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在与由里乌斯进行了重要且琐碎的对话后,昴带上碧翠丝和爱蜜莉雅离开了“水之羽衣亭”。
“哎,昴。你和由里乌斯在庭院时看起来关系非常好啊,聊了什么?”
“我跟那家伙关系好?这是非常严重的误会!你觉得我们聊了什么?”
“下次一起去哪里玩之类的?”
“你认为我和他是学校的朋友?”
遗憾的是,二人的关系没有爱蜜莉雅期待的那么简单,而且就算昴和由里乌斯上同一所学校,也会因为校内金字塔阶级的关系无法做朋友。学校是一种成型的社群,类似于贵族社会这种具有排他性的阶级社会。
“这样一想,要说处世不易,那他和我都一样。”
“又用不着保密,告诉我也没关系吧?”
“真的只是相当于互相刺探了一下敌情啊。另外,稍微聊了一点家常。”
“这不就是朋友吗?”
“是吗?”
面对费解地歪着脑袋的爱蜜莉雅,昴也歪起了脑袋。
昴认为,从客观来说,他和由里乌斯确实有点像朋友,但他们绝不是那种关系。二人有某种更可怕的关系,但具体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不是朋友,这肯定不会错的。”
“真爱逞强……”
“真是的呀。”
爱蜜莉雅一脸无奈,碧翠丝则叹气表示同意。不知为何,二人似乎达成了共识,让被排斥在外的昴非常落寞。
不管怎么说,姑且不谈昴和由里乌斯是不是朋友,昴不忍将谈话内容—阿斯特雷亚家的问题透露给爱蜜莉雅。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不太愿意轻易把别人的家事说出去,而最根本的原因是得知这类信息后会产生负担。
阿斯特雷亚家根深蒂固的问题不是外人可以随意接触的。由里乌斯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只向昴透露了事实。他认为昴还是有一些体恤之心的,不会让主人为这件事烦心。
不过,被由里乌斯认可的事实实在让昴反胃。
“那么,昴,邀请我出来散步倒是让我很开心,可你到底有什么企图呢?”
这时,爱蜜莉雅面带微笑,对正在与无以言表的烦躁斗争的昴如此说道。
闻言,昴顿时翘起了眉毛。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情,他立即耸了耸肩回答道:
“喂喂,说得太难听了啊,爱蜜莉雅炭。哪里来的什么企图?我的想法很单纯,只是想跟爱蜜莉雅炭恩恩爱爱地在水之都到处逛逛哟。”
“哼,居然说这种话啊?昴真是又爱逞强又顽固。在目前的状况下,就算是我也不会相信这种轻浮的话。”
爱蜜莉雅像闹别扭一样嘟起嘴,招架不住的昴只好扶住了额头叹气。至于被两人牵在中间的碧翠丝则无视了昴求助的视线,看来不肯帮他说话。
其间,爱蜜莉雅的眼神依旧强势,昴无奈之下不得不投降。
“好嘛,我投降。对爱蜜莉雅炭的surprise作战就留到以后再说吧。”
“‘萨普莱斯’……意思是又准备做骇怪的事吓我?”
“这年头已经没人说骇怪了……不对,抱歉,抱歉!”
已算是老习惯的一问一答,居然导致爱蜜莉雅生气地鼓起脸颊,这一次昴彻底投降了。昴心想继续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强忍遗憾说出了真相:
“真的算不上企图啊。要去的是都市中央的公园,我们昨天就在那里遇见了正在唱歌的莉莉安娜。”
“哇,真的吗?那她今天也在唱歌吗?”
“你眼睛闪闪发光的样子真可爱。于是呢,对莉莉安娜的歌感兴趣是一个方面,我还想刺探敌情,外加支援一下奥托。”
奥托只身一人前去与奇力塔卡谈判。由于昴昨天的失态在双方之间制造出一道鸿沟,真不知奥托面对那样的敌人会陷入怎样的苦战。不过,昴绝非不相信他的谈判能力。
“但我同样相信,那家伙只在关键时刻之外不走运。”
“就算如此,再去求莉莉安娜也很危险……可事情关系到哥哥,所以贝蒂可以理解昴想抓住机会的心情呀。”
尽管碧翠丝既担心重蹈覆辙又想袒护莉莉安娜,但毕竟事关帕克,她没有反对。然而听见她的表态,爱蜜莉雅面露难色:
“但是,这就像为实现目的利用莉莉安娜似的。总感觉……”
“可以理解。我就知道爱蜜莉雅炭可能会这样想。有句话,我本来不太想说,不过……”
“不过?”
“我觉得还是应该先说清楚……今后在国王选举的过程中,你难免不去考虑各种人的想法,还得利用别人,衡量得失等。当然了,我个人倒是希望你可以永远保持正直。”
面对苦思的爱蜜莉雅,昴故意客观地进行解释。
爱蜜莉雅坦率且正直,相信他人的善心,她的信念无疑是一种美德。但昴认为,如果这是建立在无知基础上的美德,那或许无异于弱小。假设这份美德真的源于她的身心,那么就算不再无知,她的信念也不会减弱—昴希望她能学习并变强,在此基础上依旧坚持信念。这才是发誓今后也将永远陪伴她的昴的愿望。
“总之,就算抛开利益层面的问题不谈也得去找莉莉安娜,毕竟约好了要跟她讲各种故事。爱蜜莉雅炭跟她搞好关系根本算不上坏事啦。”
眼见爱蜜莉雅沉思不断,昴便轻松地用带有玩笑的口吻说道。见状,她垂下长睫毛环绕的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嗯,明白了,我会好好考虑。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昴。”
爱蜜莉雅认真地点头说道,昴“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昴确信爱蜜莉雅领会了他想表达的意思,顿时深感宽慰。与此同时,他心中萌生出少许担忧,生怕自己多管了闲事。
“啊,我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还是别去见莉莉安娜了,我们去约会吧?水龙cruising就挺好,我觉得很浪漫。”
“虽然不清楚那个‘酷鲁醒’是什么意思,但昴不是一坐龙船就会晕吗?我可不太愿意背着你在街上走。”
“而且公园都近在眼前了。昴就别挣扎了,乖乖走呀。”
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向不干脆的昴下达了最后通牒。昴的眼前就是都市公园,这一次他没有迷路,抵达了目的地。
水从喷泉喷涌而出,在日光的映照下,闪亮的水花勾勒出一幅极具幻想色彩的景象。今天的演出地点不是纪念碑,只见喷泉边上聚集了大量看热闹的人。
“看来今天的演唱会好像也大受好评……”
听众的狂热气氛笼罩着公园,但是相较昨日,给人的印象大相径庭。最主要的原因是除演奏和歌声之外,还能听见手打拍子声。
“哇,好像非常热闹。”
“好像是的。跟昨天不一样,今天特别热闹呀。”
在兴高采烈的爱蜜莉雅身边,碧翠丝产生了和昴相同的疑问,重重地歪起了脑袋。
与今早的“魔法器”广播歌曲相同,莉莉安娜选择的曲目与自身气质相反,大多数十分沉稳。她通过歌唱和音乐把听众带到另一个世界,可谓能魅惑五感的魔之技艺。这番印象与现在听见的乐曲有微妙的违和,就像在固有形态中掺杂了某种异物似的。
昴为了找出这股违和感的真面目,不知不觉间也成了听众的一份子。
无论男女老少均被“歌姬”的歌曲魅惑,人们深陷狂热的旋涡。昴牵着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手插进他们的队伍,一步步朝深处前进。三人在来到听众最前列的瞬间,手打的节拍变成了雷鸣般的掌声。
留利来又高又响亮的美丽音色既是歌曲到达尾声的证据,也为制造狂热的音乐画上了休止符。实现这一切的“歌姬”满面笑容地回过头来—
“跳得太精彩了!你那非比寻常的舞步,让我以为眼睛都要冲出来了!”
“你才是,歌声和演奏让妾身还挺开心的。辛苦了,已经很久没出现能让妾身这么沉醉的诗人了。”
说着,面带嫣然微笑的红衣女子与“歌姬”莉莉安娜用力握了一下手。
面对这番景象,昴深深叹息,脑海中闪过一句话—
别掺和进去,太危险了。
第2节
“好感动啊。”“跳得真棒!”“下次还会来看!”
听众们留下如电影广告般的评价,朝歌姬和舞女的组合挥挥手,纷纷散去了。大家感动的架势与昨日不相上下。
面对称赞,莉莉安娜表现得不像一位歌姬,她翘起鼻子,心满意足。意外的是,在一旁用扇子为自己扇风的普莉希拉也开心地扬起了嘴角。
“我还以为普莉希拉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的评价……”
“哎呀哎呀哎呀?那边的不是菜月昴大人、爱蜜莉雅大人和小女孩大人吗?”
目送最后一位观众离开后,莉莉安娜发现了留在公园的三人,兴奋得连双马尾辫都翘了起来。真搞不懂这是什么原理。
莉莉安娜朝昴等人飞奔而去,她刚才的一番话令碧翠丝皱起了眉头:
“贝蒂听见‘小女孩大人’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呀?昴,解释一下。”
“你要让说的人解释。来,给你糖糖,乖。”
“就靠这东西……舔,休想蒙混过去呀……舔。”
昴把嘴里裹糖的碧翠丝晾在一边,面对在眼前将双马尾辫甩得转圈圈的莉莉安娜,用双手抓住了她的头发。
“哇啊!”
莉莉安娜大叫了一声,但就此安分了下来。
“昨天乱得要死,没能履行约定,可你今天也在这里,真是帮大忙了。我说啊,奇力塔卡每天工作的时候,都会把你赶出来吗?
“说得太过分了!才没有这回事!不过奇力塔卡先生确实诚心诚意地跟我说过,在他有工作的日子里,希望我能去外面散播幸福。”
“这就是被人体面地赶出来了。”
虽说奇力塔卡的性格也有问题,但他还是能分清轻重缓急。也难怪,因为假如谈生意的时候莉莉安娜在场,那么能谈好的事都会谈崩。她被体面地赶出来开演唱会倒是没问题—
“你怎么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妾身看?太不敬了。”
莉莉安娜挺起前胸,做出了捋胡子的动作。一旁的普莉希拉则像炫耀丰满胸部似的抱着胳膊,对昴嗤之以鼻。
“看妾身跳舞看得入迷是理所当然的,但被人用猥琐的目光看着,妾身就无法忍耐了。就算被妾身的美貌迷住了,你也只配闻残留的香气。”
“我既没看见跳舞,也没这种变态嗜好。我喜欢的是爱蜜莉雅炭这种清纯可人的类型。你的破坏力强成这样,反倒让我失去了兴趣。”
“比起妾身,居然更喜欢寒酸的半魔,真是悲哀的男人。不过,妾身的肚量没那么小,不至于容不下世上的怪异之人。更不提你还不懂何为真正之美,会这么说亦情有可原。有朝一日,妾身会亲自拓展你那狭隘的世界。”
价值观的差异让昴失去了抵抗普莉希拉式哲学的力气。她认定世界的真理就在自己心中,对她来说,昴的常识类意见根本毫无意义。
“既然有人跳舞,那就表示是普莉希拉跳的吧。感觉非常意外。”
“为错过而后悔吧,妾身没有兴致的时候不会跳舞。这次很罕见,因为这位艺人的歌有足以让妾身跳舞的价值。”
“真的假的?你也是狂赞莉莉安娜派的啊。”
昴也承认莉莉安娜的歌声很了得,但没想到她在女性听众里的受欢迎程度非比寻常。听过她唱歌的女子都会支持她,到目前为止无一例外。说实话,要是连普莉希拉都沦陷了,那她岂不是所向无敌了?
“不过,不过,普莉希拉大人,还有爱蜜莉雅大人。当下人们热议的国王选举候选人竟然一起来了,莉莉安娜都感谢、感动、感激涕零了。”
感受着对立候选人碰面的气氛,莉莉安娜依旧我行我素,实在强大。她应该知道爱蜜莉雅和普莉希拉的关系很微妙,不合适得离谱的发言肯定是有意为之。
“嘿嘿,这表示我的歌真的很厉害吗?讨厌,讨厌,人家好害羞!”
“哎哟,原来是本性难移。”
眼见莉莉安娜得意忘形,昴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随即垂下了肩膀。这时他突然意识到,普莉希拉居然是独自一人,连随从都没有带。
“就你一个人吗?可爱的管家、阿尔还有混账家伙呢?”
“修尔特是一出来就会迷路,尽管努力工作的样子很可爱,但他只有这个优点。阿尔是只要带在身边就喜欢抱怨,很烦人,所以没带。至于混账家伙,妾身才不知。”
“‘混账家伙’居然是大家都能理解的共同语言……”
普莉希拉的回答意外认真,让昴大吃一惊。另外,她对待本已加入自己阵营的亨克尔态度很差,也让昴很惊讶。胡子大叔遭受这般对待是理所应当的,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他招至麾下呢?
“肯定是因为感兴趣之类的吧。”
“理由根本无关紧要。说到底,妾身无非是接纳了找上门的他而已。只要还能取悦妾身,那妾身就会用他。不过一旦失去价值,他就会立遭抛弃。这种基本道理,他还是很清楚的吧。”
“不,这可难说……就是因为不清楚,昨天他才会被你打倒在地吧?”
非但如此,要不是阿尔阻止,普莉希拉甚至有可能当场斩杀亨克尔。可是昴认为事态在演变成这一步之前,莱因哈鲁特会出手阻止。
“说起来,我的下巴也被踢碎过。”
一年前,在以王都为起点的一次循环中,昴曾惹怒普莉希拉,脸被她狠狠地踢飞了。被她一脚踢得陷入濒死状态的记忆再次复苏。只要想想往事,就不难理解她在大厅展现出的压倒性战斗力了。
“那就是说,你没带阿尔他们就出来了吗?独自行动不危险吗?”
“少了三个跟班而已,妾身能有什么危险?他们在的好处,恐怕只有帮忙盯着妾身背后吧。”
“那你在这里跟莉莉安娜跳舞只是凑巧?”
面对爱蜜莉雅的提问,普莉希拉哼了一声,抱住了胳膊。
“跟王都乏味的景色不同,这座都市的景观能排解妾身的无聊。妾身是在欣赏水流的时候听到了这位艺人的歌。”
“哎呀,有人突然跑来跳舞,我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偶尔会出现这种人的,听见我唱歌就兴奋。我基本上会用歌收拾他,再请他退场。”
“你真的不像‘歌姬’啊……”
居然用歌曲击退闯入者,这也太摇滚了。
另外,普莉希拉突然以跳舞参战的行动也让人无言以对。而且她还俘获了那么多听众的心,想来舞技很了得。
“把妾身晾在一边笼络那么多人心,太自以为是了,但你的歌有此价值。怎样,机会难得,你要不要在妾身身边当歌女?”
“真是非常非常感谢!真是光荣的评价,让我无比自豪!但是!但是!请容我拒绝。”
普莉希拉发出了邀请,她似乎意外欣赏莉莉安娜的歌喉。而莉莉安娜面带笑容,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甚至能刺痛皮肤的气氛立即笼罩了公园,昴不禁惊呆了。莉莉安娜此刻做出了豪爽且大胆得可怕的决定,丝毫没理解普莉希拉具备何种气质,以及她那称得上冷酷的刹那间威胁。因为“歌姬”根本看不懂气氛。
“哦?竟是拒绝。为何拒绝妾身的邀请?”
果不其然,普莉希拉的回问语气降了一个调,红色眼睛显得愈发冰冷,就连局外人昴都能感受到强大的压迫感。
在仅凭一句话就有可能被收割性命的状况下,莉莉安娜抚摸手中的乐器说道:
“我是莉莉安娜,是一位吟游诗人。尽管现在受人之托留在了这座都市,但有朝一日定会踏上逐风旅途,再次开始流浪。我不会被土地束缚,不会被人束缚,我已经决定了,要选择以歌为生的生活方式。”
“所以不接受妾身的邀请?”
“我的母亲,母亲的母亲,还有母亲的母亲的母亲,我的家族一直是这样生活的。我们一族无法留下有形之物,为了将歌曲留在人们心中而活。就像风无法被关住一样,谁都无法将歌曲隔断。”
莉莉安安继续说道:
“所以,您的邀请让我很开心,不过还请容我拒绝。因为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歌曲会在哪里响起,我已经决定要逐风而活。”
莉莉安娜高举乐器,自豪地宣称道,表情没有迷茫。脸庞上既没有总是伴随着她的愤世嫉俗般的戏谑之色,也没有散发出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触怒他人神经的气息,就只有吟游诗人的骄傲—用歌曲传唱故事。
听见莉莉安娜的回答,普莉希拉抱着胳膊闭上了一只眼睛。而另一只眼睛蕴藏的温度比灼热的火焰更甚,狠狠地盯着莉莉安娜。
见到莉莉安娜面对这样的目光也丝毫不动摇后,普莉希拉叹了一口气:
“很好,你的确坚守信义。还请见谅,不解风情的是妾身。”
“哪里,哪里,没这回事。我才该说对不起哟。”
普莉希拉扬起了嘴角,莉莉安娜则当着她的面,理所当然地挺起了胸膛。
听着二人的对话,昴只得默不作声。他没想到普莉希拉在提议被拒绝后还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怎么了,凡人?看你一脸不愉快,又是何意?”
“你问什么意思?除了惊讶之外,还能是什么意思啊?我以为你会把拒绝邀请的莉莉安娜劈成两半呢,把我吓得半死……”
“这等忧虑,愚蠢至极。”
普莉希拉对昴的想法嗤之以鼻,至于是不是真心话就不好说了。
在听莉莉安娜的回答之前,普莉希拉毫无疑问将杀意放在天平上衡量了。莉莉安娜之所以能得救,或许纯粹是因为天平碰巧没朝坏的方向倾斜吧。
“我好像也有一点意外。我还以为普莉希拉是总希望把想要的东西留在身边的人呢。”
爱蜜莉雅直言不讳,重重地踩上了昴忍住没踩的地雷。得知这种坦率的印象后,普莉希拉不悦地叹了一口气。
“胡言乱语。区区半魔,就凭你那浑浊的眼睛,少说这种像是很了解妾身一样的话。冒犯和侮辱亦得有度。”
“真是只会嘴上逞强的女孩。要是有空为揶揄别人无可奈何的出身而开心,还是反省一下自己的言行更加有意义呀。”
“碧翠丝……”
普莉希拉不留情面的话语令爱蜜莉雅一脸难色。这时,碧翠丝握住了她的手,替她反驳了普莉希拉,因此被普莉希拉注意到了。
“你这小孩还真能说。丑话先说在前,妾身从不视年龄老幼赐予宽容。你切勿天真,别自以为幼小便能肆无忌惮。”
“真是自以为是又多管闲事。告诉你呀,小丫头。你才天真,别以为贝蒂的心跟外貌一样可爱。”
碧翠丝和普莉希拉之间突然爆发出紧张的敌对气氛。
两位少女都身穿礼服,性格却极度合不来。昴自然是支持碧翠丝的,但说到底,国王选举候选人光是互相挖苦就会造成问题。
“碧翠丝,我没事的。”
“别阻止贝蒂呀。被那样嘲弄,怎么可能忍气吞声?”
爱蜜莉雅害怕事情闹大,试图加以劝阻,碧翠丝却不肯退让。她的论调令爱蜜莉雅深感惊讶,昴的反应也一样。
碧翠丝之所以生气,并不是因为看不惯普莉希拉的态度,而是因为爱蜜莉雅受到了轻视。她暂时放下了对自己的辱骂,先为这件事感到愤怒。眼见她的反应,昴自不用说,就连爱蜜莉雅也颇有感慨。
“碧翠丝,真的没关系的。非常感谢。”
爱蜜莉雅用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碧翠丝的头,让碧翠丝露出了片刻泫然欲泣的表情。不过,这一幕转瞬即逝,只有昴和爱蜜莉雅看见了。很快,碧翠丝便用往常的表情瞪着普莉希拉说道:
“看在爱蜜莉雅的面子上就饶过你了呀。好好感谢吧。”
“这话该对你自己说。好好感谢自己可爱的容貌吧。”
碧翠丝呼吸急促,平息了斗志,普莉希拉也做出回应,抑制住了鬼气。
说实话,昴感觉普莉希拉的最后一句是在夸碧翠丝的容貌。说简单点,就是她觉得可爱才放过了碧翠丝,但不知道能不能这样解释,她的想法是个谜。
“你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
“那是自然。别以为女人能如你意,更别说你理解妾身了,实在傲慢至极。”
“怪我咯?起因明明是你想要莉莉安娜。”
到头来,依然没弄明白普莉希拉允许莉莉安娜不加入的真实意图。
或许是根据昴的疑惑表情看出了端倪吧,普莉希拉用扇子掩着嘴角说道:
“世间万物皆为妾身所有。既然如此,就根本没必要把一切美丽的、高贵的、有价值的事物都留在身边鉴赏,他们只要保持本来的面貌存于世上即可。既然整个世界就是妾身的庭院,那啼叫的小鸟在哪里唱歌亦不是问题。关进鸟笼的不解风情之举,保护其不受敌人伤害的不解风情之举,皆会使妾身烦躁。”
这是普莉希拉初次细细解释自身美学的时刻。她表达了独树一帜的、压倒性的孤高思想,其境界之高令昴无言以对。昴不是不明白意思和道理,但是两人看待事物的方式有着本质上的差异。
这种差异,或者说这种境界,甚至让昴觉得可怕。但与此同时,这股名为害怕的感情也许让昴憧憬压倒自身的人物吧。阿尔之所以愿意追随普莉希拉,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
“好了,好了,好了。请让我说几句!诸位也冷静下来了,就让我献歌一曲吧,顺便增进一下友谊!不!别说是一曲,两曲三曲也不在话下。”
莉莉安娜就像要打破先前的气氛似的,唐突地提出建议。她快速拨动留利来的琴弦,待所有人都注视着她之后,开始热情地转圈圈:
“这次普莉希拉大人就别跳舞了,还是跟大家一起欣赏吧!爱蜜莉雅大人刚才好像是在歌曲结束时来的!让我们为再会的喜悦庆祝,让我用无与伦比的歌声为各位展现在都市里狠狠赚小钱的事实吧!”
“哦?”
“哇,真的吗?”
“真是一点都不亮眼的成果,你这就满足了吗?”
姑且不论莉莉安娜的主张,不可否认的是,在当前的情况下,她的歌声是制造和谐的唯一工具。
事实上,尽管爱蜜莉雅和普莉希拉有着微妙的距离感,但二人还是站到一起准备倾听莉莉安娜的歌声。备受瞩目的莉莉安娜轻轻朝昴招了几次手,等昴走过来后,她便轻声问道:
“难道爱蜜莉雅大人和普莉希拉大人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哪里来的难道?如果知道二人的立场,就肯定能想到吧。顺便说一下,跟普莉希拉合得来的角色基本不存在,连爱蜜莉雅炭都不行。”
“这可是头等大事啊!”
莉莉安娜仰面朝天,头发就像警戒的狗的尾巴一样猛地跳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连通了神经。昴甚至产生了抓她头发的冲动。
“那么,那么,就让我脱去二人心灵的外衣,用歌曲的世界迷住二人吧!啊,刚才我说脱去外衣的时候,是不是想象了下流的画面?不可以哟,太不像话了。”
“我已经累了,能不能别让我对同一句台词既佩服又鄙视啊?”
面对表现出体恤之心的狂人莉莉安娜,昴在钦佩的同时叹息不已。她的想法—通过歌曲扫清消极的气氛,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实上,以她的唱歌实力来说并非不可能办到,这着实让人咬牙切齿。
“听完歌后是畅谈,菜月大人是否该为畅谈时间准备一些点心啊?假如准备好甜甜的点心,心情肯定能好起来,从而缩短彼此的距离,您不这么认为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
“听完歌后是畅谈,菜月大人是否该为畅谈时间准备一些点心啊?如果准备好甜甜的点心,心情肯定能好起来,从而缩短彼此的距离,您不这么认为吗?”
“这种不回答‘是’就没法前进的胡闹选项,是怎么回事?”
莉莉安娜的台词和语调都丝毫没有变化。在她的强硬要求下,昴放弃挣扎,选择了“是”。在昴答应后,她豁然开朗,看来这个建议或许不赖。如果气氛不再尴尬,可能她和普莉希拉都能听进别人的话。
“就是这样,我在莉莉安娜唱歌时去买些饮料。爱蜜莉雅炭别吵架,要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
“我又不想和普莉希拉吵架,用不着担心。”
为保险起见,昴叮嘱了一句,爱蜜莉雅则用开朗的笑容以示回应。但不可否认的是,就算她不想吵架,普莉希拉也有可能主动找上门来。
“贝亚子,要是出事了,爱蜜莉雅炭就交给你了。”
“知道的呀。她下次再敢说什么,贝蒂就把她烧成灰。”
“你也不准吵架!”
昴把爱蜜莉雅交给远比她意气用事的碧翠丝,决定先离开公园再说。在此之前—
“普莉希拉,你有什么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真意外啊,想不到你这种凡人也存在体恤机能。好吧,既然要向妾身进献,那就得准备配得上妾身的东西。做好心理准备吧,若进献的是无聊之物,那你自当提头来见。”
“我又不是猜拳输了去跑腿,没道理被你说得这么惨!”
昴暗下决心,要是碰到有人卖具有挑战性的山珍海味,就买来进献吧。
普莉希拉听见昴的回答后,皱起精致的眉毛说道:
“猜拳……猜拳?”
说着,她疑惑地歪起了脑袋。毕竟她忘记了昴,说不定连猜拳都忘记了。昴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感觉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她都是一个不值得打交道的女人。
“昴,要当心哟。”
“有什么事要立刻叫贝蒂呀。”
在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目送下,昴挥挥手走了起来。至于莉莉安娜闭上双眼准备抛媚眼的奇葩行为,还是别过问为好。
“哦……”
过了一阵子,昴在走到公园入口时听见了留利来的演奏音乐。听着背后传来的旋律,他加快脚步,朝商店街赶去。
第3节
昴离开公园已过十分钟。
“我真是太没出息了。”
昴买完东西后离开商店,望着纸袋里的东西垂下了肩膀。他以准备点心为由出来跑腿,随便找了一家商店,早早地买好了吃的。尽管其间发生过被名叫馒鱼冻(注:与地球的鳗鱼冻相对。据传,该菜式约在十八世纪诞生于英国伦敦,由于味道奇特,被部分人视为“黑暗料理”)的珍奇食物吸引的一幕,但昴最终没勇气为普莉希拉买下它。
担心阵营间的关系恶化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单纯是因为昴没那胆量。
“它跟鳗鱼冻很像啊……我的确不敢试吃,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自己。”
昴一边讲述复杂的自我观,一边小跑返回公园。
所幸,昴只离开了十分钟左右,还没收到有契约关系的碧翠丝发来公园出现异变的消息。那里应该正在和平地开演唱会吧,即便知道没事也想早点回去,这是昴的男儿心使然—
“哦,抱歉。”
昴快步转弯,刚出广场时险些撞上别人。他在慌乱之下躲了过去,对方却向急忙道歉的他发出了不怀好意的声音:
“啊?喂喂,小哥,这是道歉的态度吗?得多表现出一点诚意……唔!”
态度粗野的男子在找碴的过程中认出了昴,随即僵住了。与此同时,昴也认出了惊愕的男子,只得露出一脸无奈。
“什么嘛,是阿珍。你在菲鲁特手下也这样扮小混混吗?”
“你走开!都说过别喊我阿珍了!为什么你小子会在这里?”
男子唾沫横飞,他就是在昨天很好地演绎了小混混角色的拉珍斯。据菲鲁特称,他是奉命在城里办事。
“阿顿和阿汉没跟你在一起吗?居然就你一个人,真稀奇。”
“什么稀奇不稀奇,你小子跟我很熟吗?咱们的交情还没到能感受到稀奇的地步吧。烦人,烦人,一边去。”
“别这么冷淡啦。我们不是生死之交吗?”
“鬼跟你是生死之交!”
面对上来套近乎的昴,拉珍斯的脸上写满了厌恶。昴没想象到自己竟对他抱有这么强烈的亲近感,顿觉不可思议,估计是昴体内的凡人传感器将他识别成凡人同伴了吧。在这个世界遇上的都是高人,昴偶尔看看凡人同伴们就能松一口气—
拉珍斯可是曾杀过昴一次的人,因此昴不禁感叹自己的胆量真是变大了。
“总之!滚一边去!我正在干活呢!”
“不找份固定工作,整天给人添麻烦的你居然在工作……我很开心哟。”
“你丫到底是谁啊?”
拉珍斯对感动得装哭的昴咂了一下舌头,然后甩开昴,消失在人群之中。不知为何,他冷漠的态度让昴觉得安心。昴不禁开始反省,最近无论去哪里,自己大多能获得符合身份的待遇,所以偶尔得像这样实际感受一下自己的器量,否则未来某一天会有误判自身实力的危险。
当然了,拉珍斯好像觉得很烦,昴便认为等有机会还是该给他道个歉。
“嗯?”
昴转身背对消失在人群中的拉珍斯,正准备迈步时停了下来—
不对,停下来的不只是昴。他放眼望去,广场上的人群都停住了脚步。
“搞啥,怎么都这样?到底在看什么啊?”
说着,拉珍斯从驻足的群众之中挤了出来,烦躁地咒骂道。正如他所说,停下来的人们均仰望着头顶那高高的建筑物—在都市中格外吸引眼球的尖塔。其立于广场深处,上层嵌有魔刻结晶,是功能接近钟塔的时刻塔。
时刻塔在大型城镇几乎是标配,普利斯提拉里当然也有几座,这座时刻塔无非是其中之一。但是从这一刻起,情况就不同了。
“各位畅谈中的人以及赶路的人,抱歉,打扰你们了。”
在时刻塔上层,有一个人影来到敞开的窗户外,站在危险的塔外沿上。
人影凭借奇特的装扮集群众的视线于一身,而吸引大家关注的事实似乎令其感激不尽,以至声音都颤抖了。
“我只想占用各位一点点的时间。谢谢。”
人影表达了歉意和谢意,话音隐约透着以自我为中心的味道,感觉比起歉意更重视自身的想法。
人影提高嗓门,沙哑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抓挠听者的内心,令人不快。这种负面感受恐怕更多源自此人的奇特外貌,因为那是头上杂乱地缠着绷带,用炯炯有神的左眼睥睨世界的怪人。
怪人身披宽松的黑法衣,纤细的双臂上捆着又长又扭曲的金色锁链,其不顾锁链前端的钩爪在地面摩擦,仍匆忙地朝塔顶迈出步子。
怪人面对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的群众露出笑容—看上去应该是露出了笑容,被绷带遮住的嘴角勾起了阴森的弧度:
“谢谢,抱歉。我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愤怒’……”
怪人说出了恐怖的头衔,准备报上名号—
“名叫西里乌斯·罗曼尼康帝。”(注:西里乌斯的英文为Sirius,即天狼星,其与参宿四、南河三组成了冬季大三角。“怠惰”培提奇乌斯之名即Betelgeuse,为参宿四。)
第4节
绷带怪人似套近乎又似清冷严肃的语气很矛盾,一番话令仰望塔顶的众人全部哑口无言。
被怪人的外貌惊得失去现实感是一方面,但更多是因为大脑拒绝理解耳朵听见的词语。可这些都是次要的,还有本质上的原因—
究竟有谁在面对威胁生命安全的外敌时,还能将视线从其身上移开呢?
“什么啊?”
“刚才那人说什么?”
“开玩笑的吧,居然是魔女教?这……”
最先造访的是动摇,随后理解和混乱渐渐在群众之中扩散开来。
然而,在场所有人都没能立刻做出最理想的应对。谁都怀疑耳朵听错了,只想着与周围人分享费解之情。
“刚才那个混蛋说了什么?你听见没有?”
看见昴便奔向他的拉珍斯也一样。
拉珍斯穿过人群,一边关注头顶,一边朝昴跑去。可惜,昴也好不到哪里去,站在远离人群位置的他也无法将视线从怪人身上移开。如果现在移开视线,后果不堪设想。
根本没必要怀疑对方的身份,那人与培提奇乌斯一样,就是恶意的化身。
“而且,居然叫罗曼尼康帝?”
绷带怪人报上的姓是罗曼尼康帝,与培提奇乌斯的一样。但他身为邪精灵,自然不可能有同姓家人—
“总不可能所有大罪司教都有一个相同的姓吧?”
罗曼尼康帝族是大罪司教辈出的魔女教名门,这种简陋且扭曲的设定丑恶得臭不可闻。
如果不像这样想着没用的事,昴很可能会爆发。大罪司教出现了,尽管不是他追查的“暴食”,但大罪司教就在他眼前。
“非得把你抓住,让你统统招出来。”
哪怕来硬的也没关系,一定要撬开通往“暴食”的大门。
昴下定决心,立刻让燃烧的内心表层平息下来。与此同时,他意识到自己与碧翠丝的联系,只要发出呼叫,她就能感受到他的异变。那是连接着契约者和契约精灵的坚固纽带,只要抓住潜藏在身体深处的它,一把拉过来—
“好了,到此为止!”
“啊?”
可惜,昴对碧翠丝的呼唤却被清脆的破裂声掩盖了。那是绷带怪人重重拍手的声音,大得让人怀疑整个都市都能听见。拍手声呈爆炸性扩散开,充斥着整个广场,让昴喘不过气来。
怪人俯视着惊呆了的群众,瞪得大大的眼睛扫视人群:
“大家足足花了二十二秒才静下来。但是能安静下来,谢谢你们,抱歉。我非常高兴。另外……”
怪人—西里乌斯说出夹着讽刺的谢语,保持双手合十的姿势晃动身体。西里乌斯看上去非常开心,但垂在双臂下方的狂野锁链不断背叛这一印象。钩爪摩擦塔的楼层板和墙壁,制造出的不和谐音令人极度不悦。
“那里的您和您,还有那边的几个小哥。抱歉,别那么生气。占用了大家的宝贵时间,我由衷感到愧疚。所以,抱歉,谢谢。”
“别……”
西里乌斯的身体扭来扭去,诚挚地诉说心声。而情急之下,差点怒斥“别开玩笑”的不是别人,正是怪人刚才指着说“别生气”的那几个人,里面包括昴。被指过的还有三人,恐怕都是有些战斗实力的,分别是腰上别着剑的兽人、戴着眼罩的女子以及拉珍斯,他们都面无血色。
这毫无疑问是警告,怪人事先表明自己发现了敌对的意图。
昴感受着沿额头淌下的汗水,为陷入胶着状态感到后悔。他失误了,导致被魔女教抢占先机,后果不堪设想。他周围起码有三十个人,都站在西里乌斯眼皮底下的广场上,如果他贸然行动,受害范围会以秒为单位扩大。
被西里乌斯点名的人都明白这个事实,行动被限制死了。只有一人表情苦涩,看样子很犹豫,他就是拉珍斯,恐怕他手上有王牌—呼叫莱因哈鲁特。
假如莱因哈鲁特能赶到,那么无论对手是谁都必将败于“剑圣”之手。他定能轻易战胜敌人,但在他赶到前的牺牲是无法挽回的。只要不计牺牲就可以击溃西里乌斯,即便如此……
“好的,谢谢。看来大家稍微冷静了一点啊,我可以理解大家的不安。你们对魔女教这个词没什么好印象吧,所以我也不想在这方面要求什么。不过,今天我无论如何都想确认一些事,才会占用大家的时间。”
“想确认……一些事?”
“抱歉,请不要喧哗。如果大家一起对我说,我的脑子会转不过来的,那就难办了。我会很悲伤的。这样不好吧?假如有问题,就请提出来。为了大家,其实我还挺愿意有问必答的。”
怪人始终表现得很亲切,而且很理性,反倒让人毛骨悚然。
怪人除了左眼和嘴唇之外均缠着绷带,就算装成正常人,这样的打扮也只会激起旁人理所当然的厌恶感。既然每个人都提高警惕,不敢贸然行动—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可以提问吗?”
在谁都不愿率先发问的气氛中,菜月昴硬是先举起了手。
昴感受着惊讶之情以自己为中心向外扩散,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高塔上的西里乌斯。怪人俯视着他,睁大蓝紫色的眼睛说道:
“嗯!请问,请问!那边的您,谢谢。您刚才明明那么愤怒,现在又愿意跟我说话了啊。我很开心,您尽管问吧。”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事,但是有女孩子在等我,而且是四个。因此我希望你能尽早结束,放我回去。”
“哎呀!这可不好,抱歉。不过,小哥真是不可小觑啊,居然让四个女孩子等您,太坏了。您肯定让女孩子困扰、哭泣、伤心和痛苦了吧?这可不行,天理难容,不可饶恕。”
“喂……喂?”
在说话的时候,西里乌斯激昂的语调渐渐变低,神色开始变得不稳。可是,在听见昴发出的困惑疑问后,怪人突然屏住了呼吸:
“不好,不好,险些冲动起来,抱歉。我平时很注意的,但还是没忍住。我很容易兴奋的。您这么关心我,谢谢。”
“不……没关系。你能冷静下来和平地对话,我也很感谢。”
“让您费心了,抱歉,谢谢。不过,没关系的,我在魔女教之中可是出了名的稳健派哟。毕竟其他人都是问题儿童,对不起。”
与西里乌斯沟通的难度比预想的小很多,昴十分惊讶。
塔上站着的是名叫西里乌斯的女子,尽管她柔和的态度和始终优先对话的姿态被登场的冲击力和头衔抵消掉了。在表明归属魔女教的黑色法衣之下,与脸上绷带相同的白布料若隐若现,恐怕她全身上下都缠满了绷带。即便如此,依然能观察到她苗条的身体和隆起的前胸,再加上她说话的语气,无疑都很女性化。
事实上,抛开性别不谈,西里乌斯的言行目前还没有危险。
虽说西里乌斯起初让昴极度提高了警戒,但既然可以正常对话,那就能说她远比普莉希拉更像正常人。在周围人的脸上,一开始的紧张感渐渐褪去,现在大多数人不再那么恐惧和不安,更多的是好奇她这番话的真意,哪怕是对大罪司教心怀憎恨的昴也不例外。
“谢谢,抱歉。我真的不想吓唬大家,不过正因为克服了困难,此刻大家才愿意倾听我的话语,让我由衷感到开心。”
“这不表示我认可和原谅你了。先听你说说,我再下决定。”
“也是啊。那就进入正题吧,谈谈我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西里乌斯抖动身体,摩擦双臂的锁链,尖锐的摩擦声随即抓挠起四周的空气。
仔细观察的话,她的样子倒可以理解为滑稽,而不是瘆人。假如把她当成小丑和艺人,或许与莉莉安娜这类人相差不大吧。
昴的表情松弛下来,心中构建起的警戒堡垒渐渐崩塌。他甚至觉得没必要叫碧翠丝过来,只要听西里乌斯说一说,再请她离开就好—
要和平且安稳地解决。能波澜不惊地解决问题,不也挺好的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错,没错,你赶紧说啊!”
“就是,就是。搞快点,不然工作要迟到了。”
昴一开始催促,他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在最后催促的男子指着西里乌斯头顶的魔刻结晶,狠狠地抛出了要迟到的话,却莫名涌出了一股强烈的笑意。身在不断扩散的笑意旋涡中,昴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
感受着人群的气氛,西里乌斯腼腆地笑了起来,像不知所措似的用双手捂着脸颊说道:
“抱歉,抱歉,真的很抱歉。我知道大家很忙。我很快就说完,再多陪我一会儿吧。”
“那就赶紧说啊!”
“好!那就这么办吧。那个,我想确认一些事。那我直说了,就是……跟‘爱’有关的事。哇,羞死了。”
因为缠着绷带,没法看见西里乌斯的脸色,不过她手捂着脸,试图掩饰羞涩。这个动作逗得昴不禁笑了起来,周围人也跟着嬉笑起来,温和的气氛蔓延开来,愈发羞涩的西里乌斯身体抖了一下。
“虽……虽说我想过会被笑话,但大家的反应跟预料如此一致,让我没脸面对啊。不过,谢谢您愿意听我说。在道谢的同时,还想拜托您一件事。”
“什么事?”
“抱歉。能不能跟我一起确认‘爱’呢?”
西里乌斯扭扭捏捏地摩擦双手的锁链,如此请求道。眼见她可怜的样子,类似于“什么啊,就这点事”的气氛在人群中飘荡。昴也没什么意见,忍俊不禁地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眼见大家的反应,西里乌斯双目放光,拍了一下手说道:
“真的吗?谢谢,谢谢,抱歉。世界果然很温柔,充满了温柔和爱。每当我切身感受到这一点时,都想表达感谢。可以相互包容、相互谦让,所以我要反复说‘谢谢’和‘抱歉’。”
“知道啦,知道啦。西里乌斯,那该怎么做呢?”
“啊,抱歉!”
单眼戴着眼罩的女剑士开玩笑似的催促感激万分的西里乌斯。女剑士就像十年老友或女校的同学一样随意地说道,以至西里乌斯和她一起扬起了嘴角。
随后,西里乌斯像总算想起来了似的,来到自己走出的时刻塔的窗边,将手伸进窗内—
“让你等了这么久,抱歉。听话,来这边。”
西里乌斯发出温柔亲切的呼声,从窗户里面拽出某样物体。
那是在西里乌斯手中挣扎,一边扭动身体,一边呻吟的小小人影—浑身被锁链五花大绑的年幼男孩。
约莫十岁的少年从脚到肩都被锁链捆着,咬住锁链的嘴不停流血。他拼命活动没被捆死的头,流泪恳求着什么。
“憋着你了,抱歉。不过,你可是男孩子,怎么可以哭成这样?我本来想替你保密的,可你都尿裤子了,被大家知道了可是很丢人的哟。”
“唔!唔唔!”
“没错!丢死人了!”
“你是男孩子吧,别哭,别哭!”
“男孩子一生中只能哭三次啊!哈哈哈!”
眼见西里乌斯安慰啼哭的少年,群众也搭起便车声援他。
谁都要克服那种为一点小事哭泣、害怕的阶段。还有人发出了稍显欠考虑的声音,但应该没有恶意。
“好了,好了,大家也别这样说他。现在他确实有点畏缩,但这孩子特别有勇气。是吧,路斯贝尔?”
按理来说,全身被锁链捆住的少年应该很重,可西里乌斯只用一只手就轻松将他提了起来。她温柔地抚摸少年的栗色头发,面向群众称赞他是勇敢的人。
少年—路斯贝尔拼命扭动身体,试图从西里乌斯手中逃脱,这番纠葛看起来也略显滑稽幽默。要是笑话他,他就太可怜了,可大家就是想笑。
“好!那么,请各位看好了。他的名字是路斯贝尔·卡拉德,生活在普利斯提拉,是年仅九岁的男孩子。哇,真有前途啊。”
“唔!唔唔!”
“他的爸爸是慕斯兰·卡拉德先生,是都市的水路观测员。他的妈妈伊娜·卡兰德女士正在怀孕,现在肚子大起来了,不知道会给他生个弟弟还是妹妹……真让人期待。路斯贝尔有一位很要好的儿时玩伴,留着金色的卷发,她就是可爱的小缇娜。由于二人保持着珍惜彼此的理想关系,我就很烦恼到底该让谁来这里。一开始,我觉得应该带小缇娜来,但路斯贝尔求得太拼命了,打动了我……于是,我很欣赏他的气概,就决定让他来帮我的忙。所以,别看他现在吃了一点苦就哭了,他可是非常有勇气的孩子。大家也明白吧?”
听完被五花大绑的少年—路斯贝尔的勇敢故事,广场立即安静了。然而在下一秒,广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群众称赞路斯贝尔的勇气,为嘲笑他的眼泪而后悔,认为他才是真正的勇者—
不对,不是这样。现在不该自嘲肤浅的自己,应该称赞勇者。
“路斯贝尔,不要哭!你是最棒的!”
因此,昴大喊着称赞流泪少年的勇气。
“没错,不要哭!既然展现过男子气概,那就扛到底啊,小子!”
在昴身边,眼角挂着泪珠的拉珍斯粗野地鼓励少年。
“没错,好样的,路斯贝尔!你是普利斯提拉的骄傲!”
“路斯贝尔!你太棒了!你肯定能成为好男人的!”
人群发出了欢呼,人们发出称赞路斯贝尔、称赞勇者的声音,掌声和喝彩声笼罩着广场。
这是一位少年的舍身和勇气带来的光景,是人的善心创造出的光景。无论展现出多么可悲的模样,只要是在真正的勇气之下,就能诞生出真正的光芒。
“啊,啊……谢谢,谢谢,谢谢!啊,果然很美妙!大家都明白啊。我就知道大家会相信路斯贝尔的勇气!因为他的生存之道有‘爱’啊!我就知道,只要了解他,就能爱他!因为相互理解、深入了解、拥有相同的想法,才是真正的‘爱’!”
“西里乌斯!谢谢!谢谢!”
西里乌斯用双手将路斯贝尔举过头顶,泪水不断浸透脸上的绷带。眼见这一幕,昴难忍冲动,不知不觉间也热泪盈眶了。
昴的肩膀被轻轻推了一把。一旁的拉珍斯指着流泪的昴,笑个不停,他的脸上也有泪水滑落,最终,广场上所有人的感情都一致了,合成了一条心,其中存在着确切的纽带、确切的联系。
“不了解彼此才会填不上情感鸿沟,不分享彼此的感受才会催生出对立。认为彼此有错、放弃努力才不会诞生维系的纽带。大家现在的内心怎么样啊?”
“不会那样的!我们都不会放弃!我们是一条心!”
“谢谢!谢谢!那么,大家现在觉得自己幸福吗?”
“那当然!这种心情还是头一次体会到!谢谢,西里乌斯!路斯贝尔!”
面对众人同时发出的感谢和鼓掌声,位于时刻塔最高处的路斯贝尔流出了泪水。即使嘴角已经撕裂也不在乎,少年拼死大喊:
“唔,咿!啊呜!救……救……救命,救命……”
“我要赞扬你的勇气和爱,路斯贝尔!请看下面。那么多人肯定了你。啊,谢谢!抱歉,路斯贝尔,或许你并不愿意,但是我才知道,原来世界这么温柔!”
西里乌斯抱紧被举起的路斯贝尔,继续仰头高声说道:
“果然存在。‘爱’是存在的,是存在的。大家的心合为一体,依靠喜悦的感情合为一体。不需要悲剧,我已经受够了必须有人哭泣的世界。连接人心的是善良的感情!悲剧也好!‘愤怒’也好!都不需要!”
“没错!根本不需要悲剧!”
“啊,震颤心灵的可恶‘愤怒’!愤怒即激情!如果说愤怒就是促使人心犯错的大罪,如果说愤怒是斩也斩不断的宿业,那就该用急剧的喜悦填满心灵!就像此时此刻,大家的心合为了一体一样!”
西里乌斯对上天的决定吐了一口唾沫,高声讴歌这一瞬间的“爱”之结论。然后,她高高举起手臂,将集众人羡慕于一身的勇者抛向空中。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来!”
西里乌斯为被她抛出的路斯贝尔准备好了最棒的舞台。
望着飞向太阳的少年,每个人都鼓起掌,昴也奋力鼓掌。
震天的掌声响彻广场,向飞在空中的路斯贝尔献上祝福。少年小小的身体不停打转,在抵达投掷曲线的顶点后笔直地朝地面坠落。他的头朝下,向广场的石板地笔直坠去。坠落地点的群众散开了—人们用不间断的掌声迎接勇者凯旋。
“唔!”
路斯贝尔抬起头,盯着逼近的地面尖叫。
少年疯狂扭动本已筋疲力尽的身体,拼死挣扎到最后的最后。群众感觉从他的表现中看见了真正崇高之人的人生之道,纷纷流下了眼泪。
接下来—
“啊,温柔的世界!”
在少年重重摔在地面之前,西里乌斯大叫道。
听见喊声,心灵合为一体的群众的掌声更加响亮了。伴随着一道鸡蛋落地般的、又硬又脆的物体摔碎的声音,人们的视野被染得通红,勇者华丽地碎了一地。
在见证了这一幕后—
“啪。”
鸡蛋破裂的声音犹如拍个不停的掌声,在广场上响起了无数次。
广场上一片鲜红色,这就是最后一幕。
第5节
“听完歌后是畅谈,菜月大人是否该为畅谈时间准备一些点心啊?如果准备好甜甜的点心,心情肯定能好起来,从而缩短彼此的距离,您不这么认为吗?”
昴感觉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就立刻看见褐色皮肤的女孩蹩脚地抛了一个媚眼。在吐出舌头、摆出献媚姿势的少女面前,菜月昴忘记了呼吸。
昴的眼球转来转去,发现自己身边是面带柔和微笑的银发少女,以及傲慢地抱着胳膊的红衣女子。然后,他还注意到身穿礼服的小女孩正温柔地握着他的手—
“咦,怎么了?无视?无视我吗?不……不要啊,别耍这么阴险的招数啊……啊,啊,不要,不要。听……听完我唱的歌后请不要叹气……别一脸失望,原谅我吧……”
眼见昴默不作声,他面前的少女—莉莉安娜像想起了心理阴影似的,身子开始颤抖。
昴望着这一幕,抖动僵硬的嘴唇说道:
“好恶心。”
“什么?天啊,这说的是什么话啊!居然看着女孩子的脸说恶心?我莉莉安娜还是头一次受到这等屈辱!真是的,我都替菜月大人的母亲感到无比惭愧!无洗闪晦!”
装作抽泣的莉莉安娜重重地咬到了舌头,话都说不清了。她等待吐槽的姿态极有气势且显而易见,但昴现在没有余力理会她。
昴感觉脑袋非常重,视野忽明忽暗,无法站稳,就地蹲了下去。
“昴?怎么突然这样了?”
“喂,出什么事了呀?昴,昴?”
眼见昴蹲了下去,牵着他手的碧翠丝和身旁的爱蜜莉雅便盯着他的脸看,却反被吓得脸色发青,当场愣在原地—
“好恶心。”
比起时隔一年再次进入“死亡”循环的结果,昴更加无法接受“死亡”之前发生的事,涌上的呕吐感让膝盖抖个不停。
“好恶心。”
菜月昴感受着难以忍耐的冲击,不道德行为让他心生仿佛能令五脏六腑翻腾的厌恶。他任由袭击身体和精神的丧失感洪流摆布,被胜过“死亡”的“厌恶”支配了。
在片刻前的记忆中,在转瞬即逝的过去,一个极其诡异的人涂改了昴的精神,污染了他的灵魂,让他无法将异常识别为异常。直到死亡的那一刻为止,他一直扮演着丑恶的歹徒,极为离奇。
大罪司教“愤怒”西里乌斯·罗曼尼康帝—
毫无疑问,她与“怠惰”关系密不可分,还与大罪司教“强欲”和“暴食”有关,既是不道德和破灭的使者,也是天理不容的噩梦象征。
在失去自我、回到过去后,昴才明白何为“不再是自己”。
“好恶心。”
可怕的体验令昴颤栗不已。他心生恐惧,感受到一股恶寒,身体不断发抖。“死亡”就像在祝福与老朋友重逢似的,不断扰乱菜月昴。
昴仍未意识到。他没意识到自己回到的过去,是在自己迎来死亡的短短十几分钟前。他没意识到自己必须站起来咬牙战斗的时限正在逼近。
“死亡”的螺旋再次缠住了昴,于是循环开始、开始、开始了—
为了跨越循环,以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为舞台的最糟一日开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