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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当，当，当。
不知远近的某个地方传来了敲铜锣般的沉重轰鸣声。
昴感觉血流速度变慢了，就像有污泥流进了血管一样难受，不协调感占据着整个身体。氧气无法输送至大脑，思维迟钝，很不可靠，这种丧失感简直像自己不再是自己一样。
“啊。”
突然间，肺部发出沙哑的气息，将濒临消失的自我拉了回来。紧接着，模糊的意识奇迹般地对上现实，菜月昴慢慢睁开了眼睛。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一时间难以接受映入眼帘的白光，左右两侧有交错的影子，昴花了三十秒才发现那是人影。他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被抬到了硬板床上，正呆呆地望着来来往往的忙碌人影，吸着带有铁锈味的空气。
“哦，你好像醒了啊，兄弟。”
昴刚回归现实，就有人过来望着他。
此人的头上戴着漆黑的铁盔，单看这一件装备的话，可以把他当成都市的重装卫兵。但是，眼见那人脖子以下的粗野装扮和缺失的左臂，昴立刻意识到自己认识他。
“阿尔……”
“对头，我就是看上一眼就忘不掉的阿尔先生哟。你又碰上大麻烦了啊，兄弟。”
听见昴的嘀咕后，铁盔男阿尔傻笑着耸了耸肩。
面对阿尔，刚起床的昴头脑严重混乱。阿尔身为普莉希拉阵营的佣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对，说到底，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就在昴疑惑的时候……
“啊！昴起来了喵！都说了一起来就得通知啊！”
有人尖叫着朝昴大步走来。此人没有理会躺着的昴，而是指着一旁的阿尔的铁盔：
“好好遵守指示！真是的，光出现在这里就会碍事喵！”
“说得太过分了吧？我很努力了，又是抬兄弟，又抬是小女孩的。”
被狠狠数落的阿尔垂下了肩膀，可那人对此不屑一顾—动人少女模样的青年转身面向昴。
“连菲莉丝……都在……”
“没错，没错。大家喜欢的小菲莉在此，然后你是菜月昴，这里是野战医院。昴受了重伤，是被人抬进来的，明白了吗？”
话音刚落，菲莉丝就可爱地抛了个媚眼。与他的可爱动作相反的是，他洁白的脸颊和衣服有溅上的血迹，直观地告诉昴状况非同小可。
昴一边想菲莉丝口中的“野战医院”一词，一边环顾四周，发现铁锈味原来是血的气味，他的周围躺满了轻轻呻吟的伤者。昴这才发现受重伤的人们与自己一样都躺在床上，身上只盖着床单。
“这是为什么……究竟发生……”
“看来还处在混乱状态啊。试着慢慢回想一下自己昏倒前发生了什么事，只要回想起来就有答案了。”
面对混乱的昴，菲莉丝语气沉重，并不温柔。这不表示他对昴的态度冷淡，而是他没有余力展现温柔。
身为治愈术师，菲莉丝的本事是超一流的。既然出现了这么多伤者，那就不难想象大家有多么需要他的力量。说到底，出现这么多伤者的大惨案究竟—
“对了，是魔女教……”
“答对了……那帮人真的太差劲了。虽然早就知道，但这已经超乎想象了，想不到他们下手居然这么狠。”
眼见昴想起来了，菲莉丝便不甘地咬住嘴唇给出肯定。昴可以理解他对魔女教的愤怒，可随着先前的记忆逐步恢复，昴发现必须弄清楚一件更重要的事。
“爱……爱蜜莉雅呢？爱蜜莉雅和碧翠丝怎样了？她们两个都在广场，然后……”
昴撑起身体，抓着菲莉丝的肩膀，语气变弱了。因为根据菲莉丝低下头的态度来看，昴意识到自己的担忧应验了。
菲莉丝对昴说道：
“先冷静下来。昴的伤需要绝对静养……然后爱蜜莉雅大人现在还没有消息。刚才听说是在都市的混乱中走散了……但不可能是这样吧？”
果不其然，菲莉丝对失去气势的昴说出了算不上喜讯的消息。爱蜜莉雅安危不明，根据昴昏迷前的记忆来看，可以认定她被“强欲”雷格鲁斯带走了，昴没能阻止。至于应该在同一现场的碧翠丝—
“跟兄弟搭档的小女孩在这边乖乖睡觉呢。”
盘腿坐着的阿尔指向昴的右边，如此说道。昴猛地扭头望去，只见旁边有一片被挂着的布隔开的空间，他就扑过去一把扯开了布。
在布的后面，昴看见身穿礼服的少女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床单，是碧翠丝。平躺着的少女闭着眼睛，身上看不见外伤。看见她熟悉的可爱睡脸后，昴长舒一口气。
“贝亚子！啊，没事就好。真的……喂，呀！”
“小菲莉说了要—静—养吧？绝对静养，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言毕，因愤怒而颤抖的菲莉丝立即戳了戳昴的右腿，以示威吓。昴立刻感受到头顶被雷劈中般的疼痛，大声惨叫起来。
昴的眼睛深处忽明忽暗，强烈的疼痛让他嘴里尝到了铁锈味。他感到莫名其妙便低头望向被戳的腿，随即发现腿上正缠着厚厚的绷带。
“我发现兄弟的时候，兄弟简直惨不忍睹，把我吓得半死。毕竟腿就靠一块皮连着身子，兄弟差点就跟我一样拥有残缺属性了哟。”
阿尔展示他不存在的左臂，用轻佻的口吻讲明了情况。他的说明和腿上厚厚的绷带令昴模糊的记忆真正复苏了—
雷格鲁斯做了这一切。
白发凶徒带走了爱蜜莉雅，那个男人离去之际的攻击毁坏了昴的腿，昴会昏迷也是因为腿伤带来的疼痛。
“小碧翠丝维系着昴快掉下来的腿，再加上小菲莉的治疗，腿就接上了。虽然能恢复原样，但短期内可不能勉强哟。”
菲莉丝双手交叉比出叉符号，严令禁止昴胡来。昴点头答应了他的指示，同时把注意力放在沉睡中的碧翠丝身上。
“碧翠丝……”
毕竟这一年来，二人几乎每天都睡在同一张床上，所以昴很清楚碧翠丝现在睡得很香，可睡得未免也太深了。
一旁的昴都发出惨叫了，碧翠丝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这只是……在睡觉？她怎么一动不动啊？”
“说她在睡觉应该不准确，比较接近的说法是休眠，或是假死状态。”
“假死状态？”
听见更加危险的单词后，昴急忙伸手去摸碧翠丝的睡脸。顺着手指传来的体温很低，即使抚摸睫毛和嘴唇，她也没有一丁点可爱的反应。
“假死状态”这个词的可信度变高，昴顿觉脑子一蒙。
“这是极限使用玛娜的副作用。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昴的腿是小碧翠丝用治愈魔法拼命维系住的。”
“这……可就算是万年缺玛娜的状态，她也不至于陷入假死吧？”
“那是在伤者只有昴的情况下，对吧？”
菲莉丝眯起眼睛说道，让昴面无血色地屏住了呼吸。阿尔注视着二人对话，抠着铁盔的铆钉说道：
“我到广场时，看到地上躺着一票跟兄弟伤势一样的人。这个小女孩在用治愈魔法为所有人治疗，真是太了不起了。”
四周的伤者与昴一样躺在床上盖着床单，都是昴见过的人。其中有狐人男子和眼罩女子，以及浑身湿透的拉珍斯等人，所有人都和昴一样右腿受了伤—不对，一样的不光是伤的位置，连伤口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西里乌斯“洗魂”的共鸣效果，在广场所有人的身上留下了相同的伤口。因此，碧翠丝不光为昴疗伤，还治疗了全员，所以用尽了全力。
“碧翠丝没事吧？只要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吧？”
“说实话，希望渺茫。小菲莉确实是王国最好的治愈术师，但治疗精灵就是外行了。光是让她躺着的话，小菲莉觉得连维持现状都够呛。”
菲莉丝的解释令昴一脸僵硬。维持现状—换句话说，就是沉睡的状态会保持下去，所以昴再不情愿也会想起那位留在宅邸的少女。
眼见昴让人痛心的反应，菲莉丝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随即道歉：
“抱歉，刚才的说法有问题。小菲莉只是想说，光让她这么睡也不会恢复，因为这不是受伤，小菲莉治不好。沉睡的原因是玛娜不足，只要补充了就应该能醒过来……”
“只要补充了就应该能醒过来？要是能办到就不会那么头痛了……”
自从昴和碧翠丝签订契约以来，玛娜供给不足的难题一直困扰着二人。碧翠丝是特殊的精灵，无法从契约者昴之外的渠道获取玛娜。昴身为关键的供应源，玛娜储量不够充足，他就是一个半吊子。
都怪昴力量不够，一直在给碧翠丝添麻烦。他原本就欠下了穷尽一生也还不清的债，难道又要欠下新债吗？
“不仅碧翠丝变成这样了，就连爱蜜莉雅都……我却在这里……”
碧翠丝维系住的不光是昴险些断掉的腿，还维系住了他险些放弃的可能性，以及为可能性奔走的希望。
爱蜜莉雅陷入危机，都市陷入危机，昴为了解决危机—
“我是傻子吗？不对，我就是傻子。要是有示弱的工夫……唔呀！”
“好了，到此为止。”
就在昴准备无视腿部的疼痛站起来时，菲莉丝用双手夹住了他的脸，就这样强行把他的头掰过来，在极近距离与他四目相对。
“为什么昴只会用非黑即白的思维方式喵？消沉得扭扭捏捏确实让人难办，但傻傻地乱跑也会让大家困扰。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扭扭捏捏，傻傻乱跑……”
“难道不是吗？小碧翠丝都不在，你一个人跑出去又有什么用？绝不能白白送命。”
尽管菲莉丝的语气很随意，但包含的感情既强烈又真挚。
菲莉丝的诚恳告诫，让还没起身的昴泄了腿上的劲。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喊停了急躁的心。
“抱歉，是我太急了……话说，腿的事还没向你道谢呢。”
“这么做又不是想听人说谢谢，不过被道谢还是很舒服的。”
“帮大忙了，谢谢。我会记住这份恩情。”
“不—客气。”
面对昴的再三致谢，菲莉丝很随意地回了一句，将手从他脸上松开。
“还有阿尔，帮大忙了。是你把我和贝亚子抬过来的吧？”
“对，顺便说一下，我可是为了回报才这么做的哟。除我以外，兄弟还得感谢一个人。”
这番意味深长的发言令昴疑惑地歪起了脑袋，阿尔见状便开心得扬起了铁盔下巴指向一旁。昴顺着望过去，看见一位少年在房间墙边抱着膝盖睡着了。
“路斯贝尔……”
“那小子哭兮兮地跑来叫人，那我怎能不管啊？我一赶过去，就发现广场上一片血红。真希望你能夸夸没有立刻晕倒的我，不开玩笑的。”
尽管阿尔像开玩笑一样说道，可昴这下就欠他一个大人情了。对于去找救兵的路斯贝尔也一样，昴亦欠了一大笔债。虽说有大人陪伴，但少年下决心回到那个可怕的广场还是需要很大勇气的，让昴由衷感到敬佩。
多亏阿尔和路斯贝尔相助，昴才能牵起沉睡的碧翠丝的手。
“碧翠丝在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事吧？”
“这个可以向你保证。现在只是没法立刻制造让她醒过来的契机而已。”
“我明白了……跟我说一下情况吧，都市怎么样了？魔女教做了什么事？”
昴努力保持镇定，试着把握状况。听见他的提问，菲莉丝和阿尔面面相觑，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就在这时—
“那就正好，我们也想谈谈这事。”
房间里突然响起女子的话音，听上去坚定且通透。昴转头望过去，只见说话之人刚好出现在门口。披着长长的绿色头发，站姿威风美丽的女子就是……
“库珥修大人！这里全是伤者……用不着特地跑一趟的。”
“对不起，菲莉丝。我无意糟蹋你的战场，但我听说昴大人醒过来了，总不能麻烦他上来吧？”
说着，库珥修来到坐在床单上的昴身边。她的着装与早上不一样，在体现气质的同时更加注重灵活性，这身装扮让人恍然想起失去记忆前的她—
“感觉库珥修小姐也处于战斗态势。”
“毕竟情况特殊。昴大人的腿伤怎样了？”
“多亏我的贝亚子和库珥修小姐的菲莉丝，腿算是保住了。感觉只要咬咬牙坚持下，蹦蹦跳跳也不会哭出来。”
“那就好……吗？”
听见昴的玩笑，纯真的库珥修歪起了脑袋。昴瞥见她身边的菲莉丝用唇语说出“严禁勉强”，便板起了脸。
“那么，能说来听听吗？普利斯提拉现在是什么情况？”
“当然了。但在此之前，我要先提问。昴大人遭遇的确实是魔女教大罪司教吗？”
“嗯，不会错的。给我留下腿伤，以及把爱蜜莉雅……把爱蜜莉雅带走的都是大罪司教。这是我亲眼所见，他们绝不可能是假扮的。”
冒用大罪司教名义的亡命之徒应该是不存在的，而且西里乌斯和雷格鲁斯展露了部分权能，再考虑到他们的丑恶人格，可以肯定二人就是大罪司教。
听见昴的回答，库珥修低沉地说道：
“爱蜜莉雅大人她……这样一来，基本可以认定广播里说的都是事实了。”
“广播？”
库珥修说出让昴意外的词语，接着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是这样的，大约一小时前有一段广播，跟早上的一样，是利用这个都市市政厅的‘魔法器’放送的。这次广播……”
“难道是魔女教的广播？莫非那帮人抢走了市政厅的‘魔法器’？”
眼见库珥修含糊其辞，昴便说出了能想到的最糟情况。库珥修和菲莉丝默默点头，阿尔也给予了肯定。
“广播是突然放送的，不过对方的来历很明确。因为对方很礼貌，堂而皇之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报上名号……是啊，那帮人确实会这么做，必定会先报上名号。”
昴重重点了一下头，肯定了库珥修义愤填膺的话语。
昴迄今为止遇见的大罪司教必定会报上头衔和名字。尽管那是一群从不遵守社会规范的疯子，却会遵守这唯一的规则。通过广播展现扭曲的自我表现欲之人，究竟是被混乱的执念控制的西里乌斯，还是披着自我欺骗铠甲的雷格鲁斯呢？
昴产生了充满厌恶的预想，但丝毫没猜到库珥修接下来的话语。
“是大罪司教‘色欲’卡佩拉·艾美拉达·卢克尼卡。”
“什么？”
昴哑然地望着库珥修，看表情就像被彻底出乎意料的话语惊住了。感受着他的眼神，库珥修琥珀色的眼睛流露出真挚的光芒，她又继续说道：
“广播里说，‘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已经落入我们魔女教手中了’。”
第2节
“菜月，你醒了啊。太好了，这下我就放心了。”
看见扶着阿尔肩膀走来的昴后，安娜塔西亚露出了恬静的微笑。
与库珥修不同，她身穿合服，戴着白狐围巾，着装没有变化。包括这种泰然自若的态度在内，感觉只有她在延续日常生活—错了，这不可能，从她的表情中也能看出几分疲劳。
想想也是，因为她也是这起魔女教骚乱的当事人。
“我睡过头了，抱歉，安娜塔西亚小姐。还有我的座位吗？”
“不必担心，给你留好了的。毕竟菜月早一步遭遇那帮人，能说出非常宝贵的信息。来，请坐，请坐。”
安娜塔西亚招手邀请道，昴便护着右腿朝房间中央的圆桌走去。他在阿尔的帮助下坐上椅子，稍事休息后环顾了一遍四周，说道：
“呼，平静下来了……那么，这次集会的目的是？”
“算是设立魔女教灾害对策总部吧。可是话说回来，好像有点寒酸啊。”
阿尔接过昴的话，一边抠铁盔的铆钉，一边叹息。安娜塔西亚听见他的嘀咕后，手叉着腰，闭上一只眼睛说道：
“哼，别说得这么难听。阿尔先生要找的公主不见了，我也明白你很不安哟。”
“与其说是不安，不如说是害怕。这种情况下，我居然不在公主身边，肯定会惹她生气的。”
室内的成员印证了阿尔心惊胆战的一番话。
众人所处地点是大型会议室，这里至少能容纳二十人。室内以安娜塔西亚为首，聚集着部分国王选举的相关人员，阿尔的主人普莉希拉不在其中。当然了，被雷格鲁斯带走的爱蜜莉雅也没在场。
“话说，我们阵营的人太少了。奥托和加菲尔都不在。”
“要说国王选举的相关人员都到齐了，这肯定不对。我们家的蜜蜜从昨天起就没回来，她要是跟加菲尔在一起就好了。”
“他们要是在一起，那倒不用担心战斗力的问题……对了，为什么要选在这里？”
安娜塔西亚扶着脸，对心爱女儿的下落感到不安。在她旁边，昴活动手臂示意整个会议室：
“阿尔口中的‘魔女教灾害对策总部’并不算夸张，这个都市的问题足够严重……但对策总部为什么会定在缪斯商会？”
昴终于说出了存在心中已久的疑问。
目前，被昴等人当成据点的是位于一号街的缪斯商会。这里是爱蜜莉雅阵营昨天造访过的魔石总店，大楼内挤满了避难者，地下室还收容了伤者，现在正以紧急避难所的形式发挥作用。腿部受重伤的昴等人就是被送到了这里的地下室，昴费了很大力气才穿过混杂人群来到楼上的会议室。
“毕竟这里又大又气派，在非常时期被当成避难所倒是可以理解。但事情一码归一码，这里是商会吧？当成对策总部合适吗？”
“你会这么想很正常，可这么做有充分的理由，因为这里的话事人奇力塔卡先生是普利斯提拉十人会的成员……简单来说，他就是都市最高贵的十人之一。”
“就那个奇力塔卡？真的假的？”
昴想起昨天难称良好的相遇，顿时一脸惊愕。自然，昴相信奇力塔卡肯定具有配得上身份的能力，不过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和最新的印象是无法轻易拭去的。
“昴大人，奇力塔卡大人很厉害哟。我觉得您是多虑了。”
这时，库珥修正好赶到会议室，在看见昴的表情后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她在从地下室上来的途中前去迎接威尔海姆，顺便带着换好衣服的菲莉丝赶了过来。
“辛苦你了，库珥修小姐。奇力塔卡先生呢？”
“他正忙着指挥避难和分配人手，好像还抽不开身。他说等大致安顿好后就来会议室集合。”
“这样啊，这样啊。”
听完库珥修的回答，安娜塔西亚点了点头。威尔海姆先瞟了一眼二人，再望着昴的缠绷带腿，说道：
“昴阁下，腿的情况怎样了？”
“如你所见，很惨，我这副模样真是不好意思。威尔海姆先生，你这是……”
“就这栋大楼和都市的战斗力分配问题，我刚才请教了奇力塔卡阁下。告一段落后，我就跟库珥修大人会合了。他年纪轻轻就那么能干，真令人佩服。”
“唔唔唔，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不容我说三道四了……”
既然奇力塔卡能让库珥修和威尔海姆赞不绝口，那昴就不得不认为怀疑他的能力是很肤浅的行为。这样一来，莉莉安娜的存在意义又成了问题，昴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奇力塔卡单是和她在一起就会失去人性。
就在昴准备打消这些无用的念头时，库珥修对他说道：
“昴大人，关于地点问题，我们听到那段广播后，爱娜塔西亚大人就立刻建议大家转移到这里。多亏她认识奇力塔卡大人，以及将这里指定为避难所，菲莉丝的治愈术才能发挥作用。”
“昴的腿能接上也是出于这个决定。”
库珥修和菲莉丝从各自的角度补充说明了安娜塔西亚的判断依据。听完二人的解释，昴发现尽管自己已经很惨了，但似乎还剩了点运气。
“否则，在最坏的情况下，贝亚子很可能会受到牵连，跟我一起死掉啊……”
“不过事情没有变成这样，连你救走的小子都为你拼命，兄弟你真的很走运啊。”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阿尔气势十足的调侃让昴苦笑。如果昴真的很“走运”，那他一路走到今天恐怕连一次都不会死。可惜事实并非如此，所以他对自己的运气不抱任何期待。
自从被召唤到异世界的第一天起，昴的运气就在小巷里用光了。
“幸运的储蓄已经见底了，今后只能稳扎稳打地积累下去。”
现在还保有“走运”的可能性也是因为碧翠丝的奉献，昴必须给出回报。
“话说回来，目前聚在一起的相关人员就只有这些人吗？库珥修小姐那边姑且不论，安娜塔西亚小姐的人差很多啊……”
昴重新振作起来，提到了该出现的人没出现的事实。他尤其在意的是本该前来缪斯商会谈判的奥托，而且由里乌斯、里卡多以及其他“铁之牙”成员也没在，他们可是安娜塔西亚的主要战斗人员。
顺便一说，菲鲁特及其相关人员也都没出现。
“由里乌斯和犬人叔叔，还有‘铁之牙’的孩子们把小菲莉等人护送到这里后，就去其他避难所查看安全状况了。”
“大家只要发现重伤者就会联系菲莉丝，都想着尽可能多救一些人。”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那要怎么联络呢？”
如果有手机就另当别论，但这个世界里没有这么方便的通信手段。
“靠这个。”
面对担忧的昴，菲莉丝递出了一个东西。他手上拿着的是折叠式手镜—错了，是“魔法器”。
“是对话镜吗？”
“哼哼，没错。是在一年前跟魔女教交战时回收的哟，一直由安娜塔西亚大人保管着，这次一出事就借来用了。”
说着，菲莉丝眨了一下眼睛。他手上的“对话镜”是一种“魔法器”，功能就像手机一样，拥有成对镜子的人可以实现对话。
它是在一年前与大罪司教“怠惰”培提奇乌斯交战后缴获的战利品之一。这一次在与魔女教的战斗中，它似乎又发挥作用了。
“这可是能靠三块镜子沟通的珍品，现在要是不拿出来用就太浪费了。”
“于是，战斗小队就带着它去跑外勤了。原来如此。”
曾属于魔女教的“魔法器”几经流转，居然在对抗魔女教的时候派上用场了，真是因果循环，不得不说安娜塔西亚的准备实在周全。
“我已经清楚你那边的情况了。可是，奥托总不会也跟着出去了吧？”
久久没听到奥托的名字，昴深受煎熬，于是直接问了他的去向。
虽说四处宣扬奥托是武斗派内政官的人正是昴，但即便是奥托，要在战斗力方面与由里乌斯和里卡多对比，那就有很大差距了。昴认为奥托总不可能参加外勤组，然而听见他的疑问，库珥修垂下了头回答道：
“很遗憾，奥托大人不在这里。我们到商会之后就一直没看见他，他可能在附近的避难所……”
“啊，那家伙赶不上时机的功力可是传说级的……”
奥托原本是前来缪斯商会办事的，关键时刻却不在场，所以昴恶狠狠地咒骂他。不管他人在哪里，如果出事就难办了，不过—
“这个嘛，用不着担心他。那家伙应该不会出事的，暂时先别管他了。”
“这……这样没关系吗？我还以为您肯定很担心呢……”
“啊，没事，没事。论战斗力，他肯定远远不及威尔海姆先生和其他高手……但是论生存能力，那就找不出几个比他强的了。”
“看来他深受信赖啊。”
“这话挺难为情的，绝对不能跟他本人说哟。”
至少昴打算把这份信赖带进坟墓里。
不管怎么说，昴得知了外勤组的动向，另外，他相信奥托平安无事，对于不在场的加菲尔也一样，从其战斗力水准来看暂时不需要担心。了却对他们的挂念之后，昴突然忧心起来—
“帕特拉修和弗尔芙还在旅店，那两头地龙都很聪明，应该不会出事……对了，住在其他地方的普莉希拉就算了，怎么连菲鲁特他们都没来这里啊？”
“这两组人都不知道去向。我听说了菲鲁特小姐他们离开旅店的目的，那也算是不安要素啊。”
“不安要素指的是……”
“他们说是要去跟今早破坏气氛的红发大叔谈话。”
眼见安娜塔西亚面露难色，昴也满脸苦涩，而表情最复杂的人是终究无法撇开关系的威尔海姆。
威尔海姆表情僵硬，沉默不语，安娜塔西亚见状便轻轻叹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有莱因哈鲁特跟着菲鲁特小姐，不太需要担心吧……但另一位公主会做出什么事就不知道了，很吓人的。”
手扶脸的安娜塔西亚换了一个话题，将话锋转向阿尔。阿尔用含糊的声音回应道：
“放过我吧，就算是我也猜不透公主的想法。哎呀，虽然我不认为她会有危险，可也不觉得她会老老实实地待着。”
“对了，普莉希拉之前在一号街的公园跟莉莉安娜在一起。等我们分开之后，我就遇上把我的腿伤成这样的人了，后面怎样就不清楚了……”
“公主在一号街……距离这里不太远啊。”
听完昴一直没机会说的情报，阿尔便摸着铁盔的下巴陷入了沉思。身为侍从，得知主人下落后自然该立刻赶过去。
“算了，公主肯定有自己的考量，我没必要急着冲出去。”
“你……你这样没问题吗？”
“兄弟，你不是也说过吗？信赖啊，信赖。这话挺难为情的，可别告诉公主啊。”
阿尔提起昴先前关于奥托的发言，害得昴撇起了嘴。不管怎么说，昴已经大致了解各方的行动和状态了。
“OK，抱歉，让大家为我这慢一拍的人费心了。回归正题吧，既然这里是魔女教灾害对策总部，那么目前的方针是什么呢？”
“得先等外勤组的报告。不过，魔女教用市政厅的‘魔法器’放广播，还有……”
“还有都市的四座控制塔都被夺走了，这两点可以肯定。”
言毕，站在窗边的库珥修伸手指着窗外的景色。在她的示意下，昴定睛一看，只见窗外有毗邻都市外墙的石砌高塔—控制塔。
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内有无数纵横的水路，控制塔则是负责调节水量的管理设施。都市的东南西北方向各建有一座塔，从会议室里看见的无非是其中一座，可是—
“塔顶上的是旗子吗？”
在远方的控制塔塔顶竖着一面随风飘扬的旗帜，昴于昨天和今早在都市走动时并没有见过它。旗面有用红色颜料画的奇特花纹，原来是以眼睛为印象绘制的旗徽，正好刺激了昴记忆中厌恶的部分。
“上面画的是魔女教的纹章。据说这一类示威行为十分罕见……”
正如库珥修所说，那是魔女教徒自愿穿上的黑衣的纹章，之前西里乌斯身披的法衣也画有相同的图样。魔女教将绘有纹章的旗帜插在控制塔塔顶，这么做的意图显而易见。
“四座控制塔全插上那面旗子了吗？”
“没错。既然控制塔被拿下了，那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淹没都市……这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库珥修的解释清楚地表明了都市所处的险境。
这就像把发射核弹的按钮交给婴儿保管一样，状况十分危险。更糟糕的是，大罪司教不仅知道按钮的价值，而且比婴儿还难沟通。
“居民们的恐慌程度呢？得知控制塔被魔女教夺走了，大家肯定很慌吧。”
“好在防备水灾的危机管理很到位，都市的混乱程度被限制得极低。不过，想离开都市避难并不容易。”
昴大致观察过，普利斯提拉作为卢克尼卡王国五大都市之一，总人口应该约有十万。虽说理论上行得通，但人数这么多，想在不出现混乱的情况下进行大规模避难实在太困难，更别说还得避开魔女教的视线，简直是难上加难。
“出入都市的大正门就在控制塔附近，感觉彻底被对方抓住要害了。那么，关键的敌人……”
“应该有三个大罪司教。”
在菲莉丝的眼神示意下，昴补充了信息，表明状况糟到了极点。安娜塔西亚等人似乎已经听过报告了，表情虽不明朗，但也算不上特别惊讶，纯粹是对威胁有所警戒而已。
“有让我和广场的人一起受伤的‘愤怒’，还有带走爱蜜莉雅的‘强欲’，至于在市政厅广播的则是‘色欲’……这算是混账家伙全明星大赛吗？”
“没想到菜月居然还挺冷静的。爱蜜莉雅小姐不是被带走了吗？”
“所以我才该冷静。要是慌慌张张的就能把人救回来，那我可以慌出历史新高度，只可惜这不可能—不可能的啊。”
昴已经因不冷静犯过一次错了，代价就是爱蜜莉雅被抢走，而碧翠丝替他还了这笔债。他不能再犯错了，想夺回一切就需要钢铁般的意志。
“我十分理解昴阁下的心情，愿尽绵薄之力帮助您。”
“谢谢，威尔海姆先生。有你这句话，我真的超级放心。”
对恋爱有独到见解的威尔海姆答应帮助昴，光是这样就足够让昴放心了。既然大决战不可避免，那“剑鬼”的力量就是不可或缺的。
“怎么了，阿尔？”
昴突然发现，阿尔一直在默默倾听他和威尔海姆对话。面对昴的疑问，阿尔耸了耸肩：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兄弟的性格很容易吃亏。话说回来，可以开始谈正事了吧？”
“啊，嗯，是啊。那个，就说说广播的事吧……”
昴心中残留着微妙的难以释怀感，将视线重新移回大家身上，说出了在避难所听人提起后就一直挂念着的问题—
“大罪司教‘色欲’卡佩拉·艾美拉达·卢克尼卡，究竟是什么人？”
第3节
卡佩拉·艾美拉达·卢克尼卡，是大罪司教“色欲”自报的名字。昴没有亲耳听见这位大罪司教报名，但光是名字就足够让他在意了。尤其是名字中的“卢克尼卡”，他可无法置若罔闻。
“姓氏里带卢克尼卡的只有卢克尼卡王族吧？冒用这个姓有什么意义吗？”
“是想调戏我们？王族都病死了，这件事很出名吧？”
“很难预想有什么企图。可我觉得现阶段还不能当成单纯的恶作剧。”
面对昴的疑问，阿尔和库珥修各自给出了意见。
考虑到魔女教独特的作风，二人的意见都有参考价值。无论是打算调戏昴等人，还是玩恶毒的猜谜游戏，都是有可能的。
“我想到了一件事。”
也许是有不同于二人的见解吧，威尔海姆举手加入了话题。
“想到了一件事？”
“是的。我不清楚卡佩拉这个名字……但是在卢克尼卡王家的系谱中，确实有一位名叫艾美拉达·卢克尼卡的王室成员。”
出乎意料的信息令在场全员瞠目结舌，威尔海姆见状便抚着下巴，眯起蓝色的双眸，开始回忆往事。
“艾美拉达大人还在世的时候，是在‘亚人战争’之前……那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没有亲眼见过她，不过记录显示她是一位美丽聪颖的女子。”
“那个，冒用实际存在之人的名义有什么目的呢？难道说，因为那是位留下伟大功绩的人，就想践踏她的名字？”
恶毒的大罪司教很可能玩得出这种阴险又丑恶的游戏，但威尔海姆摇头否定了昴的想法。
“不是的，对方具体有什么意图还不得而知……不过，艾美拉达大人并不是因伟大功绩而留名的人，事情恰恰相反。”
“相反是什么意思……”
“艾美拉达大人年纪轻轻就因病去世了，可是王国不仅没有为她哀悼，甚至放弃了为她举办国葬的念头。当时的官方理由是因形势严峻，葬礼暂时搁置，但真正的原因是国民不希望这么做。”
听完威尔海姆的补充说明，昴毛骨悚然，一言不发。于是，威尔海姆轻轻叹了一口气：
“艾美拉达大人很美也很聪明……她的性格却极端残忍，据说有外人无法想象的阴暗面。所以，她在卢克尼卡王家里被视为异端分子，似乎连去世的消息都被保密了一阵子。”
毕竟威尔海姆曾将剑献给了王国，用没有确凿证据的事损害王国的声誉想必让他很痛心。他的后半段话说得不是很明确，而相对的，自称艾美拉达的“色欲”的恶毒性格显现了出来。
“总不可能是本人吧？那‘色欲’为什么要谎称自己是艾美拉达呢？”
“是为了笑话全部病逝的王家，以及委婉地讽刺知道艾美拉达大人名字的人。或许是因为冒用王家的名义能使大多数人疑神疑鬼。”
威尔海姆给出自己的结论后，所有人都难耐地叹了一口气。尤其是库珥修和威尔海姆，他们与昴和阿尔这类不太忠诚于王国的人不同，心里应该充满了苦涩。不过，对这个结论反应最强烈的并非他们。
“开什么玩笑！”
“菲莉丝？”
菲莉丝拳头颤抖，发出了他特有的低吼声。他平时总是很轻浮，很少对库珥修之外的人表露真心，现在居然彻底发怒了，这副模样令昴很惊讶。
“色欲”的恶毒之举无异于唾弃卢克尼卡王家。由于近卫骑士这一身份的关系，想必菲莉丝难以饶恕这种野蛮行径，但他的愤怒应该不是出自对王国的忠心。
“啊……”
菲莉丝的内心静静地燃烧着怒火，这时依偎着他的库珥修温柔地牵起了他的手。他猛地抬起头来，发现了面带柔和微笑的库珥修的视线。
“对……对不起，库珥修大人，我失态了……”
“没关系的，菲莉丝，我才应该说对不起。按理来说，必须由我来感受你这股愤怒才对。”
或许是因为被库珥修说中了吧，菲莉丝低下了头。库珥修说他的怒火之源在她失去的记忆中，这恐怕是事实。
无法共享愤怒，这份悔恨正侵蚀着坚固感情维系下的主仆关系。
“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静一下。动不动就被对方的手段害得这么狼狈，那才真是中了敌人的下怀。”
安娜塔西亚重重地拍了一下手，将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不愧是安娜塔西亚，看上去十分习惯主持多方会谈，能立即调整进程。她环顾了一遍所有人，说道：
“不管‘色欲’有什么企图，都无法改变她是我们的敌人的事实。控制塔被夺走，我们被抓住要害的状况依然没变。”
“转换得好快啊……不愧是公主最在意的人。”
“是吗？多谢。不过这不算让人开心的情报。”
阿尔以独特的方式称赞了重整会议气氛的安娜塔西亚。眼见她为此苦笑起来，阿尔便歪起了脖子：
“事实上啊，那是脑子有问题的大罪司教，认真考虑他们的目的只是浪费时间。比起这件事，还是想想他们的要求吧。”
“要求？等等，等等，我可没听说过。要求是什么？”
“啊，我正打算把‘色欲’的威胁广播内容告诉菜月。”
就在阿尔的重要发言勾起昴的兴趣时，安娜塔西亚向惊讶的昴点了一下头。她提到的“威胁广播”，一听就是很危险的词。
“魔女教占领了控制塔和市政厅，但目的好像不是毁灭都市以及把相关人员赶尽杀绝。‘色欲’似乎要在这里找一个东西，把都市当成‘人质’是找东西的手段。”
“这……换句话说，就是把都市当成‘人质’的恐袭吧？”
听完安娜塔西亚的说明，昴哑然了。
不知为何，昴先前根本没想到这一点。绑架人质要挟谈判是极其理所当然的惯用手段，无非是因为在昴心中，这种常见的恶行与魔女教的不合理性完全不一致。
“菜月，没事吧？不会惊吓过度了吧？”
“没有，没有，只是压根没想到……不好意思。那么，要找的东西是？”
魔女教要找的应该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另外，已经被带走的爱蜜莉雅也可能是他们的目标，不过根据其他人的表现来看，恐怕不是这么回事。
面对暗自推测的昴，安娜塔西亚轻轻地抚摸脖子上的白狐围巾，然后—
“是‘魔女遗骨’。”
“啊？”
由于这个词实在太出乎意料了，昴的大脑对其理解失败，他立即惊讶万分。安娜塔西亚再次舔湿嘴唇，说道：
“是‘魔女遗骨’。他们说了，来这座都市就是为了找这个东西。”
无法理解的单词再次摆在了面前，昴顿时语塞，难以消化内容。需要“魔女遗骨”，这是超乎昴想象的要求。说到底，魔女是否留有遗骨都是疑问，那是因为—
“相传，吞噬了半个世界的‘嫉妒魔女’至今仍未灭亡，她还在东边的尽头之地遥望整个世界，一直沉睡，传说就是这样的。”
猜中昴内心疑问的是库珥修，她正握着菲莉丝的手。听见她的表态，昴咽了一口唾沫，点头回道：
“对、对啊，贝亚子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嫉妒魔女’并没有死，只是被封印了而已。既然如此，要找遗骨就很奇怪了。”
昴认定魔女教的要求不合情理，试图否定“魔女遗骨”的存在—
昴在“圣域”与“嫉妒魔女”邂逅的情景闪过脑海。他只和那个披着黑影的女子聊过片刻，却不知为何，他在内心极力否定她的死亡。他必须否定，因为灵魂发出无比强烈的诉求，告诉自己她根本没有死。
“有朝一日，你一定要来杀死我啊。”
这份算不上约定的约定，强烈要求昴必须否定。
“没错，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怎么可能……”
“冷静，兄弟。就是那啥，魔女的骨头未必就是有名的‘嫉妒魔女’的骨头吧？”
“啊？”
在焦躁感的趋势下，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阿尔便抓住他的肩膀如此安抚道。与此同时，阿尔将隐藏其表情的铁盔对准了周围人。
“你们怎么想？刚才兄弟和公爵小姐姐也说过，最出名的魔女已经被封印了，那就不能是其他魔女吗？”
“方便起见，还将‘嫉妒魔女’之外的一些人称为魔女。比如‘亚人战争’时，帮助亚人联军的魔法师就被叫作魔女，受人畏惧。”
“看来有先例啊。既然如此……”
“但是，在这座都市就另当别论了。如果在这里提到魔女，那就应该不是其他人的绰号，而是指真正的魔女。”
阿尔和威尔海姆都回答了昴，结果遭到了安娜塔西亚的否定，她用格外确信的口气说出了昴始终难以接受的结论。
“听这口气……看来安娜塔西亚大人有根据？”
“要是没根据，我也不会这么说啊。就是因为有根据，所以在听到‘色欲’的广播后，我才会大老远跑来跟奇力塔卡先生会合。”
安娜塔西亚眯起了浅蓝色的眼睛，要表明之前未坦露的隐情。她就这样环顾了一遍所有人的脸，说道：
“我稍微调查了一下，得知了水门都市的建立原因，大家知道吗？”
“我听说是很久以前为了抓住某种东西而准备的陷阱。”
昴想起刚到普利斯提拉时的一幕。当时他一边欣赏美丽的街景，一边听旁边的碧翠丝讲解，但没具体说到是为了抓什么。
听见昴的回答，安娜塔西亚点了一下头：
“没错，中了这个都市陷阱的就是那位魔女哟。人们让都市被水淹没，消灭了魔女，据说目前她的遗骨还在都市的某个地方。”
“可是，‘嫉妒魔女’被封印了……”
都市过去的全貌以意外的形式被揭开了，然而这还是不合情理。就在昴反驳到一半时—
“提丰是被沉入洪水中的……这里就是淹死她的地方。”
来自铁盔的轻声嘀咕打断了昴。
听见突然冒出来的名字后，昴转过身去，发现阿尔正陷入沉思，漫不经心地抠着铁盔的铆钉。他刚才确实提到了提丰，有六位魔女与“嫉妒魔女”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其中的“傲慢魔女”就叫这个名字。
“菜月的疑问很好回答。除了‘嫉妒魔女’之外，还有别的魔女。虽说基本没有留下记录，但不是没有口头传说。而这座都市里……”
“留有古代魔女的骨头。”
安娜塔西亚和库珥修没有听见阿尔的低语，二人淡然地推进遗骨的话题。结果，昴错过了追问阿尔刚才那句话的时机。但如果要为话题标出优先顺序，那么这件事就不是现在该问的。
不过，假设阿尔说的是事实，那么在“圣域”碰见的“傲慢魔女”—年幼且极为天真无邪—就是在这个都市里丧命的吗？
这一感慨让昴的胸口隐隐作痛。
“那个‘魔女遗骨’和您着急跟奇力塔卡大人会合有什么关系吗？”
回归正题，库珥修提及了安娜塔西亚的真实意图。面对她的问题，安娜塔西亚闭上一只眼睛回答道：
“因为我听说‘魔女遗骨’是水门都市的重要机密……熟知传闻和明白其所在位置的就只有十人会的成员。”
“只有都市的大人物知道骨头在哪里……换句话说，安娜塔西亚小姐是那个意思吗？认为答应‘色欲’的要求更好？”
“我可没这么说。通常来说，答应这种人的要求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这个先不说了，我是想确认一下关键商品的所在地。另外……十人会的成员很可能不小心透露给‘色欲’吧？”
“这个嘛，的确没错。”
与昴的浅见不同，安娜塔西亚下的决定既迅速又准确。
若答应魔女教的条件，只会令事态进一步恶化。比如这一次，大罪司教得到“魔女遗骨”后很可能会淹没都市。他们没有人性，不值得信用，昴还是有这点认识的。
“这些就是在菜月昏迷期间发生的详细情况。等奇力塔卡先生上来后，就会仔细跟我们说遗骨的事情，到时候得认真决定该怎么应对。”
“该怎么应对指的是？”
“当然是决定还击还是逃跑啊。”
安娜塔西亚低沉的话音里透着决心，以及燃烧成青蓝色的怒火。
“是我把诸位候选人叫来普利斯提拉的，结果变成了这样，我必须负责……得跟干了这么多好事的人把账算清楚才行。”
大商会之主自身不具备战斗力，却能稳重且平静地如此说道，让昴感受到脖子被野兽的尖牙咬住般的恐惧。
昴再次认识到，安娜塔西亚·合辛也是有朝一日终将为敌的对手。
“啊，等等，等等。对话镜有反应了！是由里乌斯他们。”
就在话题告一段落时，菲莉丝惊讶地举起了手。他拿着对话镜，镜面闪着白光，那是请求应答的信号。为了让大家都能看见，他把镜子摆在圆桌上，再按住镜面—
“看来菲莉丝和大家都在啊。能看见我吗？”
话音响起，镜面浮现出紫发美男子的身影，在外巡逻、为救人而奔走的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来消息了。安娜塔西亚立刻跑到镜子前问道：
“由里乌斯，这么久没消息，担心死我了。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让您担心了，真是万分抱歉。都市的状况很混乱，市民对魔女教的愤怒越来越强烈……不过，现在有更紧急的消息要告诉各位。”
与安娜塔西亚再会的问候点到为止，由里乌斯迅速从镜面中消失了，代替美男子出现在镜中的是戴着单片眼镜的小猫人—缇碧。
缇碧是“铁之牙”三姐弟副团长中最小的弟弟，他似乎和由里乌斯在一起。不过，镜中的他的表情前所未有地急切。
“缇碧？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焦急……”
“大……大小姐，不好了！姐姐回您那边没有？”
缇碧打断了安娜塔西亚，朝她抛出了疑问。安娜塔西亚对他的模样心存疑惑，同时摇头表示蜜蜜不在。
“没有啊，她没回来，我也很担心……缇碧？”
气氛非比寻常，会议室里的人隔着镜子都能体会到紧迫感。可惜事情没有就此结束，紧接着，对话镜的镜面出现了类似波纹的反应。
“大小姐？大小姐在吗？惨了！黑塔罗说蜜蜜有危险！”
三面一组的对话镜中的最后一面加入了对话。镜面出现的是张开大口的犬人里卡多，含泪的小猫人却立刻挤开里卡多的脸，突然出现在镜面中。
“大小姐！大小姐！姐姐她……姐姐她……”
向安娜塔西亚哭诉的是与缇碧长得一模一样的黑塔罗。他平时就显得很懦弱，现在则因悲痛导致表情变得特别扭曲。
“黑塔罗，冷静下来。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是……是加护，我们通过加护受到了姐姐的影响！姐姐她……伤得非常重……这样下去，姐姐就……”
“加护……是‘三分加护’吧？也就是说，蜜蜜在某个地方受伤了，黑塔罗和缇碧也受到影响了，是这样吗？”
镜面中的黑塔罗和缇碧一起点头，肯定了安娜塔西亚的理解。昴在安娜塔西亚背后听见对话后，回想起曾听蜜蜜说过的“三分加护”的效果—被加护连在一起的三姐弟，可以共同分担伤势和疲劳。就像雷姆曾在宅邸察觉到拉姆陷入危机一样，蜜蜜三姐弟也能办到类似的事，因此这是蜜蜜身陷险境的通知。
通过对话镜，会议室和外面两个地方的人都理解了这段话代表的意义，人们接连紧张起来。相关人员明显有生命危险，大家试着接受这个冲击性事实—
“呀吼，呀吼吼，呀吼吼！”
这道不分场合的话音太过于厚颜无耻，传遍了都市的每个角落。
“什么？”
事发突然，没能理解情况的昴抬头望着天花板。声音是从天而降的，但不是从天花板，毫不夸张地说，就是从天上降下来的。
响彻整个都市的广播是利用“魔法器”送出来的。也就是说，利用市政厅的设备进行广播的人，就是屡屡提起的大罪司教“色欲”。
“都市里的各位烂肉，还好吗？有没有沉醉于我这每天无论听多少次都不会腻的美声，兴奋得不行啊？呀哈哈哈哈！”
女子的笑声尖锐且刺耳，还透着极度的傲慢，它彻底无视听众的心，是蹂躏双耳的恶毒攻击。听众很快就能意识到，说话之人拥有残忍且丑恶的人性。
“这就是‘色欲’……挑这时候来？”
“好了好了，听见美少女的声音后无限发情的烂肉们，温柔且慈悲的本小姐有重大通—知！倾听！倾注！耳屎掏干净没有？”
与难掩动摇的昴不同，他周围第二次听见这种广播的人反应各异，有警戒，有愤怒，有厌恶—每个人都没有动摇，而是用心倾听她接下来的话。
从天而降的话语既令内心躁动，又令大脑不协调。这种人到底能有什么通知？
“其—实—呢！我都那么礼貌地请求大家了，结果还是有歹徒杀到市政厅了……我由衷感到伤心！我是真的！打从心底里！对你们这帮不懂事的烂肉无语到极点了！”
“别跟这种人浪费时间。里卡多，由里乌斯，听好了，让缇碧和黑塔罗回市政厅，去搜寻蜜蜜的行踪……”
广播还在进行，安娜塔西亚便开动脑筋，着手解决先前提到的问题。她通过对话镜向自己的骑士和看门犬发话，为了确保蜜蜜的平安发号施令。
然而，状态变化之剧，甚至玩弄了努力保持平静的安娜塔西亚—
以最糟的形式。
“什么人？”
威尔海姆突然大叫着转身面向会议室入口。“剑鬼”做好了拔剑准备，而感受到其气势的昴等人也连忙扭头望着同一方向。
接下来，门被狠狠撞开，一个人影冲进了会议室。刹那间，闯入者令昴的肩膀抖了一下，不过率先摆脱惊讶、第一个发出声音的不是别人，正是昴。
因为冲进会议室的是昴认识的金发少年。
“加菲尔？”
听见有人叫自己，满身大汗、气喘吁吁的加菲尔便抬起头来，他一发现昴，就立刻踉踉跄跄地奔去。昴迟迟才发现他态度大变以及气场异常的原因，就出在被他抱在怀里的人身上。
在所有人的默默注视下，加菲尔来到昴面前，当场瘫坐在地，像恳求一样对昴低下了头。他伸出染红了的双手，声音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老大！本大爷……我！我太没用了！我就是废物……”
加菲尔无比悲痛地大喊道。他满身是血，怀里正抱着濒死的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