的邀请。所有人齐聚一堂是偶然,而我很难相信你是碰巧来的,哪怕你是近卫骑士团的高官也一样。究竟是怎么回事,请你解释一下。”

“啧,怎么跟听说的不一样……”

“请你好好回答。”

亨克尔咂了一下舌头,还用力挠头,明显被爱蜜莉雅震慑住了。

爱蜜莉雅很愤怒,但绝不是在示威。她施加的压力与魔力没有关系,源于她自身的才气。

“自信满满地闯进来,别被女人瞪一眼就缩了啊。大叔,你还真够难看的啊,喂!”

“就是啊,我还期待着能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呢。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观察‘歌姬’小姐,她要稀奇得多,有趣得多。”

“哦,是吗?那就请这位不解风情的阁下回去吧。真想见见传说中的‘歌姬’小姐呢。”

菲鲁特、安娜塔西亚和库珥修紧随爱蜜莉雅之后,也加入了战场。

三人与面对亨克尔的爱蜜莉雅一样,散发出同等的霸气,刺向了不解风情的闯入者。面对四人的施压,亨克尔绷紧了脸。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更胜一筹吧。一旦比较头衔和身为相关人员的立场,差距就太明显了。

“您满意了吗,副团长?如果没有别的事,为了彼此的面子,还望您能离开。”

眼见亨克尔的脸色和四位女子的态度,由里乌斯提出了建议,这是在某种形式上帮助亨克尔。虽说昴想尽可能利用这个机会让亨克尔屈服,但他不愿让对话继续拖下去,亦不想让亨克尔继续与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待在一起。

“唔,啐……”

“副团长,请做决定。可以的话,希望您不要再多言了,这样对彼此都……”

“没那个必要,凡人。”

这道话音听起来格外妖艳,而且充满了俯视一切的傲慢。

这道能令听者臣服的压轴话音极为美妙,以至让人惊叹。说话人凭借自身抱有的绝对优越感将他人的价值观踩在脚下,强制推行新的规则。

所有人的视线一齐指向亨克尔身后那关上的隔扇。现在根本没人把他放在眼里,大家关注的只有从隔扇后面逼近的堪比太阳的热量。然后—

“看来喽啰们都到齐了,辛苦你们了。你们为妾身准备了配得上妾身的场所,好样的,只有这件事值得夸奖。”

不请自来的少女大胆地露出胸口,身穿红如鲜血的礼服,面带妖艳的微笑,仿佛在毫无保留地炫耀洁白的肌肤。她的鲜红眼睛睥睨着一切,犹如火焰烧遍万物,迷人的气息是魔性的显现,能魅惑世上所有的男子,使其成为俘虏。美丽一旦过度便成了暴力,她正体现了这句话。

少女名叫普莉希拉·跋利耶尔,是没有收到宴会邀请的第五位兼最后一位国王选举候选人。

第6节

“话说,居然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会谈,大老远跑来还挺辛苦的。不过,都市景观和外形奇异的旅店还算合妾身的胃口。”

普莉希拉用红扇子掩着自己的嘴角环顾大厅,嘟囔道。

众人被突然出现的普莉希拉惊住,无法接话。见状,她便气愤地皱起了精致的眉毛,再次开口:

“怎么了?反应好差啊。妾身可是特地过来的,全把头磕在地上,感激流涕地迎接妾身到来才是正确礼节吧?”

“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啊?这幅景象要是真出现了,那不就是你独裁么?”

“嗯?”

听着普莉希拉极度放纵的狂妄言论,昴不禁插嘴了。紧接着,听见他嘀咕的普莉希拉歪起脑袋,用红眼睛注视着他问道:

“你是谁?在这里聚集的人,都是想跟妾身争夺王位的不知天高地厚之徒,你这种凡夫俗子为何会混居其中?”

“真的假的?”

昴遭到还算认真且针锋相对的侮辱,只能有气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普莉希拉既没有开玩笑的迹象,也没有挖苦和嘲讽,那就表示这些都是真心话,她的确遗忘了昴。两人的相遇应该是一件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想不到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公主啊,这就太过分了吧?对公主来说或许根本不值一提,但对我来说,那位兄弟还挺有意思的哟。”

这时,一道轻浮的话音仿佛划破了大厅浑浊至极的空气,直指普莉希拉。

话音稍显含糊不清,同时响起了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伴随着重重的脚步声,独臂男子走过走廊,来到了普莉希拉身边。他头上罩着漆黑的铁盔,身穿山贼般粗野且简陋的奇特服装。他就是普莉希拉的侍从阿尔,与昴同为被召唤至异世界之人。

按理说,阿尔应该是随主人一同前来的,他却吊儿郎当地向普莉希拉耸了耸肩,说道:

“公主啊,你好好想想,应该还记得吧?你在王城发表信念演说时,有一个人不是在众人面前出了大丑吗?那人就是这位兄弟。公主当时不是也捧腹大笑过吗?”

“没印象。你这么一说,原来他是能让妾身捧腹大笑的低俗之辈。别把妾身这等高贵人物跟那边的村姑混为一谈。下次再敢这样,当心妾身剁了你的脑袋,阿尔。”

“听见没,兄弟?没辙了,帮不上你。你就好好努力,再从头开始提升公主的好感度吧。”

“你倒是用这一年时间增加一点话语权啊!”

阿尔早早地放弃了改变主人的思维,连声向昴赔礼道歉。过了一年,他的轻浮态度还是老样子,主仆一如既往的模样令昴叹息。

“所谓改变,是兄弟你这种年轻人的特权。像我这种大叔可没戏。”

“你差点就在我的‘将来千万不能变成这种大人’排行榜一马当先了。幸亏我见到了别人。”

昴先回应了阿尔的调侃,最后望向了亨克尔。自普莉希拉登场以来,亨克尔就彻底被赶到了昴的意识角落,只见他对拉露出献媚的笑容,说道:

“来得真晚啊,普莉希拉大小姐。半天不来,害得我提心吊胆的……”

“别瞎嚷嚷,凡人。妾身命令谁跳舞,谁就得一直跳到死为止,这是凡人的义务。误解了自己的本分,还狂妄地试图纠正妾身,小心不得好死。”

“唔……”

认为形势已逆转的亨克尔表情豁然开朗,不想却被舌锋尖锐的普莉希拉训得闭上了嘴。不过,二人的对话让昴心生疑念,随即挑起眼角问道:

“普莉希拉,是你把那家伙带来的吗?”

“凡人,谁允许你直呼妾身名讳了?即便妾身心胸宽如慈母,对孩童之外的无可救药之徒也是容忍有度。”

“公主。”

普莉希拉冷酷地斜视着昴,阿尔便简短地叫了一声主人,话音中透出些许恳求,她便闭上一只眼睛叹息道:

“不知为何,妾身的侍从好像特别在意你。你要为保住脑袋一事感谢阿尔……不对,是崇敬妾身,那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那么,问题的答案是?”

“你想问这个凡人是不是妾身带来的?若是这个意思,那你就想对了。没错。是妾身把他叫来的。”

“为什么?”

“硬要说的话,就是妾身感觉这样更有意思。”

不速之客破坏了祖孙和解的机会—因残酷无情的理由引发这一切的普莉希拉令昴哑口无言。

面对沉默不语的昴,普莉希拉又继续说道:

“扭曲的家庭关系,外加试图拙劣地进行修复的不解风情之辈,试问妾身又怎能坐视如此丑恶的节目上演呢?所以,妾身就把剧本换成自己喜欢的了。是一场好戏吧?”

“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的言论超过了狠毒的界限,已经算邪恶了,昴听完后激动不已。

这个女人说是好戏?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原本只差一步就能修复家人关系,她深深伤害了二人,居然敢说这是好戏?

“别说了,兄弟。我们在这里斗也没意义。公主性格恶劣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就当是运气……星辰不好,别计较了。”

“你既然明白,那就好好管住她啊!什么星辰啊!开什么玩笑!”

阿尔用右手制止了血气上冲的昴。在这种状态下,独臂的他没法拔出自己的剑—他无意争斗。

昴用力咬牙,但回过神来才发现,因愤怒而忘我的只有他自己。几位候选人自不用说,由里乌斯和菲莉丝也没有闹事的迹象。

这是当然的。令人害怕的是,这里聚集的都是璀璨明星,她们争夺的是肩负王国未来的王座—根本没人愿意在感情的驱使下互相伤害。

“可那也不表示能随便伤害别人的心……”

“昴……”

昴将难以忍耐的愤怒置于舌尖,这时爱蜜莉雅叫住了他,她闪烁的眼睛里透着伤感。昴又发现袖子被扯,意识到原来碧翠丝也握着自己的手。他只得接受二人的好意,苦涩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败犬已经叫够了。妾身今天只是来露个面,既然已经看见了你们的哭丧脸,那便罢了。”

“面子真大啊……我好像唯独没跟你提过这场会谈,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普莉希拉肆无忌惮地扰乱了会谈,就在她宣称准备离去时,安娜塔西亚叫住了她。安娜塔西亚的浅蓝色眼睛流露出戒备之色,嘴角挂起微笑说道:

“我应该没跟容易不小心说漏嘴的人说过才对。”

“别说客套话,女狐狸。凡事只要进入别人耳中,就会不可避免地像泪滴一样渗出。听的人越多,漏洞就越多。注意别人动向的并非只有你们。”

“哦?真让人意外。我还以为普莉希拉小姐不会做这种事呢。”

带着讽刺的恭维让普莉希拉露出满脸嘲笑,还挥了挥扇子。

“若是不值得观察的蠢货,把他归为凡夫俗子即可。你们可是跟妾身竞争王位的人,总不能与那种凡夫俗子相提并论吧?可别叫妾身失望。”

“你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安娜塔西亚无奈地说道,为普莉希拉的发言叹息。

昴也同意安娜塔西亚的看法。他错看了普莉希拉,满以为她根本没把其他候选人放在眼里,只会自以为是地走自己的路。可是根据她今天的言行来看,她准确地进行了谍报工作,制定了对策,没有轻敌,实施了计划,于是造就了这糟透的一幕。

“那个大叔是莱因哈鲁特的老爸吧?”

这时,一位先前一直无视众人对话的人轻佻地说道,介入了话题。

说话人是菲鲁特,只见她用叉子插起了自己盘子里的大喜铁板烧,豪爽地咬了一口。哪怕嘴边沾着酱汁也不管,她就这样瞪着普莉希拉说道:

“他之前在王城跟我套过近乎,再加上刚才的对话,我大致明白情况了。我倒是不关心大叔的家庭关系……不过这家伙和你的关系就是另一回事了。”(注:关于这段情节以及菲鲁特和莱因哈鲁特、顿珍汉等人相遇的故事,请参阅《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大塚真一郎 Art Works Re:BOX》附带的短篇集《Re:从零开始的掌篇集2》。)

“哦?区区贫民街的小丫头,胆敢对妾身提意见?”

“我可不能当成身外事啊。毕竟阿斯特雷亚家的家督不是莱因哈鲁特,我们的生命线可是在那位大叔手上。”

菲鲁特的一番话,让她身边的莱因哈鲁特绷紧了脸。眼见他的反应,昴等人也意识到了事态严重。

身为孤儿且没有任何后盾的菲鲁特,基本盘只有莱因哈鲁特的家族阿斯特雷亚家。这一年来,她以阿斯特雷亚家的领地为中心进行活动,逐渐打响了候选人的名声。但是,如果地基崩塌了会怎样?

假设拥有阿斯特雷亚家、手握实权的是亨克尔。

“哦?脑子终于跟上了啊。太慢了,你们真迟钝。”

听见菲鲁特的一番话,终于得志的亨克尔表情扭曲起来。

“就是这么回事。阿斯特雷亚家的家督是我。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让给了莱因哈鲁特,也根本不打算让出来。他可是为国家日夜操劳的‘剑圣’大人!我哪里忍心把这么麻烦的工作交给他啊!”

“有名无实的摆设领主把自己说得这么伟大。你知不知道自己的领地是什么鬼样子?居然放任周围人肆意妄为。”

面对极力压低声音的菲鲁特,亨克尔嘲弄道:“好吓人,好吓人。”这道具有挑衅味道的话语在大厅内掀起了厌恶和鄙视的旋涡。

亨克尔恶劣至极的言行让莱因哈鲁特忍无可忍,终于抬起头来。只见他努力稳住表情,没有面对父亲,而是望着身旁的菲鲁特说道:

“菲鲁特大人,我……”

“莱因哈鲁特。”

莱因哈鲁特准备说些什么,说到一半却停住了,原来是菲鲁特用叉子指着他的鼻尖。行动受到主人限制的红发骑士眼神闪烁,但他的主人甚至没看他—

“你闭嘴,给我坦荡一点!”

菲鲁特淡然地说道,令莱因哈鲁特目瞪口呆。但是,他随后的变化让菲鲁特之外的所有人都深感惊讶。

“遵命。”

莱因哈鲁特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光芒又回到了他的蓝色双眸中。在这一刻,被亲生父亲逼迫,与祖父和解遭到破坏的痛苦千真万确地消失了。

“一个两个都这样,开什么玩笑!”

眼见莱因哈鲁特的变化,亨克尔再次露出算盘落空的表情并咂了一下舌头。不过他摇了摇头,立刻恢复成龌龊的笑脸:

“说归说,但你的危机感是正确的,莱因哈鲁特的主人。阿斯特雷亚家属于我,而我不会支持你。”

贬低他人,用无情的话语伤害他人—亨克尔挥舞语言的利刃只有这一个目的。

“我支持的是谁已无须说明。谢谢你们这一年来的努力,取得的成果非常棒。我会把这么棒的成果当成礼物,献给普莉希拉大小姐……”

“啰唆,凡人。”

“啊?怎么了,普莉希拉大小姐?我正在说重要的事……”

“嗡嗡乱叫。”

紧随其后的暴虐之举令所有人屏息。

普莉希拉简短地骂了一句,收起手中的扇子并一把挥向目瞪口呆的亨克尔,以破风之势打中他的头。顿时,人高马大的亨克尔猛烈翻转,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强烈的冲击让他直翻白眼,普莉希拉只用一击就令他不省人事。

然而,普莉希拉的惩罚仍未结束。她用脚尖踢飞倒下的亨克尔,当他悬在半空时,她提起手臂,准备就此挥下—

“公主,别再发脾气了,会出人命的。”

普莉希拉用红眼睛瞪着抓住她的手腕进行劝阻的阿尔。不过阿尔的行动是正确的,要不是他制止,亨克尔此时已小命不保了。

那是因为普莉希拉正握着一把美丽的鲜红之剑,也不知她是何时拔出的。闪耀红光的剑身刻有波浪形刃纹,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非比寻常的珍品。它眨眼间出现在普莉希拉手中,又在眨眼间从世上消失不见了。

见状,阿尔慢慢松开了普莉希拉的手。

“真是的,饶了我吧。连阳剑都拔出来了,吓死我了……呜咕哇!”

“太失礼了,阿尔。谁允许你碰触妾身玉肌了?你要是因缺爱而欲火焚身,妾身可管不着,但是玷污妾身的想法最好停留在妄想阶段。”

普莉希拉的手被松开后,直接给阿尔的肚子来了一拳,打得侍从痛苦呻吟。她先是哼了一声,又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着凄惨地倒在地上的亨克尔。她的红眼睛闪过的感情实在是冷酷得可怕。

“虽说极度不解风情之辈丝毫不值同情……但阿尔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你要是真这么想,希望你能对我温柔一点啊。”

“别说了。妾身也不是什么魔鬼,作为奖赏,等下准你舔脚。”

“能不能别这么说!搞得我像是会为此高兴一样!会被人误会的!”

普莉希拉并未理会阿尔的跪地恳求,转而拍手说道:

“修尔特,把那边的凡人抬出去。现在抛弃他还有点可惜,你就照看一下吧。”

“遵命,普莉希拉大人!”

普莉希拉的拍手唤来了一位粉色头发的少年管家,他似乎一直在走廊候命。年幼的管家穿着一身管家服,留着一头蓬松卷发,十分和蔼,昴曾在普莉希拉的宅邸见过他。他小跑着赶到亨克尔身边,说了一句:

“失礼了,亨克尔大人。”

修尔特礼貌地说道,抓起亨克尔的双腿将他拖向走廊。尽管他在拖动时到处乱撞,但他没有一句怨言,默默干着自己的工作。

眼见少年的工作态度,阿尔用手指玩弄着自己头盔的接缝,称赞道:

“小修尔特总是勤勤恳恳的啊。公主等下得奖励一下他哟。”

“那才是全身心侍奉妾身应有的姿态,正是修尔特的讨喜之处。妾身会好好奖励他的,等下让他也舔舔妾身的脚吧。”

“画面太不道德了,简直受不了。麻烦换成其他奖励。”

“嗯,那就赐予他被妾身抱着睡觉的荣誉吧。”

“这样啊,那就没问题,我都想跟他交换了。”

结束了这段漫不经心的主仆对话后,普莉希拉再次将视线对准大厅,其中最吸引她注意的是表情凶狠的菲鲁特。

回想起来,二人在王城时也互瞪过,关系之差绝非虚假。

“那么,大叔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吗?他真要赶走我们,自己回来当领主?”

“若妾身说这是真的,你又如何?是忍气吞声,老老实实地离开吗?”

“哈,别逗了。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绝不可能忍气吞声。如果说不是家督就必须放弃领地,那还不好办吗?”

说着,菲鲁特歪起脸凶狠地笑起来,指着莱因哈鲁特说道:

“逼大叔把家督的位置让给这家伙不就行了?这家伙也真够蠢的,不过估计比大叔强一点吧。大叔就赶紧去隐居吧。”

计划是否现实暂且不谈,这的确是让人非常痛快的宣言。

听见菲鲁特的话,普莉希拉先是眯起眼睛,又再次用扇子遮住嘴角说道:

“不必把那凡人的话当真。徒有虚名的领主就算回来了,领民的信赖依然在你们手中。虽说民众既愚蠢又蒙昧,但正因愚蠢才不会忘却仇恨,岂是那种只会无情地把人当棋子的废物能驾驭的?”

“那你为什么要把大叔带来?”

“妾身不是说了?带他来是为了找乐子,而他已经实现了价值。”

言毕,普莉希拉环顾了一遍大厅,这番狂言体现了她对自身价值观的绝对信赖。她的信念很坚定,外人除了死心乖乖臣服她外,就只能以强烈的对抗心面对她。在场的其他四位候选人选择了后者,毫不犹豫地表明了自己的意志。

眼见大家的视线,普莉希拉心满意足地点了一下头。

“这就对了。妾身未来的胜利是命中注定的。既然如此,就要在通往胜利的道路上追求波澜和乐趣。让妾身沸腾吧,妾身的敌对者们,这才是你们这些配角的幕后工作。”

国王选举开始已有一年,在此节点上,普莉希拉堂而皇之地向四位候选人宣布道。这是她根据一年的成果做出的裁定,是宣称森罗万象均有利于自己的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用自己鲜红的眼睛观察出的结论。

面对她的宣告,众国王选举候选人的眼中表现出坚定的决心—

“我会让你为自己的傲慢哭着后悔。”

菲鲁特毫不避讳地狠狠说道,她的话语代表了在场所有人的意见。

第7节

尽管闯入事件已告一段落,但大厅的气氛不可能完全复原。

听完菲鲁特的狠话,普莉希拉满意地直接带着阿尔和侍从离开了旅店。在她看来,目的已经达成,想必心情非常好吧。

考虑到昴等人的损失,普莉希拉的行为简直是任性至极。到头来,再次开始畅谈变得很困难,各阵营成员便接连离开宴会,就这样解散了—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的和解依旧未能实现。

“还好当时加菲尔不在场。”

宴会结束后,奥托独自前往缪斯商会,在出发时留下了这句话。

正如奥托所说,要是加菲尔和其他血气方刚的人在宴会上,恐怕免不了一场大惨案吧,亨克尔算是捡回了小命。当然了,如果真发生了,行凶阵营的名声应该会一落千丈。

“该不会连这个都算计到了才来闹事的吧……怕是我想得太多。”

普莉希拉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火红眼睛,勾起了昴的可怕念头。假如否定这种想法,坚称是偶然,感觉又会肯定她的好运。

“冷静下来,笨蛋……到头来,发怒的人就只有我。”

昴回顾了一遍大厅发生的事,发自内心为缺乏自制力的自己感到羞愧。当时就连菲鲁特都表现得很理性,最冲动的反而是他,估计让爱蜜莉雅和碧翠丝非常担心吧。

为了让激动的心平静下来,昴在履行约定与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出去散心前于旅店内四处走动,试着平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昴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嘎吱声,仿佛反映出了自己内心的纠结。声音听起来异常刺耳,他为了意识到自己的心情,便重重踩踏地板。

“可别拿地板出气啊,会让旅店的人困扰的。”

有人从一旁叫住了盯着地板的昴。昴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面朝庭院的外廊,站在庭院里的由里乌斯正望着他。

由里乌斯吹着凉风,手扶有一点卷的紫发,如此模样格外入画。

“你没跟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一起吗?”

“一看不就知道了。她们又不是小孩,已经到想要private时间的年纪了。我好歹也有delicacy,会尊重她们的,而且还定好了等下去约会。”

“有几个没听过的单词,但我已经明白大致情况了。看样子,你也学会关心他人了。”(注:异世界人由里乌斯自然听不懂昴说的英语单词。)

“唔,我说你啊!”

尽管先挑事的是昴,却被由里乌斯一言戳中痛处,昴的语气便开始粗鲁起来。不过看见由里乌斯的表情后,昴心中的烦躁立刻烟消云散了。

由里乌斯睫毛颤抖,似乎憋着一股后悔。

“对不起。如果你不懂关心他人,在刚才那种场合下就不会怒吼副团长了吧……我反倒该感谢你。”

“我只是自顾自地生气了,明明大家那么冷静,我实在太丢人了。”

“没这回事。正因为有你欠考虑的行为,周围人才能冷静下来,其中就包括我。你的轻率有时也能帮上忙。”

“其实你根本不想夸奖我吧?”

被数落的昴皱起了眉头。

“我明白的。要更加平静,要时常保持冷静,这才像一个骑士。我知道自己欠考虑,毕竟小学的通知书上基本每次都这么写。”

“如果追求的是骑士风范,那你的行为确实无法博得夸赞。但是……”

面对反省的昴,由里乌斯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看见他接下来的动作后,昴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如你所见。”

“真要如我所见,那我好像看见你在向我低头,干什么?”

在昴面前,由里乌斯弯腰低下了头。这既不是骑士之礼,也不是贵族的礼法,而是个人的行为。

“谢谢你。你替我在那种场合表达了义愤,我想感谢你。”

“莫名其妙。”

“假如看重骑士风范,那就必须在任何场合下都表现得像一位骑士。哪怕朋友遭人贬低、蒙受羞辱,也万万不能感情用事,但你不一样。”

由里乌斯低着头,再三为昴的轻率之举表达感谢。昴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做,眨了好几次眼。最终—

“谢谢我替你生了气……你是不是傻啊?”

昴烦躁地狠狠说道,让由里乌斯抬起头来。他从正面承受着昴的怒火,嘴角却勾起自嘲的笑容回答道:

“傻。”

“不仅傻,还很能扯淡。怎么就成我替你发火了?我发火是因为我很生气,可没想着要替谁揍那个满脸胡子的家伙。”

昴对由里乌斯痛感无语,不知道他究竟误会了什么。

昴的愤怒才不是义愤填膺这种高级的行为。对昴来说,阿斯特雷亚家的问题充满了未知,所以那只能算他擅自想象,擅自发怒。

“既然你那么生气,那你也发火不就得了。只有我一人发火,那个大叔才能装得很从容,但要是你跟我一起发火,就能轻易地吓走他了。”

“他好歹是近卫骑士团的副团长。面对顶头上司,我可没法轻易做出那种失礼举动。”

“他现在又管不了你,而且你刚才也说‘好歹’了。你这想法真憋屈,为骑士风范钻牛角尖的时候,连内心也套上铠甲了吗?”

眼见由里乌斯沉默不语,昴便抱着胳膊仰面朝天,用鼻子哼出一股气。

真是愚蠢的争论。明明被感谢了,昴却因为不喜欢而反驳由里乌斯,向他泄愤。

“连内心也套上铠甲了……呵,听着真刺耳啊。”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比喻超帅的。但你还是忘了吧,开玩笑的。”

“哪里,我会铭记于心。一想到我还能从你身上学到东西,就感觉神清气爽。这在一年前是无法想象的。”

“提醒你一下,事到如今,我梦到当时的事依然会呻吟。”

“嗯……可能的话,我并不希望每晚都在梦中跟你相会。”

“我还不是想跟爱蜜莉雅炭卿卿我我!你给我滚出去!”

由里乌斯把低头道谢的严肃气氛忘得一干二净,像往常一样捋起了头发。昴受不了为这一态度感到安心的自己,于是搬出了其他话题。

“关于那个满脸胡子的家伙……那个副团长真的是莱因哈鲁特的父亲吗?”

“你会怀疑也很正常,但这是事实。那人正是卢克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副团长,亨克尔·阿斯特雷亚。”

“是人事部没眼光还是有什么内情?难道没人觉得有问题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自然,高层和近卫骑士团并非没有质疑副团长的声音。事实上,给他的副团长一职基本相当于摆设,恐怕从来没人见过他做实事。”

由里乌斯摇头答道,让昴产生了“空降官员”的印象。

身居要职,没做什么事却领着高薪—亨克尔正是如此。被周围人视为无能之辈还有那般言行,他的精神之强韧让昴惊讶不已。

“他该不会仗着自己是‘剑圣’的父亲就胡作非为吧。”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最大的原因不在于副团长,而在于莱因哈鲁特,或许应该说是阿斯特雷亚家。”

“你说阿斯特雷亚家……那就表示威尔海姆先生也包括在内吗?”

“他是威尔海姆大人的儿子兼阿斯特雷亚家的现任当家,同时是莱因哈鲁特的亲生父亲。如果冷落这样一个人导致他萌生背叛王国之意,那会怎样?”

由里乌斯回答得很快,他有意识地不夹带私情。

听完这番话,昴思考了几秒,终于明白了。名叫亨克尔·阿斯特雷亚的男人之所以受到王国厚待,其原因—

“假设亨克尔有意反叛,那么王国难免会与‘剑圣’一家为敌。因此,为防出现这种情况,就得确保他这颗‘炸弹’受潮无法引爆……那不就表示王国不信任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先生吗?”

若真是这样,那纯粹是对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的侮辱。只要想想二人的人品,又怎会产生他们会背叛国家的想法呢?

“你会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但王国必须考虑各种可能性。”

“什么叫各种可能性?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威尔海姆大人是前任近卫骑士团团长。”

由里乌斯上前一步说道,惊得昴僵在了原地。

“十五年前,王城里发生过一名王族被不明人士诱拐的事件。当时,威尔海姆大人是近卫骑士团的团长,也是搜索队的责任人。”

“我确实听过那起诱拐事件,怎么了?”

被拐走的王族不就是菲鲁特吗?那应该是她参加国王选举的契机。昴不明白由里乌斯为何要在这时候提起这件没有现实感的事情。

“我还知道被拐的人没被找到,那又如何?因为这件事,威尔海姆先生被迫引咎辞职,于是认为他会记恨王国?”

“不是的,但当时为了讨伐白鲸,王国组织了‘大征伐’,上一代‘剑圣’大人也参与其中,那是在威尔海姆大人为了搜索王族而离开王都的时候进行的。”

由里乌斯果断地说道,导致昴的思维继续变得一片空白。威尔海姆曾经说过的话就像钻进空白一样,再次出现在昴的脑海中。

威尔海姆曾经说过—妻子身亡时,自己没能陪在她身边。

“因为那起事件,他没能见上夫人最后一面,所以认为他会记恨王国?”

“威尔海姆大人的内心想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但是,中断搜索、大征伐以失败告终后,威尔海姆大人就从近卫骑士团辞职了,这是事实。要不是马科斯团长的努力,近卫骑士团恐怕无法实现重建。”

“谁管后面如何怎样啊!我说的是威尔海姆先生的事。你是怎么想的?他会因为夫人的遭遇记恨王国,然后……”

难道由里乌斯怀疑威尔海姆对一切心生怨恨,很可能向王国举起反旗吗?

难道由里乌斯认为威尔海姆·梵·阿斯特雷亚是这种人吗?

威尔海姆是那样坦诚地爱一个人,甘愿为她放弃一切。看见这样一个男人,为什么还会产生这种念头呢?看过他的眼神和背影,难道还不明白吗?为什么昴喜欢的人总得遭受莫须有的指责?

“他不是那种人,为什么大家都不明白……”

昴强忍痛苦说道,瞪着站在眼前的由里乌斯。由里乌斯与昴四目相交,不知为何,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类似羡慕的感情。

昴很清楚,很清楚自己的愤怒找错了目标,矛头指错人了。

由里乌斯自始至终都在讲述客观事实,绝不代表他本人怀疑威尔海姆,错误地理解了“剑鬼”的心。因为在一年前,当白鲸讨伐战结束后,他安慰了威尔海姆,安慰了十四年夙愿终得实现的老人。

“抱歉……我太傻了。”

“哪里的话,你没有错。你是对的,有错的是我,是不愿纠正错误、一直将错就错的我。”

二人垂下视线,一股难耐的感情令他们闭上了眼睛。

导致威尔海姆的真心受到怀疑的因素仍未消失,而这不是单靠言行就能立刻改变的。

“莱因哈鲁特也一样吗?”

“他的情况不同。他有一段时间对亨克尔大人过于言听计从了,单用他们是父子的说法可无法解释这种行为。”

由里乌斯将视线从昴身上移开,稍显悔恨地说道。不过他没有提及详情,而是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莱因哈鲁特以自立为契机,彻底告别了那样的行为。但正因如此,王国才会担忧,害怕再发生一次同样的事。”

“为防亨克尔向莱因哈鲁特下达疯狂的命令,王国就拼命讨好他,是这个意思吗?”

“或者更糟。这件事终究只是传闻,可我还是先告诉你吧,告诉刚才以莱因哈鲁特朋友的身份发怒的你。”

由里乌斯说出让人不安的铺垫内容。他稍微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确认没人偷听后再次面向昴—

“十五年前那起王族诱拐事件,副团长有参与的嫌疑。”

“啊?”

“虽说没有确凿证据,但他遭到怀疑还被问过几次话,都是事实。”

“这有可能吗?他怎么会跟诱拐事件有关?”

“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有这种嫌疑的人物有可能肆意操纵王国的最强战斗力,这才是人们看重的问题。”

“剑圣”称号拥有辉煌的荣耀,然而随着实情被不断曝光,昴强烈地认为那不是荣耀,简直是诅咒。

“再说了,假设是真的,那导致威尔海姆先生没能见上夫人最后一面的人,就是他的儿子亨克尔啊。”

“事情没这么简单。当时特雷西亚大人已经放下剑退役了,据说推荐她参加大征伐的人正是亨克尔大人。”

“你的意思是,他把自己的母亲推到了讨伐魔兽的最前线?”

“这件事留有记录。副团长退出了大征伐,条件就是推荐特雷西亚大人参战。”

昴在理解事实后彻底无语了。

亨克尔让母亲代替自己,将她送上了战场。之后,他的母亲战死,父亲又没能赶上见面,只能拿起复仇之剑。再之后,他把儿子的才能当成挡箭牌,自己沉溺在安宁的堕落生活中。

这不可能。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怎可能真实存在!

昴并不是想肯定亨克尔的人性。竟然有人在做出这种厚颜无耻的事后还能若无其事,这是昴的伦理观绝不能容许的。

“对不起,我不该在你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跟你说这些。”

由里乌斯的语气忧郁,向惊诧无言的昴赔罪。

身为倾听方的昴都这么激动,那身为讲述方的由里乌斯也不可能镇定自若。由里乌斯总是有意识保持理性,但他现在的态度与平时大相径庭。

“是我让你说出来的。你又没有错。”

“我这样的姿态可不能获得赞赏。听着传闻、带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对别人的家事说三道四,实在太没礼貌了。我身为骑士,应该对自己的言行感到羞耻。”

“你一直看在眼里的吧?你可是莱因哈鲁特的朋友啊。”

昴对自我反省的由里乌斯摇了摇头,说道:

“我不知道你跟莱因哈鲁特是什么时候成为朋友的,但我知道你很关心他,所以你会愤怒是理所当然的,我不觉得奇怪。而且在我看来,就算是别人的家事,也不该乖乖收手不管。”

凡是了解由里乌斯的人,就绝不可能怀疑他抱有粗俗的好奇心。怎能指责友情呢?菜月昴了解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这个人。

“刚才不是说了吗?并不是非得拘泥于徒有其表的骑士风范。没错,脱下铠甲,当由里也不错。有时候或许要像这样变通一下才能顺利解决问题。”

由里是由里乌斯协助讨伐魔女教时用的假名。因身份问题,他不能以由里乌斯的名义参加佣兵团,便将无奈隐藏在优雅之下,使用了由里这个假名。可到头来,谁也没叫过这个名字,就连他自己都忘了,假名最终没有派上用场。不过,那时的由里乌斯的确没有骑士风范。

“由里……还真是提起了一个让人怀念的名字啊。”

“毕竟那个设定就没挺多久,转眼被忘了。我都想称赞能记起来的我了。”

“但是,你要我不被骑士风范束缚,提的要求还真难。你又不是不知道人们是怎样称呼我的。”

“就因为你总是像这样为‘最优秀’的头衔硬撑,身心才会这么僵硬。泡澡的时候就脱掉铠甲吧,在下次穿之前做做伸展运动吧。”

昴当场弯下腰,手掌贴地,颇为自豪地向由里乌斯展示这一年练就的柔韧性。

“要是你以为这样就能赢过我,那就只能哀叹你没见识了。”

“哇哦?”

昴在夸耀胜利,由里乌斯却当着昴的面向前后伸开双腿,来了一个漂亮的劈叉。他伸直长长的腿,轻而易举地以臀部着地,柔韧性之高令昴目瞪口呆。他真是一个在方方面面都可以轻易胜过昴的讨厌男人。

“可……可是啊!如果比弹唱留利来之类的,我的价值应该是不可动摇的!”

“我有业余演奏水平,尽管我觉得就算赢了那些东西也没多大意义。”

“唔哇!出现了,业余水平!你这种人口中的业余水平等于超一流,我清楚得很!我绝对不会跟你组乐队!主唱位置会被抢走的!”

“原来如此。”

昴大喊大叫着,由里乌斯则在他面前合拢双腿,站了起来。

眼见由里乌斯轻轻叹了一口气,昴皱起了眉头。接着,由里乌斯迅速捋了一下自己的刘海,带着炫耀获胜般的微笑仰面朝天。

“以由里的身份仰望天空和沐浴凉风,就是这种感觉吗?”

“啊?”

“回想起来,那时的天空颜色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我好像回想起了当时的景色。”

“真是莫名其妙。少在那里装了,肉麻。”

眼见由里乌斯沉浸在往事中,昴便推了一把他的肩膀,然后重重地坐在外廊上。昴的恶言令由里乌斯苦笑,又因明亮的阳光眯起了眼睛。

对话实在太尴尬了,于是昴强行换了个气氛。当然,不可否定的是,说过的话不会从记忆中消失,已经铭刻在心里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可以帮助对方走出过去—

从远处看来,二人就是普通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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