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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戈加斯·泰戈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2.95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52
第四章 戈加斯·泰戈

第1节

故事的时间回到加菲尔冲进避难所的前一天。

加菲尔漫步于黄昏时分的街道,在察觉到视线后突然愣住了。在远离人群的街道转角,有一位女子的黑影正倒映在摇荡的水面。

熟悉的人影不时会在视野的角落闪现—加菲尔很清楚,那不是实际存在的女子,而是过去曾存在的女子的幻影,因为他无法用鼻子嗅出那个女子的气味。

凭加菲尔的嗅觉,绝不可能闻不出视线范围内的人。更何况,那个女子散发出的血腥味依然赖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正因如此,加菲尔敢打包票说这个女子是幻影。最重要的是,这个女子—艾尔莎·葛兰希尔黛是被他亲手杀死的。

加菲尔依旧注视着女子的幻影,人影露出鲜明的血色微笑,仿佛带着暗红色的香气,深深地剜开加菲尔的心。

加菲尔第一次发现女子的幻影,是在离开“圣域”两个月左右的时候。他与昴还有奥托一起在某个镇子和一起事件扯上关系后,女子的幻影就开始时不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了。

加菲尔隐约察觉到了原因,幻影恰好反映出他内心弱小的一面。

在那起事件中,加菲尔没能处理好问题。尽管他打从心底里感到窝囊,但昴和奥托还是一个劲地说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加菲尔回想起来,他们总是这样不断原谅他的过错,但他没有忘记,一直记得自己对同伴们做过的种种错事。

当初稍有差池,加菲尔很可能就在“圣域”杀死昴和奥托了。不难想象,就算他没有勇气,也很可能自暴自弃地做出这种事。

即便杀人未遂,昴和奥托也都原谅了加菲尔,所以加菲尔不能原谅自己。他无法原谅软弱的自己,无法原谅窝囊的自己。

加菲尔之所以认为,自己亲手杀死的第一个女子艾尔莎会以象征自身软弱面的姿态出现,也是因为这一点。

幻影面带着血色微笑,不断嘲笑加菲尔内心失去光芒的瞬间—

“喂,加菲在听吗?蜜蜜正在说超级美好的事!刚说完!”

血色微笑被闯入视野的爽朗笑容盖过去了。笑开颜的少女近得能感受到其呼吸,她的笑容令加菲尔不禁身体后仰。

“啊,啊,是这样啊。”

“嗯,是的!黑塔罗和缇碧真是太爱撒娇了,当姐姐好辛苦!”

尽管加菲尔的回话漫不经心,少女还是爽朗地笑着,丝毫没有气馁的迹象。

少女长着橙色的兽毛和圆滚滚的眼睛,一举一动就像“天真烂漫”一词的真实写照。不知为何,她总是缠着加菲尔,她就是敌对阵营中的一位小猫人,名叫蜜蜜。

加菲尔和蜜蜜正肩并着肩,在夕阳下的普利斯提拉散步。加菲尔很想独处,结果被明显不是体贴之人的蜜蜜发现,一直跟着走到了这里。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抵达普利斯提拉—不对,是自从在罗兹瓦尔邸初次见面以来,蜜蜜就格外黏加菲尔。起初,加菲尔以为她是在提防敌对阵营的战斗人员,但照她的言行来看能否定这种可能性,更有可能是自己单纯被她看上了。这样很让人左右为难,于是加菲尔只能任由她摆布。

“唔!加菲的表情好奇怪!碰到什么好玩的事了吗?”

“你看本大爷的脸,像是碰到好事了吗?本大爷既不想跟你瞎扯,也没义务陪你瞎扯。”

“说什么义务啊、人情啊之类难懂的话,感觉就跟约书亚一样了,蜜蜜觉得还是随便一点比较好。像傻子一样大笑才是加菲,很帅的!”

“什么叫像傻子一样啊,喂?”

也不知究竟是褒还是贬,这番话让加菲尔恶狠狠地露出牙齿。少女见状便“呀”的一声跑了起来,但没跑多远就停了下来,笑眯眯地等着他追过去。这时,他发现原先的幻影不见了。

加菲尔会在黄昏时分离开旅店来到水门都市的街道,是因为在“水之羽衣亭”遇见“剑圣”莱因哈鲁特时受到的冲击仍未消退。这一代“剑圣”的名声不只局限于卢克尼卡王国,世间广泛认为他是四大国最强之人。

加菲尔听过传闻,认识“剑圣”本尊的昴也是这么对他提起的。正因如此,他翘首以盼,想着未来肯定有机会见到“剑圣”,坚信这正是自己到达“最强”所必须的仪式。

对加菲尔来说,“最强”一词有着特殊意义。生为男儿,任谁都会做一次“最强梦”。大家都憧憬着这样的梦,却在漫长的人生路上将其遗忘,最终舍弃,但加菲尔未曾忘记。

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取得“最强”称号是懦弱的加菲尔绝对不可或缺的条件。这是他勾勒的蓝图,也是一直追求的梦想。所以,在与“最强”对峙的瞬间,自己下意识后退的事实让他深感绝望。

尽管加菲尔的人生才过了短短十五年,但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用于锻炼自己,全是为了将武艺练到极致,以履行亲手保护好重要之人的誓言。

可惜,在真正的“最强”面前后退的瞬间,这个誓言就彻底沦为了谎言。还没让“剑圣”拔剑,还没举起自己锻炼出的拳头,加菲尔就已经输了。

“加菲尔,不用担心,你很强的。”

在加菲尔心怀挫败感时,昴鼓励了他。在他看来,没被这句话刺激得气急败坏、大喊大叫,是自己唯一的功绩。

在胸中翻滚的那股无从宣泄的感情一旦被触发,就会以自己亲手杀死的女子的姿态出现。为了摆脱这个幻影,加菲尔独自来到了傍晚的水门都市,本该是这样的—

“加菲!加菲!看啊,看啊!水面有好大一块红太阳,好红啊!这个好厉害!好厉害!好漂亮!”

蜜蜜一惊一乍地跑来跑去,时而拽加菲尔的袖子,时而跳到他背上,时而扯他的头发。擅自跟来的同行者毫不客气,根本没顾忌他的感受。拜她所赐,他根本没时间一个人静静。

“混蛋,你稍微安分一点!难道你看不出本大爷的心情很差吗?”

“嗯,看不出!”

“居然立刻回答!”

蜜蜜抱着加菲尔的手臂使劲拉他,他只得任由她摆布。

如果加菲尔愿意,倒不是不能甩开蜜蜜的手跑掉,但这样一来就会导致在城里上演追逐大戏,他想避免给昴他们添麻烦。

在启程前往普利斯提拉前,拉姆和弗雷德莉卡就曾严厉叮嘱过加菲尔。因自身的奇怪行径给人添麻烦这种事,只能对擅长擦屁股的奥托做。

“嗯?怎么啦,加菲,表情这么沉重?你有恼烦……繁恼?烦老?”

“你想说的是有烦恼吗?”

“没错,有烦恼!出什么事了吗?说来听听,说来听听。”

自告奋勇安慰人的蜜蜜在原地“嗖嗖”打拳。眼见少女很想当倾听者,加菲尔泄了劲,无可奈何地咬响了牙齿。随后,他将视线转向水路,眯起了碧绿色的眼睛。

“确实,景色还挺漂亮的。”

“是吧,是吧?这个好厉害!真的超级厉害啊!好想让大小姐也看看!”

加菲尔原以为蜜蜜说得很夸张,不过夕阳映在水面的景色确实很美。

头上那朵将世界染成朱红色的夕阳,以及带着黄、白色的水面反射的红光实在艳丽,在观者心中烙下甜美的绝世美景。

加菲尔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美景,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的内心异常平静。他本该独自消沉,只因陪着他的少女充满阳光,所以挫折和败北带来的无力感丝毫没有侵蚀他的心。

“哼哼哼—”

加菲尔身边的大功臣蜜蜜正满心欢喜地哼着小曲,她抓着拘谨的加菲尔的腰带,轻轻摇晃脑袋,看起来很开心。他突然发现,她的头发和尾巴都变成了鲜艳的晚霞色,便下意识伸手摸她的头,她就立刻开心地将身体靠了上去。

“毛茸茸的吧?大小姐也经常摸蜜蜜,蜜蜜就是所谓的治愈系!”

“啊,老大也经常说什么治愈系。感觉现在有一点理解了。”

“哦,加菲在用毛茸茸的蜜蜜做下流的事吗?”

“照你这种说法,意思又不一样了!”

“咦?”

眼见蜜蜜毫无恶意地歪着脑袋,加菲尔差点笑出来。

经过这一连串的对话,在加菲尔胸中翻滚的负面感情正慢慢溶解。他意识到,本已被屈辱和败北感搅得浑浊不堪的斗争心重新振作起来,并渐渐转变为坚定且直率的反抗心。

“一下子就变成最强是没可能的。本大爷还在攀顶峰的路上呢。”

“噢,通往最强的坡道很长很长!”

“哦?你还挺懂的嘛。没错,这就是最强之路!”

面对举起拳头的蜜蜜,加菲尔摸着额头上的白色伤痕,咬响了牙齿。

尽管难以释怀,但多亏了蜜蜜,加菲尔找回了斗争心。如果他独自烦恼,真不知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得出这个结论。

“啊!加菲,看那边!”

就在加菲尔的内心发出不坦率的感谢时,一旁的蜜蜜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她的视线直指闪着红光的水路。加菲尔跟着望过去,看见在纵横于都市的大水路上,停留在对岸的小船的系船绳松开了,就快以无人驾驶的状态动起来。不过,问题不在这里。

“小鬼们!”

蜜蜜望着漂流小船前进路线上的一艘船,如此大叫道。五个孩子在那艘被拴住的船上玩闹,丝毫没察觉靠近的小船。听见蜜蜜的大喊,水路周围的人也发现有撞船的危险。附近的一位船主慌慌张张地朝孩子们跑去,但以他的速度是来不及的。

察觉到骚动的孩子们看见接近的船后,脸一下子就青了。眼看着惨剧即将发生—

“呦,小鬼们,好好感谢那个最先发现的小不点儿姐姐吧。”

“加菲!”

加菲尔一步跃过水路,跳到了孩子们的船上,几乎没让船摇晃。他的出现让孩子们惊讶万分,他还趁他们愣在原地时一把五个全部抱起,再一跃逃离了船。紧接着,两艘船相撞,一起在水路上翻了个底朝天。

“嘿哟!”

受两艘船翻倒的影响,其他被拴在一起的小船也跟着开始倾斜。加菲尔把孩子们放回地面后,回头用力拉紧停泊处的系船绳,让这些船恢复了平稳。

“就这样吧,小意思!”

待波浪减弱后,加菲尔重新系好松掉的绳子,对安然无恙的孩子们露出笑容,见证了一连串事件的人群立即爆发出欢呼声。后来,他还顺便帮忙收回了两艘翻倒的船,将损失控制到最低程度,于是船主向他鞠了好几次躬。

加菲尔拍了拍倒霉船主的肩膀,喘了一口气。就在这时—

“大……大哥哥,谢谢你!”

获救的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向加菲尔道谢。他转过身来,只见孩子们投向他的眼神与在船上时不同,从惊愕变成了尊敬。

加菲尔和孩子们的交流换来了周围人雨点般的掌声。他难为情地接受了掌声,用指尖轻轻抚摸额头的伤痕,说道:

“别放在心上,只是碰巧……碰巧晚霞和带着湿气的风告诉本大爷而已。水门都市里要是有人哭,泪水会填满水路的。”

加菲尔自豪地回应道,鼓掌声却立刻变得稀疏了,欢声变得微弱,声援里夹杂了几分尴尬。可是,身为当事者的孩子们与周围人不同,反应很强烈。

“好……好厉害!”“帅毙了!”“不退让!不巴结!不回头!”

“哦,对,就是这样!这就叫‘圣女之拳粉碎大地’!”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该怎么喊你?”

一个孩子如此询问开心地挺起胸膛的加菲尔,他便立刻露出尖锐的牙齿,挤出更加凶猛的笑容回应道:

“无名之辈,不足挂齿。假如非要本大爷报上名字……那就是老虎。没错,黄金老虎,人称—戈加斯·泰戈!”(注:戈加斯·泰戈的英文为Gorgeous Tiger,意为“帅气之虎”。但异世界人不懂英文,误以为是人名,故使用音译。)

“戈加斯!”“泰戈!”

加菲尔将双手斜伸向天空,身体前倾。眼见他的动作,孩子们越来越兴奋,纷纷摆出了和他一样的姿势。

“加菲,好厉害!简直帅爆啦!”

蜜蜜绕了一圈,横跨水路,赶到加菲尔和孩子们身边。她也双目放光,冲进了摆着奇特姿势的孩子群里。

“戈加斯!”“戈加斯!”“戈加斯·泰戈!”

孩子们、蜜蜜还有加菲尔的大笑声响彻傍晚的水门都市。

在掌声和欢声已然消退的水路,只剩船主拉长了脸,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们。

第2节

加菲尔领着志趣相投的孩子们在露天摊买完吃的后,意气风发地在街上大摇大摆结队游行。

“当时本大爷就说了,‘你们干的坏事早就被看穿了,一群跑龙套的!论耍坏心眼和摆坏人脸,你们哪里比得上本大爷的大哥和老大’!”

“好厉害!帅毙了!”“哇!太迷人了!”

在天空开始染上夜色时,蜜蜜和金发少年对讲述英勇事迹的加菲尔起哄。才五六岁的金发少年是加菲尔在水路救过的孩子之一,而加菲尔刚才讲述的是最近一年让他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被诅咒的女神像”的一幕。那时,动不动就被卷入问题的昴和奥托还有加菲尔遭遇了一件麻烦事,事件围绕着有来头的“魔法器”归属权展开。(注:该情节出自短篇小说《三笨蛋出发!被诅咒的女神像篇》,“三笨蛋”是指昴、奥托和加菲尔。)

加菲尔带着乐于倾听往事的二人,开心地将牙齿咬得咯咯响。三人的目的地是金发少年的家,正走在送少年回家的路上。

加菲尔身为“最年长”的人,带孩子们逛完露天摊后有义务将他们平安送回家。已经有四个孩子被送回家了,金发少年是最后一个。

“话说回来,你们一群小鬼居然离家这么远啊,喂。”

“那个……是这样的,我们是听说一号街有歌姬唱歌……”

“说到歌姬,就是那个谁吧。据老大所说,她的歌声相当了得啊。”

天真无邪的少年说出了自身憧憬,让加菲尔皱起了鼻子。

少年提到的是普利斯提拉的名人“歌姬”莉莉安娜。尽管时间很短,但加菲尔曾在缪斯商会亲眼见过“歌姬”本人。说实话,他认为莉莉安娜相当执拗,与“稀世歌姬”这个称号致命地不般配。

“加菲没听过歌姬唱歌吗?太可惜了!明明那么厉害。”

“那你就听过咯?”

“嗯!听到最后都没睡着!简直是壮举!蜜蜜好厉害!快夸蜜蜜!”

蜜蜜把头伸了过来,加菲尔只好敷衍地摸了摸。“太棒了!”蜜蜜兴高采烈地跑了起来,加菲尔则再次面向少年:

“那么,你见到憧憬的歌姬了吗?”

“没有,好像晚了一点……不知道姐姐有没有生气。”

“姐姐?为什么姐姐会生气?”

“因为我是瞒着她偷偷跑出来的。”

“啊……”

据表情消沉的少年所说,今天约好与朋友见面好像是对家人保密的。由于回去的时间比预计中晚,他非常害怕受到斥责,尤其怕被姐姐揍。

加菲尔痛彻地理解少年的心情,因为姐姐这种生物实在太强了,甚至可以说是弟弟永远无法逾越的壁垒。他时隔十年再次与姐姐重逢,即使锻炼好了身体,姐弟的地位关系还是老样子。他在少年这个年纪就拼不过姐姐的力气,力量差距之大让人绝望。

“明白了,放心交给本大爷吧。”

加菲尔用力拍胸脯保证道,让不安的少年瞠目结舌。

“毕竟本大爷很清楚老姐很可怕。本大爷也有老姐,喜欢的女人也是当姐姐的。要是你小子的姐姐生气了,本大爷就会帮你。”

“戈加斯·泰戈!”

感激不尽的少年紧紧抱住了加菲尔。加菲尔回抱住少年,结果蜜蜜也跳了上来,紧紧抱住加菲尔的背。加菲尔就这样被一前一后两个小不点儿抱着,于是他重新下定决心,吃力地走向少年的家。

“戈加斯·泰戈啊。”

加菲尔咬紧牙,细细品味少年这样称呼他的事实。

促使加菲尔离开旅店的无力感并没有彻底消失,他现在还没自信抱着平常心在旅店面对莱因哈鲁特。不过,代表无力感的黑衣女子的幻影已经消失了,想必这一切都是将他仰慕为戈加斯·泰戈的孩子们,以及让他莫名充满活力的蜜蜜的功劳。

“弗雷德!”

就在加菲尔沉浸在自我世界里时,一道尖锐的大叫声撼动了他的双耳。

加菲尔抬头一看,发现一个小小的人影正朝他跑来。披着一头长长金发的少女宛如流星,只见流星笔直地朝抓住加菲尔的少年猛冲—

“啊,姐姐……呀啊!”

“你到底要让我多担心才够啊?真是的!”

少女跳起来狠狠来了一脚,轻松踹飞了抱住加菲尔的少年。她教科书式的飞踢姿势和美丽的着地动作让加菲尔赞叹不已。

其间,少女迅速转过身来,脚跟跺在加菲尔的脚背上,大喊道:

“你这可疑人物!想对我家的弗雷德做什么?”

“好痛啊……才怪。把脚挪开,小不点儿。”

尽管小不点儿的数量已经饱和了,但加菲尔并不在意,还是称少女为小不点儿。

眼见加菲尔反应平淡,意识到先制攻击无效的少女有一点胆怯。或许是她在极近距离望着加菲尔的脸之后,认为自己挑衅了一个凶暴之人吧。

另一方面,加菲尔内心也感到惊讶,他没想到除弗雷德莉卡之外,还有姐姐会刚和弟弟重逢就二话不说直接动手。顺带一提,蜜蜜“哇”的一下飞扑接住了被踹飞的少年,二人友好地在地面翻滚,谁都没有受伤。话是这么说—

“姐姐踹飞弟弟的行为可不值得表扬。”

“唔!这……这个,我道歉。不过话说回来,你是什么人啊?提醒你一下,休想对我和弗雷德下手!我生起气来可是很可怕的!”

听见加菲尔的教训后,少女在承认错误的同时仍不服输地顶撞他。

虽然少女是少年的姐姐,但她仍算年幼,才十岁左右。姐姐很早熟,正好是想逞能的年纪,尽管她眼里含着泪,但还是鼓起了勇气挑战了单看外貌像小混混的加菲尔。她这么做,恐怕是为了转移加菲尔对弟弟的注意力。

可惜,少女精神可嘉的行为效果并不好。那是因为—

“戈……戈加斯·泰戈……不要吃姐姐……”

说着,抱着必死决心的弟弟来到含泪的姐姐身前,将她和加菲尔隔开了。听见少年的恳求,被护着的姐姐满脸惊讶,却又咬紧牙走到了弟弟身边。

姐弟重逢的一幕确实不太对劲,但姐姐保护弟弟,弟弟保护姐姐,相互保护的关系非常美好。

“本大爷被当成了坏人?难以理解!”

“坏人!加菲,不能当坏人!加菲是戈加斯·泰戈!”

蜜蜜小跑着回到加菲尔身边,跳起来顶了一下他的头。虽然不痛,但不得不说这一击让他费解。与此同时,被三人敌视的他为了解释清楚,陷入苦思—

“姐姐,弗雷德回来了吗?”

打破胶着状态的是一道旁人的话音。

那是柔和且平静的女子话音。听见这句话,加菲尔眼前的姐弟就望了彼此一眼,立刻慌慌张张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怎么了?”

在加菲尔对来去如风的姐弟感到莫名其妙时,一个人影在对面道路的拐角现身了,姐弟一同跳着扑了过去。

“妈妈!”“妈妈,有可疑人物!叫戈加斯什么的人要害弗雷德!”

出现的人是一位随意束着长长金发的女子,她接住了含泪扑上来的姐弟。如果两姐弟没有撒谎,那她就是他们的母亲,可是加菲尔并不希望她相信姐弟俩说的话。尤其是姐姐的话,假如她信以为真,加菲尔就会蒙受冤屈,到时候就麻烦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有看起来能冷静沟通的大人出面,那么应该可以顺利解决问题。加菲尔迈出脚步,准备在对方把都市卫兵叫来之前解释清楚—

“啊?”

眼见抱着姐弟俩,面向他露出犯难笑容的人,加菲尔停下了脚步。

“加菲?”

发现加菲尔莫名停步后,蜜蜜便满脸疑惑地看着他。然而他现在没法回话,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他的内心和眼睛充斥着波澜和困惑,整个人混乱不堪。

加菲尔是五味杂陈,思维万千。这不能怪他,他会这样是理所当然的。

“我家的孩子们好像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方便的话,能不能去我家聊聊呢?就在这附近。”

女子看起来丝毫不怀疑加菲尔,稳重地如此说道。

没有戒心的女子不断接近,她的样貌令加菲尔的眼睛越睁越大。他的尖锐牙齿无法顺利咬在一起,发出的咯咯响声让女子疑惑地歪起了脑袋。

女子的表情、态度和声音剧烈动摇了加菲尔的身躯和灵魂。因为他面对的人—

“妈妈?”

不该出现的再会,让加菲尔的喉咙发出了沙哑的喊声。

第3节

“抱歉啊,我没想到会有客人来,所以没怎么收拾。”

“嗯,不在意的!没事的!比蜜蜜的房间干净多了!”

“哎呀,哎呀,你可是女孩子,这怎么行?得好好收拾干净啊。”

蜜蜜坐在沙发上不停摆腿,女子则温柔地抚摸她的头。蜜蜜舒服得哼哼起来,看上去已经完全对女子敞开了心扉。

加菲尔沉默不语,从正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二人。

女子的一头金发又长又厚,肌肤白皙,体形纤瘦,极具女性韵味。她的面容柔和,长着一对稳重且清澈的碧绿色眼睛,加菲尔身边的姐姐也长着和她很像的眼睛。她看上去很年轻,要说才二十多岁也肯定能让人相信,不过实际年龄应该接近四十岁了,因为从那一天起已过了十五年。可是,她的外貌与那时基本一样,不免勾起了加菲尔心中强烈的恐惧。

“这位戈加斯·泰戈先生不喜欢喝茶吗?对不起。我真是的,也没问客人的喜好就把茶泡上了……”

面对沉默的加菲尔,自称莉亚拉·汤普森的女子有些为难地垂下了眉毛。经她提醒,加菲尔连忙拿起了杯子回答道:

“不,你误会了。就是有一点吃惊……那个,因为你家太大了。”

“哎呀,是这样啊。我家确实非常大,每天打扫起来很辛苦哟。我实在太冒失了……不过,真奇怪啊。”

“哪里奇怪了?”

“我平常明明会先问清楚客人喜欢什么茶叶,偏偏今天就自然地泡上了。”

望着费解地掩嘴微笑的莉亚拉,加菲尔一言不发,默默喝了一口茶,茶叶的味道和茶水温度与他喜好的分毫不差。

这个事实让加菲尔非常害怕,他开始寻找眼前的莉亚拉和记忆中那位女子的差异。

莉亚拉的举止和着装配得上这栋豪宅。加菲尔记忆中的女子服装简陋,不谙世事,给人一种独特的木讷印象,与她大不相同,但她的笑容、温柔话音、举止以及一切特点都在迷惑加菲尔。

应该不是同一个人,肯定不是同一个人。事实上,根据莉亚拉的反应来看,她只把加菲尔视为孩子们的朋友,加菲尔记忆中的女子可没这么好的演技。

加菲尔拼命试图说服自己,莉亚拉·汤普森只是与烙在他记忆里的亲生母亲莉西亚·丁赛尔长得一模一样,完全是另一个人。

加菲尔还没断奶就和母亲分别了。即便如此,母亲的记忆依然无比鲜明,是因为“圣域”可恨的“试炼”让他看见了过去。

在那次“试炼”中,加菲尔把母亲的面容、声音和爱情都想起来了。他又再次想起,母亲在与自己的孩子分别后立刻遭遇横祸身亡了,所以他是绝不可能与母亲重逢的。这位女子是和母亲很像的另一个人—

明明是别人,那为什么她身上会散发出这么令人怀念的味道呢?

“蜜蜜小姐,你的耳朵看起来毛茸茸的,我可以摸摸吗?”

“请便!”

眼见蜜蜜把头伸了上来,莉亚拉就开心地享受起摸毛发的手感。

莉亚拉就像小女孩一样笑得纯真无邪,言行中没有对他人的怀疑。面对一看就很可疑的男子和小猫人少女,她居然把二人招呼到自己家里,实在太缺乏警惕了。

莉亚拉的一切态度均让加菲尔怀疑她就是自己的母亲—

加菲尔和弗雷德莉卡的母亲,是个不幸的女人。

老家因欠债被毁,莉西亚在年幼时就被卖给了人贩子。后来人贩子被亚人盗贼团袭击,她就这样被兽人们当成了奴隶。

几年后,莉西亚怀上了弗雷德莉卡,盗贼团便一下子把她抛弃了。再后来,几经曲折,她又被其他盗贼团抓住,生下了弗雷德莉卡。

加菲尔听说,姐姐弗雷德莉卡自打懂事以来就待在盗贼团里。姐姐不太愿意提起当时的事,不过既然莉西亚刚怀上加菲尔就离开了,那想必不是什么好环境。

度过那段深受不幸煎熬的时光后,莉西亚挺着大肚子,带年幼的女儿抵达了罗兹瓦尔庇护下的安息之地—“圣域”。

“你的母亲……是莉西亚小姐吧?我好像也没跟她聊—过几次。她这个女人很不可思议,但与其说是不可思议,不如说是难以理—解吧。她是一个非常容易从身边的事物感受到幸福的女人,仿佛连一件小事都能当成活下去的动力……啊,嗯,这让我非常羡慕。因此,想必……”

这是罗兹瓦尔反常地提起加菲尔母亲时说的话。

那天晚上,加菲尔第一次被奥托灌酒,然后酩酊大醉着去找罗兹瓦尔谈了一下。面对比平时更加纠缠不休的加菲尔,罗兹瓦尔突然对他说了这些话。

尽管第二天被宿醉害得半死不活,可加菲尔并没有失忆,对罗兹瓦尔谈论母亲的事情记忆鲜明。因此,他多少还是感谢酒的。

总之,综合来看,加菲尔的母亲应该是一个天真且拥有幸福思维的人。否则,她又怎会为了寻找只给她留下痛苦回忆的加菲尔父亲,就离开安居之地呢?因为这种目的实在太愚蠢了啊。结果,她才刚离开就死了,真不知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明明直至今日,加菲尔都不知道母亲的幸福究竟在哪里。

“妈妈,我肚子饿了。”

这时,回房间换好衣服的姐弟俩牵着手回来了。

姐姐越过客人直接对妈妈说道,并立即贴到莉亚拉身边,用碧绿色的眼睛狠狠瞪了一下加菲尔。

“妈妈,已经到晚饭时间了,该让客人回去了吧?”

“姐姐真是的,怎能这样说话呢?戈加斯先生和蜜蜜小姐可是帮过弗雷德的人哟。听说弟弟当时正在船上玩,险些溺水。”

“哼,谁知道呢?搞不好就是这个叫戈加斯的晃船的吧?他这么巴结我们,是想趁机狠狠捞一笔。”

“别生气啦,姐姐……也是啊,毕竟你救了弗雷德,得好好答谢你才行。可以用钱答谢吗?”

“妈妈!”

看来,少女是想鼓起勇气保护这个家。不巧的是,母亲没能领会她的用心,不得不说她是白费力气。

不过,虽说母女俩交谈的一幕甚为暖心,加菲尔却感觉像光脚走在荆棘上一样痛苦,甚至觉得再待下去就会忍受不住。

“看来本大爷好像不受欢迎,那就此告退吧。”

“啊?为什么?再多待一会儿嘛。”

“不为什么。这就是‘柯克伦不拘小节’。”

眼见加菲尔想起身离去,蜜蜜便提出了反对意见。然而加菲尔不由分说,准备带着她离开。他的决定令莉亚拉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女儿则做了一个鬼脸以示欢送,至于弟弟—

“别走啊,戈加斯·泰戈。”

弟弟抓着加菲尔的衣服下摆,想阻止他离开。

加菲尔犹豫了一瞬,不知该不该挣开那小小的手指。他不清楚自己犹豫的原因,可是……

“抱歉啊,同伴还在等本大爷。回去太晚,他们会担心的。你要听话,好不好?”

加菲尔没有找出犹豫的原因,就这样把手放在少年的头上说道。他接受邀请,到最后又逃回去了,早知如此,一开始就不该接受招待。后悔,后悔,后悔—他被折磨得胸口深处隐隐作痛,心中只留下苦涩的后悔。

“弗雷德,很遗憾,快松开戈加斯先生的衣服。”

在加菲尔表态后,莉亚拉温柔地拿开了儿子的手指。下摆重获自由后,加菲尔安下心来。

“怎么可以强留客人,让客人为难呢?俗话说,‘招待客人就得上鲜奶油’嘛。”(注:这一句为一语双关,原文的“鲜奶油”一词源自法文soigner,本义为“照顾”“治疗”等,派生义则为“尽心接待客人”。因此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为“招待客人就得诚心实意”。)

所以,莉亚拉接下来的话切开了毫无防备的加菲尔的灵魂。简单的一句话就割开了他因安心而松懈的神经,无情地让回忆流出鲜血。

对莱因哈鲁特的败北感也好,背叛自己梦想时的无力感也好,刚看见莉亚拉时的冲击也好,与刚才那句话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甚至让加菲尔产生了身体真的被撕碎的错觉—

“加菲,走吧。”

原本不愿离开的蜜蜜,现在温柔地牵起了加菲尔的手。他一言不发,就这样在少女的带领下从客厅走向玄关—

“我回来了……哦,有客人吗?”

大门先一步被人打开,一个蓄着漂亮胡须的绅士风男子现身了。当他看见客厅的景象后,扬起了眉毛如此说道。

男子身穿定做的高档服装,站姿笔挺,给人精力充沛的感觉。一看他的脸庞就知道他是工作能手,但此时他在家中的表情显得很柔和。加菲尔在看见孩子们的反应之前已经明白他的身份了。

“哎呀,是生面孔啊。请问二位是什么人?”

“爸爸,他是戈加斯·泰戈!”

“他是可疑人物!”

“什么?”

儿子和女儿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男子—姐弟俩的父亲面露难色,用视线向儿女身边的莉亚拉发出求救信号。面对男子饱含爱意的眼神,莉亚拉露出了微笑,两人的爱情正存于这一系列的举动中。

加菲尔再也无法忍受了。

“没什么了不起的,别放在心上。我们正准备回去。”

加菲尔迅速道别,带上牵着手的蜜蜜准备离开屋子。他推开连忙让路的男子,飞也似的逃离了这个家。

“戈加斯·泰戈!”

加菲尔的身后传来了少年悲伤的呼声,但他已经没有余力回应—错了,是没有资格。

黑色的幻影在视野角落闪现,本已死去的女子正在嘲笑加菲尔。还戈加斯呢,还泰戈呢,现在的加菲尔哪里像黄金之虎?

老虎很强,的确很强大,无论面对什么都不会动摇。可现在的加菲尔哪里像老虎?真正的老虎又怎会为这种小事悲伤!

“加菲!停一下啊!”

在思维被染成鲜红色的瞬间,一道奋力的呼喊声令加菲尔回过神来。

加菲尔转身一看,发现蜜蜜差不多是被自己拖着走的。她表示很痛,纤细的手腕已经被粗暴地握出淤青了。

“抱……抱歉。本大爷,没打算这样的……”

“加菲,没事吧?你刚才好奇怪啊。是肚子痛吗?”

加菲尔用颤抖的声音道歉,蜜蜜见状便担心地注视着他。她的眼神中没有对手腕被用力握青的反感,只有纯粹的忧虑,反倒让他在可悲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潮湿的晚风拂过,二人陷入尴尬的沉默。太阳已经西下,夜幕笼罩的都市亮起一盏盏魔法灯。晚霞消失后,水路转而反射魔法灯的光芒,呈现出寂静幽暗的美景,只可惜加菲尔现在无心欣赏。

“二位,等一下!”

二人在夜幕下的街道呆站着不动,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子追上了他们。只见魔法灯下的是先前见过的男子,脱掉外套的他来到二人身边,开始手扶膝盖喘粗气。

“呼……呼,追上了。这可不行啊……我以前的体力应该更好才对,自从坐办公室后就彻底不行了……”

“你找本大爷有事啊?”

面对追上来的男子,加菲尔回应的语气明显带刺。

虽然不及莉亚拉和姐弟俩,但这位男子对加菲尔来说无疑也是一剂毒药。加菲尔不想和他聊太久,只想尽早离开。

发现加菲尔的态度不对后,男子在意识到自己不受欢迎的同时回答道:

“我听妻子说了,二位是我儿子的恩人。可我居然还没答谢就让二位回去了,这样太不像话了。”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弄得这么夸张就让人难办了。”

“只要跟我的孩子有关,再小的事都是大事,请让我答谢二位。我叫加雷克·汤普森,是这座都市的决策者之一。如果有什么需要……”

“真的不用……”

名叫加雷克的男子死缠烂打,加菲尔正准备回复时语塞了。他突然意识到,既然男子是莉亚拉的丈夫,了解真正的她—

“有一件事想问一下。”

“好的,尽管问吧。出于职务关系,我无法回答某些问题,希望你问的不是这些。”

加雷克面露善人微笑,对加菲尔点了一下头。

莉亚拉是这样,儿子弗雷德也是这样,包括加雷克在内,汤普森一家人实在是好过头了。拥有像样戒心的就只有女儿一人—

所以加菲尔这种外患才会有机可乘。

“你的妻子……莉亚拉是她的真名吗?”

气氛立即改变了。

加菲尔的提问令加雷克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加菲尔的问题,而是面带平静的表情说道: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字面意思。本大爷不喜欢拐弯抹角,正所谓‘雷德总是正面决胜’。你的妻子的真名……应该叫莉西亚才对吧?”

加菲尔直接切入问题核心,让加雷克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狼狈,他的嘴反复张合了好几次,为了寻求语言和氧气喘了好几口气。随后……

“你……你对我的妻子……到底知道多少?”

“这是本大爷也想弄清楚的事。”

加雷克话音颤抖,而加菲尔再次用真心话作答。听见他吐露的心声,加雷克沉默不语,像是陷入了沉思。

等待后续回答的加菲尔换了一只手牵蜜蜜,还扭头望着她,发现她天真地“嘿嘿”笑了起来。

“看样子,应该把事情告诉你啊。”

加雷克打破沉默,在叹息的同时如此说道。他话音中透出疲劳感和难以隐藏的罪恶感,让加菲尔皱起了眉毛。

随后,加雷克开始对沉默的加菲尔讲述:

“我的妻子莉亚拉……她在十五年前跟我相遇时,已经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她失忆了?”

“那是一个下着暴风雨的夜晚。我当时还只是一介商人,谈完生意后在回家途中碰上了大塌方的现场,妻子遭遇泥石流,人被活埋了。”

塌方和活埋,加雷克说出的词语让加菲尔心惊肉跳。

在“圣域”窥见的过去一幕闪过加菲尔的脑海—母亲留下他和弗雷德莉卡离开村落,后来被卷入塌方失去了性命。

其实母亲并没有死?加菲尔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一想到这种可怕的事情,他就立即咬紧牙,以防牙根颤抖。

加菲尔一直认为母亲肯定已经身亡了,是因为如果她平安无事,还活在人世,那她为什么不回“圣域”找自己的儿女?加菲尔想不明白这点。

“她被救出来后,在生死线上徘徊了好几天才醒过来。那天我碰巧去探病,她直接对我这么说,‘我是谁’。”

加雷克垂下视线,慢慢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不是心脏差点停止跳动的后遗症,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唯一的信息是她衣服上的名牌写着‘莉’字,也不知道是姓还是名。我就用一种在夜晚盛开的花给她取了名字,便一直叫她莉亚拉了。”

加雷克望着远方,表示后来的事没有多少值得说的。

加雷克收留了莉亚拉,二人的感情自然越来越深,他没过多久便向她求爱了。自从迎娶了她,他的商会就开始飞速扩张。

加雷克坚信不疑,认为这是莉亚拉带来的幸运。在他看来,正因为有她在,自己才能以在都市工作的男人的身份、以丈夫的身份、以父亲的身份取得今天的成就。所以—

“我爱妻子,也爱我跟她生的孩子们。我以前也在意过她的过去,但现在已经释怀了。因为无论她过去发生过什么,她都是我的妻子,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女子。”

加雷克挺起胸膛,坦荡地断言道。他怀着坚定的爱,说出自己与妻子从相遇开始一路走到今天的时光。一直听他说到最后的加菲尔,只是默默仰望着漆黑的夜空。

加菲尔不知道在这一刻,圆月和点点繁星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俯视自己的。

眼见加菲尔沉默不语,加雷克的嘴唇抖了好几下,这是犹豫的表现。不过,他用力开闭了一次眼睛,扫清犹豫问道:

“我不忍心这么问,但还是想问清楚。请问你跟我的妻子……跟莉亚拉是什么关系呢?”

这是多么残忍的问题啊。

面对提问,加菲尔慢慢将对准天空的视线移到加雷克身上。

加雷克注视着加菲尔,眼神平静,却透着坚决不退让的决心。加菲尔还没笨到无法理解其中的感情和提问意义的地步,而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回答了。

加菲尔张开嘴又闭上,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再吸一口,再呼出来,就这样反反复复。他心跳得很快,整个人都快昏过去了。他的头阵阵作痛,呕吐感冲了上来。

加菲尔心中的感情不断翻滚,失望感到达极限—蜜蜜正握着他的手。

“本大爷……跟你的……妻子,没有一点关系。”

加菲尔说出了口,他很肯定—很肯定地说出了口。

说出这番话后,在加菲尔胸中翻腾的感情洪流迅速消失,只剩巨大的丧失感以及使手脚冰凉的虚脱感。

“真是……对不起……”

垂着头、肩膀不停哆嗦的加雷克向加菲尔弯下了腰,可是加菲尔根本不想看他道歉。加菲尔已经受够了,不想再受伤害,只希望他能停下来。

加菲尔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不知道该怪谁才好,不知道究竟要击败谁,不知道到底要把谁咬成碎片才能克服这个难关,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心中的疼痛消失得一干二净。

“亲爱的!啊,太好了,戈加斯先生和蜜蜜小姐也在。”

听见这句话后,加菲尔差点大叫出来,差点像悲痛至极的软弱孩子一样大喊大叫。

这正表示,对加菲尔来说,说话女子现在的模样比毒刃还可怕。

“莉亚拉,你怎么……”

“我看你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就想着你肯定已经挽留住他们了。我也觉得让人家空手回去实在太不像话了……”

加雷克为妻子的出现惊讶不已,而莉亚拉小跑着经过丈夫身旁,将手中的包裹递给僵在原地的加菲尔。

“这是我做的鲜奶油点心。或许不算什么像样的谢礼,不过我对口味很有自信哟,请收下吧。”(注:这里的鲜奶油即之前那句双关语里提到的。)

“啊……”

莉亚拉面带毫无恶意的笑容,向加菲尔递上了残酷的礼物。

妻子和加菲尔的对话令加雷克痛苦地低下了头。谁也无法介入可悲地互相错过的二人之间,谁也不明白这股气氛的真正意义。所以—

“哦!太棒了,收到点心了,好开心!跟大小姐他们炫耀去!”

蜜蜜大笑着一把抢过莉亚拉手上的点心,她的行动显得不合时宜。她过于出乎意料的举动令加雷克瞠目结舌,加菲尔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不过,蜜蜜坦率的喜悦表现,让不知发生了什么的莉亚拉笑开了颜。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替我向那位大小姐问个好。”

“是,是,收到!收……收到!”

蜜蜜用带着淤青的手拿点心,一边笑,一边敬礼。然后,她把装点心的袋子收到挎肩包中,用长尾巴抽了一下加菲尔的后背。

“这次真的要回去了!戈加斯·泰戈和戈加斯·蜜蜜就此告退!”

“好的,路上当心。对了,戈加斯先生,晚上可别掉进水路哟。”

蜜蜜用力挥手并走了起来,莉亚拉也向她轻轻挥了挥手。至于两个男子则表情忧郁,就这样看着二人相互挥手。

加菲尔被蜜蜜拉住手臂一同走了起来。蜜蜜没对加菲尔说话,在看不见莉亚拉夫妇后,二人依旧走着。在离开足够远后,加菲尔最终停下了脚步,问道:

“喂,小不点儿……喂,哦?”

“跳呀!”

紧接着,蜜蜜拉着加菲尔的手臂,向半空跳去。加菲尔连忙猛蹬地面,二人就这样一口气跳到了旁边三层高房子的屋顶上。之后,蜜蜜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嗯!好爽啊!”

“爽个鬼啊!你突然瞎折腾什么……”

蜜蜜开心地吹着风,加菲尔则站在她身旁,却在她那圆滚滚的眼睛注视下语塞了。不知为何,望着映在她眼里的自己的身影,加菲尔感觉如坐针毡。

面对沉默不语的加菲尔,蜜蜜轻轻歪着头问道:

“加菲,要哭了?”

“啊?瞎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蜜蜜知道加菲很强,不过用不着逞强哟。莉亚拉是加菲的妈妈吧?”

“唔……”

面对毫无心理准备的加菲尔,蜜蜜直接切入核心问题,让他惊愕万分。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加菲和莉亚拉的气味非常像。莉亚拉的两个孩子,气味也跟加菲有点像。所以,蜜蜜就猜也许是这样。”

蜜蜜既听不懂那一连串对话,也不知道加菲尔的家庭情况,单凭野生的嗅觉和直觉就找出了基本正确的答案。

假设蜜蜜的依据出自之前的对话,那加菲尔还有办法蒙混过去,可既然依据出自无法改变的事实,他就没法反驳了。

“这算什么啊……”

加菲尔当场瘫坐在地,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在他的头顶,依旧闪亮的星星和月亮正俯视着他。

“那么,说对了?莉亚拉是加菲的妈妈?”

“不知道。那人真的是本大爷的妈妈吗?”

加菲尔不知道,这是他此刻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他认为莉亚拉肯定是莉西亚,但就像加雷克说的一样,就像莉亚拉刚才表现出的态度一样,莉亚拉已经彻底遗失了自己是莉西亚时的记忆。她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以莉亚拉的身份生下孩子,与家人一起过着幸福生活。

“哈。这样想的话,那两个人算是本大爷的弟弟妹妹吗?”

从同母异父这个角度来看,加菲尔和那对姐弟的关系就与他和弗雷德莉卡的关系一样,只是他到现在才想到这一点。换句话说,姐弟俩也是他的可爱弟妹。

对身为老幺的加菲尔来说,比他更小的弟妹是他求之不得的—

前提是还有人期待这样的关系。

“就算本大爷表明身份也没用……”

莉亚拉忘记了名叫莉西亚时的过去。就算加菲尔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莉西亚以莉亚拉的身份生活的十五年也不会消失不见,而身为莉西亚失去的十五年时光也是一样。但是,莉亚拉会背负起本不需要背负的十五年罪恶感,会尝到莉西亚的十五年丧失感。

至于加雷克,他将看见妻子消沉下去,而且一无所知的孩子们恐怕无法理解母亲的痛苦吧—

一切都是加菲尔的自我满足。就算现在让莉亚拉承认自己是莉西亚,能获得好处的也只有加菲尔一人。

当然,弗雷德莉卡和琉兹也无从得知莉西亚会以这种形式生活。假如加菲尔不说出来,想必二人今后也无法得知吧。如果加菲尔不说出来,莉亚拉一家也不可能得知过去的事情,幸福的家庭时光就能保住,今后可以继续过安稳的日子。

只要加菲尔能把一切都锁在心里,打从心底里放下早已放弃的事,就能圆满解决所有问题了。

但是……

“为什么,本大爷……”

舍弃挂念的觉悟、遗忘往事的决心以及锁住回忆的勇气,为什么都没有出现呢?

强大的老虎去哪里了?

加菲尔希望老虎能为他展示正确的道路和做法。

加菲尔希望老虎能给他可以承担一切、把一切都装在心里的力量。

加菲尔在心中呐喊:告诉我啊,老虎,老虎啊。因为真正的老虎是最强的,不会输给任何人。

加菲尔蹲在地上,强忍着涌出的冲动,急切地不停挠头,想把一切都揉成一团,再全部抛弃。这时,他发现了……

“乖,乖。”

他发现自己的头被抱在小小的胸前—有人正在抚摸自己的头。

蜜蜜从身后抱紧了瘫坐在地的加菲尔。她用下巴贴着他的头顶,用小小的手掌温柔地抚摸他的头,柔软的触感让他感觉天灵盖被思维搅得隐隐作痛。

“你这是……什么意思……”

“嗯,蜜蜜是觉得加菲可能想哭。可是你想啊,男人只有在能哭的地方才会哭吧,麻烦死了!大小姐好像这么说过!”

蜜蜜这番话有一种答非所问的感觉。

为防心灵颤抖,为防声音颤抖,加菲尔慎重地选择语言。而蜜蜜依旧抱着他,傻傻地笑道:

“于是呢,具体是哪里已经忘记了,不过好像是女人的胸口?好像听谁说过来着?听过!男人可以在心爱的女人胸口流眼泪!”

“谁会爱上你这种小不点儿啊?”

加菲尔的心上人根本不会对他回心转意,希望她温柔时,她只会冷眼相待。尽管如此,她又偏偏会在加菲尔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温柔起来,事后又会用拳头讨回数倍的代价,就是一个麻烦的女人。

加菲尔的心上人与眼前这位女孩毫无相似之处。然而,蜜蜜依旧面带笑容说道:

“嗯,就算加菲不喜欢蜜蜜也没关系!因为蜜蜜喜欢加菲!看啊,爱上加菲的女人!蜜蜜!胸口在这里!所以,你可以哭!”

“啊……”

真是愚蠢至极的意见。

这算什么?是文字游戏吗?是小孩子的借口吗?完全是强词夺理。

我明明没事,别开这种玩笑!

老虎啊,老虎啊,你去哪里了?赶紧回到我的心中吧,快发出凶猛的低吼,拍打我弯起的后背,让我振奋精神处理掉这股感情吧。

否则……否则的话,就赶不上了。

“妈妈……”

停下来,停下来,快停下来。

不想哭诉,不想示弱,不想发出这种沙哑的声音。

自己是老虎,是老虎啊。是最强、最厉害以及比谁都坚硬强固的盾牌。可是—

“妈妈……妈妈……妈妈!”

“乖,乖。”

“为什么啊?为什么忘了我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见面!难道……连叫你的资格……都没有吗?”

“没事的。加菲,好孩子,好孩子。”

“妈妈……妈……妈……妈妈……”

老虎啊,老虎啊,你去哪里了?

现在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星星啊,月亮啊,天空啊,请告诉我吧,现在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

如果不是威武咆哮的老虎,那现在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

第4节

“都干啦!”

“好烦啊,别说个没完!”

第二天火时后半,一脸尴尬的加菲尔与蜜蜜并排走在街上。

蜜蜜大笑着扯起白色法衣的前襟,把玩着加菲尔的鼻涕、眼泪和口水的痕迹,总之就是各种体液干了之后留下的污渍。

“多脏啊。随便找个有水的地方洗掉吧。”

“唔,用不着吧?先回旅店,再把衣服换了。昨晚没回去,肯定会被大小姐骂的!还有,黑塔罗和缇碧也会哭的!”

“不好意思……”

“别放在心上啦,蜜蜜只是安慰了加菲,然后加菲就呼呼大睡了。”

加菲尔的道歉声像蚊子叫一样。面对蜜蜜天真烂漫的笑容,他抬不起头来。昨晚,他丢人地大哭大叫,还不知不觉地在她怀里睡着了。

加菲尔努力试着保持平静,但根本架不住吵闹的蜜蜜,结果他到现在都没好好道谢,感觉非常尴尬。

“那么,早饭怎么说?要去找你妈妈吗?”

“噗!你……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去啊!”

加菲尔正在思考时,蜜蜜突如其来的爆炸性发言令他瞪大了眼睛。然而,蜜蜜毫无恶意地歪起脑袋说道:

“是吗?可是莉亚拉是加菲的妈妈吧?多聊一聊总不是坏事吧?”

“昨天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真没听懂!”

蜜蜜似乎只是靠直觉找到了真相,其余的细微情况就没察觉到了。加菲尔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复杂立场以及和那家人的关系告诉她,但他立刻放弃了这种打算,因为昨晚在哭泣时已经得出答案了。

“不用了。妈……那个人还是不知道本大爷是她的儿子比较好。”

“加菲,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啊,不过得想想要不要告诉老姐和奶奶。”

在加菲尔看来,假如弗雷德莉卡和琉兹知道了事实,想必会像他一样烦恼,他或许会后悔告诉她们。但是,如果立场反过来,他认为自己肯定想知道真相,因为就算到头来只是共享了残酷的结论,她们依然是他的家人。

“嗯,好复杂!蜜蜜没有妈妈,所以不了解。”

“你不知道妈妈是谁吗?”

“是啊。蜜蜜、黑塔罗和缇碧都没见过老爸老妈。好像是因为三胞胎养起来很困难,就直接抛弃了。后来被老师捡到,现在跟大小姐和团长在一起生活!大家都是家人!”

“真是个大家庭。”

蜜蜜无意中说出了比较残酷的前半生故事,她的语气过于轻快,以至于丝毫没给人悲惨的感觉,可加菲尔隐约能听出来她过得并不轻松。

加菲尔抱着轻松的心情,拍了拍蜜蜜那感受不到苦难的小脑袋。

“呀!”

加菲尔一摸头,蜜蜜便拨开他的手,向后跳了一步。加菲尔被她剧烈的反应吓到了,她却红着脸哼哼起来:

“唔唔,感觉从昨天开始就好奇怪。跟加菲靠得太近就会非常害怕。”

“这……这样啊,弄不明白你……要离远一点走吗?”

“感觉这样也很难受。不近不远就好。”

蜜蜜迈着小碎步来到加菲尔身边,与他保持手刚好够不着的距离。她站定后笑开了颜,面颊似乎有一点泛红。

“啊,对了,鲜奶油点心!还有点心!吃点心吧!”

“哦,哦,是啊。”

为了掩饰脸上的红晕,蜜蜜从挎肩包中取出了装点心的包裹,那是昨晚莉亚拉在离别之际交给她的礼物。看见包裹后,加菲尔的胸口立即痛了起来,但还是接过来,望着掌中那甜甜的点心。

鲜奶油点心是在面包面团中加入甜馅料再烤制而成的,里面放有鲜奶油和豆馅,是一种很耐饿的点心,它又大又圆,二人决定早餐就吃它。

“嗯!好甜!好香!好好吃,好好吃!”

“真好吃啊。”

蜜蜜夸张地赞不绝口,加菲尔也香得咂嘴。

馅料不算太甜,外皮松软,实属极品。如果是刚烤出来的,那肯定更加美味吧。加菲尔心想,假如这也是母亲擅长的料理,自己或许能有机会多次享用—

“本大爷也太不够爷们了。”

难以割舍的留恋让加菲尔咂了一下舌头,一口气吃完了剩下的点心。蜜蜜跟着模仿,也张开了大口,结果粘了满脸的奶油。他一边为她擦脸,一边思考。说实话,从昨天起就波澜不断,尽管每次波澜都是一场试炼,但他还是有一个算得上欢喜的收获—

昨晚丑态百出,不过加菲尔在今早一次都没看见那个幻影。

如果那个幻影是加菲尔脆弱内心的表现,那么经过昨晚发生的事,它变得更浓重也不足为奇。然而根本没有出现这种情况,说不定它再也不会出现了。假设真是这样,那么创造契机的就是陪伴他的少女—

“啊,啊!各位烂肉,能听见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敲打着加菲尔和蜜蜜的耳朵。

“能听见我的声音的烂肉就瑟瑟发抖,听不见的烂肉要是能自己去死,就能省我不少事了。呀哈哈哈!”

听完后面一段话,加菲尔和蜜蜜面面相觑,再同时抬头望着天空。这是因为在二人听来,声音仿佛是从天而降的。

“这蠢得要死的声音是哪里来的……”

“蜜蜜知道!这是很厉害的‘魔法器’的声音!在这座都市里,每天早上都能听见歌曲之类的。蜜蜜今天早上在睡觉,没听成!”

蜜蜜举起手,对不知声音源头的加菲尔解释道。得知这是特殊的“魔法器”的效果后,加菲尔明白了这并非是单纯的大嗓门发出的声音,但也只清楚了这点。

其间,从天而降的尖锐女声仍在响个不停。

“那么,那么,那么,有没有傻子听完我刚才的话之后跑去自尽啊?没有也没关系,不过这样一来就是无视我的话了,胆子够大的啊。于是呢,我才刚开口,心情就被你们破坏了!”

吵闹的声音响彻水门都市,让行人们纷纷露出惊讶和困惑的神色。他们仰望着天空,看样子也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按照蜜蜜的说法,“魔法器”每天早上都会向整个都市播放歌声,可很难想象现在这位说话人会做出这种事情。

此人目的不明且品格低劣,清楚的就只有一点—

“你们这帮光是吸气呼气就会破坏我心情的生物,就是没价值的烂烂烂货啊!要是活着只知道白吃白喝,还有想着下流的事情流口水,那就连尸体也比你们强得多!应该说,去死吧!请去死吧!真的,算我求你们了!呀哈哈哈哈!”

此人的精神邪恶至极。

“加菲……听这人说的话,感觉好难受啊。”

此人的声明意图不清,令人不悦,于是加菲尔愤怒地握紧了拳头。拉着他袖子的蜜蜜不再像往常一样开朗,正不安地眺望着天空。

蜜蜜的表现让加菲尔异常烦躁。在他看来,这样的表情不适合她。

“好了,好了,虽说你们是一帮无视了我的好意见的烂肉,但就算是思维迟缓的蠢货也差不多该意识到了吧?就是我这次广播的意义!意—义!”

“广播的意义?除了刺激人的神经以外,还能有什么……”

“大家能听见我的声音,不就代表我……不对,不就代表我们掌握了都市的中枢吗?啊,顺带一提,都市边缘的四座控制塔也在我们手中!”

“控制塔?”

此人充满恶意的发言令加菲尔惊讶不已。

加菲尔听说,四座控制塔是调控普利斯提拉整体水量的重要设施。水门都市曾是封印某个强大力量的陷阱,控制塔正是当时遗留下来的东西,现在已经落入神秘说话人的手中。换句话说,就是这个性格差到极点的人把整座都市当成了“人质”。

“这样一来,这座都市就成了供我们随意玩弄的玩具庭园了……哎呀!那不就是烂肉们的虫笼吗?束手无策!看不到曙光!既没有梦想,也没有希望!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广播里带有施虐倾向的尖叫令加菲尔板起了脸。与此同时,他周围的人也终于理解了状况,混乱和狼狈渐渐扩散开来。

说话人就像在享受这股混乱旋涡一样,声音愈发尖锐,语气逐渐增强。

“明白了?总算明白了?非让我说到这个份上才知道慌,真难看!难看死了!你们这帮又难看又无可救药的家伙,又美丽又慈悲的本小姐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我的目的是得到这个都市里的‘魔女遗骨’!我实在是太想太想要了,想得晚上浑身热到睡不着,你们就为了我大出血一次呗?如果愿意答应我的请求……那我肯定会考虑一下控制塔之类的事情!”

说话人以都市的所有人为人质,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她说出的“魔女遗骨”一词让加菲尔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而周围的混乱情况非常严重。

最重要的是,说话人就像在等待这一刻似的发出尖锐的大笑声:

“呀哈,糟糕。要是再不报上名号,你们这帮人就该开始逃避现实了吧?于—是—呢,太过聪明美丽的我为了能让大家简单理解现实,就清楚地、肯定地告诉你们吧!”

混乱开始在任凭恶毒之人宰割的都市内回旋。加菲尔和蜜蜜肩并着肩,等待后面的话语。就在这时,时机已到,响亮的广播宣告了一个消息—

“我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色欲’—卡佩拉·艾美拉达·卢克尼卡大人是也!呀哈哈哈哈!敬仰吧,崇拜吧!跪地恳求,大小便失禁,凄惨地大哭大叫吧,烂肉们!呀哈哈哈哈!”

第5节

充满恶意的广播刚结束,事态就像流水一样开始前进。

魔女教,而且是自称大罪司教的人令混乱扩散开,即便如此,普利斯提拉的市民们的行动仍算得上有序。尽管处于混乱状态,他们依然遵循平日的训诫,有的人立刻前往最近的避难所避难,有的人则开始引导工作。

市民们优先为不知道避难程序的外来人提供指引。加菲尔和蜜蜜也受到了周围人的帮助,不过二人坚决推辞,选择抓紧时间与同伴会合。他们必须回“水之羽衣亭”与昴等人会合,阻止魔女教的暴行—

“啊,戈加斯先生!”

听见呼唤的话音后,加菲尔条件反射般停下了脚步。他回头一看,身后是正在朝自己跑来的莉亚拉,她发现认识的人后放下心来。加菲尔强忍着胸口的疼痛,与她迎面而站。

“蜜蜜小姐也平安无事,太好了。听见广播后,我很担心。”

“嗯,没事的!啊,点心非常好吃!谢谢款待!”

蜜蜜替一时间说不出话的加菲尔给出回应。在感到难堪的同时,加菲尔还是为莉亚拉平安无事感到安心。

“彼此都没事就好,赶紧去避难所吧。我们……”

“嗯,我没事的……不过,戈加斯先生……”

加菲尔向莉亚拉道别,正准备迅速离开时,莉亚拉支支吾吾地开口了。随后,她在胸前握紧双手:

“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孩子们?他们今天一大早就出去玩了……我在最近的避难所里没有找到他们。”

“他们不见了?”

加菲尔对这番出乎意料的话很吃惊,便挠了挠自己的金色短发。

“啊,该死,那肯定会心神不宁啊……”

“是……是的。而且那段广播……放广播所需的‘魔法器’在市政厅里,我的丈夫在那里工作……所以,我很怕他出事。”

莉亚拉说出担忧后望着市政厅的方向,咬住了嘴唇。

普利斯提拉被划分成东、西、南、北四个区域,市政厅则位于中心。那是掌管着都市中枢机能的设施,“色欲”明确表示已经控制了那里。那个进行残酷广播的罪犯,真不知会怎样加害市政厅的人。

加菲尔的心脏像吵闹的警钟一样跳个不停,他已经快没法思考了。弟弟妹妹不见踪影,加雷克留在了危险地带,担心家人安危的莉亚拉随时有可能跑去寻人—面对一家人的危机,加菲尔无法置身事外。

“老大,爱蜜莉雅大人……”

加菲尔的脑海里闪过昴、爱蜜莉雅、碧翠丝和奥托的身影,他来水门都市就是为了保护他们,除了武力便一无是处的他,这时候怎能不在同伴身边?但与此同时,他心中放不下那对姐弟和加雷克,以及眼前的母亲—

该抉择了,加菲尔站在命运的岔路前,抉择时刻正在迫近。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请忘记我说的话,戈加斯先生。”

“啊……”

“我刚才说的那些实在太卑鄙了。肯定没事的,那两个孩子每天早上都在听广播,而且那个人做事一直滴水不漏……”

莉亚拉向犹豫的加菲尔露出了坚强的微笑,可她像祈祷一样握紧的双手颤抖不止,脸上失去了血色,变得惨白。她拼命装作冷静,不想让加菲尔和蜜蜜背负不必要的包袱,就像她曾经留下姐弟俩,独自离开“圣域”去外界寻找孩子父亲一样。

在两个选项之间左右摇摆的心接受了记忆的疼痛,加菲尔得出了结论。

“你的孩子和丈夫,本大爷会把他们找出来的。”

“戈加斯先生?”

意料之外的回答惊得莉亚拉双目大睁。加菲尔对她用力点了一下头,再低头望向握住自己手的蜜蜜。

思考的时候也好,做决定的时候也罢,蜜蜜一直在默默地等待加菲尔的选择。她也有想保护的人和两个弟弟,所以加菲尔不能再让她陪着自己了。

“接下来,本大爷要任性一把。你就回……好痛!”

“踩你!”

加菲尔刚说到一半,就被蜜蜜用脚后跟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虽然她的身体很轻,但跺脚的角度刁钻,贯穿力很强,痛得加菲尔呻吟起来。她挺起胸膛对他说道:

“加菲都说出这么帅气的话了,居然还认为蜜蜜会逃走,太让人伤心了!蜜蜜想一起去!非常想一起去!”

“你……算了,明白了。抱歉。”

“这时候得说谢谢!”

“谢啦。”

“不用谢!嘿呀!”

眼见蜜蜜软绵绵的笑脸,加菲尔深感宽慰,回了一个笑容。

二人转身面向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莉亚拉—

“本大爷和蜜蜜会把人找出来的,你就留在附近的避难所吧,跟其他人一起等着事态平息就行。”

“可……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份上?

莉亚拉眼神闪烁,询问促使加菲尔下决心的真正原因。她这么问不是出于不安和猜忌,她的心中只有纯粹的疑问,是对毫无缘由之善意的疑问。面对这个问题,加菲尔咬响牙齿,挤出凶恶的笑容回答道:

“因为本大爷是黄金之虎!戈加斯!泰戈!”

“而蜜蜜是戈加斯·蜜蜜!”

二人用大得要命的声音大喊道,还猛地跳向了半空,只剩在原地瞠目结舌的莉亚拉。加菲尔任由母亲在眼下远去,闻起迎面而来的风。

“加菲,怎么办?”

“顺着气味找,那两个小鬼还有大叔的气味,本大爷都记着呢!”

“非常明白!”

加菲尔和蜜蜜大声商定好方针,在水门都市内跳跃穿梭。

加菲尔强拉蜜蜜陪他,把必须做的事延后,优先满足私事—各种因素却试图否定他这个选择。可他无视了这些因素,伸手摸额头的伤痕,决定晚些再思考,现在先顺应自己的感情。

到头来,这才是最好的办法。不要取舍,全部抓住就行了。这才是加菲尔在最近一年学会的爱蜜莉雅阵营的作风。

“加菲!就是这股气味!是从那边传来的!”

“嗯,不会错!干得漂亮!”

蜜蜜嗅出了要找的气味,加菲尔随后也闻出来了。这是他年幼的弟妹残留的气味,正朝着都市一号街的方向延伸。此时,他回想起昨晚与弗雷德的对话。

“是这样啊!他们今天早上也去公园见歌姬了。”

看来是弟弟反省了昨天的失败,今天早早地出门了。而姐姐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结果陪着他一起去了。既然如此,可以认为二人应该在公园附近的避难所。

公园距离“水之羽衣亭”很近,在那里也能迅速和昴等人回合—

“市政厅。”

加菲尔正准备蹬地时,市政厅从他的视野中掠过。在落入“色欲”之手的都市中枢里,还有一个他要找的人—又到抉择时刻了。

“加菲,怎么办?”

蜜蜜催促加菲尔做决定,于是他开始自问自答:究竟该将加雷克定义成什么人呢?

究竟该把加雷克视为夺走母亲的可恨男人,还是拯救母亲性命的大恩人?他和加菲尔没有明确的联系,这点与继承了母亲血脉的弟妹不同。

若是把血缘关系当作选择依据,那么加菲尔就没义务救加雷克。但如果他死了,莉亚拉和孩子们会怎样?家人的空缺是无法填补的,加菲尔再清楚不过了。

“市政厅里有刚才放广播的大罪司教。”

“嗯,应该没错。”

“都市陷入了混乱,还有老大和你的弟弟们,该担心的人太多了……但是啊,‘梅德莱的心脏在头部’,干掉元凶不就完事了?”

“大家就都能得救了?好厉害!这办法好厉害!”

加菲尔列举出理由,用理论武装自己的选择,于是蜜蜜高兴得跳了起来。然而,她立刻竖起长长的尾巴,尾巴尖指着市政厅的方向。

“不过,真的没事吗?总有一种可怕的感觉,好像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能小看直觉,老大说过很多次,大罪司教非常危险,本大爷的耳朵都快听出茧了,可是啊……”

加菲尔认识的与魔女有关的人,就只有在“圣域”墓地沉睡的那位性格恶劣的魔女。她拥有无穷的力量是事实,但加菲尔从未感受到与她存在绝对的实力差,不认为自己会在直接对决中输给她。而且想解救都市,无论如何都必须击败大罪司教。

“默不作声只能任人摆布。好歹得先看清楚敌人的长相。”

“意思是去侦查?嗯……嗯!明白了,去侦查吧!”

蜜蜜面露难色,但最终赞同了加菲尔的方针。她取下背上那把心爱的法杖,加菲尔也将自己的银色盾牌装在双臂上,还检查了一遍包住铁臂的钢铁,战斗准备至此便完成了。

“上了。”

伴随着一道简短的宣言,二人朝市政厅奔去。

据昴所说,一年前被击败的大罪司教好像带着众多信徒,他们战斗力很一般,但数量众多,很擅长混在群众之中。

加菲尔要制服那帮卑鄙小人,靠力量夺回市政厅。方便起见,他对蜜蜜说是去侦查,内心却打着一举压制敌人的主意—

直到他闻到市政厅方向传来的异常浓密的血腥味。

二人停下脚步,正面街道的尽头传来了浓烈的血腥味。只要直走再转过弯,市政厅就近在眼前了。气味源自哪里,根本不用怀疑。

“加菲,不行!不行……”

加菲尔正准备朝血腥味的方向前进,蜜蜜抓住了他的腰带。她不情愿地摇着头,像哭诉似的反复说不行。可他不能退后,要是在这里退后,莉亚拉—莉西亚的愿望就没法实现了。

“你不愿去就留在这里。就算只有本大爷一个人,也要咬断放肆敌人的脖子。”

“加菲!”

加菲尔甩开蜜蜜的手,一口气跑到街道尽头。他转过弯后,视野开阔起来,可以看见市政厅及其前方的广场—“惨剧”等候已久。

广场弥漫着冲鼻子的血腥味,杀戮的凄惨痕迹一目了然。在三面环水的市政厅前广场,石板地上满是鲜红色,以至于连原先的地板颜色都辨认不出来了。

大量尸体倒在血泊之中,根据装备来看,他们应该是普利斯提拉的卫兵,恐怕是在听见广播后勇敢地赶到了这里的。很遗憾,面对威胁都市的邪恶人物,卫兵们悲惨地丧命了。

尸体的数量不少于三十具,但是在这幅惨状中最该关注的不是他们—

并排立于广场中央,被尸体围在中间的两个人影才是真正的目标。

其中一个是需要仰望的彪形大汉,他双手各握一把巨型大刀,正悠然地注视着加菲尔。另一个人影拥有纤细的女性体格,手持剑身很长的单刃剑,站姿美得让人颤抖。二人从头到脚被黑衣罩得死死的,无法看清长相。

“剑气和血腥味强成这样,这是你们干的吧!”

加菲尔咬响牙齿,向堂而皇之站在广场上的二人大喊道。然而,对方对这番带有威吓性质的话没有反应,让加菲尔感觉额头的伤痕隐隐作痛。

“加菲……那两个人非常强。”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追上来的蜜蜜站到了加菲尔身边。似乎连她都被广场的惨状惊住了,不过更强烈的警戒心令她娇小的身体紧张起来。

先前说对方没反应的表现是错的,准确来说,邪恶的鬼气和鲜明的剑气已经对准了步入广场的加菲尔和蜜蜜。

眼前这两个人的危险度不相上下,很难分出实力优劣。面对心脏被剑尖抵着般的压迫感,加菲尔感觉喉咙骤然变得干渴。敌人明显是脱离人类范畴的超越者,不突破这两个看门人就没法履行誓言。

“哈,有意思!”

加菲尔笑着鼓舞自己,在胸前击打包住双臂的盾牌。尖锐的碰撞声响起,火花四射,他点燃畏惧的心,鼓起斗志,唤醒凶猛的兽性。蜜蜜却横在他身前,张开双臂大喊道:

“不……不行!加菲,不行!不能跟那两个人打!他们非常强!光靠蜜蜜和加菲是打不过的!不行!”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能不能赢?‘绝对’这种话,本大爷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蜜蜜试图阻止,却不想刺激了加菲尔内心开裂的部分。他一边为这股疼痛咂舌,一边抬起下巴指向两个敌人:

“就算要夹着尾巴逃走,他们也不会眼睁睁放过我们。只能硬上了。”

“那……那就只打一次!冲过去,把人撞开就逃,否则不干!光靠加菲和蜜蜜是不够的!团长和由里乌斯不在不行!”

眼见蜜蜜依然准备逃走,加菲尔只好用力咬紧了嘴唇。

蜜蜜的诉求是正确的,眼前的二人均拥有超强的实力,危险度匹敌“猎肠者”或者在其之上。准备不足就上等于自杀,因此加菲尔很赞同她的看法—赞同是赞同,但是否接受就另当别论了。

加菲尔眼前的二人是墙壁,是以压倒性的力量横在前方,必须翻越的墙壁。他面对莱因哈鲁特已经不战而败了,难道这次又要不战而逃吗?

加菲尔对“最强”怀着憧憬,有自己的矜持,有以盾牌的身份保护重要同伴的自觉,其中包括以不得已的方式重逢的母亲以及她的新家人,至于救了母亲的男人目前安危不明。

蜜蜜真挚地注视着内心被凌乱想法占据的加菲尔,等待他做决定,这让他想起昨晚被她安慰的温柔一刻。

早已冻结的执念瞬间冰释,加菲尔随即摇了摇头。

“明白了,就照你说的做。狠狠撞一下就逃,然后叫上同伴回来发动攻击,这样可以吧?”

“嗯!对!就这么办!好,加油吧!”

眼见加菲尔放弃了无谋之举,蜜蜜便露出放心的表情。

意见达成了一致,该抬头向前了。敌人默默放任二人交谈,他们本可趁二人争执时动手,但没有这么做,不知是因为骄傲还是慈悲,或者说是游刃有余—加菲尔要让他们为此后悔。

加菲尔和蜜蜜没有对彼此发出信号,便同时蹬地朝两个人影冲去。

加菲尔靠力量对付女子,蜜蜜则靠灵活对付大块头男子。

面对像离弦之箭一般逼近的加菲尔,女子保持悠然的迎战姿势,一动不动。五步,四步,距离不断缩短,加菲尔相信首次攻击必定得手,举起了兽爪—

瞬间迸发出的剑闪又美又简练,足以让人忘了时间,看得入迷。

“呃!”

刹那间,加菲尔猛地抬起右手,用盾牌挡住剑,并朝女子不设防的躯体踢了一脚。女子没有做出预备动作,竟直接躲过了攻击,接着转动身体,再次挥舞被盾挡下的剑。

剑像蛇一样对加菲尔的头、肩膀、手臂纠缠不休,但都被他防住了,剑和盾这对钢铁武器奏响了摩擦声。他躲开剑击,立刻抬脚踢中女子的身体,将她踢向后方。

“什么?”

女子轻飘飘的身体令加菲尔皱起了眉头。

在加菲尔的右侧,以巨汉为对手的蜜蜜正跳来跳去。她从大刀下方钻过,挥舞法杖发动魔法攻击。敌人被蓝色冲击波击中,身体不禁后仰,她便趁此机会尝试逃离广场。

没法稳住脚步的巨汉追不上蜜蜜,她可以平安逃离。而被加菲尔击退的女子姿势也不好,不能应对加菲尔的追击。

“就是现在!”

加菲尔认为现在正是攻击好时机,便露出牙齿朝女子扑去。

女子的利刃已被盾牌格挡弹开,加菲尔的兽爪一闪而过,向女子空门大开的躯体袭去。

“得手……”

取下女子性命了—就在加菲尔确信已经得手之时,“死亡”从他身后逼近了。

巨汉散发出逼人的鬼气,不知何时贴近了加菲尔,迫使他中断攻击,不得不翻转身体跃向空中。紧接着,垂直落下的大刀击中了他,把他狠狠地砸在地上。

“啊?呃!”

击打威力巨大,加菲尔被这股冲击吞噬,口吐鲜血,差点失去意识。他被地面反弹起来,而来自侧面的打击再次袭向他悬空的身体。他勉强伸出双手,用盾牌挡住斩击,但是在猛烈的撞击下,他整个人水平飞向远方。

为了追上在半空滑行的加菲尔,巨汉和女子同时蹬地,“死亡”紧追不舍。两个敌人一左一右,齐头并进,将加菲尔夹在中间,毫不留情地发动攻击。

加菲尔用盾牌弹开从正面逼近的长剑,至于从正后方发起凶猛攻击的大刀,他选择用脚踢刀身,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攻击。他蒙对了攻击轨迹,奇迹般地招架住如有神助的斩击,迸射出火花溅到了他的脸上。但接下来,他的身体被上下夹击的大刀压伤了。

“唔呃!”

加菲尔的腰骨和胸骨被压碎,打击的威力令他身陷濒死状态,视野被染得鲜红。

尽管呻吟不止、口吐淤血,加菲尔仍拼命试着在绝境中寻找生路。很遗憾,两位强敌不允许他这么做,二人一言不发,将无声的斩击化作无情的杀意袭向加菲尔。

女子的剑技无比犀利,可谓披着美丽的“死亡”外衣。尽管单次攻击的力道与巨汉没法比,但她能像活动四肢一样自如驾驭长长的剑身,她的敌人只要有一招闪失就会丧命。

巨汉的战斗方式粗野残暴,但每次攻击都遵循套路,破坏之术被优化到了极致。他单手挥舞常人只能勉强抱起的大刀,猛然掀起破坏风暴,肆虐不止。

“呃,噢,啊啊啊啊啊!”

一边是行云流水般的华丽剑术,一边是咬碎一切的暴风般的破坏性剑术。加菲尔从正面承受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分别将动与静发挥到极致的剑术,意识变得四分五裂,只剩本能还在抗拒近在眼前的“死亡”,驱使他不断躲避致命攻击。

再这样下去,加菲尔早晚会招架不住对方的剑刃风暴,落得被斩杀的下场—

“只有杀掉你,我才能爱你啊,加菲尔·丁赛尔。”

在意识到死的瞬间,加菲尔的脑海中响起甘甜凄惨的“死亡”诱惑。他的意识刹那间沸腾了,他放弃空白的思维,喉咙发出咆哮。

“吼!”

加菲尔爆发出的斗志稍稍减缓了敌人的攻势。伴随着一阵声响,他脸上的骨骼发生变化,锻炼有加的双臂肥大化,金色的兽毛彻底遮住了裸露的肌肤—

加菲尔只有上半身发动了兽化。野兽的斗志会稀释理性,但思维反倒更加清晰了。

加菲尔向两个沉默的敌人发出咆哮,双脚利用“地灵加护”在地面制造爆炸。地面隆起,飞散的石块打乱了敌人的配合。

立足地的变化令体重很轻的女子失去了平衡。加菲尔看准机会,用利刃般的兽爪向她发动猛攻。就在他即将一把抓破女子喉咙时,巨汉插入二人之间保护了女子。

眼看着巨汉厚厚的肌肉要被猛虎强有力的一击撕开—

震耳欲聋的炸裂声响彻广场,加菲尔语塞了。

兽化加菲尔使出的一击被巨汉的手臂挡住了,却并非其用来拿大刀的两条手臂。只见巨汉的衣服被撕破,藏起来的另外两条手臂硬生生接住了攻击。

巨汉的手臂总共有四条,他凭借毫无破绽的攻防能力,彻底封杀了加菲尔倾尽全力的反击。充满争斗心的猛虎立即惊愕不动了。

换句话说,就是在只须刹那间便能决定生死的战场上,加菲尔竟毫无防备,任人宰割。

女子绕到巨汉身后,利刃从半兽的死角闪现。她使出的舞蹈般华丽剑击,想必会像砍倒稻草人一样砍下加菲尔的首级吧。“死亡”从背后而来,加菲尔却无法动弹,他只能感受着前后两侧的“死亡”,发现幻影在视野边缘露出血色微笑,向他发出嘲笑—

“慢着!”

这时,一道气势十足的喊声横插过来,蓝色的魔法屏障随之张开,挡住了女子的斩击。

伴随着一道利刃在冰面划过般的摩擦声,斩击削开屏障,女子的长剑刺入了地面。在千钧一发之际凭借此举救下加菲尔的人,是赶回战场的蜜蜜。

“加菲,明明说了要立刻逃的!”

蜜蜜手握法杖,第一次正面指责了加菲尔的行动。

半兽状态的加菲尔听着从后背传来的话音,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愚蠢。他急于求成,错估对手实力,险些丧命。要不是因为蜜蜜,他应该已经死了,在追求“最强”的遥远梦想之路上凄惨地死去。

“嗷!吼嗷嗷嗷嗷嗷嗷!”

加菲尔顾不上为捡回一条命安心,咆哮着硬把被抓住的手臂拽了回来。随后,他一脚踢上巨汉的躯干,也不看结果就直接朝侧方的蜜蜜跳去。

加菲尔抱住蜜蜜的细腰,脚下开始发力,要就这样带着她撤退。他决定听从她当初的指示,等回头带上同伴再重新发动攻击。

在加菲尔起跳前,女子压低重心追了上来。眼见女子已近在眼前,蜜蜜将法杖对准她,张开三重比刚才规模更大的魔法屏障,用厚厚的魔法盾阻挡女子前进。

加菲尔庆幸有蜜蜜跟着,是她救了自己的命。他就这么想着,在一次呼吸的时间内弯起腿—

“啊……”

伴随着微弱的冲击,又小又沙哑的叫声响起。加菲尔听见一道类似冰碎裂的声音。

加菲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在他惊讶的同时,身体已经完成了跳跃的动作。蹬碎石板地的半兽飞上空中,但鲜血就像要追上这次跳跃似的,在空中拉出一条红色的线。

鲜血?哪里来的血?

“小不点儿?”

加菲尔刚喊出口,半兽化状态便迅速解除,他渐渐变回人形。但是,他意识到有一股恶寒占据着自己的背脊,甚至让他忘记了掉毛时的疼痛。

蜜蜜瘫在加菲尔的怀里,失去了力气。他低头望去,只见女子仰望着空中的自己,收回了发动突刺的长剑。

加菲尔看见长剑有半截染上了红色,而自己怀里的少女一动不动,她的法杖坠向了地面。

加菲尔着地之后再次跳跃,跳到附近建筑物的屋顶,不顾一切地逃走。敌人没有追击,放跑了负伤的杂兵。

杂兵—不对,现在这种事根本不重要。加菲尔利用四五次全力跳跃远离广场,随便踩碎一栋房子的屋顶着地,放下了怀里的少女。

蜜蜜闭着眼,胸腔受伤极为严重。加菲尔急忙掀开她的衣服检查伤口,所幸没有伤及要害,但若不立刻治疗,她肯定有生命危险,不过现场就有一位会使用治愈魔法的人。

加菲尔用手对准伤口,将治愈魔法的能量注入蜜蜜体内。

加菲尔明知自己没那种天分,还是倾注心血学会了治愈魔法。他希望当“圣域”有人遇到不测时,自己能有力量救助。所以,他把自己的魔法素养都用在学习治愈魔法上,掌握了正常水准的治愈术。现在到运用努力成果的时候了,他有机会发挥了,治愈术不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学的吗?

就算是这么重的伤,治愈的玛娜也能让它立刻愈合。加菲尔手捂着伤口,感受着流淌的血液,向深处的皮肤、肌肉和内脏注入治愈之力。他就这样注入力量,不断注入—

伤口没有愈合。

“为……什么?”

加菲尔听见有人发出了丧气声。

是谁?居然在这种状况下发出这么不争气的声音!加菲尔恨不得把他杀了,于是抬起头来四处搜寻,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让他立刻意识到刚才的声音是自己发出的。他不敢相信,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发出这种声音。这简直……简直……简直像—

“快愈合!快愈合,快愈合啊!好起来好起来好起来好起来好起来啊!”

加菲尔竭尽全力,将体内流淌的玛娜全部用于治愈魔法的术式。他根本不管自己的伤,用治愈的波动和温柔的力量灌满蜜蜜负伤的身体。可惜,必须愈合的伤口就是不愈合。

“这……骗人。”

加菲尔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再次发出丧气之声。但他立刻给自己的脸来了一拳,咬住嘴唇,借疼痛让自己醒过来。现在可不是示弱的时候,应该有什么办法才对。有办法,还有办法,应该有办法,只是因为自己太笨才没想到。

快想,“想不到办法”根本不能当成放弃的借口。总之,现在必须想方设法救她,要救这位少女。因为她可是让加菲尔大哭撒娇的女孩,怎么能让这样一个女孩为了他、为了救他而死?

加菲尔咬响牙齿,忘我地跳了起来。他用手捂着怀中少女的伤口,在尝试止血的同时坚持使用没有效果的治愈魔法。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信息直接从加菲尔的大脑横穿而过。来个人吧,谁都可以,救救这个女孩吧,来个人创造奇迹吧。他很想知道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只要能改变状况,只要能拯救这个女孩就行。

加菲尔怀着不惜舍弃自身性命的心情,将精神集中在嗅觉上。他闻到水的气味、血的气味、感情激昂的暴力气味还有肉烧焦的气味—他在无数恶臭中嗅出了“那个气味”。

加菲尔熟悉这股气味,这正是他一直寻找的。他跨越障碍,狂奔不止,忘我地赶到了那个地方。他来到昨天去过的大楼,冲进了里面的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很多人,在看见满身是血的他后都非常惊讶,可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转动脖子搜寻要找之人的身影。

“加菲尔?”

有人叫出了加菲尔的名字,对方先找到了他。

加菲尔抬起头来,在他的正面,在房间深处,他发现了昴的身影,那是菜月昴。在他眼中,昴就是奇迹的象征,是在绝望中给他一缕曙光的希望体现。

加菲尔拖着踉跄的脚步,抬起重重的头,抱着怀里轻盈的身躯朝昴跑去。眼见加菲尔的样子,昴绷紧了脸,因为他发现了昏迷不醒的蜜蜜。

“对不起……对不起,老大!本大爷……我!我太没用了!我就是废物……”

加菲尔跪在昴面前,递出了蜜蜜。然后,他开始忏悔,咒骂愚蠢的自己。

家人保护不好,也没履行要当大家盾牌的誓言,自作主张挑战敌人,失败了不说,还差点害死心地善良的少女。

“加菲尔,出什么事……不,先不管了!菲莉丝!”

“知道的!赶紧让那孩子躺下来!”

昴从加菲尔手上接过负伤的蜜蜜,让她平躺在长桌上。一旁的猫耳少年伸出手掌对准了她,紧接着,加菲尔无法企及的压倒性治愈玛娜爆发了。如果将加菲尔的治愈之力比作一滴雨,那这位少年的力量无疑是大瀑布,甚至让人怀疑能使人死而复生。加菲尔失魂落魄,呆呆地望着这一治愈神技。

昴轻轻将手放在加菲尔的肩膀上,他便缓缓抬起头来,看到了昴腿上也缠着让人不忍直视的绷带。昴点了一下头,说道:

“哪怕说得再好听,这也不能算好状况,但你还是撑到了现在,好样的。来找菲莉丝是最好的办法,多亏你,蜜蜜才能得救。”

“多亏……我?”

加菲尔不明白昴在说什么。

多亏加菲尔,蜜蜜才能得救?哪有这么荒唐的事?蜜蜜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模样,罪魁祸首不就是加菲尔吗?那昴为什么要这样说?救蜜蜜是理所当然的,这里面根本没有加菲尔自己的决定。

加菲尔的思维在虚空中徘徊,无尽的自责和对愚蠢自身的厌恶折磨着他的心。耳鸣声非常吵,伤口在这时候居然还会痛,让他觉得极其滑稽且不合时宜。

加菲尔渴望责罚,渴望疼痛,希望谁都不要原谅愚蠢的自己。他的愿望终将实现,世界从不放过犯错之人,他必定会为过去的错误付出代价—以最可怕的形式。

“菲莉丝,怎么了……”

昴察觉到异变,下意识开口问道。

在昴面前,菲莉丝在拼命发动治愈魔法,救助蜜蜜的行动正在进行。惊人的玛娜满溢而出,治愈术具有压倒性的力量,仿佛光靠余波就能治愈百病。

然而,只有发动这股力量的少年面露拼死的表情,不停摇头说道:

“为什么……伤口无法愈合?这样就没法救她了!这是为什么?”

加菲尔听着悲痛的声音在室内回荡,不禁背靠墙壁瘫坐在地。冰冷的墙壁,冰冷的地面,染血的自己,无法愈合的伤口—

黑色的女子幻影正注视着垂头丧气的加菲尔。幻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提,甚至连笑都不笑,空虚的黑眼睛什么都不表示。

幻影只告诉加菲尔,犯错的代价要用血来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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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全二十九册)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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