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然后呢?现在可以说明发生什么事了呀。”
昴和碧翠丝牵着手离开了公园,待爱蜜莉雅等人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后,碧翠丝便放缓脚步如此说道。
碧翠丝准备停下来谈话,昴却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同时道了一声歉。
“昴?”
“可能的话,我也非常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商量,但时间不允许,只剩不到十五分钟了。”
“明白了。边走边说也行呀。”
眼见昴的侧脸流露出焦躁,碧翠丝没有反驳,乖乖地跟了上去。
通情达理的搭档表现出大肚量,昴深感宽慰。他一边快步朝广场走去,一边尝试将脑海中难以整理的念头说出来。
“魔女教会出现在我们要去的广场,我们必须抓住那家伙。”
“魔女教!”
面对惊讶的碧翠丝,昴慎重地选择语言。难点在于传达“死亡回归”情报的规则和避开惩罚,只要内容与向拉珍斯透露的差不多,那么告诉她也没有问题—昴不敢这么断言,这正是束缚他的魔女诅咒讨厌的地方。
漆黑魔手会阻止昴分享通过“死亡回归”获得的情报,其判断依据不光是他说出的内容,似乎还会根据分享对象决定惩罚力度。
也就是说,能传达的情报多寡全由“魔女”决定。若不是这样,又怎会出现以往爱蜜莉雅在得知秘密后心脏被捏碎的事态?昴再也不想重蹈覆辙了,受苦的只有他一个还好说,可怕是可怕,却不至于无法忍受,远比让那手伸向其他人好得多。
因为“魔女”会对昴手下留情,但绝不会对他人展现慈悲之心。
“用不着这么担心。”
“碧翠丝……”
“昴无法说出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不过,根本不需要根据呀,昴说的话就是让贝蒂相信的根据哟。”
碧翠丝温柔地回握了一下昴的手,露出坦然的微笑,让他瞪大了眼睛。
“嗯,确实啊。有你在,真是帮大忙了。”
昴发现不争气的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便感谢最棒搭档的支持。
“哼哼,那是当然呀。好,从能说的开始说吧。”
“我想想啊。首先,将要出现的是大罪司教‘愤怒’……而且是个变态。”
“一想到这是必须最先说出来的情报,贝蒂就立刻想收回刚才说过的话呀。”
“我是在试探安全范围。总之,说出职位和把那家伙当成变态不会受到惩罚。剩下的是说出其能力……就是类似共享感情和感觉。”
“共享感情和感觉?”
听完昴的解释,碧翠丝歪起了脑袋,圆圆的眼睛里流露出疑惑。这情有可原,因为连亲身体验过的昴都仍对诡异的现象感到费解。
“贝蒂想不明白,共享感情为什么会是威胁啊?”
“简单来说,最大的问题在于那种能力会让人对危险视若无睹。一旦感情的齿轮出了问题,人类就无法正确判断情况和行动……我已经痛彻体会到了这一点。”
面对大哭大叫、恳求救命的少年,群众竟然高举双手表示欢迎。如果俯瞰这幅地狱般的景象,想必会毛骨悚然。然而真正可怕的事情,是身处那个地狱的人会误以为自己在天堂。
“已经明白共享感情的意思了呀。那么共享感觉呢?”
“就是字面意思,敌人痛,我们也会跟着痛,如果砍掉大罪司教的头,看见这场面的人脑袋也会落地……太无解了吧?”
昴亲口说出来后,再次为这个麻烦的能力感到无语。
砍掉怪人的头,自己的头会跟着落地—坦白地说,让人这么难下杀手的能力可不多见。因为有“死亡回归”,昴能事先商量对策,但费力击败敌人后被带着全灭,他可没法接受。
“尽管很丢人,但我确实想不出解决办法,所以想借助你的智慧和力量。”
“哎呀,也难怪,不如说求助贝蒂才是理所当然的呀。”
“这个嘛……我姑且还有最终手段,就是呼叫莱因哈鲁特。”
碧翠丝不仅理解了情况紧迫,还试着扫清昴的不安。昴则向她坦露了唯一有可能带来光明的人物—莱因哈鲁特。
“如果莱因哈鲁特在,那么无论敌人是谁,我们都不用担心会输。可是有一个问题,一旦莱因哈鲁特杀死大罪司教,周围的人也会以相同的方式死去。”
这正是昴上一次的死法。
昴想过,既然如此,或许可以采取活捉作战,却无法向莱因哈鲁特透露详细的作战计划。而且,就算打晕西里乌斯,也不能确保她不会将“昏迷”共享给他人。稍有差池,说不定王国就会被“洗魂”这一可怕权能毁灭。
昴正为如何运用莱因哈鲁特的力量而发愁,这时碧翠丝向他轻轻举起了手。
“昴,有一个坏消息必须先跟你说一下。”
“真的假的?我可不想再听见哪怕一个坏消息了。”
“贝蒂知道的呀,但不说不行……如果贝蒂跟莱因哈鲁特出现在同一个战场,贝蒂就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可爱女孩子呀。”
“啊?”
碧翠丝突如其来的话语令昴目瞪口呆。
“会变成普通的可爱女孩子?你的意思是因为那家伙很帅,所以你会被迷得神魂颠倒吗?”
“贝蒂在说正经事……是因为他的体质呀。莱因哈鲁特是世上最为特殊之人,他光是出现在某个地方,那周围的玛娜就会盲目地听命于他。面对这样一个中心点,无论是魔法师还是精灵都无法正常战斗呀。”
“什……什么玩意啊?还有这……”
昴正想说“还有这种事”时,想起了昨天在“水之羽衣亭”发生的一幕。昴与阔别已久的莱因哈鲁特再会后,碧翠丝就异常戒备他。如果原因是他的异常体质,那就说得通了。
“只靠莱因哈鲁特就能解决问题的话,贝蒂会甘愿当一个普通的可爱淑女。但是,假设光靠他无法解决问题……”
“贝亚子无法行动的选项,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真是天大的障碍,居然还存在莱因哈鲁特这种“幻想杀手”。虽说这的确表明他的实力算独一档,但这次的负面影响实在太大了。
“糟糕……别说解决,反倒感觉更无计可施了。怎么还能这样啊?”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只是昴的手牌没法一起用罢了。
爱蜜莉雅、碧翠丝以及莱因哈鲁特,尽管每一张都是强大的手牌,彼此的立场、特性和敌人的权能却妨碍他们发挥出原本的能力。每个人的力量都不输给敌人,而无法发挥出他们的全部实力是因为昴能力不足。
再这样下去,又会在什么办法都没想到的情况下遭遇怪人。
“昴,有个方案或许能行呀。”
在即将到达广场时,碧翠丝给出了这番话,在昴听来就像天赐恩惠一样。
“或许能行?是有冲出困境的方案吗?”
“充其量只是有可能。不过,假如大罪司教的能力真的跟昴说的一样,那就有跟它效果类似的魔法呀,就是高等魔法内克特。”
“内克特!听你这么说我才反应过来,它的效果跟‘愤怒’的权能很像!”
面对惊得大叫的昴,碧翠丝一边摇手指,一边点头说道:
“内克特的原本用途,是在不用语言的情况下跟自己人沟通呀。大罪司教居然这么用它……这是对魔法的亵渎,不可饶恕呀。”
错误的魔法使用方式,让有魔法荣耀感的碧翠丝不悦地轻声说道。
事实上,昴以前仰仗过内克特,那是迫不得已和由里乌斯并肩战斗时的事了。对抗培提奇乌斯“不可视之手”的唯一手段就是让由里乌斯共享昴的视野,从而看见隐形魔手。这才是内克特的正确效用,它绝不是像诅咒一样束缚他人的力量。
“而且,内克特不是对谁都管用的魔法哟。想要同步,彼此间最低限度的信赖是必不可少的呀。大罪司教的权能明显无视了这个限制。”
“估计权能可以强行把大家连在一起吧。还是先别管原理了……”
“要找到应对方法呀。贝蒂就直说了,该纱幕出场了哟。”
“纱幕老哥现身了!还是老样子,它也太万能了。”
听完碧翠丝的说明,昴不由自主地喝彩并握紧了拳头。
对昴来说,纱幕魔法竟是如此重要。痛苦的时候,艰辛的时候,危险的时候,困难的时候,纱幕总是伴随着昴。甚至可以说,在昴与碧翠丝缔结契约前,就只有雷姆、帕特拉修和纱幕老哥能帮助无力的他。
昴自己的门已经破损,如今已无法使用魔法。他还以为和纱幕缘分已尽,想不到纱幕又能像这样帮助他。
“这样啊,纱幕……纱幕肯定能全搞定的!”
“明明是用途很少的初级魔法,这种非比寻常的信赖太让人弄不明白了呀……”
“等等!就算是贝亚子也不许说纱幕的坏话!”
“真是不懂,纱幕哪里值得昴说到这个份上?”
昴大喘粗气,碧翠丝则叹了一口气,指着他的鼻子说道:
“纱幕的效果是强制将施法对象的意识从世界中分离呀。效果的强弱视施法者的力量而定,不过只要贝蒂出马,无论对方是谁都能轻松搞定。”
“也就是说?”
“就是用纱幕把敌人影响范围内的人全包住呀。假设对手能强制让人理解和共鸣,那么贝蒂和昴只要把不理解强加于人就好了。”
“单听这一段的话,字面意思简直恶劣到极点了……但确实有道理!”
对抗方法在理论上成立,昴拍了一下大腿,终于想明白了。这是彻底解决他的担忧和满足期望的满分回答,提议人碧翠丝也骄傲地挺起了平坦的胸膛。
“好,就这么办!只要能让那个能力无效化,那就是我们说了算。剩下……剩下的呢?”
“就只有在莱因哈鲁特缺阵的情况下,该怎么打败大罪司教了呀。”
碧翠丝分析出的结论让昴陷入了沉默。
“提醒你一下,贝蒂要专心施放纱幕,还必须在敌人倒下的瞬间为进行战斗的人施加纱幕。贝蒂自己是没法战斗的呀。”
“就是说嘛……糟糕,到头来又回到起点了。”
至此,再次回到了战斗力不足这个最初的难题前。如果缺少碧翠丝的支持,昴就算能防住“洗魂”也无法战胜西里乌斯。练过的鞭子派不上用场,他还是挺伤心的。
“那时要是跟广场上的人说一下……不对,就算说了也不一定有人信。我只是碰巧认识拉珍斯,他才会信我的话。”
时刻塔广场的群众里有几个看起来能打的人,但很难请求他们帮忙,这很关键。
“再说了,我连他们的实力都不清楚,又该怎么去说服啊?再好好思考一下……”
“既然如此,就得由既有实力又相信你的我出场了。”
“啊?”
打断昴思考的是名副其实的银铃般的声音。
听见再熟悉不过的话音,昴和碧翠丝都惊讶地转过头去。在二人身后,一位银发美少女正叉腰站着。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少女令昴惊讶万分,他颤抖着嘴唇问道:
“爱……爱蜜莉雅炭?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就觉得昴的样子很奇怪,你果然心里憋着大事。我认为像这样让我置身事外是你的坏习惯。”
爱蜜莉雅瞪着昴说道,口吻就像在训斥一个干了坏事的孩子一样,她的登场吓得昴说不出话来。
“应该说过让你在公园等着吧,真是坏孩子呀。”
碧翠丝抬头望着爱蜜莉雅,替语塞的昴说道。见状,爱蜜莉雅回答道:
“抱歉。我原本也打算等着的,但是普莉希拉跟我说……”
“那个红毛丫头?”
“她说现在要是不追上去,我也许会后悔。我想着要是什么事都没有就回去……不过,你们谈话时的神情一直很严肃,我又怎能回去啊?”
昴很想诅咒怂恿爱蜜莉雅的元凶普莉希拉,想骂她真是爱管闲事。她真是太能扰乱状况了,这个时机就像她算好了似的,对昴来说实在是太差了。拜她所赐,出现了昴最想避免的情况。
“爱蜜莉雅,你有这份心,我很高兴。高兴是高兴,可接下来……”
“魔女教会出现,对吧?我都听见了。就算昴让我回去,我也不会回去的,因为魔女教对我来说可不是身外事。”
“爱蜜莉雅!”
眼见爱蜜莉雅不听劝阻,昴便大喊起来,试图让她改变主意。昴想支开她并非毫无道理,如果对手不是魔女教,那昴非常愿意请她帮忙,但现在就是不行。不需要讲道理和原因,就是绝对不行。
然而,爱蜜莉雅认真地回望着恳求她的昴:
“装生气也没用哟,我只有在做错事的时候才会害怕被人训。这次不讲理的不是我,是昴。”
“唔……”
在青紫色眼睛的真诚注视下,昴失去了气势。在此基础上,爱蜜莉雅用包含真心实意的话语说服他:
“我知道,昴这样做是想保护我。可是在你受伤的时候,我绝不想视而不见。你战斗的时候,我也要一起战斗。如果你要保护谁,那我也要帮忙,就像你保护了我一样……我也想保护你,因为你现在都快哭出来了啊。”
在爱蜜莉雅的诚恳诉说下,昴不能软的内心眼看着要软了。为了让她远离危险,昴必须鼓起勇气,必须心如钢铁,勇敢面对所有困难,他现在却很害怕,很恐惧,很畏惧—
昴在这一小时里已经丧命三次了。
即使参考昴过去的经历,也找不出在短时间内连续殒命的情况。说到底,“死亡”是他永不可能习惯的。无论何时,“死亡”总是很可怕,他既不可能习惯,也不能习惯。
被夺走生命意味着未来之路被断绝,生存方式遭到否定,人格受到践踏,灵魂遭受凌辱。这就是失去生命所代表的意义。
昴一直在品尝这股滋味,他总是想着避免死亡。无论过多久,菜月昴都无法克服这个弱点。
“昴,你还是放弃吧。”
在无言以对的昴身边,碧翠丝深深叹了一口气,如此说道。
“碧翠丝……”
“爱蜜莉雅很固执的呀。既然已经被她知道了,那就肯定没法让她改变主意了。而且,贝蒂也理解她的心情呀,所以贝蒂不想说服她。”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这是作战核心人物碧翠丝的结论。
二人一起望着昴,爱蜜莉雅神情真挚,碧翠丝眼神充满慈爱。在二人的注视下,昴终于心软了。
“魔女教一定会以你为目标。首先,你在行动时一定要把自保放在第一位。”
“嗯,明白了。我相信就算被抓住,昴也会来救我的。”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那么,你听到了多少?”
眼见昴已放弃抵抗,爱蜜莉雅便露出安心的微笑。不过,她很快想起还有强敌在等着他们,立刻绷紧了脸。
“应该基本听全了。魔女教的坏人要来,会使用类似内克特的魔法,碧翠丝会用纱幕解决这个问题,我得在这段时间里打败坏人,没错吧?”
“这种概要说明就跟周日早上播放的动画的简介一样,但这么理解也算OK。可以交给你吗?”
“当然可以,交给我吧,因为我这一年里也有很大成长。”
爱蜜莉雅在胸前紧握双拳,摆了一个可爱的胜利姿势。尽管有一点缺乏紧张感,可她完整记下了作战内容。当然了,这并不能消除昴对她参加作战的不安。
“有爱蜜莉雅炭和贝亚子在,绝不能失败!”
反过来利用不安和担忧,将其转变为力量,这才是男子汉该做的事情吧。
“而且马上到目的地了,没时间了。”
由于碧翠丝制定作战花费了一定时间,再加上爱蜜莉雅出乎意料前来会合,三人抵达时刻塔时距离怪人登场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剩下的问题就是在什么时候发起作战,由于必须救出塔内的路斯贝尔,理想的状况是让西里乌斯尽可能远离塔。
“爱蜜莉雅炭,塔上面很快会出现可疑人物。那人一出现,你就狠狠地来一记先制攻击,能把人从塔上打下来是最好的。然后贝亚子见机行事,我一给信号就开始作战。我也会提供支援的。”
“嗯,交给我吧,我会尽可能做到最好的。”
听完昴的指示,爱蜜莉雅点了点头,包括碧翠丝在内的三人战术至此便制定好了。
在定下方针之后—
“来了!”
看见黑影从时刻塔的窗户探出身子后,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
只见一个身披黑色法衣的苗条人影轻巧地站上了塔的边缘,广场上还没人注意到这个睥睨地面的人物。
从上俯瞰的话,真不知这建立在薄冰之上的和平究竟有多脆弱。怪人站在大舞台上俯视地面,只须一个动作就能彻底打破现有的平衡。
怪人西里乌斯缓缓张开了双臂,她望着远方,即便缠着绷带,也能清楚看出她脸上的恍惚神色。接下来,她猛地合上双手—
“乌尔·修玛!”
瞬间出现在塔上层的巨大冰柱,击中了站在外沿的西里乌斯。比五个昴绑在一起还粗的冰柱以威猛之势击碎了时刻塔,绝不算薄弱的塔墙崩塌,插在塔上层的冰柱构建出一幅前卫的画面。
眼见这一场景,昴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爱……爱蜜莉雅炭?”
“昴说要发动先制攻击,我就试着发动了……不行吗?”
“不,good job。虽说是good job,但这次先制攻击的威力超乎想象,我很吃惊。”
昴没有指定具体时机,确实有错,可最大的过错在于怪人的打扮过于可疑,以至于爱蜜莉雅毫不犹豫地发起了最初一击。她丝毫没考虑过观察情况,攻击威力巨大得足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贝亚子,你觉得成了吗?”
“总之,周围的人是觉得咱们闯祸了呀。”
面对昴的提问,碧翠丝也带着些许惊讶回答道。经过提醒,昴放平视线,然后明白了她这番话的意思。
在昴的前方,广场上的人一齐望着昴等人—严格来说是望着突然搞破坏的爱蜜莉雅。在众人眼中,进行袭击的恐怕是他们。如果昴主张此举已将真正的袭击行为扼杀在摇篮中,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相信。
“那个,这么做并非出于恶意,我们是想……”
“没用的,昴。退到后面去。”
就在昴试着诚心诚意地穷尽言辞说服群众时,爱蜜莉雅拉了一把他的肩膀。随后,她上前一步,举起右手再用力挥下,空气中立即响起冰冻的声音,她手中出现了一把蓝色的冰剑。冰制的剑很美,剑身纤细,她却将其尖端对准了广场的群众。
“不不不,这就太说不过去了!只要好好解释,大家一定能理解……”
“不是的。仔细看啊,昴,大家的眼神不正常。”
“什么?”
爱蜜莉雅紧张的语气令昴大惊失色,随即观察起广场群众的表情。经过仔细辨别,昴才发现了他们的确很异常。
群众盯着三人,脸上时不时鼓起血管,充血的眼睛大睁,直冒红光。而且无一例外,大家的表情都一样。人们面目狰狞,露出牙齿,发出低吼,表现出了难耐的愤怒。
“贝亚子!纱幕准备好没?”
眼见人们的脸上充满了疯狂之色,昴便询问身旁的碧翠丝。看见群众的样子后,身为作战核心人物的少女却苦涩地咬住了嘴唇。
“失算了啊。”
“失算了?”
“这是跟‘内克特’有本质差异的邪法!比起魔法,它更接近于诅咒或咒术,是直接干涉灵魂的呀!普通的纱幕根本无法化解!”
碧翠丝因内心动摇和愤怒而话音颤抖,她的一番话令昴咬紧了牙。
虽然不清楚详细原理,但碧翠丝认为必须修改纱幕作战。三人不仅明白身处逆境,还发现出了别的问题—既然广场上的人群彻底被非比寻常的激情吞噬了,那就表示……
“好臭。”
昴听见有人发出一声诅咒般的嘶吼。
那是极其死缠烂打的、仿佛诅咒了整个世界的怨恨之痛哭。
“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
紧接着,击碎时刻塔上层的冰柱出现了裂痕。裂痕眨眼间扩散至整个冰柱,导致其立即化为闪亮的碎片四散开来。
美丽的钻石星尘在阳光下飘扬,其中站着那位怪人。西里乌斯并非毫发无损,白色绷带有一半透着血迹,白色塔墙也被染红了。她走过崩塌瓦砾的脚步有一些踉跄,但她眼中流露出的疯狂和激情远远胜过昴记忆中的怪人。
“闻到了,闻到了……女人的臭味。是那个又肮脏又可恨的、从我身边夺走那个人的半魔的恶臭。明明不是那个人,却散发着跟那个人相似的气味,太肮脏了。啊,啊,太可恨了!”
在时刻塔勉强残存的平台上,西里乌斯抓挠染血的绷带,唾沫飞溅,将憎恨怒吼而出。她的模样与昴所知的怪人相去甚远,虽说同样很疯狂,但针对的目标远不相同。
“你想考验我对那个人的爱吗?精灵!只是从我身边夺走那个人还不够吗?肮脏的半魔!”
肆意宣泄愤怒的西里乌斯张开双臂,尖叫着跳了起来,从塔顶直坠地面。
怪人举过头顶的双臂冒出了火焰,红莲般的烈焰缠绕着锁链,散发着灼热能量的西里乌斯在广场着地了。她四肢触地,任由双臂的火焰燃烧,同时抬起了头。她的眼睛正望着举起冰剑的爱蜜莉雅,以及站在原地的昴—错了,是挺身保护昴的碧翠丝。
在下一刻,西里乌斯带着燃遍世界的愤怒大吼道:
“我是魔女教大罪司教!司职‘愤怒’!”
火焰熊熊燃烧,在广场上承受着热浪冲刷的群众向天高举双手,发出奇异的叫声。与昴记忆中完全不同的疯狂和火焰扩散开来,处于旋涡中心的怪人报上了名号。
“我是西里乌斯·罗曼尼康帝!狗屎半魔和狗屎精灵,我要把你们烧焦,把你们烧成灰烬,撒在我丈夫的墓前!”
第2节
西里乌斯的双臂燃起红莲烈焰,怒吼的样子凶恶至极,不输恶鬼。
怪人“愤怒”的眼中流露出的热情不亚于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烈焰。她一直瞪着昴等人,不,这么说并不正确,那是因为—
“闻到了,闻到了闻到了闻到了闻到了闻到了闻到了,狗屎半魔……”
西里乌斯在散布诅咒,眼中丝毫没有昴的影子。她一心想着用视线烧死的人正是站在昴身边的两位少女,即爱蜜莉雅和碧翠丝。
“那家伙怎么了?怎么跟先前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震怒的西里乌斯发生了剧变,憎恨的矛头对准了别人,于是昴难掩动摇。
昴在短时间内面对过三次正常的—算不算正常还不好说—西里乌斯。在短暂的邂逅中,他知道西里乌斯绝对算不上正常人,可她先前至少不会失去理性,凶恶如斯。
西里乌斯始终保持着理性,只是有喜欢将常人无法理解的主张强加于人的人格障碍。这一印象与眼前的她有矛盾,她现在完全体现出了“愤怒”。
“跟蛆虫一样,无论怎么烧都会冒出来……你们到底有多恨我?啊?你们让我终日悲伤,连服丧的自由都没有!到底,到底……”
“你究竟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西里乌斯唾沫飞溅,她的刁难就是无理取闹。爱蜜莉雅没有畏缩,连一步也没有退让,直接给出了回复,毫不惧怕烈火般的骂声。
爱蜜莉雅用冰剑指着站在西里乌斯身后的群众,说道:
“你要是对我感到愤怒,那就说出来吧。毕竟是我突然发动了袭击,你会愤怒也不奇怪,但这跟周围的人没关系,放了他们。”
“别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想让我放人就用态度表示!愤怒也不奇怪?那就道歉啊!给我跪地求饶!然后,我要把你从屁股烧到肠子!”
“唔。既然你不讲道理,那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爱蜜莉雅的语调略有变化,让激动的西里乌斯瞠目结舌。
紧接着,爱蜜莉雅一脚蹬地,压低身子朝西里乌斯飞驰而去。苗条的爱蜜莉雅乘着风,白皙的手臂挥舞冰剑画出一道美丽的轨迹,猛地袭向怪人的肩头。
“爱蜜莉雅?”“啧!”
昴的惊愕之声与西里乌斯的咂舌声同时响起。
面对逼近左肩的冰剑,西里乌斯情急之下举起左手,准备用烈焰对抗。可是—
“狗屎半魔!”
“别老说这种坏话,别人会认为我很脏的。”
蓝白色的剑尖没有输给火焰,命中了西里乌斯举起的左臂,却被披着火焰的金属锁链缠住。伴随着尖锐的摩擦声,冰剑和火臂产生了激烈冲突,但冰与火的均势只持续了一秒,冰剑便发出声音碎裂了。
“活该!”
待仅剩剑柄的冰剑恢复成玛娜后,西里乌斯便怒吼着夸耀胜利,用火焰右臂抡向爱蜜莉雅。这一击的威力足以打破石墙,烧毁被打之人的脸。
世界最美的脸庞眼看着要留下伤痕,在此之前—
“好嘞!”
随着一道不合时宜的号子声响起,西里乌斯的手臂被来自下方的攻击弹开了。实现这一切的是爱蜜莉雅曾化作碎片的冰剑,它现在有了新的形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烦人!”
西里乌斯大声叫嚷,将燃烧的双臂交叉举过头顶,挡下了爱蜜莉雅的冰锤追击。
原来,冰剑的剑身的确已碎裂,爱蜜莉雅却转而从剑柄处制造出打击面很大的冰锤。西里乌斯咬牙接住沉重的攻击再向后跳去,爱蜜莉雅顺势追了上去。
“嘿!喝!呀!接招!喝啊!喝啊喝啊!”
“狗屎!半魔!蛆虫!蝼蚁!贱人!真烦人,真气人!”
爱蜜莉雅利用武器的离心力和绝妙的走位,发挥出了意料之外的近身战斗力。
挥舞而来的冰锤十分沉重,以至西里乌斯只能一味防守,无法反击。眼见怪人被彻底拖入爱蜜莉雅的强攻节奏,昴便认为保持下去就能赢,随即握紧了拳头。
“能赢……喂,现在还不能赢!爱蜜莉雅!广场上的人还没有……”
“昴,现在不能引起注意啊!”
当爱蜜莉雅战胜西里乌斯之时,周围的人就会与怪人共享“死亡”。感受到危机的昴大叫起来,却遭到了面无血色的碧翠丝斥责。为了厘清状况,昴回头一看,立刻发现有无数眼睛正盯着自己。
“该死的蝼蚁!”
“不好!”
眼睛充血的群众正盯着大叫的昴,一同愤怒得破口大骂。他们针对昴和碧翠丝的疯狂与西里乌斯的完全一致,可以认为他们已彻底被西里乌斯的权能“洗魂”了。
在无法压抑的愤怒驱使下,群众准备把对昴和碧翠丝的敌意转化为实际行动。
“不光能共享,还能洗脑别人以使其为自己效力吗?”
“哪里有工夫说这些啊?现在还找不到解决办法,只能争取时间呀!”
棘手的问题让昴伤透了脑筋,这时碧翠丝一下子扑在他的背上。昴刚用手扶住她轻轻的身体,群众便蜂拥向二人。
“爱蜜莉雅,多拖一会儿!”
“我可拖不了太久!”
听见爱蜜莉雅强有力的回答后,昴为了逃离群众向后跳去。所幸,失去理智的人们就像笨拙的牵线人偶一样,动作既拙劣又迟缓。
“呜哇!从这里钻过去!好悬!不过安全了!”
昴躲开群众伸出的手,横跳着闪避并嘲弄他们。眼神迷离的群众逼近的场面简直像僵尸电影中的场景,可怕的感觉让人难以忘却。
“一直逃也不是办法!难道就这样等待发现骚动的援军到来吗?”
“就算援军来了,没法解决对方的权能也只会徒增牺牲者。万一来的是莱因哈鲁特,那贝蒂就会变成可爱的淑女呀。”
“然后我就会变成名副其实的‘小女孩使者’吗……总之,短时间内不用担心他会被叫来。”
因为能给莱因哈鲁特发信号的拉珍斯正红着脸,对昴穷追不舍,他推开其他群众,看架势准备争夺一二名。被他推开的群众脚下打滑,摔倒在地,其他群众毫不介意,踩着倒下的人继续前进,这一幕实在可怕。
“感觉是他们肾上腺素分泌过剩,所以感觉不到疼痛,但那样肯定有大问题吧?”
“照那样看,就算有人被踩死也不奇怪。”
“那就糟糕了!”
昴不希望出现牺牲者,这正是他像这样奋战的最重要理由。
当然了,昴也明白人的能力是有极限的。倒不如说,他力不能及的事远比他力所能及的多。他想保护的事物有很多,能保护的数量却实在有限。
“但我可不想自己决定这个限度!”
“这才是贝蒂的昴呀!”
听着来自背后的最棒的支持,昴从腰后抽出了心爱的鞭子。
昴要尽可能多拯救生命,所以已经做好了也许会伤人的心理准备。面对冲过来的群众,他将目标锁定为玩命跑在前面的拉珍斯。
那是昴认识的人,尽管二人的关系算不上多好,昴还是会心痛。
“心痛是心痛,可总比伤害不认识的人强!抱歉了,阿珍!”
“什么阿珍!我叫……啊噗?”
拉珍斯条件反射般大叫起来,这时腿部被昴甩出的鞭子缠住了。昴使尽全力抽回鞭子,失去平衡的拉珍斯便带着周围的人一起跌倒在地。
“给我冷静一下!”
昴猛地跑过去给拉珍斯的屁股来了一脚,把他踹进水路。昴将惨叫的拉珍斯和倒地的群众一个接一个踢下水路,让他们逐个离开战场。
“就这样保持下去……路斯贝尔!”
昴一边削减追兵,一边缩短与时刻塔的距离。他的目的地是最上层,目标是救出原本要被西里乌斯用于演讲的路斯贝尔。
“贝亚子,抓稳了!”
昴叮嘱了背上的碧翠丝,而群众就挡在他身前,他们用手和身体无情地挡住了昴的前进道路,不过他毫不犹豫地朝人群冲去。
“让你们见识一下师傅亲传的即兴跑酷!”
毫不夸张地说,昴穿梭在叫喊声以及无数的肢体之中,正不断突破人群,他每天在森林的“秘密特训设施”进行的训练收到了回报。库林德传授的这个技术近似于昴所知的跑酷,他正使出浑身解数,保持轻快和柔韧,见缝插针穿过人群。
昴背着碧翠丝,以令人叹为观止的架势翻进了时刻塔。
“咬到舌头了!”
“抱歉!不过上面的人质优先!”
昴驳回了抗议,迅猛地冲上螺旋阶梯。虽然身后有群众追击,但是大家人挤人,没法顺利爬上去。
昴趁乱先一步抵达了最上层。只见这个地方遭受了爱蜜莉雅最初的一击,已然半毁,但通风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与昴的记忆中的截然不同。昴担心路斯贝尔可能也粉身碎骨了,一时间心惊胆战。
“唔!唔!”
在勉强保留着原形的空间里,被锁链五花大绑的少年正不断挣扎。眼见他平安无事—还不能下定论,昴先奔向了确实还活着的少年。
路斯贝尔被绑得死死的,昴先解开那让人心痛的封口锁链,为了让少年安心而挑选话语……
“后面!”
“啊噗?”“怎喵了呀?”
听了含泪的路斯贝尔一声警告,昴就和碧翠丝一起低下了头。刹那间,亲善如友邻的“死亡”贴着两人后脖颈横扫而过。
昴回头一看,发现是冲到最上层的狐人男子来了一记豪快剑击。他是之前广场上看起来有战斗力的几个人之一,现在他正晃动白色的尾巴准备追击—
“贝亚子!”“纱幕!”
看到对方的战斗技术后,昴放弃正面交锋的念头,立刻让碧翠丝发动魔法。出现的黑色烟雾将狐人吞没,他在无法理解的世界中丧失了战斗力,这证明纱幕奏效了。
“不愧是纱幕老哥!这下他跟西里乌斯的连接就被切断了吗?”
“没有手感呀!虽然让他失去了战斗力,但是联系还在!恐怕那个变态一死,大家就会跟着死呀!”
“可恶!那该怎么办?”
“贝蒂正在拼命思考!”
昴只能把解谜的任务交给碧翠丝,选择相信她,为她争取时间。问题在于对付主要敌人的爱蜜莉雅形势如何。
“爱蜜莉雅那边……”
昴抱起路斯贝尔,翻过损坏的窗沿跳到塔外。在他眼下,冰与火正在广场上碰撞,爱蜜莉雅与西里乌斯的战斗仍在持续。
昴知道,最近一年,爱蜜莉雅在政务和学习之余一直在坚持自我锻炼。他还知道,她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即便如此,他依然担心她。这不是谁强谁弱的问题,对他来说,她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这才是最根本的。
或许有的人会说昴的担心很多余,是因为—
“嘿呀!喝呀!喝!”
爱蜜莉雅仍喊着让人有点泄劲的号子,用冰之猛攻不断压缩西里乌斯的生存空间,怎么看也用不着担心。
“欸咿呀!”
爱蜜莉雅旋转身体,像跳舞一样用手上的冰之双剑发动攻击。西里乌斯挥舞燃烧的金属锁链,高声大骂着将冰剑打落。随着一道尖锐声音响起,双剑立时爆碎,但爱蜜莉雅蹲下并扭动腰部,制造出新的冰枪并重重扫向西里乌斯的身躯。
冰枪强大的威力击飞了西里乌斯,她呻吟着砸在石板地上反弹了几下,然后不停滚向远方。
爱蜜莉雅活用自身庞大的玛娜储量,高速制造出即便被破坏也无妨的冰武器。这种战斗技法被昴命名为“寒冰烙印艺术”,它在缥缈碎冰的加成下透着妖精起舞般的幻想之美。
冰武器在战斗中碎裂,残渣纷纷扬扬。爱蜜莉雅和西里乌斯身处玛娜闪耀的舞台,分别用冰与火的武器反复上演死斗。
“唔呀!”
爱蜜莉雅追上翻滚出去的西里乌斯。她转动冰枪,枪纂一闪而过,但从地上爬起来的西里乌斯用巧妙的步伐躲开,同时顺势抓住了枪纂。
“翻滚的热情,心之颤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正是‘愤怒’!”
“呀?”
西里乌斯狂吼着,被她抓住的冰枪瞬间变成了火枪。爱蜜莉雅被烫得下意识松开了手,却给西里乌斯机会用火枪反击。
绷带怪人挥舞火枪追上后跳逃离的银发少女,发誓要将她烧死。
“勾引男人的眼睛!勾引男人的铃铛般的声音!勾引男人的闪亮银发!勾引男人的洁白肌肤!勾引男人的下流长相!啊,太肮脏了!你就这么想迷得男人神魂颠倒吗?你就这么想从我身边夺走那个人吗,偷腥猫?”
“呀!等一下,别乱说啊!”
与怪人挥舞的火枪擦身而过后,爱蜜莉雅重新在手中制造出冰剑迎击,变成三叉尖的火枪被宽阔的寒冰大剑从正面挡下来了。冰与火产生剧烈摩擦,爱蜜莉雅和西里乌斯一边拼刀,一边互瞪彼此。
“我的眼睛、声音还有银发!都被最喜欢我的人夸过!它们跟世上最帅气的女子所拥有的一样!居然被你说成这样,我发怒了!”
“发怒?你说发怒?开什么玩笑!愤怒是属于我的东西!是那个人给我的宝贵财产!我的职责、名字都是那个人送的礼物!你居然想从我这里夺走……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啊!”
西里乌斯的语调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悲痛的哭声。
怪人折断火枪改为火剑,双手各拿一把来回发动攻击。面对火剑的连击,爱蜜莉雅也将大剑一分为二,用冰之双剑与之抗衡。
可是,这次轮到招架连击的爱蜜莉雅一味防守了。并非因为西里乌斯突然变强,恰恰相反,是爱蜜莉雅开始犹豫了。
周围的群众在愤怒的同时还带着悲怆,他们流着血泪,痛苦不堪。用余光捕捉到这幅景象后,爱蜜莉雅稍微分了一下神,就在这时—
“唔呀!”
“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发出尖叫,冰之双剑从手中滑落,昴见状立即瞪大了眼睛。西里乌斯高举燃烧的双臂俯视跪在石板地上的爱蜜莉雅,哄笑道:
“看啊!这就是爱!这就是爱啊!大多数相爱的人能走在一起,这才是真理!思念和牵挂结合在一起,还要一起分享着喜悦和悲伤活下去!所以,这个结果是必然的!无法进入‘爱’之圈的悲哀半魔,就在这里被烧死吧!”
“不太对劲。”
“什么?”
就在西里乌斯为场面逆转喝彩时,她的哄笑因爱蜜莉雅的话语中断了。
在目瞪口呆的怪人面前,爱蜜莉雅注视着她的脸,毫不畏惧地继续说道:
“你的话听起来是对的,但一想又觉得是错的……这是为什么?”
爱蜜莉雅的问题蕴含着极其切实的感情,然而这番哀愁的话语只是为西里乌斯的愤怒火上浇油。
“是因为你不知道何为真理!你是肮脏的半魔,活着却不知‘爱’为何物,终将灭亡!半魔本身就是罪恶!无论是你的出生还是你父母的相遇,都是错误!你就是狗屎和蝼蚁的产物,他们生出了你这狗屎蝼蚁,这该死的故事马上要结束了!”
听完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后,爱蜜莉雅眼中流露出的感情出现了变化。
即便是心地善良的爱蜜莉雅也无法对这段辱骂置若罔闻。怪人辱骂的不光是她本人,甚至贬低了她父母的相遇和结果,实在恶劣至极。
“哦?”
光芒飞速闪过,西里乌斯轻轻叫了一声并向后退去。
在怪人眼前由下至上闪过的光芒,是爱蜜莉雅用冰剑发起的攻击。蓝白色的剑光浅浅地划中西里乌斯,切断了黑色法衣的扣子。
爱蜜莉雅坚信再深入一步就能命中,随即再次举起冰剑。
“咦?”
“唔!”
爱蜜莉雅发现,西里乌斯的手中竟出现了一位被锁链五花大绑的少女,不由得僵住了,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缇娜。”
在昴这边,他听了怀中的路斯贝尔的低语后,便暗自诅咒西里乌斯使出了最险恶的保险。
爱蜜莉雅挥剑之时,西里乌斯突然从空无一物的空间抽出了锁链。它横渡天空,让一位少女从怪人手中出现,恶魔的尝试成功了。
长着一头金色卷发的少女与塔里的路斯贝尔一样被锁链捆着,正泪雨滂沱。那是路斯贝尔本已保护好的青梅缇娜。
昴发现了少女的身份,爱蜜莉雅则看见了少女的眼泪,二人同时怒发冲冠。
“你不配拥有这股‘愤怒’!”
此时,西里乌斯露出前所未有的凶恶微笑,用力将火势更为猛烈的手臂砸在地上,随之而来的爆炸气浪狠狠地冲飞了爱蜜莉雅。
爆炸声和气浪平息后,广场中央升起了黑烟,爱蜜莉雅没做好承受冲击的准备,在石板地上不断翻滚,最后仰面朝天呈大字状躺在地上。
“啊……呼……”
爱蜜莉雅奄奄一息,想挣扎起身,还发出了痛苦呻吟。
西里乌斯俯视着爱蜜莉雅,先把缇娜丢在脚边,再向天伸出了双手。缠绕着手臂的烈焰越燃越旺,大有烧遍整个天空的架势。怪人任由烈焰燃烧,向爱蜜莉雅献上了热烈的掌声。
“蝼蚁无须心怀甜美的激情,让人反胃!那么,谢谢。抱歉。”
西里乌斯在头顶将双手合在一起,制造出的火焰旋涡越来越强。
“爱蜜莉雅!”
在这时,昴为了救爱蜜莉雅,毫不犹豫地从塔上跳了下去。他把落地的缓冲交给碧翠丝控制,只想尽早赶到爱蜜莉雅身边。
昴依靠碧翠丝的魔法消除体重后着地,再向前迈出脚步。虽说他很想迈出……
“动起来啊,我的腿!”
昴的腿颤抖不止,就像因恐惧而无法动弹似的。他背上的碧翠丝和他抱着的路斯贝尔也一样,三人都怕得不停颤抖。
缇娜倒在西里乌斯脚边,是她的感情传染给了三人。昴和碧翠丝的心与她那因极度恐惧而畏缩的心合为一体,无法摆脱束缚。
“爱……蜜莉雅……”
昴的喉咙痉挛了,呜咽和呕吐感使他连呼唤心爱少女的名字都办不到。
想必爱蜜莉雅没有听见昴的声音。她有气无力地瘫在地面,面对迫近眼前的劫火,不知会作何感想—万事万物已被火焰烧成灰烬,答案永远无从知晓。
惊人的热量传遍广场,热浪不断灼烧肌肤和呼吸器官,甚至可以说这幅景象愈发具有神秘感。
“昴……”
昴背上的碧翠丝望着火光,呼喊了跪在地上的昴。
昴没法回头,他只能低着头屈服于控制全身的恐惧。为了否定眼前的现实,他拼尽了全力。与身处绝望状况相比,感受恐惧简直能算一种宽慰。如果不用将成为现实的糟糕世界烙入眼底,那干脆就这样一直恐惧下去—
“昴,昴!昴!”
即便如此,碧翠丝仍在拼命呼喊昴的名字。
碧翠丝用头撞了昴好几下,他却摇了摇头。他站不起来,没有理由站起来。哪怕怪人现在就站在他眼前,想夺走他的性命也没关系。
“赶上了。”
然而,在听见这道话音的瞬间,昴的心输给了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他抬起头来望向火焰坠向爱蜜莉雅的地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男子正站在那里。
男子若无其事,悠然地站在黑烟缭绕的石板地上。他怀里抱着的是昴一度放弃希望、认为已经消失的少女。
“爱蜜……莉雅……”
被火焰吞没的少女,让昴绝望地认为已经没救了的少女,依旧存活。
少女闭上了眼睛陷入沉睡,失去了意识,不过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看来保住了性命。
“你是……”
男子突然出现,于危难之中拯救了爱蜜莉雅。
昴既为爱蜜莉雅平安无事感到开心,又深感恐惧。在矛盾感情的折磨下,昴向男子的背影发出颤抖的疑问。
听见有人叫自己,男子便缓缓转过身来,扬起了嘴角:
“我是来接她的,还好赶上了,真是太好了。”
“接……她?你到底……”
“牵起要迎娶的女人的手,是男人理所当然的行为吧?”
男子给出了唐突却又理所当然般的话语,让昴的思维立即停止了。
面对僵住的昴,男子—白发青年冷冷一笑:
“我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强欲’,名叫雷格鲁斯·科尼亚斯。依照约定,我将迎娶她,让她成为我第七十九位妻子。”
第3节
一身白色的男子突然闯入了冰火肆虐的战场。
男子的白发不长不短,五官平常,体格则是教科书般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给人一种中庸的印象。如果只看外貌,感觉他不过是普罗大众的一员罢了。
然而,长相形同路人角色的男子的确报出了那个名号。
“大罪司教……‘强欲’?”
在惊愕的昴眼前,男子—雷格鲁斯悠然地站在残留着火焰的广场上。他浑身被西里乌斯的劫火冲刷,却若无其事地抱着失去意识的爱蜜莉雅。
“话说回来,还好赶上了,我的新娘险些成灰了。即便我很自负地认为自己对他人要求不高,也实在无法忍受娶一团灰当新娘。哎呀,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有精神异常的人才拥有那种反常的癖好。”
雷格鲁斯低头望着怀里的爱蜜莉雅,面带安心的表情滔滔不绝地说道。发言的实质内容似有似无,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无视了紧迫的事态,完全是在自说自话。
很不巧,失去意识的爱蜜莉雅当然听不见这番话,可男子毫不在意。
面对我行我素的雷格鲁斯,昴咽了一口唾沫,再次发问:
“你……你……到底……”
“我说啊。”
雷格鲁斯突然打断提问的昴,将视线对准了他。“强欲”眼中流露出空虚的烦躁感,一半无奈一半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你难道不懂什么是礼貌吗?我啊,一开始报过姓名吧?要问我为什么报上姓名,那是为了圆滑地处理人际关系,算是理所当然的体贴。报上名字是跟对方拉近关系的第一步吧?我是一个体贴的人,所以才刻意先报上了名字。当然了,这是该有的体贴,所以我平时不会特意说明。但是啊,你明白的吧,这是常识,你懂常识吧?你不这么做和做不到都是故意的吧?或者说,难道你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活到了今天?那就太没礼貌了。你没有礼貌,就表示你认为对方没有以礼相待的价值。换句话说,你就是在否定对方的人格。你侵犯了他人的权利,侵犯了无欲且理性的我的权利。”
“我……我错了,我叫……菜月昴。”
雷格鲁斯喋喋不休,眼神愈发疯狂,昴心里的警钟便响个不停,他只能顺从警告,费力报上了名字。在同一时刻,雷格鲁斯的嘴唇停了下来,慢慢眯细了眼睛。
“没错,这就对了。尊重别人,自己也会受到尊重。理所当然的关心能构建出易于彼此生活的世界。不过多要求,享受符合自己器量的幸福,舍弃私欲,过本分生活,这才是聪明的、崇高的生活方式。”
雷格鲁斯列出一串大道理,语气平稳得让人怀疑他是在开玩笑。但他根本没有说笑,眼中散发的光芒证明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若把这些话单纯当成文章来读,会令人产生一种辞藻华丽的感觉。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与西里乌斯别无二致,将肤浅的言论装成大道理的丑恶程度也是同一级别—
“谢谢你的高论!赶紧给我变成灰消失吧!!”
昴刚想到这里,伫立在原地的雷格鲁斯便被瀑布般的烈焰冲刷了。劫火包围了广场,昴捂住脸抵抗猛烈的热浪。男子好歹也自称大罪司教,遭其妨碍的西里乌斯却毫不留情地用火焰攻击了他。
昴来不及阻止行凶,雷格鲁斯又一次和爱蜜莉雅一起被火焰吞噬了。
“昴……”
碧翠丝在昴背后将他的肩膀抓得发痛,声音颤抖着喊道。昴非常清楚她是在担心自己,自己也痛彻地理解她的心情。可惜,二人的忧虑在“强欲”的超常实力面前毫无意义。
“我说你啊,二话不说就放火,接受的是什么教育啊?有什么想说的就吱声。难道你看不起我,认为我是连人话都听不懂的废物?”
雷格鲁斯烦躁地挥动手臂,一下子清除了回旋的灼热火焰。
热浪像幻觉一样消失,站在中心地带的雷格鲁斯没受半点影响,他怀里的爱蜜莉雅当然也一样。被那么猛烈的火焰包围,他身上不仅没烧伤,就连汗都没流一滴。
“我和你都是大罪司教吧?我知道你的脑子不对劲,我也足够宽容,小事可以既往不咎,可是啊……”
雷格鲁斯转过身来,瞪着西里乌斯低声说道。面对他的视线,西里乌斯摩擦双臂的金属锁链,恨得咬牙切齿。
“你刚才打算烧死她,对吧?这让我难以原谅你。自古以来,无论在什么故事里,人在心爱之人受到伤害时必然会怒火中烧,这是每个人都拥有的理所当然的权利,所以我理应拥有报复的权利。”
“怒火?哈,笑死人了!你这种肤浅的小人,少把愤怒挂在嘴边!愤怒是属于我的!这是那个人给我的宝物!”
“怎么,难道你还放不下那个爱出风头的死蠢货?讨厌,讨厌,真恶心。你这有缺陷的人,别总抱着死掉的家伙不放。如果心爱的人死了,就脚踏实地去找下一个。这才是世界的真理,是当然的规范。你居然破坏了规矩,真是个不得了的人渣。”
“你竟敢嘲笑那人的死,少讲大道理!”
受到没有感情的辱骂后,西里乌斯唾沫飞溅,情绪激昂。
怪人在愤怒的驱使下踩碎石板地,向雷格鲁斯挥舞带着火焰的金属锁链。西里乌斯重重地抽向男子的侧脸,锁链左右交替,打出的响声接连不断,金色的“愤怒”疯狂抽打雷格鲁斯全身—伫立的青年被关进了火焰轨迹制造出的牢笼。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跟可恨的半魔一起烧成灰吧!”
言毕,火焰牢笼向中心收缩,包裹雷格鲁斯的火焰变成了猛烈的火柱。火柱的高度超过了碎裂的时刻塔,高温熔化了石板地。雷格鲁斯所站之处被灼热的火焰熔解,形成了环形坑。
那毫无疑问是超过人体承受能力的热量。然而,即使是威力巨大的劫火……
“我说啊,你也该发现了吧,你是不够格的。”
在被火焰烧出的环形坑中,雷格鲁斯露出了阴森的笑容。果不其然,他没有受到火焰和锁链的影响,怀里的爱蜜莉雅也平安无事。昴在为她安然无恙感到开心的同时,也预见到了难以避免的结局—
继续战斗下去的话,西里乌斯会被雷格鲁斯杀死。
单是这样倒毫无问题,假设大罪司教起内讧自相残杀,那昴自然会高呼万万岁,前提是西里乌斯死亡时不会带着周围的人一起上路。
未曾减弱的恐惧目前还在昴的全身上下横行。他膝盖颤抖,呼吸困难,肺部的疼痛没有减弱,但即便在这种状况下……
“昴。”
搭档在耳边的呼声呵斥了抖得缩成一团的菜月昴。从后背传来的热量为他屈服的膝盖带来了力量,让他有勇气战胜恐惧,敢于面对两个灾厄—“愤怒”的怪人和“强欲”的凶徒。
如果昴是孤身一人,那肯定会输给恐惧,无法站起来。现在他之所以能挺立,是因为他有伙伴。与被疯狂吞噬的群众不同,唯独他有密不可分的搭档,并不孤单,所以—
“路斯贝尔,你能自己站起来逃走吗?”
昴将怀里的少年放到地面,为他解开捆住身体的锁链。路斯贝尔注视着昴,又不安地看了一眼西里乌斯脚边的缇娜。
“我知道你很担心,不过把那女孩交给我们吧。”
“我……明白了。拜托……你们,请救救……缇娜。”
路斯贝尔的眼里含着泪,拼命地将心愿托付给昴。见状,昴板起脸,点了一下头—路斯贝尔的意志很崇高,怎能让人糟蹋?
“碧翠丝。”
“知道的。”
昴和碧翠丝只靠一声呼唤就完成了沟通,准备携手踏入纷乱的战场。昴要强压恐惧,敌人的威胁就尽管放马过来吧,最重要的是他有战斗的理由。
“嗯?”
雷格鲁斯正瞪着西里乌斯,却因突如其来的违和感翘起了眉毛。原来是画出弧线的鞭子缠住了他那纤细的脖子,勒紧气管,限制了他的自由。
以此为信号,路斯贝尔狂奔着脱离纷乱的战场。昴目送他的背影,大喊道:
“不准再随便碰我的爱蜜莉雅!”
昴将无尽的恋爱之心当成起爆剂,鼓舞自己的内心,放声怒吼。
昴根本不知道雷格鲁斯是如何防御了西里乌斯的火焰。恐怕与培提奇乌斯的“不可视之手”和西里乌斯的“洗魂”相近,这应该是他的权能效果使然。既然他不会受到伤害,那么用鞭子缠住他妨碍他的行动,又会怎样呢?
“纱幕!”
紧接着,昴使出了他的最强魔法纱幕,用黑色烟雾围住了雷格鲁斯。当然,咏唱魔法的是他背上的碧翠丝。在完美的时机让凶徒的思维陷入停滞,接下来只要在黑暗中硬把雷格鲁斯拉倒在地,夺回爱蜜莉雅—
“就这么想死吗?那就好好排队啊,别麻烦我动手。”
雷格鲁斯只是跺了一下脚,就将身边的黑雾全部驱散了。他看上去没有受到隔绝五感的魔法影响,还将视线对准了冲向他的昴和碧翠丝。
昴浑身上下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嗅到“死亡”气息的他大喊道:
“贝亚子,就是现在!”
“准备好了呀!”
碧翠丝配合昴的指令,展开了复杂的术式。两人在这一年付出的努力即将结出第一颗果实。
"E·M·M!"
配合咆哮般的咏唱,昴将玛娜从损坏的门直接输送给碧翠丝。他们以这股力量为启动钥匙,发动了世上独一无二的原创术式,这就是双人搭档创造出的三种魔法之一“E·M·M”。
眼见他们的表现,雷格鲁斯不屑一顾地向昴伸出了左手。望着凶徒那不以为然地张开的五指,昴的直觉告诉自己,那就是蕴含着巨大威力的“死亡”,一旦碰到必死无疑。然而—
“啊?”
估计雷格鲁斯以为已经杀死昴了吧,可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的手指擦过了昴的身体表面。情况没有进一步改变,昴并没有惨死。
这就是“E·M·M”—用隐形的魔法护盾包住昴的身体,让他与世界错位半步,将对他的干涉彻底无效化,是一种完全防御的术式。
“喝啊!”
昴使尽浑身力气,朝雷格鲁斯惊愕的脸来了一记直拳。的确有手感,攻击命中了,但雷格鲁斯的脸部只是回弹成原样,上面甚至连红肿都没有。他处于将伤害彻底无效化的状态,等同于“E·M·M”常驻。
考虑到昴的“E·M·M”只能抵挡一次伤害,只能说敌我双方的能力差距太大了。
“还没充好能啊!”
在雷格鲁斯的反击到来前,碧翠丝告诉昴还没满足下一个魔法的发动条件。在这段时间里,昴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难以闪躲和防御—既然如此,那就消磨灵魂来应战吧。
“别太得意……”
“来吧—Invisible Providence!”
昴高声怒吼道。紧接着,眼神烦躁的雷格鲁斯的下巴中了一记隐形上勾拳,冲击打断了他的话,他的身体向后退去。
为了夺回敌人手中的爱蜜莉雅,昴迈出脚步,但涌上喉咙的热流迫使他停了下来。
“唔……噗。”
昴捂着嘴角咳嗽,鲜血顺着指缝滴了下来,这是他付出的代价。
菜月昴使用了超出身体承受能力的禁忌术法“不可视之神意”,代价就是灵魂受到侵蚀,身体内部被搅动。
“昴!有没有事呀?”
“咳……抱歉,失手了。我还想靠刚才那下……夺回爱蜜莉雅呢……”
昴为功败垂成咬牙切齿。他是在一年前首次使出劣化版的“不可视之手”,即Invisible Providence,但至今仍未驾驭这个能力。通过不完全的权能,他可以从自己的胸口用隐形的黑色魔手发动一次攻击,必须付出的代价就是全身痛苦和灵魂损耗。花费如此高的代价,却顶多能打出一拳,真让人“感激”得想哭。
“还是有收获的……一旦被那家伙的攻击命中,感觉会非常危险。不过他的动作很笨拙,在我迄今为止见过的人里面,他跟顿、珍、汉有一拼。”
雷格鲁斯的战斗技巧很幼稚,甚至连只比外行强一点的昴都不如。能使伤害无效化的权能确实麻烦,可无论他能使出多么厉害的必杀技,只要无法命中就没有威胁。
听见昴的评价,雷格鲁斯显得很不悦,他重新抱稳怀里的爱蜜莉雅,说道:
“净耍些小把戏……你这么胡来,要是伤到我的新娘该怎么办?要温柔对待女孩子,就算没人教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你连这都办不到吗?”
“真是处处惹人生气的混蛋。在这世上,那个女孩是我最想温柔对待的人,你却一口一个新娘,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倒想问问,你是什么意思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娶她为妻。别再让我重复了。”
雷格鲁斯坦荡地回答道,实质上则是在贱卖神圣的话语,让人毛骨悚然。他还没求爱就将我行我素的观点强加于人,致命的扭曲性格令人不寒而栗。
“在以前,我没能遵守相同的誓言,所以这次我不会退让。我要保护好她,娶她为妻,相亲相爱,享受理所应当的安稳生活。虽然我要求不多,但是为了守护这小小的幸福,我会毫不犹豫地使用获得的力量。”
雷格鲁斯态度真诚,就像谈论清纯的感情一样,让昴第一次对他产生了恐惧。
眼见昴的反应,雷格鲁斯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啊,原来如此……我说啊,这话说出来很残酷,可注定在一起的恋人是不容别人介入的。我很可怜你,也于心不忍,但横刀夺爱之人的下场总是很惨的。”
“闭嘴!爱蜜莉雅炭是我的新娘,才不会交给你这种人!”
“哦?原来她叫爱蜜莉雅。好名字,真是一个让人想以爱抚小鸟的心情轻声叫出来的名字,跟动人的她简直是绝配。”
“你连名字都不知道……你到底是看上她的哪一点,才会说出要娶她为妻这种胡话?”
“脸。”
昴顿时语塞,听见直截了当的回答,他无言以对了。也许是误解了昴沉默的意思吧,只见雷格鲁斯歪起脑袋问道:
“脸很可爱,这不就是爱的一切吗?”
“你去死吧。”“最好去死呀。”
出于单纯的同仇敌忾之心,昴和碧翠丝一起破口大骂道。
与此同时,碧翠丝拍了拍昴的肩膀,告诉他已经完成充能。昴不清楚雷格鲁斯令伤害无效化的权能的具体原理,但他有应对之策,那就是“昴碧组合”的第三个原创术式—
“哇哦?”
昴刚迈出脚步前进,他和雷格鲁斯之间的地面突然着火了。他被热风吹得后仰,被迫向后退去。
刚开始反击就受挫,昴便立即瞪向纵火犯,就是一直在旁观三人战斗的西里乌斯。
“你到底……不对,你把那孩子……把缇娜送去哪里了?”
本该在西里乌斯脚边的人质少女不见了踪影。怪人并没有回答昴的问题,只是保持着伸出手掌的姿势一言不发。
怪人作壁上观的意图不明,但让她介入战斗会非常麻烦。
西里乌斯是极难对付的,克制她权能的方法同样难找。眼看着状况会变得更糟,昴的额头淌下了冷汗。然而,事态以超乎他想象的方式恶化了。
“找到了。”
“啊?”
呆站在原地的西里乌斯注视着昴等人—错了,是只注视着昴,她终于开口了。
怪人仿佛忘记了不久前的杀意,她无视雷格鲁斯,专心凝视着昴。看见她眼中的疯狂光芒后,昴突然觉得很口渴。随后,怪人用伸出的双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脸颊: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没错,果然是这样!抱歉,我没发现,抱歉!不过,啊啊,果然是这样!”
“怎……怎么了?”
“你就在那里吧,亲爱的?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都把你的预备品全撕开了,可就是找不到!我找了你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啊……不过,你回来了!你回到我身边了!”
西里乌斯语气激动,手扶着脸颊摇晃身体,纤细的腰扭来扭去,高声尖叫中蕴含着热量。昴发现她的声音和态度是出自滚烫的男女之爱,于是颤栗不已。
“我的思念终于传到了!我的‘爱’终于传到你心中了!所以!”
西里乌斯彻底无视了昴的惊愕,向他伸出双手,倾尽全心全意为爱高呼。
“我一直在等你,只等你回来……我亲爱的、亲爱的培提奇乌斯!”
第4节
怪人的青紫色眼睛带着惊人的热量,视线直视向昴。
在西里乌斯恍惚眼神的注视下,昴惊讶不已。
“那家伙一直盯着昴看哟。”
“我知道的。你别说让人郁闷的话。”
听见背上的碧翠丝的细语后,昴强忍恐惧如此答道。
昴应该是在第一次循环里想象出最糟情况的……
“罗曼尼康帝一族的设定只是玩笑话啊。”
昴曾想象过荒唐的情况,认为存在代代辈出大罪司教的魔女教名门,但事实轻松超越了他的想象。
“夫妇都是大罪司教,他到底选的什么老婆……假如只能选她就没办法了。”
“请不要无视我,培提奇乌斯。你真的好坏啊,平时总是对我这么冷淡……真是,真是,真是急死人了!”
时隔一年,昴再次低声抱怨培提奇乌斯的糟糕趣味。
听见昴的低语,西里乌斯扭动身体,用肉麻的声音恳求道。单一个绷带怪人这么做就已经算噩梦了,周围被“洗魂”的群众也跟着做出相同的动作,简直是喜剧中的一幕。大家被迫沉溺于怪人的妄想,灵魂被玩于股掌之上,所以还是称之为悲剧比较合适。
“说到底,为什么会把我错当成培提奇乌斯那混蛋?我和他根本不像。”
“真是的,太受不了你了。大概是看到你刚才的表演的魔术后,她才会产生这种恶心的妄想吧,真是不知廉耻。所以说固执的女人很棘手,这已经超越可悲的程度,更加不堪入目了。”
雷格鲁斯被西里乌斯排除在意识之外,他耸了耸肩,表情不掩轻蔑。不过听完这番阴险的低语,昴想通了,原来是Invisible Providence造成的结果,西里乌斯误以为那不完全的权能是“不可视之手”。
更麻烦的是,邪精灵培提奇乌斯拥有附身并占据他人身体的能力,怪人肯定是认为他用这个能力抢夺了昴的身体。
西里乌斯没有反驳雷格鲁斯的推测话语,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狠瞪着他,几秒前的热情眼神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好了,好了,谢谢。真抱歉啊。我现在很忙,您能看出来吧?理解很重要,相互谦让也很重要。您的事已经办完了吧?那就赶紧走呗。”
“你这是在命令我?别逗了。说起逗,你好像自称西里乌斯·罗曼尼康帝,对吧?这不太合适吧?以一直爱着别人为借口擅自用别人的姓,这种行为太恶心了,你快点注意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侵犯了培提奇乌斯的权利,不过死人的权利根本无所谓。”
“我跟那个人是相爱的!”
雷格鲁斯无尽的嘲讽让西里乌斯再次爆发。
“因为我们每天眼神会对上好几次!我偷偷把他的东西拿走也不会被骂!他还允许我吃他的残羹剩饭!我去吸他吐出来的气,他也没意见!就算用同样的被褥,他也没有生气!如果我漂亮地烧死半魔,他还会夸我!他给了我名字!对我笑了!对我,对我,只对我!”
西里乌斯大喘粗气吐露出心中的思念,泪水打湿了绷带。怪人悲怆的样子和话的内容,让昴第一次对培提奇乌斯产生了同情。
周围的群众与激昂的西里乌斯产生共鸣,再次被激情控制了。众人面色暗红,眼睛和鼻子的出血量增加,一眼就能看出是消耗生命的状态。
“快……快住手!你要是真为我着想,就别把周围人牵连进来!老老实实待着!”
“为了你,老老实实待着?”
眼见周围的受害情况,昴抱着一线希望,尝试利用西里乌斯的爱慕之心。怪人一时间茫然地注视着下了危险赌注的昴,片刻过后—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西里乌斯抱紧自己纤细的身体,因昴的一番话发出哄笑。眼见她的反应,昴浑身僵硬,怪人则将嘴巴咧成新月般说道:
“即便是你的请求,我也要拒绝。因为我们终于重逢了!终于又像这样相见了!然而你又要让我忍耐,让我退让?你带着那种从来没见过的精灵女孩,还好意思让我待着?信不信我烧死你!”
说话之余,西里乌斯疯狂宣泄感情。她发出怒吼,手指着昴—错了,是指着昴背上的碧翠丝。与此同时,怪人用另一只手指着雷格鲁斯:
“反正你真正的目标是那男人抱着的半魔吧?肮脏的银发半魔!你为什么如此偏袒她?你也该明白了吧?她就是下流又卑贱的狗屎魔女……既然你这么喜欢她,那我就要在你眼前烧死她!”
“我已经彻底搞不懂你了……”
西里乌斯发出凄惨咆哮,宣泄对爱蜜莉雅和“嫉妒魔女”的憎恨。
难道魔女教的目的不是复活“嫉妒魔女”?那本该是他们信仰的对象,西里乌斯却把她当成世上最厌恶之人,这让昴完全无法理解。更重要的是,这么看来,西里乌斯岂不是对培提奇乌斯的夙愿毫无共鸣?
结果,昴没能如愿打破困境,战场进入三方牵制状态。
话是这么说,状况最为严峻的无疑是昴和碧翠丝一方。尽管这是昴生存时间最长的一次循环,但他除了身陷糟糕事态之外就再无情报收获,堪称绝望。
可是,昴绝不能在此停步,他必须拯救爱蜜莉雅、拯救都市。
“打哪个都行呀。”
后背传来了信赖之声,助推昴下定决心。昴借着这股力量,准备勇敢地挑战两个大罪司教—
“我说啊,你们聊得这么开心,真不好意思,不过快到时间了。”
“什么?”
对昴和碧翠丝的觉悟泼冷水的是雷格鲁斯。他单手抱着爱蜜莉雅,用另一只手指向上方。紧接着,钟声响彻水门都市的天空,宣告正午时分到来。
听见响彻天空的钟声,雷格鲁斯点了一下头,面带阴森的笑容说道:
“这下我就没有闲工夫理你们了,你们就好好感谢福音书吧……不对,感谢纸片毫无意义,你们就好好感谢遵从福音书记载的我吧。”
雷格鲁斯留下这句话后,漫不经心地转身背对昴。凶徒堂而皇之的态度让昴一时间呆住了,但很快爆发起来。
“给我站住!到时间了?到时间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自由时间结束了。我们在这个都市里有事要办。啊,不光是我,那个脑子有问题的女人也一样。没错吧,西里乌斯?”
雷格鲁斯回答了昴的疑问,然后扬起下巴,示意呆站在原地的西里乌斯。
昴扭头一看,令他震惊是先前那么激动的西里乌斯也把锁链收入袖中。尽管看上去难以接受,但她与雷格鲁斯一样展现出了停止暴行的态度。
做了那么多坏事,他们居然恬不知耻地单方面收手?
“啊,别悲叹,培提奇乌斯!我明白的!我也深深意犹未尽!你分明就在眼前,却居然是这样的结果……我悲伤得胸口都快裂开了!你也一样吧?”
与悠然的雷格鲁斯相反,西里乌斯悲愤地不停挠脸。群众被怪人的感情吞噬,广场上充斥着呜咽和恸哭声,呈现出一派不忍直视的可怕景象。
这时,昴猛地跑了起来。他前方的雷格鲁斯认为谈话已经结束,正准备带爱蜜莉雅离开广场。
“等等,你这混蛋!少擅自下结论!把她放下!否则的话……”
“我想了一下……”
雷格鲁斯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昴,露出了微笑。眼见他的笑容,昴愣住了,这足以致命。
“结婚典礼上没有新娘的亲友参加也挺寂寞的。毕竟你是第三者插足,要是不请你去就有点可怜了,而且会显得我太薄情,所以我会留你一命。”
说着,雷格鲁斯用脚尖轻轻点了一下石板地,动作就像穿鞋时调整舒适感一样。被他用脚尖切下的石板地残片直接飞向昴的右腿,立即令其爆炸了。
“啊?”
昴的右腿被切断了。
昴起初无法理解,在他理解后,疼痛立刻开始灼烧大脑。
“好痛!呃啊!”
昴的视野变得一片空白,剧痛随之而来。他惨叫起来,没有做好准备就倒了下去。他想用手按住腿上的伤口却是徒劳,伤口实在太大了,无法完整捂住。
“昴?昴!昴,等一下呀!这就给你治疗!”
一起倒在地上的碧翠丝发现昴的伤很重后,急忙发动了治愈魔法。眼见二人的惨状,雷格鲁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你刚才的态度很没礼貌,这下就算扯平了。我殷切地期盼这份疼痛能促使你反省。啊,用不着道谢,我这么做又不是为了获得感谢。身为一个人,我只是理所当然地提醒了你。”
“啊!呃,唔,哇啊!”
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疼痛,无尽的疼痛,统治菜月昴精神的只有疼痛。
昴视野模糊,他咬紧牙齿,都快把牙咬碎了。他的视野一片鲜红,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不清楚,不清楚不清楚,尽管不清楚的事太多,但还是有清楚的事。
“爱……蜜莉雅!啊,唔,呃,呕。”
昴感受着剧痛,唯一的愿望驱使他呼唤少女的名字,可惜少女听不见。他痛得不断呻吟,娇小的碧翠丝用力按着他乱动的身体,拼命坚持治疗。
状况就像在嘲笑奋斗的碧翠丝一样恶化了。
“开什么……玩笑?”
“抱歉,但我没有开玩笑,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在愤恨抱怨的碧翠丝身后,西里乌斯的回应里带着阴郁。
在西里乌斯周围,人们因疼痛来回打滚。他们与昴一样,也因“腿伤”尖叫着。
“我心爱的培提奇乌斯肯定会说,疼痛是活着的实感,活着就是为了证明‘爱’,我也是这么想的。正因如此,才会有这个愿望!因为‘爱’就是合为一体的愿望啊!看相同的景象,感受相同的事物,一起生活,一起死亡,在一起才是‘爱’!”
西里乌斯张开双臂,在胸前重重拍响手掌。她心醉神迷地享受人们的痛苦,却向碧翠丝投以憎恨的眼神。
“谁都该像那个人一样充分品味人生,但我唯独不能让你和那个肮脏的半魔获得这个权利,我才不会让你们跟那个人一样。”
“因嫉妒而发狂的女人是最不堪入目的呀。贝蒂跟昴早就是一体的了,根本用不着你出手,贝蒂是属于昴的呀。”
面对狠毒的诅咒,碧翠丝也回以颜色。
精灵和怪人的视线火爆地交错在一起,然而怪人立刻移开了目光,又说道:
“现在先把那个人交给你。因为我必须优先遵守福音书的指示。嗯,没办法。抱歉,抱歉。不过,我很快会来见亲爱的。嗯,很快。”
昴痛得翻白眼,西里乌斯则自始至终对他抱有疯狂的爱情。怪人就这样依依不舍地注视着昴,蹬地一跃,跳离了已被染红的广场,碧翠丝只能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不知不觉间,抢走爱蜜莉雅的雷格鲁斯也从广场上消失了。
“昴。”
昴失去了意识,口吐混有胃液的泡沫。碧翠丝摸着他的腿,坚持治疗出血不止的伤口。伤口又大又深,她稍不留神,他必定会失血过多而亡。对她来说,他的性命是最优先的。
除昴之外,广场还有将近五十位伤者。在“愤怒”权能的作用下,所有人都受了与昴一样的伤,但治疗的效果无法共享,真是可怕。
“昴,对不起。”
碧翠丝拼命处理昴的伤口,试着保持镇定的她无力地说道,泪水从她大大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洁白的脸颊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呀……”
碧翠丝一次又一次地道歉,哪怕明知痛得昏迷的昴听不见,哪怕明知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对不起,爱蜜莉雅……”
“愤怒”西里乌斯玩弄人心,制造出大量受害者。“强欲”雷格鲁斯展现出压倒性的力量,带上爱蜜莉雅离去了—
两名大罪司教被放跑了,就在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