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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夺回市政厅作战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4.01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56
第五章 夺回市政厅作战

第1节

“威尔爷!抬一下这孩子!在这里连止血都办不到!”

菲莉丝大惊失色,威尔海姆则听从他的指示抱起了满身是血的蜜蜜。二人急急忙忙地冲出会议室,向商会的地下室—野战医院赶去。

既然治愈术没有效果,那就只能靠医疗技术处理了。不幸中的万幸是菲莉丝不仅精通魔法,物理手法也很高明。

若非如此,在面对血流不止的蜜蜜时恐怕只能绝望。

“你们有没有体会到我有多心痛啊?说真的,你们甚至不如虫笼中的蝼蚁,怎么这么笨啊?爱死你们了!呀哈哈哈!”

大家在奋力救人时,“色欲”的威胁广播仍在持续—

错了,广播的目的早就不是威胁了,只为折磨他人,嘲讽他人,贬低并唾弃他人的奋斗,是纯属嗜虐的仪式。

感受着从天而降的恶意,昴望着瘫坐在墙边的加菲尔。他正垂着头,双手捂脸,身上有无数伤痕。他裸露的肩膀上有淤青,一头金发上有不少红斑,那绝不是可以无视的伤势。

可是,加菲尔伤得最重的不是身体,而是心。

“于是!被你们这帮蝼蚁不如的家伙深深伤害的我,强烈要求你们赔偿我心痛的损失!刚才已经说过安慰我心灵的方法!我期待你们这些烂肉够机灵!”

其间,“色欲”还在不断释放恶意。昴想着至少要找出一点报仇的方法,便侧耳倾听恶毒女子那想不听都难的话音。

情报、弱点以及帮助分析对手的线索,什么都可以。昴的决心让他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色欲”的广播中除了有尖锐刺耳的话音,还夹杂着她拍手和跺脚的声音。虽说这种像不安分孩子般的态度也刺激着昴的神经,但昴关注的是其他部分—

他听见了某种声音。

恐怕声音的源头就在用于广播的“魔法器”旁边。这与“色欲”的意图无关,它混在女子的话音中,通过广播传入昴的耳中。

昴的理性拒绝理解“声音”代表的真正含义。

别发现,别发现,用不着明白。在这种状况下,不能任由懦弱控制自己。

昴用力咬紧嘴唇,借疼痛维持自我,细细分析险些遭到理解的“声音”的真面目。

集中,拒绝,理解,拒绝,理解,理解,理解—

无数振翅声传入昴的耳中。

威胁广播中夹杂着飞虫的振翅声,虫子的数量多得难以置信。这些声音能激起人极大的不安和本能性厌恶,就在昴强迫自己接受这一噩梦体现的瞬间—

“话说,机灵的烂肉应该察觉到用不着察觉的事了吧?”

“啊?”

对方在准确得可怕的时机指明,看来这些声音是故意放给人听的。

“呀哈哈哈!明明乖乖享受我的美声就没事了,非要自作主张才会落得这种下场吧?对了,对了,说到自作主张,找上门的那两个蠢货的下场应该也挺惨的。”

女子这番话无异于宣称“我对你们的想法了如指掌”,所以昴顿时说不出话来。“色欲”宣布了情况,将无数人心玩于股掌之上,仍在不断释放恶意。

为了让人听见,“色欲”故意弄出很大声响,舔了一圈嘴唇:

“于是,本小姐伸出的援手被扫开,超级伤心!所—以—呢,我在考虑要不要放弃柔和的手段,改用稍微强硬的方式施压。刚才听见施压后,兴奋得冒肉汁的烂肉真心没救了啊!呀哈哈哈!呀哈哈!呀哈哈哈哈……唉。”

笑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极其失望的叹息。“色欲”的情绪急速低落,将他人抛诸脑后继续说道:

“首先,我要把脚下这帮家伙变成稀烂的烂肉。如果不喜欢这样,那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反正都要投降,那投降就要尽可能早,鞠躬要尽可能深,这才合乎情理。”

“色欲”扫清片刻前的兴奋,冷淡地向都市提出了要求。她的骤变态度和散发着血腥味的威胁令昴惊讶万分。

随后,“色欲”轻易抛开冷酷的表情,甚至让人产生了错觉,仿佛听见她换脸的声音。

“那么,让人感激的发言到此为止。你们这帮蝼蚁变态烂肉,好好动动你们的小脑筋,尽可能变聪明一点吧。我刚才也说了,我们的人分别占领了水门控制塔,所以劝你们别动歪脑筋。毕竟溺死之人的脸难看得让人不敢看第二眼!呀哈哈哈!”

伴随着一道尖锐的笑声,广播就此结束。

威胁广播将自己的意见强加于人,然后唐突地结束了。能使出这种手段,不愧是大罪司教—“色欲”不同于其他大罪司教,是新形态的丑恶化身。

“开……开什么玩笑!”

在广播结束的同一时刻,令昴揪心的振翅声也听不见了。他僵硬的身体立即松弛下来,狠话像泄气一样从喉咙跑了出来。可惜,无法直接说给对方听的狠话就只算败犬远吠。在单方面的舌战中败北,昴只能憋着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昴,能听见吗?”

突然间,圆桌的方向传来呼叫昴的声音。只见刚才因慌乱被放在一边的对话镜仍在发光,镜面映着骑士忧郁的脸。

“嗯,能听见。你听见刚才的广播了吗?”

“那是当然。虽然很生气,但恐怕整个都市都听见那段广播了。考虑到蜜蜜的情况,我和缇碧也回去找你们吧,到时候再从长计议。”

“嗯,等你们回来再说。”

听完由里乌斯的一番话,昴先闭上眼睛,再睁开望向会议室的窗户。

“再好好商量一下吧。”

旗帜在远方的控制塔塔顶飘扬,上面的红眼睛看起来就像在嘲笑水门都市。

第2节

外勤组的由里乌斯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姐……姐姐,振作啊……”

“加油,加油啊,姐姐……”

黑塔罗和缇碧担心昏迷的姐姐,坚持和她说话。在加护力量的作用下,二人受到姐姐伤势的影响,面露让人心痛的悲伤表情。

“现在必须争分夺秒!按住伤口止血……啊,受不了!居然得用这么古老的方法!”

没人可以干预气势汹汹的菲莉丝。每个人都很清楚,想让濒死的蜜蜜保住性命就只能依靠他。

“昴阁下。”

这时,找上昴的人是神情严肃的威尔海姆。昴从他紧锁的眉头和低沉的话音中感受到他难以隐藏的烦恼,随即点了点头。昴对他心中萌生的纠葛有头绪。

“蜜蜜那无法愈合的伤口是……”

“十有八九是‘死神加护’造成的。”

威尔海姆接过昴的话,带着觉悟如此说道。

“死神加护”是非常可怕的力量,能让加护所有者对制造出的伤口施加诅咒,使其无法愈合。治愈魔法之所以对蜜蜜的伤口无效,基本可以认为是“死神加护”的效果。

据昴所知,拥有这个加护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上一代“剑圣”特雷西亚·梵·阿斯特雷亚—威尔海姆的亡妻。

“我不太敢问你这个问题……威尔海姆先生,你手臂的伤怎样了?”

面对昴的疑问,威尔海姆默默地脱下管家服的上衣。他的左肩缠着绷带,包住了无法愈合的旧剑伤,那正是他的爱妻留下的。

绷带缠着在“死神加护”作用下的伤口,鲜血已经渗出了一点。

“有血,那就表示……”

“伤口又开裂了。看样子我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威尔海姆重新穿好上衣,平静地低声说道,让昴不知该作何回应。然而,威尔海姆的双眸流露出的并不是希望和安心,而是愤怒。

明明一直以为在十五年前去世的亡妻还可能活着—

“妻子已于十五年前去世了,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威尔海姆强忍着感情否定了昴的想法。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惊讶的昴,隐隐释放出锐利剑气,说道:

“有歹徒跟妻子的死有关,侮辱了她的灵魂。那么,我要拿起剑向我跟妻子共度的时光起誓,必令这么做的人付出代价—我发誓。”

“剑鬼”的坚定信念像锻造的钢铁一样坚韧,面对这样一个人,无论说什么都是不识趣。草率的安慰和鼓励之类的话,纯粹是给他的决心泼冷水的杂质。

在表明悲痛决心的威尔海姆身边,昴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目前正在奋力救治蜜蜜,而众人将疲于治疗的菲莉丝和陪伴她的两个弟弟安顿在隔壁房间,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商讨对策。

尽管蜜蜜的安危让人无比担心,但都市的状态不允许大家只关心她一个人,尤其需要抓紧时间商定的问题是……

“大家都听见了,大罪司教进行了第二次广播,拯救市政厅的人质已经刻不容缓。”

率先举手点燃谈话引线的是脱去白色上衣的人。

此人将头发捋得整整齐齐,看长相就是温柔男子—不过他绷紧了脸,为解决眼前的问题鼓足干劲。他就是缪斯商会的代表奇力塔卡·缪斯。

不久之前,奇力塔卡还在以十人会成员的身份努力掌握都市的整体状况以及控制混乱,但听见刚才的威胁广播后,他就前来参加紧急会议了。在参与都市核心管理工作的他加入会议后,首先要确认的问题—

“时间紧迫,我就直接问了。奇力塔卡先生,‘魔女遗骨’是什么?”

位于处理室主位的安娜塔西亚毫不犹豫地提出了问题。她摘掉平常那张随和的面具,向奇力塔卡投以认真的眼神。奇力塔卡似乎从她锐利的视线中看出了她的决心,随即点了一下头。

“就算在此隐瞒,肯定也没有意义,我就长话短说了……‘魔女遗骨’确实存在,具体位置只有十人会成员知道,我正是成员之一。”

“看来遗骨真的存在啊。”

奇力塔卡肯定了“魔女遗骨”是存在的,这个事实令所有人都稍感惊讶。四百年前与都市起源有关的魔女的真相,确实保留到了今天。可是眼见周围人的反应,奇力塔卡又继续说道:

“但是我可以断言,我们不能动‘魔女遗骨’,所以我们无法答应对方的要求。遗骨不能当成谈判材料。”

“不能动?是奇力塔卡大人的意见吗?”

“不是的。我所说的‘不能动’,并非因为要遵循惯例和古老历史,这类东西跟生死攸关的状况比起来一点价值都没有。”

“那究竟指的是……”

“就是在物理层面上不能动。”

奇力塔卡坚定地回答了库珥修的疑问,然后无力地接过昴的话。

在物理层面上不能动,这种说法实属奇妙。如果相信阿尔的嘀咕,那么“魔女遗骨”有很大可能是提丰的。幼小的提丰体格与碧翠丝相差无几,很难想象她的遗骨是难以搬动的庞然大物。也就是说,不能动的原因不是遗骨的大小—

“把原因想成地点或者其作用会更加妥当。”

“是啊,‘魔女遗骨’确实存在,还对都市十人会成员之外的人保密,肯定有什么重要的原因。”

安娜塔西亚赞同了昴的推测。听见二人的假设,奇力塔卡微微绷紧脸,很快便像放弃挣扎似的叹了一口气。

“二位猜对了,‘魔女遗骨’拥有特别的力量,足以支撑都市的基干,没有它就没法维持水门都市。”

“如果动了会有什么后果?”

“大家似乎都知道了这个都市的起源。如果动了遗骨,都市就会崩塌,会跟当年一样……不对,出现的受害者会比当年还多。就结果而言,这跟让魔女教打开水门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那肯定不能动。”

说着,昴给库珥修使了一个眼色,她见状摇了摇头。

库珥修可以借助“视风加护”的力量辨别他人话语的真伪,尽管存在某些规避的方法,但基本可以认为奇力塔卡没有说谎。

换句话说,交出“魔女遗骨”等同于毁灭都市,这就表示,把这么危险的东西当成交易条件的“色欲”从一开始就打错算盘了。

“也可以认为‘色欲’知道这个结果。”

轻声说完后微微皱起眉头的人是由里乌斯。他和缇碧一起回来重新参加会议,当发现视线都击中在自己身上后,随即摸着刘海说道:

“我在外面转了几个避难所,感觉都市的人们已经很能忍耐了。即便如此,认为状况很悲观的声音依然层出不穷,甚至还有对情况一无所知的人要求把‘魔女遗骨’交出去。”

“意思是‘色欲’在享受都市渐渐从内部分裂的过程吗……真不好笑。”

这个推测实属阴郁,可惜根本没证据表明由里乌斯多虑了。在大罪司教“色欲”卡佩拉的威胁广播中,隐约透着玩弄人心的嗜虐快感,让声音传遍整个都市的真实目的也是为了践踏他人的心灵。

“遗骨是不会交出去的,无聊的要求也不听。这两个原则不会变吧?”

一道低沉而果断的话音出现了,昴便抱着强烈的违和感抬起头来。他产生违和感的原因是说话人的语气太平静了,因为此人平时总是扯起嗓门说话,与现在这种压抑感情的印象相去甚远。

此人长着一身深褐色的兽毛,虎背熊腰。要换作平常,他会凭借气势十足的言行引领谈话方向,他就是犬人亚人里卡多。他和由里乌斯一样从外面巡逻归来,一直抱着粗壮的胳膊默默沉思。

这一刻,里卡多打破沉默,大踏步地朝墙边走去。

“抱歉,俺这么晚才道谢。要不是小哥把蜜蜜带回来,她人肯定已经没了,所以俺会记住这份恩情的。帮大忙了,真的太谢谢小哥了。”

里卡多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盘起腿,把头磕在地上表达感谢。

里卡多的感谢对象是像人偶一样耷拉着脑袋的加菲尔,他正靠墙而坐,意志消沉。刚才他听从昴的指示,极不情愿地用治愈魔法治自己的伤,现在他睁大眼睛,困惑和拒绝之意令碧绿色的双目蒙上了薄薄一层阴影。

只要听过加菲尔把蜜蜜带回来时的恸哭声,就知道她的受伤明显让他很自责。里卡多身为她的监护人,自然有权利责备加菲尔。

即便如此,里卡多也没有责怪加菲尔,而是向他低下了头。尽管这份诚实会化作利刃剜开加菲尔的心,让他愈发自责。

“然后呢?别老闲着,还是把能问的都问一下比较好吧?”

这时,坐在长凳上的阿尔介入了险些停滞的对话。他一边抠铁盔的接缝,一边环顾在场的人,继续说道:

“刚才那通乱来的广播,不会跟冲进来的那两个重伤的人没关系。这样一来,他们就是从市政厅回来的活证人,所以他说的话很重要哟。”

阿尔扬起下巴指着加菲尔,冷静地耸了耸肩。他的随意态度让人感觉不近人情,但他的主张是必要的。

基本可以肯定,加菲尔和蜜蜜在市政厅挑战了敌人。这也许太冲动了,不过正是二人追求最好结果的行动。二人已经付出代价了—错了,蜜蜜仍在不断支付代价。

“加菲尔,或许你很难说出口,可你得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很明显,你伤成这样,肯定不是小事。不过……我们必须把袭击这个都市的大混蛋全干掉,为此需要你的力量,不能让你一直这么消沉下去。”

昴知道这个要求很残酷,但他毫不掩饰地说出了真心话。

加菲尔以一己之见挑战敌人,结果没保护好蜜蜜。不难想象,他的心中充满了悔恨和自责。因为与他心境完全相同的不是别人,正是昴,所以昴自然明白这点。

“本大爷和小不点儿听见广播后,就朝都市中央赶去了。是想收拾掉在市政厅放广播的那个招人厌的混蛋。”

加菲尔耷拉着脑袋,开始慢慢讲起来。他中断治疗,握紧拳头,力气大得足以粉碎手掌,仿佛这是制止感情爆发的唯一手段。

“市政厅前面死了好多人,应该是都市的卫兵们。杀人的是大块头男人和瘦小女人二人组,都是剑士,就是那两个家伙……”

加菲尔牙齿颤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后面没说出来的话恐怕是描述他的败北,以及给蜜蜜留下无法愈合伤口的一幕吧。

昴对加菲尔提到的两个人毫无印象,以至于怀疑自己听错了。既然可以认为二人是“色欲”的帮凶,那他们就必然是魔女教徒。但是,二人的特征与昴见过的大罪司教都不一致。他们连大罪司教都不是,只是身份不明的魔女教徒,而且—

“他们都跟本大爷不相上下……不对,应该比本大爷强。”

加菲尔缩成一团,语气软弱,模样让人无比心痛。对敌人实力的敬畏之心以及对重伤蜜蜜的愧疚之情,让加菲尔显得有些渺小。

“对手是强是弱,已经很清楚了。”

“里卡多……”

这时,头一直贴着地的里卡多抬起了头。紧接着,他全身释放出凶猛残暴的鬼气。

“告诉俺吧,俺该干掉小哥口中的哪个人?究竟要砍死谁才能为蜜蜜报仇?”

如果说尽到礼数、保持诚实的姿态是里卡多真实的一面,那么想把仇人撕成碎片的姿态也是里卡多·威尔金真实的一面。

在强大兽性的震慑下,加菲尔稍微犹豫了一下:

“刺伤小不点儿的是女人。她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

“这是蜜蜜的选择,俺没权对蜜蜜的决定说三道四。”

“本大爷明白,本大爷明白的。谁都不责怪本大爷……可是啊,本大爷不一样!所以,本大爷一定要亲手干掉那个女人!”

加菲尔猛地站起来,表情悲怆,表达了报仇的意愿。眼见他的反应,里卡多也站了起来,拥有身高优势的他俯视着少年说道:

“口气不小啊。男子汉说一不二,站起来,去战斗吧。”

“嗯……啊!那当然!本大爷一定要干掉她……”

加菲尔怒吼道,蒙上阴影的双眸恢复了光芒。尽管有虚张声势的嫌疑,但愤怒的加菲尔还是向里卡多发誓要为蜜蜜报仇。

见状,里卡多点了点头,再向昴使了一个眼色。原本该昴推加菲尔一把,而里卡多替他完成了这个任务,这是一种大人的关怀。

不愧是领导“铁之牙”的团长,鼓舞人的技巧出类拔萃。

“听完加菲尔的话,已经很清楚市政厅的危险了……现在还知道,为了保护都市,抱着必死决心挑战敌人的卫兵们牺牲了。在此基础上……”

里卡多让加菲尔重新振作起来后,由里乌斯继续主持会谈。他轻轻眯起黄色的眼睛望着昴,然后—

“昴,你会怎么做?”

“你这问题还真够粗略的啊,喂!”

由里乌斯一反常态,只说了个大概,让昴皱起了眉头。见状,由里乌斯便露出做作的笑容:

“呵,我是想起了和‘怠惰’的战斗,所以产生了期待。我想着面对魔女教的话,你也许能成为特效药,说不定能想出我根本想不到的办法。”

“别给我出难题啊。再说了,我要真是治魔女教的特效药,腿就不会成这样了。”

“那就太遗憾了。不过,毕竟爱蜜莉雅大人也出事了,你应该不希望那位大人一直在敌人手上。说老实话,我就是想知道你有什么打算。”

尽管没有获得想要的回答,但由里乌斯一点都不失望,想必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昴是“魔女教杀手”。昴立刻意识到,他真正关心的是后面提到的话题。

“带走爱蜜莉雅的是‘强欲’,那家伙自私自利的观点依然让我毛骨悚然。我可不希望爱蜜莉雅在他手上,连一秒钟都不愿意。”

“就是说,你要优先夺回爱蜜莉雅大人?”

“那是当然……我倒是想这么说。”

昴正准备强势回答由里乌斯的问题时,叹了一口气。

想夺回爱蜜莉雅,这毫无疑问是昴的真实想法。让爱蜜莉雅长时间待在那种思想扭曲之人的身边,昴想想就反胃,但“色欲”的威胁广播和都市的状况不允许他感情用事。

“不能放任‘色欲’不管,要是让那家伙为所欲为,市民们的心会乱成一团的,而且那个‘魔法器’是大问题。”

“同意,那个‘魔法器’相当于束缚都市群众的锁链。”

无论在哪里都能听见广播,光是这一点就有足够高的威胁了,“色欲”明显意识到了它的威力。昴还有其他担忧,在这个都市里,有一位大罪司教的权能可使他人的感情增幅,并与周围人共享,要是让她通过“魔法器”大范围散布绝望,真不知究竟会有怎样的后果—

强烈的疯狂将广泛爆发,进而毁灭都市。

为了救出爱蜜莉雅,就得夺回“魔法器”防止都市被毁。想实现这个目标,就必须击败市政厅的“色欲”,成功后才算完成从“强欲”手中夺回爱蜜莉雅的准备。

“被攻占的地方有四座控制塔,以及都市正中央的市政厅。攻略顺序是确定的,消灭市政厅的‘色欲’是最优先事项。并且,如果她刚才的广播是来真的,那我们在商量的时候,市政厅里的人们就随时有可能丧命。”

“原来如此……谢谢你的宝贵意见,我的想法也大致相同。”

眼见昴定好了自己的方针,由里乌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恐怕由里乌斯早就得出相同结论了,他之所以让昴说出来,应该是因为他想知道自己是否冷静,确保不会仓促下结论。

“好了,好了,那就总结一下吧。”

安娜塔西亚轻轻拍了一下手,重新拿回会议主导权。她又张开双手,用圆圆的浅蓝色眼睛注视着昴。

“关于菜月刚才的意见,我也支持,同样觉得让‘魔法器’留在那种人手上很危险……如果长时间放任不管,随着时间流逝,市民们的精神会被不断消耗,都市内部崩塌的进程会加快。这是不折不扣的攻击啊。”

“我也赞同他们的意见。假如继续这样任敌人肆意妄为,我方的选择余地会越来越少。既然要行动,那就趁早吧。”

库珥修凛然地赞同了昴和安娜塔西亚的结论。正如她所说,现在出击的话,昴等人的战斗力还很充足。缪斯商会聚集着加菲尔、里卡多、由里乌斯和威尔海姆这些出类拔萃的人,那么再加上“铁之牙”的其他成员和奇力塔卡的私人军队“白龙之鳞”,战斗力应该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然而,奇力塔卡面露难色,摇头否定了昴的想法。

“真是非常抱歉,我的私人军队目前奉命外出办事了,我让他们把十人会的议员都护送过来。”

“可恶,这……不对,这有必要。要是他们把事情全交代出去,都市就会因水门之外的原因毁灭。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想提高成功率……”

若有可能,昴希望我方的战斗力至少要和讨伐培提奇乌斯时一样。毕竟对手是三位大罪司教,即便单纯加算他们的实力,也得做好花三倍力气进行苦战的准备—

“那个,不是这么算的吧?”

“阿尔?好突然啊。”

阿尔突然插话打断昴的思考,只见他歪着脑袋继续说道:

“兄弟你想想,你担心的是市政厅有可能成了大罪司教的窝点吧?但是,刚才广播里不是说了吗?‘我们的人分别占领了控制塔’。”

“有问题吗?有啥奇怪的吗?”

“对啊,对啊!的确没错!”

里卡多无法理解阿尔的一番话,但昴理解了他的真实意图。控制塔被分别占领着,假设这种表达方式是正确的……

“占领控制塔的是大罪司教,可是很难想象那帮人会友好地配合。毕竟他们会放着眼前的敌人不顾,直接开始内讧。”

昴回想起一幅画面—西里乌斯和雷格鲁斯抱着真正的杀意面对彼此。

二人曾在时刻塔广场上对立,如果没有昴妨碍,恐怕其中一方已经消失了吧。说到底,“协调性”和“团体行动”这类词语根本不适合他们。那些人是极其超个人主义的象征,又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聚集在一栋大楼里行动?

“‘色欲’的广播里没有其他人插嘴就是证据。那帮代表自我表现欲的家伙不会把这种事交给别人做的。”

“不得不说这是很主观的看法……可神奇的是,竟然非常有说服力。”

昴越说越来劲,他的一番话令由里乌斯皱起精致的眉毛,闭上了一只眼睛。

这无疑是最大限度夸大理解威胁广播内容得出的意见,但昴对这个意见有把握。菜月昴见过三位大罪司教,还间接接触了第四位大罪司教,因此他深信不疑,那帮人的性格是绝对烂到骨子里了。

就在反击市政厅的行动渐渐变得现实起来时—

“呼,总算处理完了。”

通往隔壁房间的门被打开,满头大汗的菲莉丝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本已换过一次的衣服又染上了血迹。他一边擦汗,一边望向安娜塔西亚:

“安娜塔西亚大人,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剩下的就……”

“蜜蜜咋样了?能得救吗?能得救吧?”

里卡多抢在安娜塔西亚之前,大喘着粗气质问菲莉丝。他身后的加菲尔也抱着一线希望注视着菲莉丝。面对二人恳求的视线,再加上其他人的注视,菲莉丝垂下了头。

“伤口没有愈合,现在是用原始的方法强行止住了血……另外,小蜜蜜有两个弟弟的加护之力帮忙,目前勉强保住了性命。”

“加护是指‘三分加护’吗?靠那玩意有啥用?”

“他们三人的加护力量原本是用于分担疲劳和伤势吧?我硬是让他们加强联系,以分担更多的伤势,这样一来就能延长小蜜蜜的生命。不过……”

“姐姐死的时候,我们也会一起死,对吧?”

菲莉丝的背后,即通往隔壁房间的门后传来了奄奄一息的话音。

菲莉丝挪开身子,大家便看到了瘫坐在隔壁房间地上的黑塔罗和缇碧。二人中间有一张简易的床,蜜蜜就躺在上面。两个弟弟各用一只手轻轻握着深陷昏迷的姐姐的手,另一只手则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你俩蠢货,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啊。”

“不过,一想到这是姐姐的痛苦,能共同分担,我还觉得有一点幸福。”

“我没哥哥那么坚强,所以我相信团长肯定能赶紧解决。要是真死了,我们会变成鬼缠着团长的。”

两个弟弟接受了承担姐姐伤势的任务,感受着相同的致命伤。二人逞强的样子令里卡多牙齿打战,不过身后的菲莉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别生他们的气。那两个孩子只是想拼命救小蜜蜜而已。”

菲莉丝拥护了两个小猫人的决定。可惜,他的语气反而透出了对自身力量不足的浓厚悔恨。

“不能怪菲莉丝先生,反正是那两个孩子提的要求吧?真是让人头痛的孩子,只要关系到最喜欢的姐姐就奋不顾身。”

安娜塔西亚微微一笑,对自己的部下—错了,是对自己家人的判断表示理解。随后,她恳切地对另一个家人说道:

“里卡多。”

“要打就要速战速决,否则毫无意义,对吧?”

里卡多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安娜塔西亚的呼唤。兽人发出低吼,战意已无人能阻止,也无人不理解他那激昂的感情。

由里乌斯跺响鞋跟,挺直了背,恭敬地向安娜塔西亚行了一个骑士礼。

“只要安娜塔西亚大人一声令下,‘铁之牙’全体成员可以立刻行动。”

“谢谢,关于理想情况,是让我的‘铁之牙’的孩子们确保通道市政厅的道路畅通无阻,剩下的就靠精锐部队迅速压制敌人。敌人是大块头男子和苗条女子,外加大罪司教‘色欲’。”

“我们的战斗人员是加菲尔、里卡多,还有威尔海姆和由里乌斯。”

“我也要参加。”

提出请求的是将绿色长发扎成一束的库珥修。她将长剑别在腰上,系好了靴子的鞋带,威风凛凛地加入战斗队伍。

“你说要参加?难道库珥修小姐也要战斗吗?”

“虽说比不上以前的我,但我拜威尔海姆为师,重新锻炼了一遍。而且我还有‘视风加护’的力量,自认不会成为累赘。”

库珥修失忆前很有实力,曾以主力身份参加白鲸讨伐战,有活跃的表现。但是,昴不清楚她失忆后的实力。说实话,她已经不像以往那般威风凛凛,感觉性格不适合战斗—

“库珥修大人的天赋没有减退,剑术也足够精湛,我可以保证这一点。”

威尔海姆的担保就像为了拭去昴的担忧。“剑鬼”按着自己的剑柄,用蓝色的双眸注视着主人。

“可是,切勿勉强。还望您把自身安全放在第一位。”

“在人民面前浴血奋战是贵族的责任。如果有无辜的人民哭泣,那我岂能为自保而退下?我要战斗,威尔海姆。”

“您真是固执。不过,正因为您是这样一个人,我才会献上自己的剑。”

面对威尔海姆的忠告,库珥修毅然地坚持自己的想法。眼见威尔海姆为主人的回答心满意足地露出微笑,菲莉丝急忙举起手来喊道:

“我!我!还有我!小菲莉也要一起!请让小菲莉一起去!”

“菲莉丝,你得巡视各个避难所,为需要治疗的人疗伤。你有这份心让我很高兴,可你不能为了我弄错自己的战场。”

“唔,喵喵……”

主动请愿被驳回,菲莉丝便为了争取机会拼命思考。可惜库珥修说的是正论中的正论,菲莉丝无法说服她,只得泫然欲泣,举白旗投降。

“威尔爷,库珥修大人就交给你了。绝对、绝对要保护好她。”

“嗯,我明白的。哪怕我会在这里燃尽生命。”

菲莉丝将主人托付给威尔海姆,“剑鬼”的回答涌现出强烈且高洁的决心。这样一来,在库珥修加入后,夺回市政厅的主力成员就有五人了。

确认完毕后,昴便望向了坐在楼梯上的阿尔。

“我可以期待你的战斗力吗?我还从没见你战斗过……”

“啊,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兄弟。只是在这种情况下说出口很需要勇气。”

“怎么了?”

阿尔挠着后颈站了起来。随后,他按住别在腰后的青龙刀刀柄,略显尴尬地歪起了脑袋。

“抱歉,我没法去市政厅了。情况有变,我要去找公主跟她会合,得和兄弟你们在此告别了。”

“啊?都这时候了,你说什么呢?”

“所以我不是道歉了吗?真的很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昴惊讶不已。尽管阿尔看见他的反应后为不够义气道歉了,但这不是光道歉就能完事的。

昴不明白阿尔究竟在想什么。

“你不是说过普莉希拉不需要担心吗?”

“那是还没获得新情报时说的吧。而且,就算我去了,在市政厅的头目战里也派不上用场哟。假如我只能拖友军后腿,那还不如不要我,没错吧?”

“你……你……”

阿尔认定自己能力不足,他的发言惊得昴合不拢嘴。说到底,他一直在参加会议。若不夺回市政厅,将“色欲”击败,整个都市都会处于危险之中,他应该很清楚这个道理。

“阿尔阁下,你主意已定吗?”

由里乌斯没有理会混乱的昴,再次向阿尔提问。阿尔正面接受“最优秀骑士”的问题,坦荡地点了一下头:

“嗯。抱歉,我主意已定……毕竟我跟你们不一样,还没和主人会合。”

“身为从者,关心主人是理所当然的,我不会责怪你。”

“谢了,你能理解,我很高兴。”

面对由里乌斯如优等生风格的一番话,阿尔的回答显得有一点冷淡。不过违背大家的决定,选择单独行动,似乎令他产生了罪恶感。他再次望着昴,问道:

“我是没资格说这话,不过兄弟的立场也一样吧?比起市政厅的人的死活,我觉得应该优先保护好重要的女人。可是啊,就凭兄弟你那条腿,能做到的事实在很有限。”

阿尔的提醒让昴像被戳中痛处一样面部扭曲。

事实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阿尔的意见是正确的。不管讲再多道理,都无法确保爱蜜莉雅平安无事,她现在正处于危险之中。至于腿受了重伤的昴,就没多少选择余地。

面对阿尔的一番话,昴的回答只有一个。

“唔,噢噢噢噢!”

“等……等等,昴?你干什么啊?”

昴强忍着右腿的剧痛,勉强站了起来。眼见他粗暴地对待受重伤的腿,主治医生菲莉丝便连忙跑过去,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头。

“痛……痛死了,喂!”

“别说废话!都说要绝对静养了,为什么总是乱来啊?难道是对小菲莉的诊断怀恨在心?腿掉下来都不足为奇啊!”

“就当是我表明决心的方式。菲莉丝,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情吧?”

“唔……”

在黑眼睛于极近距离的注视下,菲莉丝噘起嘴支支吾吾。

这就是昴对阿尔那番提问的回答,是对即将奔赴险境的同伴们的回答。如果选择余地因腿伤变少,那就用决心和毅力除掉不利条件。

阿尔以自己力量不足为由拒绝加入队伍,而昴的力量当然也不够,但他还有狡猾的头脑。只要他的头脑多少能帮上大家的忙—

“那我勉强自己就是有意义的。这就是我能为爱蜜莉雅做的事。”

“意思是就算腿断了也不会后悔?”

“会后悔。可是,我现在退缩的话会更加后悔。”

“唉……既然要耍帅,好歹坚持到最后啊。”

菲莉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向喘气忍耐疼痛的昴伸出手,隔着他右腿厚厚的绷带揉了揉伤口:

“给你用绝招。”

“绝招……喂,好痛,好痛啊!等等,好痛,好痛,好痛!好……不痛了?”

按住伤口的手掌发出淡淡的光芒和热量,一点点渗透进昴的腿中。像被匕首刺中般的疼痛瞬间消失,右腿痊愈了。

“喂,真的假的……什么嘛,既然有这么厉害的魔法,为什么舍不得使出来?倒是早点用啊!好,好,能动了!能动……”

昴抬起不再疼痛的腿,用力跺了好几脚地面,还当场走了几步,用手拍了一下伤口。这时,他感觉手湿漉漉的,这才发现手变得鲜红。

昴的右腿伤口开裂,流了不少血。

“喂喂喂喂,不是治好了吗?”

“谁说治好了?不是问过你了吗?要是腿断了会不会后悔。只是消除了痛觉而已,勉强一下应该能到处跑。”

昴因腿部出血而动摇,菲莉丝则为他换上了新绷带。与菲莉丝说明的一样,被消除痛觉的腿感受不到疼痛,但这毫无疑问是极其不自然的,昴现在的负担非常重。

“今后绝对会产生负面影响的。一定要注意腿的负担!”

“明白了。帮大忙了,感激不尽。”

“昴绝对没听小菲莉的话吧?”

昴确认过右腿的状况后点头答道,菲莉丝见状却鼓起脸颊,将头扭向一旁。虽然昴很想对他说没这回事,但实话实说,具体会怎么做只有到时候才知道。

昴从过去的经验中学会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不答应办不到的事。

“就是这样,我也要加入攻打市政厅的队伍。事先声明,就算阻止我也没用。我的力量确实微不足道,但肯定有我能办到的……”

“阻止?为啥要阻止啊?小哥可以以一顶百,全靠你咯。”

“肯定有我能办到的……咦?”

昴本以为会遭到拒绝,已经准备好说服大家了,结果里卡多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的提议。眼见昴目瞪口呆,里卡多便张开大口解释道:

“小哥在讨伐白鲸和‘怠惰’时有多卖力,俺都看在眼里啦。大赞小哥的人可不止由里乌斯和威尔海姆先生呀。”

里卡多出乎意料的评价,让昴的嘴巴开开合合,却说不出话来。昴就这样环顾四周,只见由里乌斯耸了耸肩,威尔海姆则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看来二人没有反对意见。不仅如此,库珥修也面带淡然微笑说道:

“当然没问题,我也受到鼓舞了。请务必和我们同行,昴大人。”

“这……这样啊。感觉好奇怪……”

昴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当成了正式战斗力,不习惯的待遇让他不知所措。

“真是的,这种时候还要乱来……”

阿尔听完一连串对话后轻声抱怨道,昴便转身面对他说道:

“我理解你说的,但我相信这才是最好的选择。对不起。”

“用不着道歉。兄弟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也一样。啊,不过我要给你一个advice。”

"Advice?"

阿尔突然竖起一根手指,他的话令昴疑惑地歪起了脑袋。然后,他不动声色地说道:

“如果遇到了‘暴食’,可别让他知道你的真名。”

昴立刻感觉有一阵寒气袭上背脊。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毫无预兆的忠告无情地骚扰着他的心。

昴瞪大眼睛,死死地注视着阿尔。阿尔回望着一脸呆样的昴,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要是还有机会,让我们平安重逢吧,兄弟。”

阿尔大大咧咧地如此宣称道。

第3节

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恢复了日常的平静,从今早开始的一连串骚乱仿佛从未发生过。

昴脚踩石板地,突然将视线移至侧面,清澈的水面随即映入眼帘,似乎在表示这个都市的困境根本不存在。他望着清澈的水流,感觉胸中翻腾的混沌都快被洗净了—才怪,他心中的烦躁可没那么容易散去。

“不愧是专门制造麻烦的普莉希拉阵营……在最后居然放出这么劲爆的消息。”

昴抱怨的是离开缪斯商会之际听到的爆炸性发言。

突然提到“暴食”的阿尔把昴吓得不轻,但阿尔制造的惊讶并未就此结束,他又提供了一个消息。

“现在,普利斯提拉或许聚齐了大罪司教……”

仔细想想,这的确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态。现阶段已经确定都市里有三名大罪司教。另外,都市的四座控制塔被占领,敌人控制了市政厅的机能也是已知情报。

被占领的要地有五处,假设每个地方都由魔女教的干部把守着—换句话说,与“愤怒”“强欲”“色欲”“暴食”“傲慢”这五个席位一致。

“你太投入了,昴。最好冷静一下。”

“唔……”

昴沉思时突然被人拍了肩膀,这才发现自己甚至忘记了呼吸。由里乌斯那张忧虑的脸近在眼前,吓得昴身体后仰。

眼见昴夸张的反应,由里乌斯扬起嘴角说道:

“呼,看样子回过神了啊。”

“嗯,刚才那下,我得老老实实谢谢你……我知道自己太投入了。”

“这也情有可原。说实话,你的任务实在太重了。要夺回市政厅,还得救回爱蜜莉雅大人。不单如此,还有人暗示了与你有恩怨的‘暴食’也来都市了。要是你我的立场对调,真不知我能不能像你一样镇定。在这方面,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可以为此感到骄傲。”

“你这是在干什么?好恶心啊……”

关怀备至的言辞让昴感到一丝寒意,随即皱起眉头。他明白由里乌斯的话没有恶意,但他依旧带有抗拒意识。不过,多亏由里乌斯的关心,他能有余力观察周围了。

目前在都市内走动的人,包括昴在内共有六位,他们就是负责夺回市政厅的全体战斗员。

在前面开路的是鼻子很灵的加菲尔和里卡多,中间是库珥修和威尔海姆,跟在最后的是昴和由里乌斯,这样排序是为了戒备魔女教的袭击。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别说袭击,就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转而显现出来的是扎根在夺回组各位成员心中的焦躁。

昴也不例外。他右腿受伤,碧翠丝不在身边,最主要的焦躁来源于生死未卜的爱蜜莉雅。这时还有人暗示了“暴食”会现身,昴的内心已濒临崩溃。其他成员和他一样,心中也怀有各自的问题。

加菲尔和里卡多挂念着蜜蜜的安危,威尔海姆身上由亡妻留下的伤口开裂了,与库珥修有恩怨的“暴食”可能在都市里。昴在出发前向沉睡不醒的碧翠丝发誓,一定要带回好消息,可惜心中的不安始终无法扫清。

“在这一点上就只有你心有余力了,尽管余不了多少。”

“我一想到蜜蜜他们的安危就无法保持平静,但我努力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有这份心,我就很感激了……我说啊,你觉得能赢吗?”

昴慢慢移开视线,用只有身旁的由里乌斯能听见的声音如此问道。

昴发现自己的问题让由里乌斯有些许惊讶。

“这种问题真不像你会问的,尤其是竟然会问我。”

“我也觉得这个问题很蠢……不过,要是我们的‘最强’在场,那就用不着为这种事烦恼了。”

“在无辜民众很可能受伤害的情况下,莱因哈鲁特是绝不可能无动于衷的。既然他没出现,那就应该认为他碰到了让他无法现身的问题吧。他在某处遇上了魔女教徒也是有可能的。”

由里乌斯对提起“剑圣”的昴说出了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事实上,在过去的循环中,莱因哈鲁特参加过一次对抗魔女教的战斗。可是在魔女教大举发动进攻后,他便没在正面舞台现身了。他和菲鲁特一起去找的人自然成了不安要素。

“哎哟,我到底要瞎摸黑到什么时候?不在的家伙就是不在,冒出来的不安又无法消失。不是能不能赢,而是必须赢。我快下定决心吧!”

如果不停罗列不安要素,再强的战士心中都会阴云密布。

昴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赶走膨胀起来的懦弱,用力呼出一口的气。

由里乌斯用余光观察着昴的举动,一言不发地眯起了眼睛。昴觉得他的反应很奇怪,正准备细问—

“闻到血腥味了,而且非常浓。”

打头阵的里卡多吸响了鼻子,沉默的加菲尔也点了点头。

听完嗅觉最灵敏的二人报告,众人便望向道路远方的高大建筑物。来到市政厅附近后,昴等人先停下脚步,着手进行最后的准备。

加菲尔将盾牌装备在双臂上,里卡多扛起了厚刃大砍刀,威尔海姆的眼神如风平浪静的海面,三人的紧张凸显了出来。

在前方广场上的敌人十之八九是加菲尔和里卡多的仇敌。至于敌人对威尔海姆来说究竟相当于什么,这是必须弄清楚的。

“我派花蕾们查看过周围了,没有埋伏的迹象。据奇力塔卡所说,市政厅只能从大门进入,我们必须光明正大挑战敌人。”

由里乌斯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他让几位契约准精灵查探完周围的情况并进行了报告。没有伏兵,这个报告让昴由衷感到庆幸。

“能不能直接让精灵去大楼里看看?如果知道敌人的数量和布阵,那我们会轻松不少。”

“很遗憾,我没法这么为难她们。敌人如果从‘怠惰’的战败中吸取教训了,难保没有采取防备精灵的对策。”

“要是精灵被干掉导致你战斗力下降,那就血本无归了。”

由里乌斯拥有多彩的攻击手段,准精灵的数量将直接影响他的实力。而且让准精灵过于深入侦查,有让敌人察觉到昴等人的危险,昴想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最主要的是,耗费的时间越多,市政厅人质的性命就越堪忧。

“就照原计划行动吧。虽说要视敌人的配置而定,但总的来说就是多对单,依靠数量优势逐个击破,夺回市政厅。不过……”

“一旦处于不利,我方就立刻撤退,不拖泥带水……对吧?”

昴自然地做出统帅式发言,于是库珥修神情真挚地望着他。昴肯定了她后环顾了一遍所有人的脸,伙伴们的脸上流露出紧张和警戒,但更多的是斗志,昴便朝他们点了一下头。

“上了!”

随着昴一声令下,全体成员一齐朝市政厅跑去。

众人转过街道转角,朝正面的市政厅广场跑去。速度快的加菲尔跑在前面,在看见广场后眯起碧绿色的眼睛大叫起来:

“广场上全是卫兵的尸体!可别吓得停下脚步……”

在冲进广场的瞬间,里卡多提到的血腥味也钻进了昴的鼻腔。映入众人视野的是加菲尔口中堆积成山的尸体—错了。

“啊?”

加菲尔刚喊过不要停下脚步,可是在广场的景象进入视野的一刹那,昴的腿立即失去了力气,奔跑的速度骤然下降。

慢下来的不光是昴,其余五人也一样,这足以证明整个广场的景象远远超乎想象。

据加菲尔所说,广场上倒着大量卫兵的尸体,他们是为夺回市政厅前来挑战敌人的。事实上,这里具备让人联想到那幅惨状的条件,比如有浓密的血腥味和鲜红的石板地,但很诡异,竟连一具卫兵的尸体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许多异样的物体。

那是粉红色的肉块—昴感觉这种表达方式是最贴切的。粉色的表面油光闪亮,形状扭曲且不均衡,仿佛小孩子搓的泥球一样。不仅如此,这些东西大得昴无法用双手环抱,且数量众多,不下二十个。

来源不明的肉块零星分布在广场上,敌人的“欢迎”打乱了所有人的脚步。

“是那帮人干的!”

跑在前面的加菲尔抬头发出怒吼。肉块造成的冲击仍未消除影响,昴强行抬头望着上方,发现有两个人影从市政厅上层跃下,笔直地朝众人袭来。与此同时,他身旁闪过了剑光。

“上了!”

库珥修勇敢地迈出步伐,挥舞手中的剑朝下降的敌影发动先制攻击—

她施放了隐形的风刃,百人一太刀。

必杀剑技斜着劈开了空气,它是库珥修运用“视风加护”使出的。斩击乘着风将剑的攻击范围扩大至数十米,属于超远距离攻击。能将白鲸劈出重伤的斩击在空中飞驰,击中了半空中的两个人影。

“干掉了吗?”

“没有!被防住了!没命中!”

听见昴的尖叫,神情苦涩的库珥修摇了摇头。

两个人影—巨汉和苗条女子用各自的武器防住风刃,然后着地。巨汉落地时踩碎了石板地,女子则静静地站在地上,甚至没在血泊中激起波纹。

一人拿着两把大刀,一人拿着无铭长剑,登场方式堪称两种极端。他们都穿着彻底罩住头部的黑色衣物,着装品位之糟糕,正是魔女教徒才具备的。

众人刚看清两个敌人,他们便身体前倾准备迎击。在两种凶刃触及昴等人之前—

“就算能防住库珥修大人的攻击,也无法逃离彩虹色的枷锁!”

三种光芒在魔女教徒头上旋转,从天而降的筒状极光困住了他们。

六个准精灵听命于由里乌斯,以三个为一组阻止了敌人前进的脚步。也许是因为光筒有拘束力吧,巨大的压力迫使两个魔女教徒跪在地上。

就在这时,加菲尔、威尔海姆和里卡多向他们发动猛攻。里卡多的厚刃大砍刀对准了巨汉的头部,加菲尔的拳头和威尔海姆的剑袭向女子,必杀招式相继而去。无论打击还是斩击,都足以一击致命—

跪地的女人挥舞手中的长剑,扫向加菲尔和威尔海姆的脚下。二人灵机一动,跳着躲过了攻击,然而女子沿着挥剑的轨迹转动身体,伸出长腿夹住加菲尔的脖子,将他拖进魔法的影响范围内。

“什么?”

加菲尔被彩虹压得动作乱了套,不禁往下一蹲,鼻子尖却被女子的膝盖顶中,身体立即向后仰去。女子又直接抓住加菲尔的手臂,用他的盾牌轻松弹开了威尔海姆的剑。

女子的绝技令加菲尔痛苦呻吟,威尔海姆也哼了一声。

老剑士停了一拍,代价就是腹肌被女子的回旋踢狠狠地踢中,身子被迫一弯。女子又转了半圈使出后回旋踢,将老人踹到地上。

另一方面,里卡多和巨汉之间发出了巨大的爆炸声。

巨汉将两把大刀交叉举过头顶,挡住了朝自己垂下的头部挥下的厚刃大砍刀,钢铁和钢铁的摩擦声立即响彻广场。里卡多用不拿刀的手狠狠地对厚刃大砍刀打了好几拳,拳击力道压迫而去,使粗钝的刀刃不断逼近巨汉的头部。然而,巨汉从黑衣内伸出两只新的手臂,以应对这股压力。

接刀的手臂变成了四只,巨汉展露出的异常形态令里卡多凶狠地歪起了脸颊。

“早就听说你是多臂族了!有四只手又怎样?”

哪怕攻击被招架住,里卡多也毫不在乎,准备用力砸下厚刃大砍刀。敌人有四只手也没关系,只须用自己的两只手展现出更大的力量便是。

没想到,巨汉出乎里卡多的意料,又亮出了秘密武器。他又从黑衣中伸出两只手,新的两把大刀随之出现。

“这是什么啊?”

巨汉用两把大刀和四只手进行防御,用另外两只手和两把大刀开始攻击。双方在攻防中的角色瞬间对调,形势不利的里卡多向后退了一步。

“呃,唔!”

巨汉从背后伸出第七和第八只手,一拳接一拳地殴打里卡多的下巴。里卡多承受着冲击,身体重重地向后倒去。

本该先发制敌的近战三人组全部遭遇反击,女子和巨汉迈出脚步,毫不留情地还击。

“休想得逞!”

这时,昴慢了一拍的鞭子终于赶上了。

由远处挥舞而来的鞭子发出尖啸,劲头十足地抽在石板地上。逼近音速的鞭子在空气中呼啸而过,让两个教徒的步伐出现了刹那迟缓。

“合成魔法,乌尔·戈拉!”

由里乌斯已召回准精灵,他的咏唱赶上了时机,制造出通红的龙卷。回旋的风吞噬火焰,合并为火焰龙卷,刮得魔女教徒向后跳了一大步。巨大的火焰热浪令昴不禁瞪大了双眼。

“这是什么?你还会用这么浪漫的魔法?”

“不,它顶多能唬唬人。作为攻击手段而言,它的完成度还不够。事实上……”

由里乌斯苦涩地回答了惊讶的昴,而他视线对准的景象证明了这番话。

后退的女子对准火焰龙卷来了一剑,光靠这一击就斩断了风的核心。魔法的结构被打乱,龙卷随之瓦解,最终消失不见。

女子展现出精湛得可怕的剑技,在她身旁,巨汉架起四把大刀和八只手臂,嚣张地笔直站立。二人的实力比听说的更超常,让昴背脊发凉。

“发动总攻却没收获战果,这也太打击人了。”

昴瞥了一眼旁边,只见在由里乌斯掩护下脱离战线的加菲尔等人都在擦拭血迹,并试着稳定呼吸。

近战组被敌人压制,这个事实带来的绝望感终究不是能轻松抹消的,但众人还不至于束手无策。

“能看出来他们的近战功夫非比寻常,不过用远距离攻击的话就有机可乘了。”

由里乌斯的魔法和库珥修的风刃都收到了效果,甚至连昴的鞭子都有用。虽说对方有可能看出了就算鞭子命中也没什么伤害,但可以肯定的是,光靠前两种攻击就有可能分出胜负。

零星分布在四周的肉块散发着可怕的存在感,昴决定暂时不去注意这些异常的物体,现在应该优先击败眼前的两个敌人—

“大伙,准备继续攻击。以由里乌斯和库珥修小姐为主力!”

“呀哈哈哈!来了,来了,还真来了!”

“啊?”

突然闯入战场的是不适合战场的尖锐大笑声。

剧烈刺激他人神经的话音一响起,巨汉和女剑士就立即当场跪地。在同一时间,话音继续嘲笑因难耐的恐惧而屏住呼吸的昴等人。

“随便威胁一下,没想到居然能钓到这么多鱼,你们这帮烂肉如此愚蠢、丑陋、肤浅,为什么还能活着啊?是我就肯定受不了!呀哈哈哈!”

“怎么会……”

昴为了寻找声音的源头,视线不停扫动,这时一旁的库珥修忽然发出叹息。

库珥修瞪大琥珀色的眼睛,将目光对准了市政厅的楼顶。昴以为她正看着说话人—“色欲”,也转头望着同一个方向,这才深刻意识到她那道惊讶的低语、那道沙哑的话音究竟代表着什么。

“呀哈哈哈哈!这是什么表情?蠢死了!是为了我专门练习过吗?那就得奖励奖励你们了!用我的口水行不行?被我吐口水会很开心吧?对你们这帮烂肉来说,这不就是垂涎的宝贝吗?”

话说人一边大笑,一边站在市政厅的楼顶—错了,“色欲”扇着背后又大又邪恶的黑翅膀,飞在楼顶上方睥睨并嘲笑眼下的昴等人。

“那么,我再报一次名号!我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色欲’!”

发出嘲笑之“人”的红眼睛因喜悦而直冒光,“色欲”正凶狠地大笑不止。冠以“色欲”之名的大罪司教—一头黑龙俯视着地面,嘲弄声不断。

“我乃卡佩拉·艾美拉达·卢克尼卡大人是也!去死吧!你们这群发臭的烂肉!”

第4节

在市政厅上空盘旋的黑龙,正在对下方的昴等人报以嘲笑。

凶猛的尖牙,乘风飞舞的雄壮黑翼,还有被岩石般鳞片覆盖的表皮,以及威风凛凛的外貌,这些特征与昴想象中的龙完全一致。尽管其各项特征和帕特拉修这类地龙相近,但其躯体的尺寸和压迫感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如果说地龙的体格与马差不多,那么头顶的黑龙就可以匹敌大象,它张开翅膀悠然飞行的样子只能用噩梦来形容。

“别被我用炽热的目光注视就兴奋,难道你们万年处在发情期吗?盯着我看很有意思吗?讨厌,讨厌,讨厌,我真是遭大殃了!”

“这头龙表情丰富得让人毛骨悚然啊。”

黑龙在空中翻动身躯,爬行动物的脸部歪曲展现出了鄙视表情,卡佩拉的态度让昴难掩厌恶。想不到,会说话的龙竟能给人留下这么扭曲的印象,它散发出负面感情的气息,只能让人感到厌恶不堪。

“假如有可能,真希望能按照顺序对上‘色欲’啊。”

由里乌斯摸了摸骑士剑,仰望着头顶的飞龙,静静地嘀咕道。昴一边暗自同意他这番话,一边绷紧肌肉,提防空中的飞龙和地上的两位剑士。

两位剑士跪拜着主人飞龙,却没有大意,仍注视着昴等人。众人面对的本就是难敌,再加上黑龙的话,想必会陷入压倒性的劣势。然而—

“跟龙交战时,关键点是尽早折断它的翅膀,让它落到地上。如果让它一直在天上飞,我们就只能单方面承受龙息攻击,这是必须避免的。”

在一行人因飞龙出现而大惊失色时,位于众人中心的威尔海姆坦然地断言道。听见这番充满确信的话,昴瞥了一眼“剑鬼”,问道:

“听你的口气,好像有跟龙战斗的经验?”

“三十多年前,我曾跟出现在王国南方的黑龙瓦尔格伦交过手。跟它比起来,这头龙太小了,只需要砍下一次脑袋就死了吧。”

“瓦尔格伦被砍了脑袋还没死吗?”

“毕竟要砍的脑袋有三颗。”

言下之意,就是要砍的脑袋只有一颗便简单多了。“剑鬼”的话语实在是强而有力。

听完让人联想到壮烈生死斗的经验之谈,昴也深感放心,重新握紧了鞭子,决定事后再慢慢听英勇事迹。其他成员也恢复了斗志,摆好了战斗姿势。

眼见一行人没有屈服,卡佩拉似乎很感意外:

“咦?哎呀呀,还真是一群不懂放弃的家伙。正常来说,被耍得这么惨,然后敌方援军登场,而且还是大罪司教!这种时候想夹着尾巴逃走才是你们这帮杂兵的习性吧?我该不会认错蝼蚁了吧?”

“叽叽歪歪的,烦死了!管你丫的是蜥蜴还是大罪司教,都一样!敢来碍事的家伙,来一个就收拾一个,狠狠收拾,收拾到死光为止!”

卡佩拉口吐怪异长舌,罗列出了一连串恶毒话语,加菲尔却向它举起了拳头。面对他强烈的斗志,卡佩拉笑了起来:

“哎哟哟哟?呀哈,败犬远吠吵死了!不对,你不是败犬,好像是败猫来着?喵喵喵喵,不就是配对的猫咪死了吗?少在那里红着脸嚷嚷!你这只咕噜叫的猫!”

难以入耳的污言秽语剜开了加菲尔心灵最脆弱的部分。看着他那让人心痛的侧脸,昴上前一步来到他身前。

“老大……”

听见可爱的小弟叫自己,昴什么也没说,只是瞪着头顶的卡佩拉。面对昴的视线,黑龙眯起红眼睛,明显很不开心。

“啊?你这混蛋是哪根葱啊?在这帮烂肉里面,你小子散发出的不合时宜的气息最浓哟。居然和烂肉混在一起,你难道迷路了吗?”

“闭嘴。你每开一次口,我心中的龙的形象都会遭到玷污。另外,你也别冒用公主大人的名号了,她本人该多可怜啊。”

“冒用?你这家伙到底……”

“说到底,你们这些混账办事太不讲究了!既然是魔女教干部,倒是多摆摆架子,按顺序一个个跑出来啊!结果突然一下冒出来,你们根本不懂什么叫形式美!就你这档次的,还好意思瞧不起别人?你算老几啊?当自己是天王老子啊?”

昴像放箭一样大肆说出狂言,让卡佩拉目瞪口呆。

黑龙哑然无语的模样确实值得欣赏,但昴的目的并不在此。诚然,刚才他大放厥词时说了不少真心话,不过他真正的目标—

“拖够时间了!动手,由里乌斯!”

“有时候,我真的由衷佩服你的鲁莽。”

昴拍手喊道,他身后的由里乌斯如此回应道,同时将光芒凝聚于骑士剑的剑尖。“最优秀骑士”化身指挥家,舞动蕴含六色准精灵之力的剑。

“对本小姐耍小花招……”

“被彩虹之光烧却吧!阿尔·克劳泽列!”

骑士剑向前刺出,尖端冒出彩虹的光芒,释放出回旋的极光。凝聚了六个准精灵力量的彩虹笔直地射向天空的黑龙,彩虹光芒瞬间炸裂,急剧爆发的光芒笼罩了市政厅的楼顶。

天空被染成了颇有幻想味道的颜色,不过美丽的极光是毁灭邪恶的破邪之术。这种魔法曾在与培提奇乌斯交战时发挥出巨大威力,现在向卡佩拉伸出了獠牙。

“呀!”

被彩虹色的光芒击中后,卡佩拉的尖叫声响彻天空。

这一击点燃了战斗的导火索,跪在地上的两位剑士再次蹬地朝一行人逼近。面对飘逸长剑和大刀的猛攻,白发的“剑鬼”和金发的猛虎上前迎击。

“想都别想!”

加菲尔点燃一度被扑灭的斗志,用双盾挡住巨汉的大刀。强大的冲击力压得加菲尔脚后跟陷入地面,但他一步也没有退让。在他身边,威尔海姆在拼刀中压制了女剑士,再迅速挥出一剑。

“别以为能轻易击败我!就让我确认一下吧!”

“剑鬼”的斩击毫不留情地袭向退后的女子。然而,女子巧妙地舞动长剑,将攻击尽数招架,凭借简练的步伐躲避“剑鬼”的穷追猛打。她的身体仿佛为剑而生,正是实现这一系列动作的基础。

威尔海姆展现出的剑技与他在白鲸讨伐战中表现出的不相上下,而女子利用卓越的技术和才能以及超常的身体平衡能力应战。

一闪而过的利刃劈开风,于空中疾驰再切开大地。二人时而招架,时而巧妙化解进攻,技巧娴熟无比。攻防战呈白热化,他们已进入连多余的声音都容不下的剑之圣域,未有停息之势。

“欧啦!”

另一方面,旁边的战场无比狂乱,半兽和巨汉战士爆发了正面冲突。加菲尔高声怒吼鏖战巨汉,双方使出浑身力气互殴。与剑士的华丽战斗截然不同,这是野蛮暴力的碰撞。

巨汉使用大刀,根据他的战斗方式判断,看来他没有将自己定义为剑士。面对使出简单粗暴攻击的对手,加菲尔也用自创的打架流派进行迎击。

豪爽的乱殴战令骨头作响、灵魂龟裂,盾牌和大刀激烈碰撞的声音活似打击乐,再加上四射的火花,真是一场令人耳鸣目眩的战斗。

威尔海姆的决斗波澜不惊,加菲尔的战场则不时爆发出轰隆声。昴没有能介入任何一方的实力,被隔绝于战斗之外,可是他没空为实力不足哀叹,因为局面的变化来得更快—

“昴大人,危险!”“先退后吧!”

两道话音刚落,昴便被来自一侧的库珥修扑倒在地。他被柔软的身体的压住,同时注视着上前的里卡多的行动。只见兽人张开大口,长着一排尖牙的口腔深处爆发出咆哮—

“哇!哈!”

咆哮令大气轰隆作响,随之而来的音波带着破坏之力干涉世界。

咆哮波—过去在与白鲸和培提奇乌斯战斗时,蜜蜜三姐弟也曾使用过这一系的攻击。可怕的是,里卡多似乎能独自使出三姐弟所用的合体攻击。

咆哮波的目标是咬破极光、倾注而下的黑色火焰。

比黑暗更浓的黑焰正好在半空中撞上了咆哮波,它丝毫没有抵抗,直接被咆哮波撞碎,四散着飞到广场的各个角落。可惜,黑焰这才开始发挥本领。

“什么情况,那些黑火……不会消失吗?”

四处散落的黑焰在石板地上、水路上或是肉块上烧个不停。黑焰蠢动着,燃烧范围一点点扩大,像以铺在水面的油为火种似的不断彰显自身,像有生命一样侵略世界。

从天而降的黑焰烧不到昴等人,不过它消除了极光。魔法的构成被打乱,由里乌斯的警戒视线直指口吐黑焰的黑龙,昴也顺着望过去—

“噫!”

“受不了,受不了,别从恶趣味角度望着别人兴奋啊。不要,别看我,别用视线侵犯我!呀哈哈哈哈!一听说严禁触碰舞女,就说‘我只是用魔法烧,又没有碰到’,对吗?呀哈哈哈!”

卡佩拉满口污言秽语,降落至楼顶,依旧活蹦乱跳。可是,这不表示它毫发无损,由里乌斯的魔法效果反倒非常显著。

黑龙的双翼被极光烧得残破不堪,但卡佩拉的损伤不止这么点,它浑身上下受伤极为严重,“半死不活”这个词甚至不足以形容它现在的惨状。

然而,面对这副惨状,昴屏住呼吸,由里乌斯和里卡多皱起眉头,库珥修则发出了不带半分威严的尖叫—

卡佩拉的伤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它被破坏的身体在以超常的速度恢复原样。

“这下你们满足了吧?你们这帮人的欲望太过旺盛,全是变态吧?满意了吗?你们可以满足地冒肉汁了吗?”

“你这是……什么……情况?”

“特地问一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未免太傻了吧?可谁叫我这么慈悲呢?就回答你吧。如你所见,当然是因为!我有!克服了死亡的!完美!之身啊!”

卡佩拉用快愈合的翅膀抱住自己扬言道,让昴大受冲击。

完美—换句话说,卡佩拉是在宣称自己拥有不死之身。即使其已濒临死亡,恢复速度依然快得让它性命无忧,亦是印证它的说法的证据。

一个有备用身体,一个能拉人陪葬,一个则是无敌,现在又遇上了拥有不死之身的怪物。

“大罪司教!”

“啊,感觉你刚才把我和其他垃圾混为一谈了。能不能不要这样?你想啊,你想啊,这样岂不是会让人怀疑我的品性?”

昴愤恨地咂舌道,卡佩拉听见之后似乎很不愉快,随即进行否定。其间,黑龙的身体基本愈合,只见它慢慢挺起沉重的背脊—

咚咚咚,远方时刻塔的钟声响彻都市上空。

听见钟声后,卡佩拉立刻停住动作。黑龙歪起长长的脖子望着傍晚逐渐到来的天空,倦怠地哼了一声:

“啊,到约定的时间了。虽说观赏你们的丑脸也不错,但还有更大的舞台等着我,我要回里面咯。”

“啊?等……等等!”

“等什么等?听吧,听吧,我响彻天空的美声。虫笼里的家伙究竟会痛苦成什么样,敬请期待广播。你们就好好跟我的仆人玩个痛快,然后随便找个机会挂掉,变成腐尸吧!呀哈哈哈哈!”

卡佩拉放声大笑,单方面宣布要去赴约。黑龙就地翻了个身,巨大身躯就这样消失在楼顶后方,看来“色欲”是真的打算离开战场。

当然了,也可以认为这是某种策略,为的是让昴等人大意。但是—

“假如放任不管,真不知道它会对人质做出什么来。没空犹豫啊。”

“要是再被直播出来,士气会受到打击,恐慌会传染开的。可恶,只能冲进去吗?要在这种状况下追上那个家伙!”

这明显是一步坏棋,但昴等人别无选择。归根结底,挑战市政厅的目的就是解救人质和阻止广播,就算明知会被对手玩于股掌之上,也只能下定决心硬着头皮上。

“那就定了。外面的敌人就交给俺和那两个人吧,由里乌斯和小哥还有库珥修小姐就负责突击。”

里卡多如此说道,向探讨中的昴等人出示了方针。昴瞪大眼睛,用眼神质问他为何能毫不犹豫地下判断,他见状便说道:

“不为啥,是直觉啦,直觉……是身经百战的俺的直觉啦!”

“是直觉啊!但这才是最可靠的……”

昴同意了里卡多的判断,便跳着站了起来,再向保护自己免受黑龙火焰伤害的库珥修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

“刚才真是帮大忙了,库珥修小姐。可正常来说,你我的立场应该倒过来才对。”

“我会对菲莉丝和爱蜜莉雅大人保密的。”

出乎意料的回复令昴目瞪口呆,不过他意识到这是库珥修为缓解紧张而开的玩笑。接着,昴咬紧牙,向上演乱殴战的加菲尔喊道:

“加菲尔!我们去阻止‘色欲’!完事之后还得去救爱蜜莉雅呢!你可别输了!”

“去吧,老大!本大爷这次一定要赢这家伙!”

加菲尔弯腰躲过凶狠威猛的大刀,在四射的火花中怒吼着回应道。

“威尔海姆,交给你了!”

“遵命!”

听见库珥修短短一句声援后,另一边的“剑鬼”放出无数银光并答道。

与三人告别后,昴和库珥修在由里乌斯的带领下一齐朝市政厅冲去。两位剑士奉“色欲”之命负责防守,自然要进行阻止,但是—

“排成一条线就要任俺宰割了,嘎啊啊啊!”

就在两位剑士准备阻挡昴等三人前进时,跃起的里卡多吼出咆哮波,轰飞了二人的立足之地。巨汉和女子分别用不同的身法躲开了咆哮波,避免受到伤害,可惜这两个中途离开舞会的舞伴只能目送三人的背影远去。

“别这么不给面子,明明我的眼里只有你!”

“打架的时候别把屁股转过来!信不信本大爷把你屁股上的毛全拔光,喂!”

斩击对斩击,拳击对打击,双方激烈冲突。在广场这个战场上,不允许有人不识趣地东张西望。

两个教徒的脚步被拖延,一有追上去的动作,里卡多就会以武力阻止。在他的掩护下,昴等人顺着最短路径笔直地抵达了市政厅,准备就这样一起冲进大楼内—

“昴!我要缩短路程!库珥修大人就交给你了!”

即将冲进大楼时,由里乌斯将骑士剑举过头顶,准精灵顿时发出耀眼的光芒。

昴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在他面前,狂风突然从下方喷涌而出,由里乌斯随即飞到了空中,斗篷随风飘扬。

“你……库珥修小姐,失礼了!”

昴感觉胯下涌出同样的风,随即强行抱起了在他身边奔跑的库珥修。昴正感叹她比想象中轻,脚便离开了地面,身体一下子飘了起来。

“呀啊啊啊啊!”

库珥修刚被抱起来就被轻飘飘的浮游感包围,随即尖叫了一声。二人就这样一口气越过市政厅的墙壁,终于可以翻越楼顶了。

“库珥修小姐,抓紧了!”

昴大叫道,单手抱住库珥修,用另一只手抽出了鞭子。库珥修则屏住呼吸,用力抓住昴。

昴立刻甩出鞭子缠住了楼顶平台的栏杆,两人以栏杆为圆心画出大大的半圆轨迹,飞向市政厅楼顶。昴张开双腿着地后……

“唔!”

昴的腿部袭来一阵强烈的麻痹,右腿发出了不应发出的声响,这么做算是违背了菲莉丝“严禁勉强”的叮嘱。他松开了怀里的库珥修,问道:

“库珥修小姐,没事吧?”

“我……我没事。不过,昴大人的腿……”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痛。可事后说不定菲莉丝会训死我……”

昴心怀对未来的恐惧,慢慢望向楼顶。

被彩虹灼烧的卡佩拉已经不见,只剩黑龙移动时摧毁的楼顶,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扇通往室内的门。据奇力塔卡所说,“魔法器”是在大楼顶层。由里乌斯身兼最短距离移动和追上卡佩拉的任务,他扫了一下斗篷,向二人使了一个眼色。

昴朝美男子竖了一次中指,准备跑向通往室内的门—

“啊哈哈。冷静一下嘛,大哥哥,大姐姐。”

昴听见哄笑后停下脚步,发现铁门一下被人从内侧踹破了。门重重地倒在地上,新登场的人物光脚踩在上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乍看之下,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原因是他身材娇小,面容稚嫩,听声音感觉其第二性征还没发育。然而,只要看一眼少年的双眸,就立刻能意识到这种感慨实在大错特错—只要是正常人,眼神就不可能像他那样堕落得像炖烂了世上所有的恶德。

“好开心啊,真开心,很开心,当然开心,就是因为太开心了,就是因为觉得开心,就是因为感到开心!暴饮!暴食!等得越久,饿得越久!第一口就越是美味得让人欲罢不能!”

少年将深褐色的头发扎成麻花辫,袖子和下摆很长的绿色长衣包裹着他矮小的身躯。他嗜虐的笑容填满了稚嫩的面庞,还露出鲨鱼般凶猛的牙齿,嗤笑不止—

阴森森的少年让昴想起了曾听说过的某个人。

“咦?大哥哥,你的表情很烦躁啊,难道跟咱们我们有仇?要是能记起来倒是想记起来,可你想啊,咱们太笨了,我们是没有记忆力的……”

面对昴投来的视线,少年露出可怕的微笑,犹如玩弄老鼠的猫。尽管这一态度刺激了昴的神经,但他还是努力保持冷静,叹了一口气:

“我说啊,臭小鬼。如果你只是一个不小心跑来这里的路痴,那就趁早坦白,我姑且能原谅你。不过……”

“咱们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

昴努力……试着……让心……保持……冷静,努力,努力,努力,再努力。

“‘暴食’,名叫罗伊·阿尔法德。”

努力保持冷静?昴已经忍无可忍了。

“‘暴食’!”

在少年报出“暴食”名号的瞬间,昴用尽浑身力气,抽出人生中最快的一次鞭子。

鞭子尖划破空气,毫不留情地抽向可恨敌人的面部,一旦命中就会皮开肉绽,留下让人不忍看第二眼的凄惨伤痕。面对这样的攻击—

“这个嘛,我们倒是经常‘吃’怨恨。”

“暴食”用牙齿咬住鞭子尖,满不在乎地宣称道。

第5节

昴毫不留情的、名副其实的人生最强攻击,居然被对方用牙接住了。

少年咬住鞭子尖,挥舞空闲的双手以示抗议。面对自称“暴食”—罗伊·阿尔法德的敌人,昴的思维沸腾了。

就如阿尔的忠告,“暴食”确实在这个都市。为了让一直沉睡的雷姆醒过来,大罪司教“暴食”应该是关键。

“混蛋!在这里让我撞见,你死定了!”

“休想逃!我上了!”

昴大吼道,他身边的库珥修则向“暴食”阿尔法德施放了百人一太刀。

肆虐的风刃横扫冷清楼顶的空气,随之而来的狂风吞噬天空,制造出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不用说,斩击正毫不留情地逼近阿尔法德—

“哇哟,好厉害啊!不过当节目来看还挺有意思的,仅此而已。”

阿尔法德趴在地上,躲过了隐形的风之斩击。他弯着短短的四肢,朝库珥修舔了一圈嘴唇:

“似乎见过这招呢,好像不太合咱们的胃口啊!”

言毕,阿尔法德立刻爆发出力量踩碎地板,身体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他张开大口、露出尖锐犬牙逼近的样子,让人误以为看见了饥饿的猛兽。然而,其危险程度远非野兽可比,他正是让都市陷入混乱的噩梦之一。

面对阿尔法德,库珥修把剑靠在腰部,来了一记快得看不清的突刺。她的目标是对手的脸部,这次攻击将毫不留情地刺穿……

“天赋不错!但是!锻炼不足!连当我们的开胃菜都不配!”

阿尔法德咆哮着,双臂像没有关节似的猛地旋转起来。刹那间,剧烈的摩擦声抓挠蓝天,库珥修拿剑的手臂被重重弹了回去。

实现这一切的是阿尔法德装在双手指尖上的暗器,名叫虎爪,它不同于钩爪,不会限制手指的活动。少年扫开刺向自己的剑,爪子直朝库珥修的脸袭去。

“休想得逞!”

就在库珥修美丽的脸蛋快被抓伤时,昴甩出鞭子缠住了她的细腰,将尖叫的她拉到身边,使其逃离了虎爪的攻击范围。

猎物被抢走的阿尔法德似乎很不服气,凭借一次跳跃改变了前进方向—

“真好,真棒,太好了,当然好!真以为能逃掉?反倒是那边的大哥哥要一起遭殃了!暴饮!暴食!”

昴抱着库珥修向后退去,流着口水的阿尔法德则对二人紧追不舍。面对他的猛攻,昴皱起眉头说道:

“当然不以为!因为我的职责是……”

“是充当陷阱,现在也充分发挥着功能!”

“什么?”

阿尔法德以破绽百出的昴为目标,却让自己也露出破绽。由里乌斯看准机会,用剑向半空中的“暴食”身体发动彩虹色的攻击。

阿尔法德急忙扭动身体,试图躲过这次闪耀的剑击。但是,“最优秀骑士”的攻击画出一道鲜明的轨迹追上了敌人,“暴食”最终倒在地上,受了伤。

“哇呀!这可真是惊人!喂……”

“那我就再提供一份更大的惊喜。绽放吧,我的花蕾们!”

阿尔法德砸在地板上反弹起来,由里乌斯的无情追击继续向他逼近。在骑士头顶盘旋的六色准精灵闪耀着美丽的彩虹色光芒,横扫了楼顶。

“精灵师,你也太乱来了!”

“正式称呼是精灵骑士。听说你是美食家,对花蕾们的款待又评价如何?”

“热烈欢迎,求之不得!你做作得要死,值得我们咬碎!”

阿尔法德在被闪耀极光追踪的同时,旺盛的食欲令他愈发激动。为了封死其退路,由里乌斯利用让人眼花缭乱的斩击逼迫“暴食”。昴恨不得立刻上去掩护,可惜阿尔法德用野兽般的动作在楼顶跳来跳去,导致昴无法瞄准。

一定要在这里将“暴食”阿尔法德—

“快想起你的目的,‘小女孩使者’!”

一道极度不合时宜的叫声响彻楼顶的天空。

由里乌斯的黄色双眸正望着昴,他听从阿尔的忠告,隐瞒了昴的真名。即便使出彩虹剑技的骑士没有明确说出口,昴也理解了他的想法—

由里乌斯的意思是把“暴食”交给他,由昴去阻止虐杀和广播。

“喂喂喂喂,你就这么逃掉吗?大哥哥,你不是跟咱们有仇吗?结仇的对手是丰盛的极品美食,相当值得品味。我们要吃、咬、咽、舔、吮吸、吞、啃、咬碎、嚼碎!暴饮!暴食!你倒是成全咱们啊!”

“暴食”跳来跳去,为了令昴犹豫,毫不客气地口吐恶言。事实上的确如其所说,击败“暴食”是昴这一年来的夙愿,真不知他在多少个晚上梦见了这一天,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昴一直坚信着,只要击败“暴食”,少女就能得救,自己就能与她再会。现在,自己居然要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昴大人。”

昴怀里的库珥修仰望着他,她的呼声扫平了昴心中的纠葛。昴看见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睛里透着无比强大的信念,同时也因些许后悔而闪烁。

库珥修和昴一样,她与“暴食”也有深怨。记忆被“暴食”夺走后,她一直在空白的世界摸索前行。对她来说,眼前的敌人是恢复记忆的最关键因素,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优先履行自己的职责。

想在这里击败仇敌,昴和库珥修无论是时间还是实力都差得太多。两人的立场相同,正因如此,只有昴知道她的决定有多么崇高。

昴心中有犹豫,有不舍,肯定会后悔,但是—

对不起,雷姆,再稍微等我一下。

“啊,可恶!我知道啦!‘由里’!你可别输了!”

“这是我要说的话。你才是,要平安当好‘战斗少女’的代理骑士!”

“这里就交给‘由里’大人,我们走吧,‘小女孩使者’大人!”

昴挠了挠头,放下不舍的心,牵起了库珥修的手。随后,二人看准极光的边界线,跳出了“暴食”的攻击范围。

二人的目标是通往室内的门—不对,是楼顶上被压坏的铁栏杆。昴扛着库珥修一口气翻过栏杆,还不忘回头看向背后的战场。

“去吧!”

然而,由里乌斯察觉到昴的视线,直到最后都不肯让他担心自己。

昴在心里对由里乌斯的态度咂舌,发誓等事情了结后一定要亲自找他抱怨。紧接着,昴抱紧库珥修的细腰,准备再次跃向天空—

“库珥修小姐,plan B!”

“别……别松手哟!”

昴心想,如果这句话传到菲莉丝耳中,自己肯定会被他宰掉。但昴依然紧紧抱住抓着自己的库珥修,咬牙跳下了市政厅的楼顶。

不用说,二人的身体受到重力吸引,头朝下坠向广场。在下坠途中,昴抽出的鞭子缠住栏杆并紧紧绷直了,两个人的重量顿时拉扯他的肩膀。

“哼!”

昴靠毅力忍耐着疼痛,二人的身体画出大大的弧线,飞向市政厅的墙壁—昴伸长双腿,踹破了玻璃窗。

“呜呀!”

“哇啊啊啊!”

玻璃碎片撒了一地,昴和库珥修翻滚着进入了目标房间。

昴用力撑起身子,同时松开了发出第二声尖叫的库珥修的手。二人立刻环顾了一遍房间,确认找对地方了,即来到了市政厅顶层安置放广播的“魔法器”的房间。

飞进顶层房间的步骤是事先商量好的。虽说最终选择了多个备选方案中最刺激的一个,但除了昴的右腿之外,没出任何问题就达成了作战目标。昴一边在心中描绘菲莉丝暴怒的脸,一边望向房间深处,随即被散发着巨大存在感的物体吸引住了,那正是这个都市最重要的—

“这就是‘魔法器’?”

那是昴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特殊的“魔法器”。在他看来,那个能放大使用者的声音并大范围传播的装置形似管风琴,纯粹是以魔石为动力源的机械。就在他下意识望着“魔法器”的时候……

“昴大人!”

尖锐的呼声以及背后的剑和爪子激烈碰撞的冲击波,让昴回过神来。

身体僵硬的昴转过头去,在他面前,库珥修正跳着华丽的剑舞,对坐镇房间深处的黑龙的鳞片实施沉痛打击。

因痛苦而大声咆哮的黑龙,是在都市中不断犯下可怕凶行的“色欲”。

“卡佩拉!”

黑龙和战斗少女将昴晾在一边,在宽敞的房间中不断上演激烈的攻防战。

房间里不光有“魔法器”,还有用于会议的长桌和椅子,墙边则摆放着备用品架子等物件。这些摆设遭受了猛烈冲击,接连被撞得失去原形。不过,在这场攻防中,占优势的是攻势行云流水的库珥修。

黑龙要挪动巨大身躯应战,所以在室内很难占据有利位置。恐怕它根本没料到这两人会从窗户进来。估计它刚才一直盯着房间的大门,准备攻击那里吧。为了提防敌人的埋伏,昴和库珥修才从楼顶跳了进来发动奇袭,这就是plan B。

“呀啊啊啊!”

库珥修摆脱了从高处坠下的恐惧,发出威风凛凛的喊声,向敌人挥剑。

比起超远距离战斗,库珥修的百人一太刀在近距离战斗中更容易发挥出真正威力。在无处可逃的封闭空间内,隐形风刃正无情地切割黑龙。

“噢噢噢噢噢!”

“危险!趴下……啊?”

昴险些被卷入友军占优势的战斗。房间内回荡着龙的惨叫,漆黑的血液溅得到处都是,他就这样在房间里翻滚躲避。就在他上演逃亡剧时,他发现了—

在黑龙脚下,有一位被绑起来的少女正在扭动身体。

昴立即明白了“色欲”的卑鄙计划,它与“愤怒”一样利用人质,这种恶毒本性让他反胃。说到底,为了坑害对手,大罪司教选择的手段都很相似,以至于能带走爱蜜莉雅,现在昴眼看着要重蹈覆辙……

“唔噢!”

这个事实点燃了昴的斗志,他的精神无比集中,直接朝卡佩拉的脚下滑去。

昴钻过扫过头顶的尾巴,翻过破碎的窗框,果敢地来到少女身前。他抱起颤抖的少女,顺便用鞭子抽了一下黑龙的后背,虽说没造成伤害,但目的已经达成了。

不过,库珥修后续的斩击就没这么简单了。

“废话少说!你给都市带来了混乱和灾难,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吧!”

黑龙抱着头,显得很害怕,库珥修的斩击从正面劈中了它。

卡佩拉转为守势后竟会如此脆弱。面对钢刃,它毫无防备,一味地承受攻击。黑龙的翅膀破碎,牙齿断裂,长脖子上的鳞片剥落,它痛得惨叫不断。

库珥修用细长的腿狠狠地踢中黑龙的身体,这一击远非昴能使出,有着巨大的威力,逼迫大块头退向破碎的窗户。

黑龙之所以后退,并不是因为看到了胜机,单纯是被库珥修的攻势压制罢了。

“这下就结束了!”

库珥修直至最后都没理会“色欲”的惨叫,用风刃切割黑龙的躯体、翅膀和脖子,先将它巨大的身躯击打在墙上,再连窗框一起轰至大楼外。

黑龙撞破窗子下坠,情急之下张开了翅膀,然而一只翅膀被连根砍断,另一只翅膀留着无数裂伤,失去了作用,愈合的速度也跟不上—坠落是必然的。

短短几秒后,外面传来“色欲”摔在地上的响声,类似肉被砸在墙上或是湿抹布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负责确认情况和警戒,昴大人去救那孩子。”

“哦,哦,明白了。”

库珥修保持警戒,走向黑龙坠出的窗边,她的背影令昴深感安心。与此同时,昴轻轻松开了在刚才的骚动中救下的少女。

“啊,唔……”

“放心吧,恶龙已经被那边又强又漂亮的姐姐干掉了。现在时间紧迫……你知道其他人在哪里吗?”

昴安抚了被卷入人龙之战的少女,她的面庞正流露出浓厚的困惑和恐惧之色。他跪在地上,配合少女的视线高度,尽可能温柔地提问。少女眨了好几下眼睛,这才像挣扎似的动了几下嘴唇:

“那……那边的房间,大家都在那里。”

少女话音颤抖,指着战斗痕迹还很鲜明的房间深处—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

望着那扇门,昴忍住冲动,没说出心里冒出的疑问。他是想确认被困之人的生死,而问少女这个问题实在太残酷也太欠考虑。不过,外面打得这么热闹,里面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个事实加剧了他不好的预感。

少女依然很不安,昴便摸了摸她的头,接着慢慢走向里面的房间。他觉得手脚变得又重又冷,背后直冒冷汗。毕竟这里是广播室,他希望只是因为受到隔音设备的影响才没有听到里面的声音。

“昴大人?”

“没事……我立刻去检查,‘色欲’呢?”

“我这边也没事,不知道为什么,它掉下去后就没动静了。”

库珥修正提防着楼下的“色欲”,听见她的回答,昴一边深呼吸,一边来到门前,再将手伸向门把。

一想到这扇门后面可能潜伏着魔女教徒,昴便觉得像这样检查房间不是上策,但不知为何,他坚信不需要为此担心。事实上,他的想法没错,室内的确没有负责看守的魔女教徒—

因为不需要人看守。

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

是无数视线—昴被静静地注视着,不禁语塞了。

准确来说,昴并没有被注视,这只是他的主观感受。他不知道放出视线的那些“东西”是怎么观测世界的,也从来没想过去理解,就只是一时语塞、瞠目结舌、哑口无言。他的思维冻结成冰,大脑一片空白,但也明白了一件事—

昴明白了“色欲”进行威胁广播时听见的刺耳背景声究竟是什么。

“这……”

昴好不容易才发出微弱的低语,房间里便立刻一齐响起了那阵刺耳声。

随着昴的出现,房间里响起无数振翅声,蕴含着无数感情,有欢迎,有畏惧,有喜悦,有抗拒。

无数复眼冒红光的昆虫趴在昏暗的房间中蠢动,全都仔细打量着呆站在原地的昴。那是苍蝇,毫无疑问是苍蝇,大量与人类一样大的苍蝇把房间塞得满满的。

“昴大人……啊!”

“库珥修小姐?”

尖叫声突然响起,思维被可怕景象漂白的昴随即转向身后。苍蝇对尖叫有所反应,昴则忍受着刺耳的振翅声,看见库珥修倒在了地上,那位少女正面露阴森的笑容将她踩在脚下。

少女摸了一下金色短发,用炯炯有神的红眼睛望着昴:

“呀哈哈哈!说真的,为什么你们这些家伙这么天真啊?你们真以为这就能暗算本小姐?别逗了!呀哈哈哈哈!”

少女脚踩趴在血泊中的库珥修,放声大笑,笑得尖锐,笑得毫无节制。一听到这熟悉的恶毒声音,就知道她……

“当然是本卡佩拉大小姐!呀哈哈哈哈!”

卡佩拉伸出舌头,抛了一个媚眼,摆好姿势嘲笑草率的昴。

第6节

昴的身后是塞满巨型苍蝇的虫笼,眼前的室内则有一大摊黑龙血,而脚踩库珥修的少女—错了,是大罪司教“色欲”自导自演了这出惨剧。

卡佩拉·艾美拉达·卢克尼卡露出虎牙,嗤笑不止。

“这……到底……是怎么……”

“你们这帮烂肉再怎么想都不会明白!老老实实接受眼前的现实才是最好的。美少女缩成一团浑身颤抖,但她其实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

在难掩内心动摇的昴面前,卡佩拉粗俗地吐出舌头,手舞足蹈。倒在她脚下的库珥修翻起白眼,浑身痉挛,这是生命有危险的征兆。

库珥修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所以昴不知道卡佩拉对她做了什么。可她明显有危险,必须立刻去救她,否则会来不及。

“说到底,你们这些家伙难道不会动脑子吗?在这种状况下,难道市政厅的顶层里还会有小鲜肉?居然一点都不怀疑,光想着‘啊,有女孩遇上麻烦了,得去救她才行’。在我看来,蠢成这样还能活下去的精神才叫充满谜团!”

“闭……闭嘴!虽然我想问的和想说的有很多,但你先把脚挪开!”

“啊?能看见我的美脚,你不是该开心得乱飙肉汁吗?还是说,你很迷恋正在享受我脚掌触感的母肉?毕竟她的身材诱人嘛,难道你按捺不住了吗?呀哈哈哈!”

“我是说!那人不是你能踩的!”

卡佩拉就像践踏一样,用脚后跟猛踩库珥修的胸口。她的暴行和嘲笑令昴的炽热感情超越了沸点,他激动地踢了一脚地面,甩出鞭子。

“哦?”

眼见昴的举动,卡佩拉瞪大眼睛,含糊地叫了一声。昴甩出去的鞭子并非朝着卡佩拉,而是对准了在库珥修和黑龙交战时散落在地的部分瓦砾。他用鞭子灵巧地缠住需一人环抱的粗大石材,再转动手腕将其掷向卡佩拉的头部。

既然不清楚敌人的攻击手段,那么选择远距离战才保险。说白了,昴不具备与大罪司教正面交锋的实力。他越是愤怒,就越需要认清自己有多么无力,所以他优先要做的不是击败敌人,而是打破现况抢回倒地的库珥修,再离开这里和某个同伴会合。

昴掷出的瓦砾很沉重,足以造成重伤。无论是防御还是回避,卡佩拉都没法在踩着库珥修的情况下进行,昴要趁着她出现破绽时把库珥修抢回来。

“吃我一击!”

“好啊。”

“咦?”

昴气势十足地大喊道,卡佩拉却游刃有余地回应了他。少女毫无防备地用侧头部承受了攻击,只见她鲜艳的金发被染成了红色,脸部就这样被毁掉—真是讽刺,她竟生得如此动人。

“唔……”

卡佩拉用残存的左眼注视着昴,预料之外的景象让昴无比震惊。昴本想让她露出破绽,结果自己破绽百出,可以说这是他在都市中做出的最愚蠢行为。

“你们这些家伙的行动,为什么总是跟我预料的一样呢?害得我好心痛。你们这种无可救药的蠢货,真是让我爱死了。呀哈哈哈!”

“呃……”

在昴思维结冰之时,卡佩拉的嘲笑声和一股黑色旋风从侧面刮翻了他。

昴像被巨人扇了一巴掌似的,整个右半身遭到殴打。他在地板上不断反弹翻滚,扫倒了房间的桌子。他身体的多个部位遭受撞击,整个人撞上墙后才停了下来。他咳了几下,为了弄明白发生什么事抬起头来,然后看见……

“呀哈,你这表情又算什么?是惊叹于我的美貌,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那是……什么?”

“嗯?啊,你说这个?这个嘛,在烂肉看来是什么呢?”

昴惊讶得甚至忘记了疼痛,卡佩拉则背对他愉快地扭动小巧的臀部。她翘起的标致臀部上长着不该存在的异物,看起来是又黑又粗的蜥蜴尾巴—错了,是龙的尾巴,她长着一条龙的尾巴。

昴得出这个结论后,才意识到自己刚吃到的一击是这条尾巴造成的。

“难道说,你是……能变成人的龙?”

“好了,你彻底暴露了低能的、想象力贫弱的、不堪入耳的粗暴结论,我就收下了!我好心撒了这么多面包屑,居然被你们这些家伙彻彻底底地糟蹋掉了!”

“唔哇!”

昴的推论惹怒了卡佩拉,她巨大的尾巴再次扫向昴。昴急忙侧跳躲开,看见长尾巴将地面拍出裂痕后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安心,前面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噗!”

昴还没安心几秒,脸部就被巨大的拳头击中了,人立即向后倒去,又被一条尾巴重重地扫向天花板。昴束手无策,下坠时身体还被无数利刃般的鸟羽切割,受伤严重。

“呀!呃!啊!”

利刃划过后背的疼痛令昴惨叫,他倒地不起,拼命开动脑筋思考刚才接连殴打、冲撞、切割自己的攻击究竟是怎么回事。

殴打昴面部的是长着厚毛的巨大野兽左臂,将他扫向天花板的是黑龙的尾巴,而切割他身体的是利刃般锋利的鸟羽—它们全是从少女的身上长出来的,她正俯视痛苦喘气的昴。

“是时候想出答案了吧?”

巨大的野兽手臂、黑龙的尾巴以及怪鸟的翅膀,每个部位都是异形之物。

眼见卡佩拉这般模样,昴哪里还能冒出别的话语?如果说还有东西冒出来,那就是不该存在的非自然之物引发的本能厌恶。他眼前的怪物、异形、妖怪,其本质—

“变异,变样……”

“呀哈!”

听见昴憋了半天才说出的答案,卡佩拉终于心满意足地嗤笑起来。

“我是大罪司教‘色欲’卡佩拉·艾美拉达·卢克尼卡。世上所有的爱和尊敬,全是为了被我独占而存在的。最为人所爱的我,能回应任何人的任何变态欲望,可以最好地表现出所有的美之形态。就连你喜欢的美少女,我也可以变出来哟。谁让我是爱服务的女人呢?呀哈哈哈哈哈!”

卡佩拉一边大放厥词,一边在昴面前自如地改变样貌。

异形怪物先变成纯朴的少年,又很快伸长四肢变成了妙龄女子,却在眨眼间的工夫化为看起来很不幸的村姑,紧接着,挂着淫靡之笑的稚嫩小女孩出现了。

“怎样?你到底喜欢怎—样的我?”

昴顿时语塞,无言以对,只知道这是差劲到极点的行为,是对价值观的亵渎。卡佩拉拥有的“色欲”权能简单明了,践踏、蹂躏了一切价值观,还尤其适合用于自我炫耀。

卡佩拉分明因刚才的瓦砾攻击受了伤,现在伤口像从未出现过似的已然愈合,甚至连血迹都没留下。真是可怕的再生能力,也许是利用变身隐藏了伤口。

总之,昴已经明白了卡佩拉拥有黑龙和少女这两种外貌的原理。当初,昴怀疑过她拥有类似培提奇乌斯那种附在他人身上的能力,但事实已辨明,那么被打到市政厅外面的黑龙究竟是什么?

“在你们面前喷一次火,你们就总提防着那招,之后只要再找个好地方放一只蜥蜴,摆出个陷阱的样子就行了。你们为何不想想它怎么不反击,还有为什么根本听不见我的美声之类的问题呢?”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卡佩拉根据昴的表情变化细细读取他的内心想法,时而嘲笑他,时而对他冷笑。她变成长发飘飘的淑女,又变成红头发的蓄胡须绅士,甚至连声音都能改变,害得昴都快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对谁说话了。

然而,昴心中出现的疑问,以及合乎情理的适当推测始终没有消失。“色欲”的权能可令她自由地变化身体,但假如权能的作用对象不只是她的身体,还能影响他人—

“蜥蜴和苍蝇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你那供血不足的脑子终于想出来了吧?”

卡佩拉掩住嘴角,以丑恶舞台演员的身份强迫昴作答。昴深知自己被她的举动激怒了,他的牙根不停颤抖,在最后还是给出了答案。这糟糕的、丑恶的、低劣的噩梦就是……

“他们都是市政厅里的人,是被你变成那样的吗?”

“好,答对了,不过太迟了,所以没有奖品!又愚蠢又丑陋的烂肉究竟有什么存在意义,这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让我好惊讶、好诧异啊!”

“你无法……理解?这是我要说的话!”

卡佩拉的脸上没有半点自责,她坦白了恶魔般的残酷行为。

在昏暗的房间中,冒红光的复眼之所以一齐望着昴,这些大苍蝇之所以拼命拍打无法让身体飞起来的翅膀,让无数振翅声通过广播传出去,肯定是因为他们想求救。

“我无法理解!你的脑子有问题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做出这种事?才办不到啊!把人变成……变成苍蝇,到底有什么意义?”

“很可怕吗?”

“简直毛骨悚然。你……你!你们……”

“恶心得受不了,厌恶感无法消失,是这个意思吗?”

昴的感情已经无法言喻了。将人变成苍蝇,玩弄其生命,要比直接杀掉更加恶劣。这实在糟透了,差劲到极点了。

昴在几个小时内遭遇了四个大罪司教,这些人永远和他水火不容:

—“愤怒”西里乌斯玩弄他人的感情,是向他人强求自私之爱的怪人;

—“强欲”雷格鲁斯将自己的价值观强加于人,是宣扬独占欲的凶徒;

—“暴食”阿尔法德夺走他人的记忆,是践踏人们生存轨迹的亵渎者;

—“色欲”卡佩拉用呕吐物涂抹他人的尊严和价值观,是纯粹的怪物。

他们都是无可救药的疯子,为人诅咒。昴和他们之间有着绝对无法填满的鸿沟,这个结论令他视野鲜红。然而,卡佩拉注视着被义愤折磨的昴,说道:

“对。又恨又恶心又厌恶,要的就是这样。”

卡佩拉露出了开心至极的微笑。

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原本就无法理解卡佩拉,她说出了外星人说的话。两人的价值观和生存方式相去甚远,所以他实在无法理解。

“看见那些大得要命的苍蝇,你产生了出于本能的厌恶,觉得很可怕。这是正确的,因为那样的生物太不自然了,谁都不会爱。”

卡佩拉一边扭曲地改变外貌,一边叽叽喳喳地改变嗓音:

“那是谁看了都会觉得既丑陋又恶心的东西,我把烂得不行的烂肉变成了不堪入目的虫子,没人会爱那种东西的,这理所当然。”

怪物目空一切,眼里潜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人是不爱别人就活不下去的生物,但同样是无法爱上恶心事物的生物。因此我用消除法得出了结论,就是人不去爱能爱的事物就活不下去。”

卡佩拉就像在对恋人讲述恋爱方程式一般,激情四溢地断言道。

昴的头脑变得一片空白,他无法理解这头轻轻歪着脖子宣布本世纪最大发现的怪物,恨不得立刻从这里消失。他不想与她呼吸相同的空气,一秒都不想,也不想进入她的视野,还不想用肌肤感受她,更不想听她的声音,甚至不想停留在她的记忆中—

因为,眼前的怪物爱着菜月昴。

不光是昴,被变成黑龙的牺牲者也好,被变成苍蝇的大量群众也好,被踩在脚下的库珥修也好,在楼顶战斗的由里乌斯也好,在广场战斗的加菲尔、威尔海姆、里卡多也好,巨汉和女子这两位剑士也好,卡佩拉爱着都市的所有人,无一例外。

就因为爱着他们,卡佩拉才会努力地争取爱。这就是怪物表现爱的方式,又怎能让人不产生本能性厌恶呢?

“慈悲为怀的我也是沉溺在众多恋情中的女人哟。我要独占世上所有的爱和尊敬,但是为了获得爱,我不吝付出努力。为了获得爱,我可以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为了让你眼中有我,我会夺走你对其他所有人的兴趣。你原先爱的是谁,我不在乎,反正你到最后都会爱上我,因为我为此不吝付出努力。我自己的魅力,要不断提高提高提高提高提高提高提高!除我之外的烂肉的魅力,要不断下降下降下降下降下降下降下降下降!”

“那干脆把人杀了吧。”

“啊?为什么?我可是博爱主义者,怎么做得出杀人这种野蛮的行为?无论是多么没用的烂肉,只要爱我就有价值……我无非是对获得认可的欲望比普通人强了一点而已,所以哪怕只多一个人也好,只长一秒也好,只多一句深情的话也好,我想获得爱。如何?我就只有这一个愿望。”

“我明白了。”

“哦,你明白了?那就向我献上赞美之词,在爱中慢慢溶化,变成我喜欢的肉块……”

“去死。”

昴都没空思考,就盼着眼前的怪物去死。她是敌人,除此之外,昴不想要一丁点多余的情报。

昴挥舞鞭子抽向卡佩拉的脚,被他乘虚而入的怪物急忙后退,库珥修的身体终于被肮脏的怪物放开了。昴看准机会上前抱起了她轻飘飘的身体,迅速向后跳,也不知这是他今天第几次抱了。

眼见这幅景象,卡佩拉的眼中充满了强烈的憎恨。

“看嘛,到头来,公肉还不是想要母肉,都想得流肉汁了。你否定个屁啊?说什么漂亮话啊?到头来还不是喜欢长得漂亮的人?还不是喜欢可爱的人?还不是喜欢摸起来又软又舒服的人?你装什么装!”

“唔哇!”

卡佩拉瞪着向后跳的昴,唾沫飞溅地张开了双臂,一只手变成了蛇的头,另一只则变成了狮子的头。两只怪物伸长脖子,亮出尖牙,对昴紧追不舍,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爬行。

昴的右腿再次出血,但他没感到疼痛。就算腿断掉也没关系,他倾尽全力保护怀中之人,发挥最高运动水准躲避卡佩拉的追击。

“配对的母肉就那么重要吗?那你后半辈子就小心翼翼地抱着,永远别把手松开啊!勾引男人的身体!骗取同情的眼神!说枕边私话的嘴唇!舒服的肉肉肉!你不就是因为痴迷这些才会这么拼命的吗?”

“你这卑鄙小人,少自以为是!我跟她才不是这种关系!”

“闭嘴!母肉散发着母肉的味道!在你这公肉看来,母肉的味道都一样!你对她没想法?你敢发誓,从来没有、一秒都没有对她想过下流的事吗?只要想过一秒,你们不就是公肉和母肉的关系吗?哪里有错?哪里有错了?你倒是说说看啊!”

蛇的尖牙、狮子的头、龙的尾巴、巨兽的手臂以及怪鸟的羽毛在房间内肆虐。

痛苦呻吟的昴在疯狂的破坏中寻找制胜之机。即使他想逃走,也必须面对站在大门方向的卡佩拉。卡佩拉的外貌变化极快,让人目不暇接,她时而膨胀,时而缩小,不停在成年女子、少女、少年和老人之间变幻,表现出的异常性让人难以想象她是现实存在的。

“你没抚摸她的头发吗?你没碰她的嘴唇吗?你不想要她的身体吗?你们不就是以爱为借口,掩饰这种肮脏的肉汁想法吗?开什么玩笑!别误会了,爱可不是什么漂亮的东西。你们只是用美丽的词语包装了肉欲,沉浸在其中,不对吗?”

卡佩拉注视着昴,眼睛里闪耀着疯狂的光芒,同时她的外貌完成了最可怕的变化—犹如闪亮月光的长银发,仿佛宝石的青紫色双眸,让人联想到雪原的白皙肌肤,四肢修长,身材凹凸有致。尽管细节部分有所不同,但出现在昴眼前的人……

“别用爱这种词!去包装不敢公然宣称的情欲!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这就是我为了获得你的爱付出的努力!看见这个样子后,你还敢说吗?说得出口吗?说得出那些陈词滥调,说得出那些老套的反驳吗?”

怪物变成美丽的银发少女,带着本人绝不可能露出的表情怒吼道。

“我爱她,是因为她的本性吸引了我。她崇高的精神,慈悲的心,宽广的胸襟,天空下的笑容,甘为他人献身的意愿,不抱怨不公的坚韧,只对我展露的脆弱面,试着一个人努力的坚强,让人安心的声音,充满慈爱的眼睛,让人心动的眼神,轻声说出爱的嘴唇,手掌的温度,每次接触时的剧烈心跳,随风飘散的美丽头发,正是这些吸引了我!因为我相信命运把我们连在了一起。因为只有她认可了我。因为她在我痛苦的时候陪在我身边。因为她教会了我真正重要的道理。因为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因为我想在今后的人生中跟她一起看相同的景象,还有感受相同的事物。因为我们说好了。因为她会铭记誓言。因为她了解我无法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的一面。因为只有她了解真正的我。因为我在她面前可以不用伪装自己。因为她了解我那颗其实很寂寞的真心。因为她能让我忘记痛苦的回忆。因为是她让我明白我可以喜欢上一个人。因为你擦掉了我流出的泪水。因为你从众人之中找到了我。因为你带我见识了前所未见的景色。因为理解我的就只有你。因为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因为对我来说,跟你在一起就是一切。因为你能让我的胸口发热。因为只要跟你在一起,一切都会变得多姿多彩。因为没有你,我就无法感受到幸福。因为我再也没法独自生活下去了。因为在充满谎言的人生中,只有这股感情是货真价实的。”

银发怪物罗列出诅咒般的话语,每说一句,表情都会越来越冰冷。

卡佩拉说出无数爱的动机后抬起头来,硬生生挤出美丽的、可爱的、淫靡的、爱恨交加的、复杂且奇怪的表情,大喊道:

“一切的一切,不都是漂亮话吗?别总说这种听起来舒服的话!说什么内心怎样,性格怎样,说什么合得来、很来电,一遍又一遍的,烦死了!是长相吧,是外貌吧,是相貌刺激了你的肉,所以才会被那块肉吸引吧!如果将两个人连在一起的果真是爱,那你倒是试试,跟你一起用闪亮语言修饰爱的人,跟你用闪亮眼睛注视彼此的人,跟你一同谈论闪亮未来的人变成苍蝇后,看你还能不能爱那个人!能爱吗?爱不了吧?很吓人吧?很恶心吧?心中只有厌恶感吧?这些不是你自己清清楚楚地说出来的吗?”

佩特拉的话语充斥着狂妄、被害妄想、嫉妒、憎恨、执念以及自我保护。她唾沫飞溅,怒骂不止,像失去理智一样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一边破坏房间。

无论是大蛇的威吓、狮子的咆哮还是卡佩拉的怒吼,昴都听不见了。噪音化为风暴,在房间的各处制造坍塌。昴被冲击吞噬,室内烟尘弥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躲避这一切的。他不知道脚是否还在地面,不知道快断掉的腿是否安然无恙,唯一清楚的就是怀中女子的心跳在给他的身体输送力量。不过,他的奋战也被停止了。

“该死的烂肉,好好看着本小姐!”

“呃啊!”

猛然突进的狮子头撞破烟尘,用口中的尖牙咬住了昴的腿。右腿本就受了重伤,现在直接被狮子牙扯断了。传来的剧痛压倒了菲莉丝绝招的效果,痛得昴大脑沸腾,视野变得一片鲜红。

昴倒在地上,库珥修也从他怀里摔了出去。他来回打滚,血流不止,这根本不是按住伤口就能解决的问题。菜月昴破碎的心意识到,他的生命仅剩丝毫。

“唉,头好痛。好像兴奋得失态了,羞死了。呀哈!”

昴仰面朝天,翻起白眼,无力地抽搐。他用手捂着伤口,但根本起不到止血的作用。再过不久便会结束了,他熟悉的“死亡”感觉已经近在咫尺。

“哎呀呀,你好像快死了啊。对非常熟悉人心苦痛的我来说,看烂肉痛苦挣扎的样子可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

“啊!啊!啊!”

“母肉肯定也会死掉吧,真让我遗憾。既然变成我喜欢的身体了,我还想多试试呢。啊,对了。”

昴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感觉有人在近处呼吸。微笑的怪物在他的身边蹲下,轻轻将手放到他的腿伤上:

“就让我试一下吧,看看你会变成多么丑陋的肉块。”

说着,卡佩拉划破自己的手腕,让漆黑的血液滴在昴右腿的伤口上。昴的红血和卡佩拉的黑血混在一起,相互融合,散发出背德的气味,变化立即出现了—

“哦……啊啊啊啊啊啊?”

“呀哈哈!痛苦吗?怎么样,痛苦吗?我的血跟普通的血比起来可不是一般高贵哟,毕竟里面混着龙血嘛。如果败给血的诅咒,你会出大事的。那边的母肉和你,究竟谁能撑住呢?”

卡佩拉的话音听起来很愉快,可惜昴根本无法回话。

在行将死亡的状态下,连疼痛都变得模糊不清,冲击突然来袭。淋在昴身上的黑血在他的伤口处蠕动,一点一滴渗透至体内,令他感觉自我将被改写。这与感觉疼痛不同,是另一个次元的恐惧—没错,只能将其称为恐惧。很可怕,很可怕,昴非常害怕。

昴无法理解,敌人连正常死亡都不允许。

怪物说了,要看昴和库珥修谁能撑住,那就表示库珥修也在品尝一样的痛苦吗?都怪昴太弱,只怪他无能为力,害得库珥修、碧翠丝、雷姆还有大家……大家……大家……

“呃,唔,唔,啊—”

“呀哈哈哈!来吧,来吧来吧,又一个拒绝本小姐之爱的丑陋肉块诞生了啊。好了,我差不多该……”

卡佩拉怜爱地望着挣扎的昴,就地慢慢站了起来,样貌再次变为金发红眼的少女。

突然间,卡佩拉转过身去,她面对的是破碎的墙壁和玻璃,凉爽的风从那里刮了进来。

“哎呀呀,挺行的嘛。”

“吼!”

坠楼的黑龙爬了上来,它看见仇敌后大声咆哮,张开口腔,以卡佩拉为目标喷出黑焰—

市政厅顶层立即被漆黑的火焰包围了。

第7节

爱蜜莉雅感觉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意识慢慢回到了现实世界。

从轻度睡眠中醒来后,她最先感受到的是包住身体的丝滑感。这种感觉非常舒服,就像被拥有柔软毛皮的动物抱着一样。她想起过去享受这种感觉是每天的必修课,这让她的记忆隐隐作痛。

“啊……”

在怀念的驱使下,泪水从她的眼角渗了出来。

爱蜜莉雅用手背拭去泪水,斩断对温情的留恋,选择了苏醒。长睫毛环绕的眼睛慢慢睁开,又大又圆的青紫色眼睛辨认出世界,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天花板很高的房间,墙上有陌生装饰。她对这个房间没有印象,只知道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体被高档毛毯包了起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爱蜜莉雅摇了摇刚睡醒的脑袋,慢吞吞地撑起了上半身。

尽管还残留着一丝倦怠,不过身体没有疼痛和别扭的感觉。这股熟悉的倦怠感,是过分使用还未习惯的门以及过度使用魔法的副作用。

想到这里,爱蜜莉雅便回忆起自己出了什么事。

“对了,我在广场,跟缠着绷带的……女子战斗……”

脑海里闪过的是全身缠着绷带的怪人—爱蜜莉雅想起了那位自称大罪司教“愤怒”的人,她对自己怀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憎恨,还展现出了可怕的战斗力。

爱蜜莉雅一度在战斗中取得了优势,但后来形势颠倒,猛烈的火焰向她袭去—

“我当时直接昏过去了,但还好好地活着。”

爱蜜莉雅处于劣势后陷入了绝境,这是毋庸置疑的。即便如此,她依然活着,那就表示有人将她从危险中救了出来—她心中最先浮现的自然是昴的脸。

在爱蜜莉雅看来,如果有谁救了她,那第一候选人肯定是昴。假如要被人救,那她由衷希望那个人是昴。

可惜,爱蜜莉雅曾在昴面前说过那种大话,结果输了,这让她难堪得心都快碎了。

“不行,哪里顾得上消沉啊?我原本就落后了,可没工夫停下来反省,要一边前进,一边反省才行。”

爱蜜莉雅摸着自己洁白的脸颊,令险些消沉的心振作起来,下了床。

她心想:既然床上有毛毯,那就表示肯定有人照顾了我。必须向那个人道谢,再问一下昴他们发生过什么事—

“啊,咦?我没穿衣服?”

爱蜜莉雅正准备飒爽地迈出脚步时,发现自己的身体极度缺乏防备。暴露出美神般优美身体的她大惑不解,急忙用毛毯包住了肌肤。

爱蜜莉雅环顾了一遍房间,没找到能穿的东西。

“唔,怎么办呢?就这样走出去,恐怕太不成体统了……”

羞耻心,这是相当于父亲的帕克苦口婆心地向爱蜜莉雅灌输的概念。现在帕克不在她身边,但她仍在坚持学习,只是老师换成了安妮罗洁。参照教条的话,她此刻的着装明显不及格。

“不过,我现在很担心大家,毕竟是非常事态,应该没问题吧。”

必须尽早确认与大罪司教的战斗结果。爱蜜莉雅以此为由,身上只裹着一条毛毯就离开了房间。

爱蜜莉雅来到走廊后,发现自己果然身处陌生房屋中。与她根据先前房间的装潢所想象的不同,走廊以及房屋的整体印象有一种无机质的冰冷氛围,恐怕那个有床的房间才是异常的。

这样考虑的话,就能接受房屋和房间在风格上的巨大差异了。这个房屋不是让人居住,而是让人工作的。证据就是,只要用心聆听,就能听见涓涓水声以及机关运转的声音。

“啊,看来你醒了,真是太好了。你平安无事,让我打从心底里安心了。”

突如其来的话音,令爱蜜莉雅带着一丝惊讶转过身去。她看见一位青年正站在走廊的尽头,正面带微笑望着自己。

青年长着一头白发,身穿白衣,他带着随意的笑容,泰然自若地走向爱蜜莉雅。

“不过,你刚睡醒就外出走动,这可不值得表扬。毕竟才让身体受了那么多苦,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影响到今后该怎么办?真希望你能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你想啊,你的身体已经不只属于你自己了。”

“你是?”

青年滔滔不绝,气势十足,让爱蜜莉雅瞪大了眼睛。

爱蜜莉雅应该不认识青年,但他二话不说就贴了过来,这一点和昴很像。可是,他与昴的决定性差异是话语的温度。

为对方着想,这是昴懦弱的美德,爱蜜莉雅眼前的青年却丝毫没有这份心,仿佛他的言行根本没必要讨好别人—

仅凭一次对话,爱蜜莉雅就对青年产生了这种奇怪的印象。

青年并没有察觉到爱蜜莉雅的内心想法,刚才她的疑问让他豁然开朗地点了一下头:

“啊,对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注视过你的睡脸,但这还是你第一次见我。不对,准确来说这并不是第一次,可要解释起来就没完没了了。你和我的未来受到了祝福,却不表示一开始就可以草率对待。我要老老实实地向你道歉,毕竟我是能道歉的人嘛。”

“啊,嗯……”

青年口若悬河地细细解释道,爱蜜莉雅的回答却很沉重。被他强势的态度压倒是一个原因,但最主要的是一股更强的违和感侵蚀着她,那是来自意识深处的声诉—

爱蜜莉雅感觉自己曾在某个地方见过这位青年。

“那次机会难得,结果是在没有风情的走廊相遇,太遗憾了。不过,今后在回忆过去时,那应该会成为特别的时刻。日常中的小小幸福就足够让人满足了,现在跟你在一起,我尤其认同这一点。你不这么认为吗,爱蜜莉雅?”

“我不记得对你报过名字啊……那么,你是?”

“哦,抱歉。我一激动起来就看不清周围,这是我的坏习惯。唯独这个坏习惯,让我觉得感性丰富的自己十分可恨。至于这次,也许是因为你让我太着迷了。啊,你是问我的名字,对吧?”

青年说了一句又一句实属拐弯抹角的话,终于绕到了正题。

面对青年时的不安以及他本身带来的违和感,在这两股感情的煎熬下,爱蜜莉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直觉告诉她,青年的举手投足直接关系到她的生死。

青年张开双臂,面对爱蜜莉雅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叫雷格鲁斯·科尼亚斯,隶属于某个集团,姑且算统帅之一,但这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你在认知我时,重要的只有一点,即我是你重要的丈夫,而你是我心爱的第七十九位妻子。”

“什么?”

报上名字的青年—雷格鲁斯满脸陶醉地宣布道,爱蜜莉雅却不明白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爱蜜莉雅大惑不解,皱起了俏丽的眉毛。雷格鲁斯压根没注意到她下意识表现出的抗拒反应,只注视着身上只缠了一条薄薄毛毯的她,说道:

“穿成这样实在难以入目,我立刻让人给你拿替换的衣服。放心吧,给你换衣服的人跟你身份一样,都是我的妻子。她给人穿婚纱的技术也很娴熟哟。”

“婚纱是什么意思?不对,话说回来,你的新娘指的是……”

“对了,我忘记问重要的事了!我真是的,差点忘了。”

雷格鲁斯抓住了爱蜜莉雅的肩膀,说他任性妄为真是恰如其分。青年手指的力道让爱蜜莉雅皱起了眉头,但他对此毫不介意。

雷格鲁斯就这样将脸凑到额头快碰到一起的距离,注视着青紫色的眼睛:

“我忘记了非常、非常重要的问题,婚礼一事等问完了再讨论。爱蜜莉雅,这个问题很重要,希望你能用心回答。这对我们的未来非常重要。”

大得异常的压力令爱蜜莉雅屏住呼吸,沉默不语。雷格鲁斯将她的沉默视为应承,露出了微笑。

青年微笑着说道:

“爱蜜莉雅,你是处女吗?这件事是真的非常重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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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全二十九册)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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