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关键时刻没能帮上忙,真是对不起,我一直在反省自己力量不足。”
莱因哈鲁特集室内所有人的视线于一身,如此赔罪道。
眼见“剑圣”低头道歉,众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说一些客套话,在表面上应付他倒也不难,但大家的确有自身的想法—在大家极其渴望获得战斗力的这几个小时里,莱因哈鲁特竟然去向不明,这是不争的事实。攻打市政厅时要是有“剑圣”在该有多好,大家很难不产生这种想法,所以谁都没法轻易否定或是安慰他,可是……
“真是的,你这笨蛋。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不在场会搞得我们有多头痛啊?”
一边说,一边轻轻捶“剑圣”胸口的昴就不一样。
莱因哈鲁特用胸口接住昴的拳头,愧疚地望着昴。受到指责的“剑圣”显得很消沉,眼见他反常的样子,昴哼了一声:
“而且,既然要回来,你倒是早十五分钟回来啊。拜你所赐,不是那块料的我被逼着广播,那原本也是你的工作哟。”
“对不起……不过,那段演说很棒,很有你的风格。假如要求我做同样的事,我肯定没法在广播中说出那么鼓舞听众的话,由你来广播才是正确的。”
“你和我需要在广播中扮演的角色,那可不一样啊。”
听见莱因哈鲁特的苦笑和称赞,昴又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看见英雄的脸庞挂上了深重的反省表情,昴便指着他的鼻子说道:
“莱因哈鲁特,你何止是以一敌百,以一敌千都行。我可以对你抱有这么大的期待吧?能依靠你吧?”
何止是以一敌百,以一敌千也不在话下,莱因哈鲁特的战斗力足以匹敌千军万马。
昴的期待令莱因哈鲁特眨了几下蓝眼睛,但“剑圣”的犹豫立刻消失了,他的嘴唇勾起弧度,笑着回答道:
“嗯,请依靠我吧,如你所愿。”
“哦……可靠得过分,害得我心脏猛跳。就是这样,莱因哈鲁特来会合了,大家有什么话想说就趁现在都说了吧。”
莱因哈鲁特的愧疚似乎减轻了一点,昴朝他笑了一下,接着转身面向其他保持沉默的人,当着他们的面指着莱因哈鲁特说道:
“在这种时候,被关心的人会难受得多哟,而且现在‘剑圣’想乖乖挨骂,教训他的机会可不多,别浪费,别浪费。等大家都欺负他够了,我们再好好聊一下吧,聊聊怎么把人都救了。”
昴闭上一只眼睛,轻佻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心。奥托和加菲尔早已习惯昴这份虚张声势,顿时嬉皮笑脸起来,可其他人就是瞠目结舌了。
昴心想:算了,有一两个能看透我真心想法的人在,也算正好。
毕竟昴在不久前的广播里表示过,用不着一个人硬扛到底。
第2节
后来,每个人都对莱因哈鲁特抱怨了一番(详情略去),夺回普利斯提拉的作战会议也重新开始了。
奥托和莱因哈鲁特前来会合,虽说奥托对战斗力的影响为零,但莱因哈鲁特助阵的恩惠实在太大了,可选战术应该也大幅拓宽了。把这一变化考虑在内,昴正打算开始积极的谈话—
“话说回来,菲鲁特呢?发生骚乱的这段时间,她跟你在一起吧?”
众人在会议室里坐成一圈,在进入最初的议题前,昴向莱因哈鲁特询问道。面对昴的疑问,莱因哈鲁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阴影,他今天动不动就露出这种表情。
“先提醒你一下,我可不是在责备你,因为我不认为你会为了优先保护菲鲁特的安全,一直躲在安全区域里不出来……”
“我也认同菜月的看法,希望你能说说自己在音讯全无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我们是在拼命战斗,可没有闹着玩。”
昴试着给莱因哈鲁特台阶下,安娜塔西亚与他不谋而合,她抚摸狐皮围巾,用浅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莱因哈鲁特。
安娜塔西亚问题的焦点是菲鲁特阵营今早的行动—菲鲁特等人疑似去找莱因哈鲁特的生父亨克尔谈话一事。
威尔海姆也一样,阿斯特雷亚家的人对待亨克尔的方式实在让人看不懂。这样说也许不合适,这种对待方式简直像—
“把一个十多年闭门不出,变成职业啃老族的儿子当成烫手山芋……”
“抱歉,我得打断一下菜月先生奇怪的妄想。如果莱因哈鲁特先生不方便说,我可以代为解释。”
奥托将想起现代日本社会问题的昴晾在一边,当场举起手来。奥托向莱因哈鲁特投以关怀的视线,看他的态度就像知道内情一样。
“对了,是你带莱因哈鲁特来的,难道发生骚乱的时候,你们就一直待在一起吗?”
“倒不是一直待在一起,我是在最后才遇到莱因哈鲁特先生他们的……即便如此,我也掌握到了大致情况。”
“谢谢,奥托。不过,这是我的家事,而且跟菲鲁特大人也有关系,虽说我的确难以启齿,但由我说出来才合乎情理吧。”
莱因哈鲁特先是摇头拒绝了奥托的好意,顿了一拍后张口说道:
“首先,尽管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可我还是要再次道歉。原本说来,我应该最先前来助阵,结果拖到现在才跟大家会合,真是万分抱歉,我已深刻反省。”
“关于这件事,我们已经表过态了,确实很难无条件原谅你,但接下来的战斗需要你,如果你要自省,希望你能用剑来证明。”
由里乌斯以符合他风格的方式安慰了赔罪的莱因哈鲁特,推了他一把。听见朋友的一番话,莱因哈鲁特扬起嘴角,继续说道:
“谢谢。魔女教进行第一次广播时,我和菲鲁特大人正在二号街,目的是……找亨克尔副团长谈话。”
莱因哈鲁特语气沉重,用“副团长”这个头衔称呼自己的亲生父亲。单单根据这个称呼,就足以想象出他与父亲之间的复杂关系以及深深的鸿沟。
“这么说也许不太合适,不过经过早餐时那件事,真亏菲鲁特能做出这个决定啊。”
“菲鲁特大人是很负责的,不会因自身的喜好拒绝必要之事,所以去跟副团长谈话了。不用说,我也一同参加了。”
“顺便问一下,过问谈话内容算违反礼仪吧?”
“毕竟是关系到阵营内情的事,可惜谈话难称顺畅。”
听莱因哈鲁特的语气,众人隐约察觉到谈话进展不顺。
尽管菲鲁特有所成长,但她本质上还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她的谈话对象则是压根不掩饰低劣人格的亨克尔,因此就算莱因哈鲁特不说,也不难想象那两人会发生纠纷。而就在他们谈话的过程中—
“魔女教进行了第一次广播。我当时还以为听错了,同时认为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事实上,我确实为应对危机做好了准备,而且也告诉了拉珍斯他们如何在必要时通知我。”
“嗯,我知道的,我跟拉珍斯……那个,有机会聊过天。”
拉珍斯向天空发射魔法,莱因哈鲁特以此为信号赶到现场。
虽说曾执行过一次依靠拉珍斯发信号呼叫莱因哈鲁特的作战,可遗憾的是,在西里乌斯极其邪恶的权能面前,作战被迫中止。
不过,自己人一发信号,莱因哈鲁特就立刻能赶到现场,这倒是千真万确。但是很奇怪,他在这几个小时里并无作为,原因到底是什么—
“因为亨克尔副团长把菲鲁特大人拐为了人质。”
昴一时间无法理解自己听见的话。不光是昴,由于事态严重出乎意料,在场所有的听众都语塞了。
“我犯了难以挽回的错误,菲鲁特大人落入副团长手中,我没能找出反击的突破口,一直被迫留在现场,动弹不得。”
莱因哈鲁特无比羞愧,面露内心被悔恨灼烧般的表情,用力挤出了这番话。
听着“剑圣”的解释,昴明确理解了为何一开始的提问会令他表情阴沉。他宣誓效忠的主人居然被他的亲生父亲拐为人质,他被这种局面困住,真不知他有多么纠结,多么心痛。情况还不光是这样,有更糟糕的可能性。
“换句话说,就是怎么着,意思是那个副团长成了魔女教的手下?”
令人震惊的坦白还伴随着糟糕且残酷的可能性。
昴此前听说市井之中潜伏着魔女教徒,人们根本无法辨别其身份,但昴并不愿想象自己人里也有魔女教徒。可是除培提奇乌斯之外,昴还见识了多位恶劣至极的大罪司教,因此这种想法变得更加强烈了。
“假设是的,又会怎样呢?我又会怎么想呢?”
然而,面对昴的结论,莱因哈鲁特的回答让人颇为在意。昴无法理解他这一态度,有一半的在场成员也与昴一样面露疑惑。不过,根据安娜塔西亚、由里乌斯和奥托的表情来看,他们得出了不同的结论。
莱因哈鲁特对皱眉的昴缓缓摇头,说道:
“我无意为亲人辩解,但副团长跟魔女教并没有关系。至少在把菲鲁特大人拐为人质后,他的话语里没表现出这方面的迹象。”
“怎么可能?那他为什么要把菲鲁特当人质?这么做到底有什么……”
昴还没来得及把“意义”二字说出口,便意识到了—莱因哈鲁特的忧郁表情和奥托等人难以释怀的脸庞,让昴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让人笑不出来的、无可救药的结论。
“难道说,他把你困在那里……是为了保护他自己?”
“副团长当时是这么跟我说的,‘你的宝贝主人和你的亲生父亲都在这里,你还能抛下我们去救一帮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人吗?’”
“这是一个父亲该说的话?”
昴的感情瞬间沸腾,并一拳打在了墙上。
今天一整天,昴从早上起就一直在与激情碰撞,但他从没想过自己竟会对一个与魔女教无关的人如此愤怒。即便要恨人,昴希望自己可以只恨魔女教的人。
“菲鲁特大人说这只是口头威胁,还说不用管她,让我去战斗。可我违抗了菲鲁特大人,留在了那里,该受指责的人一定是我。”
“为什么你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你眼前的大家肯定都很清楚错的究竟是谁!”
“即便如此,做决定的是我,是我啊。”
面对昴的怒吼,莱因哈鲁特依然坚称是自己的责任。昴深感懊恼,因为在昴看来,他的坚持是无意义的,只算顽固罢了。
“结果局面陷入胶着状态,后来我便动弹不得……第二次广播响起时,状况也没有改变……菲鲁特大人对我很失望吧。”
莱因哈鲁特轻声说出了菲鲁特的名字,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脸上写满了难掩的失望,这才是最让人悲伤的。
根据昨晚和今早的表现来看,菲鲁特和莱因哈鲁特的关系与以前相比有了很大变化。现在二人之间又多了一个父亲,主仆关系即将再次迎来剧变。
“那么,菲鲁特小姐现在怎样了?”
安娜塔西亚没有理会莱因哈鲁特的表情,再次深挖话题。
身为唯一在场的国王选举候选人,安娜塔西亚背负着十人会代表奇力塔卡对她的信赖,至少她没有表现出同情,而是严肃地推进话题。
“既然莱因哈鲁特人在这里,那就表示问题已经解决了,我可以这样理解吧?”
“是的,菲鲁特大人已跟侍从会合,正和被控制住的副团长一起留在避难所,这是菲鲁特大人自己的决定。”
“控制住?是把他抓起来了吗?”
“他的四肢被绑了起来,嘴也被塞住了,这点报应是副团长自找的。要是没有奥托的帮助,或许很难办到这件事。”
“奥托的名字,居然在这时候冒出来了。”
由于奥托一直没有在谈话中被提起,所以听到他的名字后,昴大吃一惊。当事人奥托扶正帽子,吸引大家的视线后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我出现在那里纯属偶然,但因为我已经在旅馆得知三人的关系了,就很快掌握了情况。”
只要知道阿斯特雷亚家的问题以及菲鲁特阵营的领地问题,还有今早旅馆发生的事,又目击了亨克尔把菲鲁特拐作人质、强迫莱因哈鲁特留下的事件现场,那么不论是谁,就算脑子再不灵光也能想出那是怎样的场面。
“毕竟我能想到,面对魔女教时,莱因哈鲁特先生无法行动简直是最糟的情况。我在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同时,觉得必须做些什么。”
“你就揍翻亨克尔,救出了菲鲁特,是这样吗?”
“是你个头啊!我才不会干这种血气方刚的事呢!我只是利用简单的魔法吸引他的注意,让菲鲁特大人趁机逃掉而已。”
奥托纠正了昴的错估结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幸菜月先生发表了大型演讲,之后我没费多大劲就来会合了。虽说早点行动会更好,但我也遇上了不少事。”
尽管有一点跑题,不过莱因哈鲁特也严肃地肯定了奥托的贡献。奥托还是这么深藏不露,又在暗中活跃。
“可是啊,奥托兄在这段时间里去做什么了?说实话,凭奥托兄的实力,在都市里到处乱走等同于自杀。”
“刚才重逢时,你就表现出了对我的担忧,真把我吓了一跳,我的确经历了很多曲折……算了,我还是说出来吧。”
说到一半,奥托咳了一声,指向市政厅外面继续说道:
“我依照早上的计划独自前往了缪斯商会,为的是重新跟奇力塔卡先生谈判。但是,我发现能比约定的时间更早到达,就在中途下了龙船,决定走去商会……然后,我碰到了魔女教。”
“你听见广播了吗?不,从时间上来看,你应该还没听到才对。”
卡佩拉进行第一次广播时至少是在正午钟声响起之后,即便奥托中途下了龙船,也不可能在放完广播之后才抵达。
奥托点头肯定了昴的想法:
“嗯,不是听见了广播,我遭遇的就是魔女教……而且是自称大罪司教的人。至于地点则是前往缪斯商会的途中,就是二号街的控制塔。”
“居然是大罪司教,在广播开始前就现身了?”
奥托的报告令昴十分震惊,但仔细想想,这不是没有可能,因为在广播开始前,西里乌斯和雷格鲁斯就大闹了时刻塔广场。
除占领市政厅的卡佩拉之外,空闲的大罪司教在都市中处于自由行动状态,奥托遭遇的却并非这三个大罪司教。
“那么,你遇上的是……大罪司教‘暴食’吗?”
“是的……对方是这么说的,也没理由骗我,应该是事实吧。那人看上去像个小孩……不过,年龄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奥托的目击证言所指出的人物,与昴见过的罗伊·阿尔法德特征一致。
昴压根不想知道大罪司教的考核上岗条件,但“暴食”的确是个孩子,是个还在长个子的孩子,还是个笑起来让人觉得很难受的孩子。
“起初,大家还以为是不懂事的孩子搞恶作剧,控制塔的警卫正准备提醒他,结果被压扁了……一点也不夸张,警卫变成了肉饼,所以我再不情愿也得相信他的话。警卫和城里的卫兵立刻把他围了起来……不过,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单是看奥托苍白的脸色,就知道对“暴食”的攻防战有多么惨烈。
普通人面对“暴食”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奥托也说自己束手无策,他和周围的人被迫卷入战斗,一起全力奋战了,可是—
“结果控制塔被夺走,也不知除我之外还有没有逃掉的人。”
“你在那种状况下都能逃掉?你面对的可是大罪司教啊!”
“不是靠我的力量,而是多亏了周围的人。加入战斗的‘白龙之鳞’知道我的身份,是他们拼命帮我逃了出去。”
“又是‘白龙之鳞’的人。”
昴又听到了奇力塔卡的私人部队“白龙之鳞”的活跃表现。该部队是普利斯提拉的关键防卫力量,目前大部分成员与奇力塔卡一样生死不明,其中一部分人为了履行义务,和“暴食”拼了个你死我活。
“我落荒而逃,从水路逃走了。后来,我听见了魔女教的广播,就不敢贸然行动,步步为营……然后跟莱因哈鲁特先生他们……”
“你们就这样会合了啊,原来如此。”
奥托碰到了陷入胶着状态的菲鲁特等人,解决完问题后回到了这里,这便是他迄今为止的冒险经历。他这段旅程严酷且让人惊叹,丝毫不逊色于昴等人的,渡过生死难关的艰辛程度之高令昴皱起了眉头。
“挺身迎敌,好让你逃走的那些人同样希望渺茫啊。”
“嗯。真是的,我身为商人,若不还清欠的账,胸口会很难受的。”
肩上的重负压得奥托悔恨地咬住了嘴唇。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奥托总挂在嘴边的至理名言,安娜塔西亚也同样说过。奥托向这个信条起誓,欠下的债一定要还清。
“所以,就用这个都市的命运偿还吧。根据刚才的演说,难道菜月先生打算把我那份也一起还掉吗?”
“我说你啊……”
奥托一改严肃的表情,对昴眨了一下眼睛,让昴泄了劲。
没错,昴泄了劲—从演说开始就一直绷紧的肩膀泄了劲。
昴明白奥托这番话的真正含义,奥托是说自己也有战斗的理由,他会这么说,言外之意就是不能把都市的命运交给昴一个人。简单说来,他就是想告诉昴别用力过猛吧。
“唔……”
逞强行为遭人看穿,昴的脸变得滚烫,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什么都市的命运?什么众人的希望?还什么期待的象征呢,真是可笑至极。都市也好,构成都市的每一个人也罢,都没轻到昴可以独自背负的地步。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不经人提醒就不明白吗?
“有我和菜月先生的绵薄之力,再加上加菲尔的傻力气,就能举起有一定分量的重物了。这种想法,你们觉得怎样呢?”
“这就叫‘一个人举不起克维音之石’啊!有时候,你真的挺厉害的。”
昴说出从加菲尔那里学来的异世界惯用句,惊叹于奥托的稳定表现。奥托给昴的帮助实在太大了,因此昴感觉一旦向他低头道谢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于是认为今后也必须和他保持对等关系。
“什么嘛,关系这么好,难怪你们阵营能运作良好,真让人佩服。”
“啊,对不起,不知为何就进入了一对一的谈话模式。”
“没事,没事,菜月似乎也得到了很好的放松。”
安娜塔西亚用调侃的语气说道,对昴解除紧张状态表示欢迎,这表示她也同样看穿了昴用力过猛。
昴尴尬地挠了挠头,换了一个话题:
“那么,会合组的情况已经弄清楚了,剩下的需要商量的事……”
“最好能确定一下,该怎么应对魔女教的四个要求。”
由里乌斯竖着四根手指,举起手提出了意见。只见他眯起黄色的眼睛,环顾了一遍所有人的脸:
“虽说没必要跟魔女教谈条件,但看清对手的目标很重要。奇力塔卡氏已经说明了‘魔女遗骨’的情况,‘银发少女’指的是谁也很明显……”
“剩下的就是‘人工精灵’和‘睿智之书’,对吧?我没听说过后面那本书,前面的‘人工精灵’也让人怀疑,它真实存在吗?”
莱因哈鲁特接过由里乌斯的话,他皱起精致的眉毛,陷入了沉思。
几乎所有在场成员都有相同的疑问。无论是“人工精灵”还是“睿智之书”,恐怕只有爱蜜莉雅阵营的人听说过—安娜塔西亚除外,她听昴解释过,已经明白情况了。
昴瞥了一眼安娜塔西亚的侧脸,她正好也望着昴,似乎察觉到他视线的意图,随即点了点头。
昴认为,应该向大家解释清楚这两个问题。
“对不起,老是打断各位,我有一件事要说。”
然而,没等昴开口,反倒是奥托先举手说了起来。
昴望着奥托,还以为他准备透露碧翠丝的出身,说出她就是“人工精灵”。当然了,昴本就准备这么解释,所以无意反对。
“奥托,贝亚子的事就由我来……”
“不是的,我要说的不是小碧翠丝,而是‘睿智之书’。”
“啊?”
昴估计错误,顿时目瞪口呆。
奥托没有理会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有点像豁出去了似的说道:
“对不起,把书带到都市的人是我。”
第3节
奥托给出了爆炸性发言,让室内所有人都无比惊愕。
“睿智之书”是否存在都令人怀疑,其所有者居然主动承认了。人们惊讶是理所当然的,但其中昴受到的冲击不可估量。
“睿智之书”已被烧毁,昴本以为已经和它断绝了关系。
“为什么……你会拥有‘睿智之书’?”
“首先,为防止大家误会,我要先声明一下,‘睿智之书’……这东西确实是由我带进都市的,但所有者并不是我,所以魔女教的要求也让我非常惊讶。”
“这说法真让人在意啊,到底是什么意思?”
昴显得很动摇,奥托则异常冷静,而安娜塔西亚捕捉到画外音,歪起了脑袋。奥托见状点了点头,说道:
“我解释一下,我想各位应该不知道‘睿智之书’是什么,简单来说,魔女教徒手上有‘福音书’……就是能显示持有者未来的可疑魔书,而‘睿智之书’就是它的原版,据说描述的准确性有天壤之别。”
“原来是那东西的原版啊。听你这么说,就能隐约理解魔女教徒为什么想要它了。拿来比较或许是不敬,但它的效果跟龙历石相近吧?”
“很遗憾,很难比较两者。毕竟我获得‘睿智之书’时,大部分书页已被烧毁了,它基本等于残骸。”
“被烧毁的残骸……”
奥托的描述,与昴脑海中两本“睿智之书”的结局重合在一起—碧翠丝持有的那本与禁书库一起被烧毁了,而罗兹瓦尔在“圣域”失去了他的那本,是被拉姆烧毁的。
与昴向安娜塔西亚说的一样,两本书最终都化成了灰,也就是说,奥托获得的是灰烬—十有八九是罗兹瓦尔的那本。
“啊,我好像明白奥托的意思了。你是要找复原师达茨,对吧?”
“真是瞒不过安娜塔西亚大人,就是这么回事。”
安娜塔西亚的脑筋转得很快,奥托见状,就像认命了一样点头以示肯定。听见二人的对话,由里乌斯和莱因哈鲁特的脸上也流露出理解的表情。
“等一下,你们是理解了,可别不管我啊。那个复原师是什么人?”
“跟字面意思一样,就是精通复原物体魔法的术师。达茨是这一行里特别有名的高手,以那家伙的本事,说不定能把灰烬恢复成书。”
“把灰烬复原?真的假的?这也行啊?”
“我秘密拜托了名声很大的达茨氏恢复‘睿智之书’,所以它现在应该被保存在达茨氏的工作场所。”
奥托说出了魔女教要求的“睿智之书”的所在位置,可前提是去避难的达茨没有将它带走。
“奥托兄,你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去找那人谈的?”
“昨天在缪斯商会的谈判破裂,我跟大家分开后就去了。达茨氏对古老的东西和珍品很感兴趣,很乐意接受我的请求,不过……”
听见广播里要求献上“睿智之书”,奥托恐怕惊得满地打滚吧。听完他的解释,就可以理解被烧毁的“睿智之书”为什么会出现在水门都市了。然而,难以理解的是他复原那本书的真实意图—
前面已经说过了,昴对“睿智之书”没有一点好印象,他憎恨制作此书的恶劣魔女是其中一个原因。说实话,书被烧毁后,昴的心情十分舒畅。
那么问题来了,奥托为什么想复原那本大有来头的魔书?
“获得书的原委和复原后的用途,我就不细说了。我只是想表明这本书确实存在以及它现在的位置,其他方面就是我们阵营的内部问题了。”
“至少,魔女教的其中一个目的是得到‘睿智之书’。你觉得谁该为这个问题负责呢?”
“我认为不该让魔女教之外的人为魔女教的行为负责。您非要这么说,那我也只能反过来为难你们了。”
由里乌斯追问道,奥托却眯起眼睛望着安娜塔西亚。至于奥托的言外之意,就是邀请诸位候选人来到水门都市的主人或许该为此负责吧。
察觉到奥托的视线后,由里乌斯摇了摇头,回答道:
“对不起,我说了没有意义的话。当然了,我没打算追究你们的责任。他们犯下的罪行,只能让他们以接受惩罚的方式赎罪。”
“深有同感。”
奥托点头肯定了由里乌斯的说法,又瞥了一眼一脸费解的昴,用唇语告诉他:“晚些再解释。”
也许奥托的意思是到时候再说出真实意图吧,既然如此,目前先暂时放下疑问。
“不管怎么说,‘睿智之书’真实存在,这一点已经明确了。那么关于‘人工精灵’,也应该以其存在为前提推进谈话。”
谈话告一段落时,莱因哈鲁特切入了新的议题,而这正是昴准备坦露的,只是被奥托出乎意料的坦白延后了。
“于是,安娜塔西亚小姐,我觉得应该说……”
“嗯,是啊,说那件事吧。”
“咦?”
昴向安娜塔西亚征求意见,但没想到她的眼神竟略微徘徊了一下。昴在对她的反应感到疑惑的同时,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大家注意一下,总打断各位,真抱歉,关于‘人工精灵’,我有事要报告。”
“菜月先生,您决定好了吗?”
听见昴的发言后,奥托察觉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便如此确认道。这是触及碧翠丝身世的内容,或许奥托认为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吧,但昴认为必须进行说明。
在场的都是自己人,那么现在应该把正在争夺王位一事抛诸脑后。
“于是,我们不能有所隐瞒。那帮人想要的‘人工精灵’,就是我的搭档贝亚子……就是碧翠丝,她现在正跟伤者们躺在一起。”
“是碧翠丝大人?这样啊,难怪……”
“难怪?你是什么意思?”
昴没有隐瞒,开诚布公,而由里乌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见他的反应,昴歪起了脑袋,紫发骑士则摸着刘海说道:
“是这样的,我知道碧翠丝大人是高位精灵,但总感觉她的波长很不可思议。现在听你说她并非是自然产生的,我才想通了。”
“像这种情况,难道正经的精灵术师可以一下子感觉出来吗?”
“我不太明白你这个问题……啊,也是啊,你很担心碧翠丝大人,我可以理解。”
“要是只看一眼或是靠近就能感觉出来,那就很可怕了。”
由里乌斯眯起眼睛说道,昴则坦率地点了点头。
目前,魔女教要求的是“人工精灵”,并没有指名道姓要碧翠丝。据此来看,他们是否掌握了“人工精灵”的详细信息还是未知数。如果他们不知道“人工精灵”的外貌和姓名,那么碧翠丝只要不主动承认就行了。但是,假如有辨认的方法,那昴就不能贸然离开碧翠丝身边了。
由里乌斯就像要扫清昴的担忧似的,认真地说道:
“你放心好了,不必担心。我能察觉到违和感,是因为在‘诱精加护’效果的作用下,我接触精灵的机会比常人更多,所以你可以认为一般人无法进行分辨。”
“这样啊……嗯,这就,啊,嗯,放心了。”
听完由里乌斯的说明,昴长舒了一口气,扫清了心中的沉重感。以莱因哈鲁特为首,周围的人也点头肯定了由里乌斯的意见,纷纷承认自己没看出碧翠丝是特殊的精灵。
这就表示,暂且不必担心危险会集中在碧翠丝身上了。
“可是啊,这也太那个了!那本稀奇古怪的书也好,那啥啥精灵也好,那帮人想要的东西基本都在小哥的阵营里啊。”
“别说出来啊……说得像是我被诅咒了一样,害得我都要怀疑人生了。”
“你哪是能怀疑人生的料?真是笑死俺了!”
里卡多张开大口,破锣嗓子发出的大笑吹散了会议室的凝重气氛,他毫不客气的笑声让昴略感宽慰。
事实上,里卡多说得没错—魔女教锁定了昴的阵营。
奥托和由里乌斯说过,魔女教的罪行不该让魔女教之外的人承担,但出现了这么多情况,昴的阵营很可能引来非议。里卡多刻意大声指出这一点,借此扼杀这种可能性的萌芽。
里卡多为人光明磊落,也可以说他是单纯的不拘小节。可他毕竟是率领“铁之牙”的团长,无论是在观察气氛还是在制造气氛方面,他都是数一数二的人才。不过—
“咋的,别看小哥你长得人模人样,俺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人类了!你在那种状况下被水冲走还能活下来,你肯定还有事瞒着没说吧?”
“你看出气氛了吧?你刚才是故意的吧?我突然觉得那是你的本色演出,好吓人啊。”
“别想太多啦,俺是基本上什么都不想的。”
里卡多始终保持着毫不客气的一面,以至于昴开始怀疑片刻前自己对他的钦佩。眼见昴的表现,安娜塔西亚耸了耸肩,说道:
“总之,这下大家就可以认为‘人工精灵’也确实存在了。当然了,就跟奥托刚才说的一样,我们不会答应魔女教的任何要求,没错吧,菜月?”
“那是当然,在我老死之前,我不会放开贝亚子的手。就算我变成老头子也要抱着她睡觉,所以他们连碰都别想碰她。”
昴同意了安娜塔西亚的话,展现出坚决拒绝要求的姿态。见状,莱因哈鲁特严肃地板起脸,说道:
“我明白,绝不能答应他们哪怕一个要求。不过对于结婚典礼,或许可以视条件而不加理会……”
“不行!这也绝对no!那是因为……那个白发混蛋鬼扯出来的结婚对象是爱蜜莉雅炭!”
“噗!虽说我早就有不祥的预感了,但没想到真是爱蜜莉雅大人啊!我非常希望她是因为去避难了才不在这里的……”
莱因哈鲁特瞠目结舌,奥托则被震惊的事实吓得面无血色。眼见二人的反应,昴便为迟迟未说明道歉:
“对不起,都怪我不争气,敌人当着我的面把她带走了,所以‘银发少女’指的就是爱蜜莉雅。可是,我不会让那个混蛋得逞的,要娶爱蜜莉雅的人是我。”
昴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露出了牙齿,燃烧起愤怒、义愤和恋爱之心。这一坦荡的宣言让奥托抱着头,莱因哈鲁特则哑口无言。
“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奇怪倒是算不上……只是感叹你真敢说。用‘魔法器’进行的演说就很让人佩服了,刚才那段话也让人很佩服,菜月真是个男子汉。”
“这温暖的评论是什么意思?我果然说了奇怪的话吗?”
安娜塔西亚摇头否定,而里卡多露出了明显的坏笑,奥托则很无语,至于抱着胳膊点头的加菲尔倒是老样子,但是—
“莱因哈鲁特,怎么连你也是这种表情?”
“我既有惊讶,也有跟安娜塔西亚大人一样的钦佩。我隐约察觉到了你的感情,可我真没想到你会如此明确地说出对爱蜜莉雅大人的爱意。”
等惊讶消失后,莱因哈鲁特的眼中又流露出纯粹的感动,还扬起了嘴角。昴没想到,生性直率的他也会这样调侃人。
可想而知,对骑士道有独特见解的由里乌斯肯定会对昴大动肝火—
“由里乌斯?”
谁又能想到,昴惴惴不安地转过身后,居然发现由里乌斯的反应与自己想象中的大不相同。只见他眯起黄色的双眸,向昴投以羡慕般的目光,这是一种殷切的期望,仿佛他的胸口被狠狠抓挠了一样。
“对不起……我稍微走了一下神。该怎么说你好呢?”
“没事,不说也没关系……啊!总之!总而言之!”
由里乌斯顿了一拍才回过神来,尽管昴被他的表现打乱了步调,但昴先用夸张的动作改变现场气氛,再环顾了一遍室内的成员:
“我一定会亲手抢回爱蜜莉雅,为此就要干掉‘强欲’,我说到做到。”
“嗯,就这么办吧。既然是这样,就绝不能饶了他。”
莱因哈鲁特赞同了昴的决心,浑身散发出的清澈斗气变得更强了。受其影响,昴一边汗毛直竖,一边继续说道:
“虽说奥托很悲观,但不是只有坏消息,爱蜜莉雅炭没有被白抓,她跟阿尔取得了联系,向我们透露了敌人的情报。”
“爱蜜莉雅大人做了这么厉害的事情?她没事吧?”
“你好歹说成是危险的事啊……阿尔,给他说说情况吧。”
从奥托的反应里能明显看出他对爱蜜莉雅的评价,于是昴将话锋转到在会议室角落默默地靠墙站的阿尔。
听见昴的呼唤,阿尔慢吞吞地抬起头,缓缓离开墙壁。昴发表演说之后,阿尔就一直是这副模样,不过他在演说前的对话时也一样,整个人的气场与平时差异太大,这让昴很在意。
面对昴不安的视线,阿尔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啊……那个小姐姐明明在敌人手上,却一点都没气馁。或许她是认为既然‘强欲’的目的是跟她结婚,她就肯定不会被杀。”
“嗯……不,这可不好说。”
阿尔摸着头盔的接缝,抠响铆钉,他的一番话让昴歪起了脑袋。
虽说爱蜜莉雅的确有可能这么想,但根据她的性格来看,昴感觉即使情况有变,她也会采取类似的行动。不管情况是好还是坏,她都会把别人看得比自身更重。
爱蜜莉雅的这种信念既让昴开心,又让他担心。他还想要更多有关她的信息,不过单单知道被囚禁的她平安无事,他就已经感到很幸运了。
“爱蜜莉雅给了我们‘强欲’和‘色欲’抢走的控制塔的情报,而根据奥托刚才说的,我们也查明了‘暴食’占据了哪座控制塔。”
“就是二号街的控制塔。既然一号街的是‘色欲’,三号街的是‘强欲’,那么用消除法来判断,四号街的就是‘愤怒’。能得到这些情报,冒的险也算是值了。”
“没错。”
安娜塔西亚总结完情报,昴便轻轻地对她打了一个响指,还对她眨了一下眼睛,却只换回来她的苦笑。昴没有丧气,又指向阿尔说道:
“于是,还得谢谢把情报带回来的阿尔……话说啊,你这关键人物还想闹多久别扭?我确实没听从你的忠告……”
“我才没闹别扭呢,我这种大叔消沉起来也不可爱。”
“这不是可不可爱的问题……虽说不愿承认,但我们已经输过一次了,我不会重蹈覆辙,所以……”
昴张开指着阿尔的手,向他伸出了手掌。阿尔低头看了一眼,隔着头盔,用狐疑的眼神回望着昴。
“这次你也得帮忙,就为了我的恋情奋斗吧。”
昴像是开玩笑一般说出了真心话,等待阿尔的回复。他相信阿尔最后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开着玩笑答应下来,然而—
“如果这是兄弟的真心话,那我倒也很愿意帮忙。”
阿尔烦躁地扫开昴的手,语气里全然没有亲切之情。
“唔……”
阿尔用隐藏在漆黑铁盔之下的眼神,还有明显不同于平常的语气将昴死死缠住,于是一股寒气袭上了昴的背脊。
在这一刻,阿尔向昴施放的是粗野暴躁的激情。这种极具攻击性的莫名感情让昴感觉似曾相识,但他想不起具体在哪里品尝、感受过,无法厘清记忆。
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与阿尔互瞪着,然后—
“灵感来了,敬请欣赏—你的眼神令我心跳不已、炽热难耐。”
“唔呃啊?”
“噫!”
昴被冷不丁的插话惊得不知所措,谁知他的尖叫声反而吓了插话的人一大跳。那人用力向后一跳,结果撞上备用的桌子,狠狠地摔了一跤。
“哇呀!手肘!膝盖!全身骨头散架的疼痛!六根肋骨全断了!一定不会错的!”
一个身材娇小的人在被撞倒的桌子下一边挣扎,一边发出难听的惨叫声,听起来就像猴子叫。听见这道背景音后,大喘粗气的昴转过身去,立刻惊讶无言。
那个在会议室的地板上来回打滚,充分展现出个性的人—
“是莉莉安娜啊!喂,既然你在这里,那就表示……”
“妾身肯定也大驾光临了啊,你这愚蠢的凡人。”
“噢!”
昴认清了莉莉安娜后,发现另一个语气桀骜不驯的人踏入了会议室。
一位女子重重地踏响脚步声,她散发着红色的光芒,就像在夸耀一般极尽彰显自身的绚烂之美。她用血红色的眼睛睥睨着室内,打开了手中扇子,随后—
“看来演员都到齐了啊。凡人们,你们等待妾身,迎接主宾入座的用心,的确是值得夸奖。今后也不要忘记这种心意,切勿怠慢了。”
说着,露出开心笑容的红衣女子—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堂而皇之地现身了。
第4节
“公……公主!你没事啊!”
普莉希拉突然登场,包含昴在内的众人都大吃一惊。不过,其中最早回过神来并跑向普莉希拉的是她的侍从阿尔。
“到处都找不到人,担心死我了……gradonna?”
“你这蠢货!”
再会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普莉希拉用扇子狠狠地打了一下阿尔的头。巨大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内,阿尔随即倒在了莉莉安娜身边。
昴曾领教过扇子的威力,便下意识地“哇”了一声。
“阿尔啊,你不陪着妾身,竟敢跟凡人们一起玩闹,这像什么话?看妾身的样貌,听妾身的声音,闻妾身的味道,听妾身的命令,这才是你和修尔特的职责吧?修尔特也是的,胆敢让妾身去找,实在让妾身心寒。”
“唔,真是万分抱歉,普莉希拉大人……”
普莉希拉毫不留情地猛踹阿尔。在她身后,一个长着粉色头发的稚嫩少年正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他就是普莉希拉之前要找的修尔特。
“言出必行啊……行动力真是惊人。”
因魔女教的恶意,都市里到处都是混乱和暴力,亚兽正飞扬跋扈,威胁着市民们的生命。在这种环境下,普莉希拉却能带着莉莉安娜和修尔特平安往来于都市,因此她的信念和绝对的自信,轻松地超出了昴想象的范畴。
“今天早上在旅馆时也一样……你真的很喜欢给人惊喜。”
“你们这帮凡人,只需惊叹于妾身的绝世美貌即可。如果你们乖乖低头,想必妾身会大发善心,可惜你们不懂讨妾身欢心,尤其是……”
安娜塔西亚和普莉希拉看上去很合不来,二人来了一场只算互相牵制的舌战。随后,普莉希拉用修长的红眼睛注视着昴,昴感受着她的压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回问了一句:“怎么了?”
“刚才那段难听的广播,是你的所为吧?”
“那又怎样?”
“哼,无须紧张,妾身自然会公平对待结果,即是所谓的‘fair’。目前,都市的凡人视线都集中在你身上,但那些必是妾身之物。”
“那个……也就是说?”
“不要让妾身多费口舌,你怎能让妾身再张尊贵金口,又添无谓劳累?”
普莉希拉如挑衅般眯起眼睛,旁若无人地坐在会议用的椅子上。她靠得椅背嘎吱作响,还抱住胳膊,挺起丰满的胸膛:
“来,为妾身说明现状。你们就化为妾身的手脚,好好履行自身责任。算作奖励,妾身亦可参与,你们只要感激就行。”
“等……等一等啊,公主!你该不会真的打算跟魔女教那帮人对着干吧?”
“不然呢?阿尔,难道你是想让妾身逃走?如若真是这样,你就大错特错了。”
普莉希拉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表明了参战的意愿,阿尔向她提出了抗议。谁知道,她反过来瞪着阿尔,让这位铁盔男子浑身颤抖。
“既然妾身定下了访问都市一事,那何时离开自然也凭妾身打算。妾身绝不受他人指使,更别提那些愚昧的信徒了,妾身断不会听他们的妄言。世间万物皆为迎合妾身而存在,你身为妾身的仆从也身为小丑,就应当清楚这事,阿尔。妾身之准则即为世间之法,所作所为皆为天意。”
普莉希拉的钢铁意志—错了,是更加坚固的意志,如那不灭钻石一般。在场的所有人里面,阿尔应该是对此最深有体会的。
“阿尔大人,就是……那个,普莉希拉大人就是这样一个人……”
“嗯,我知道的。让你费心了,抱歉,小修尔特。”
阿尔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肩膀,对急不择言的修尔特面露苦笑。根据阿尔的表现来看,他针对昴的态度已经消失了。
或许是阿尔终于下定决心了吧,这是因为普莉希拉的霸者作风使然。
“奥托,能趁这个机会说说吗?”
“也好,我明白了。”
阿尔拗不过普莉希拉,开始悠然地向她解释情况。其间,昴带着奥托来到走廊,准备讨论被搁置的问题—奥托对复原“睿智之书”的想法。
“加菲尔,开始谈正事的话就叫我们回去。”
昴吩咐完小弟,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与奥托迎面而站。随后,奥托平静地注视着昴,开口说道:
“事情始于一年前,是在解决完‘圣域’的问题后不久。当时,边境伯爵制造的大雪已经融化了,我在聚落里走动时偶然……不对,那不是偶然吧,拉姆小姐说书有可能没全烧完,所以我当时在很积极地找它。”
“既然是在那里找到的,那你捡到的就是罗兹瓦尔那本啊。”
“对,我想查看内容的也是他那本,我罕见地走运了一次。”
“罕见地走运”是天生倒霉的奥托自虐的玩笑,可惜昴没心情陪他一起笑。
眼见昴的心里依然留着疙瘩,奥托嘴角的笑容也消失了,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实话实说吧,菜月先生对梅札斯有什么看法?”
“我对罗兹瓦尔?”
听见奥托的问题,昴陷入了沉思,再回答道:
“毕竟一年前发生了那种事,我觉得不能对他掉以轻心。但是,现在已经弄清楚他的目标了,只要彼此的目标还一致,他就不会威胁到我们。至于现在嘛……他和我们算是共犯吧。”
“可我根本不相信梅札斯边境伯爵。”
奥托就像在说昴太天真了似的,果断地否定了他的想法。这番话过于犀利,以至于昴一时间无言以对。
“您刚才说了吧,毕竟一年前发生了那种事。嗯,没错,一年前的‘圣域’里发生了那种事,而且他好像在那之前就谋划了很多。不过,菜月先生和爱蜜莉雅大人似乎愿意原谅他的作为。”
“我可没有原谅他,我觉得他干的那些事太荒唐了,到现在还是很生气。但是,我们需要他的力量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就算一直和他关系紧张也没办法,爱蜜莉雅的看法也一样。”
“这就叫天真啊……可是,我不会说这不行。”
奥托瞪着昴,眼里流露出焦躁。他这种急躁的感情,昴也非常清楚—
“没关系,我觉得菜月先生和爱蜜莉雅大人保持这样就好。二位目前还没必要改变,因为我会替二位提防的。”
“替我们提防?”
“毕竟我是内政官,有很多机会接触边境伯爵。根据我这一年的观察,他没有干坏事或策划阴谋的迹象,可我不清楚一年前的情况,就算他在更早前布下陷阱也不足为奇。”
昴闭口不语,他明确体会到奥托的警戒心、担忧和考量有多么沉重。
奥托对罗兹瓦尔的不信任是十分正常的,因为对自身的行为付出代价是自然法则,不管是善行还是恶举都如此—不对,恶举更该如此。
“既然他一直遵守‘睿智之书’记载的未来,那么只要看过书的内容,就会知道他设下了怎样的陷阱吧。在今后的局面中,书肯定有能帮上忙的时候。”
奥托握紧拳头,极力主张道,这次轮到昴急躁了。
奥托说得没错,在这一年里,跟罗兹瓦尔走得最近的是他,想必他一直在关注罗兹瓦尔的一举一动,过着永远无法放松的日子吧。他得出的结论,是罗兹瓦尔在这一年里没有显出策划阴谋的迹象,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放心,不肯放松警惕—昴这位爱操心的朋友,就是有这样的“坏毛病”。
奥托也希望自己能相信罗兹瓦尔,但他无法原谅的不是那个小丑于现在和未来的行动,而是于过去“有可能存在的阴谋”。
“那么,你想在‘睿智之书’上看的不是未来?”
“是想看到过去的记载。我希望得到阵营伙伴不会被伤害的确凿证据,所以找到了‘睿智之书’,委托别人复原……对不起,我自作主张做了这些事。”
面对低头道歉的奥托,昴无言以对,因为他和爱蜜莉雅本应察觉到奥托心中的不安和担忧。
昴再次切身感受到,平时奥托在幕后的努力给了他莫大的帮助,但他真的不明白奥托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是不会说出理由的,因为理由很无聊。”
奥托抬起头来,根据昴的表情读出他的内心想法,先发制人。到头来,昴深深品尝着尴尬的滋味,一边挠头,一边叹气。
“我已经明白情况了,也接受书的问题了,更没生气……不过,魔女教想得到书是个问题,我们该怎么处理它呢?”
“我觉得不管能不能成功复原,都该把书拿回来。达茨氏有很大可能遭到袭击,而且我也不想让书落入魔女教之手,这是我的责任。”
“攻下四座控制塔是最优先的任务,没办法为你分配战斗人员哟。”
“在这危险的都市里,我把‘剑圣’带回来了,您是把我这个功劳忘了吗?别看我这样,蒙骗动物以制造生存圈,可是我绝活中的绝活。”
奥托将手指架在自己的嘴唇上,暗示自己有“言灵加护”的力量。
事实上,在保小命的能力方面,昴对奥托抱有极大的信任。由于敌人的主力都集中在战略要地,所以奥托的计划实施起来也不算困难。
“虽说无法扫清不安,但只要留在这个都市,大家的情况就都一样。菜月先生得尽全力夺回爱蜜莉雅大人,您和我都责任重大。”
“我明白,我要干掉‘强欲’那混蛋,还要娶爱蜜莉雅为妻,这都是我的职责。”
“后者就靠您自己努力了,就得靠这股气势。”
眼见昴再次鼓足了干劲,奥托便扭头望向会议室,用眼神示意昴该回去了。昴点头回应了他,转身面向会议室的门—
“昴阁下。”
昴被来自楼梯方向的一道低沉话音叫住,随即停下了脚步。他又转过身去,与叫住他的人对上了视线,看见了本应在楼上陪伴库珥修的威尔海姆。
“奥托,你先回去吧。”
“好的,我先进去谈后面的事。”
奥托对威尔海姆行了一个注目礼,先返回了会议室。昴背对房门朝下楼的威尔海姆走去,老剑士见状便迎面行了一礼。
“我没有参加会议,真是对不起,给大家添了太多麻烦。”
“毕竟情况特殊,没人会怪你的。那个……库珥修小姐怎样了?”
昴听说情况不理想—不对,是情况很差,而且被解释得很吓人,说是如果库珥修被人看见现在的模样就实在太残酷了。
面对难掩不安的昴,威尔海姆垂下蓝色的眼睛,说道:
“库珥修大人刚醒,情况还没稳定下来,不过……”
“她醒了吗?太好了!我一直很担心。”
“她让我来叫昴阁下,您可以来一趟吗?”
听见好消息后,昴双目放光,但威尔海姆接下来的话让他歪起了脑袋。当然了,昴非常愿意和库珥修聊聊,想亲眼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然而—
“这是她本人坚持的请求,不过菲莉丝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想也是。”
之前,菲莉丝那番诅咒般的话语令昴的心渐生惭愧,现在依然挥之不去。
在市政厅顶层与卡佩拉战斗时,昴是唯一能保护库珥修的人。这与昴的实力和事实无关,而是菲莉丝凭状况和感情下的判断,导致他无法原谅昴,昴也痛彻地理解他的心情。
“菲莉丝也许会说出失礼的话,但请您不要放在心上。另外,如果可以,还请您原谅他。他心里也是明白的,只是有一股无可奈何的感情没法宣泄而已。”
“重要的人在受苦,自己却帮不上忙,我很理解他想诅咒周围人的心情,可我不希望那一刻的漆黑感情彻底吞噬了他。”
如果找人发泄就能让内心好受一点,那又有谁能指责菲莉丝这么做呢?昴也做好了准备,甘愿接受辱骂。
“您这边请。”
听见昴的回答,威尔海姆闭了一下眼睛,接着在前面领路,带昴前往主人的房间。
咯噔咯噔的脚步声规律地回荡在走廊,二人在前往库珥修房间的途中—
“昴阁下,经过市政厅一战,我想报告一件事。”
“是什么?如果是库珥修小姐之外的事……”
“是跟大罪司教在一起的魔女教徒……就是那两个剑士。”
威尔海姆的一番话令昴略微紧张起来。
这是昴预料中的问题。蜜蜜受了无法愈合的伤,威尔海姆的旧伤再次开裂,这都是事实,至于魔女教带来的两个武艺高强的剑士—
“其中一人是‘八臂’库尔干。他是佛拉基亚帝国的将军,是用八只手作战的钢剑剑士,还享有‘最强’的称号,但他本人应该在十多年前就死了。”
“他已经死了?那个,威尔海姆先生,就是说……”
“然后是另外一人。”
威尔海姆打断了昴的提问。
老人停下了脚步,昴也急忙停了下来。“剑鬼”就这样背对着昴,没有继续说下去,于是昴上前一步来到他身边,却立刻后悔了—昴不该去看他的表情。
“另一位是上一代‘剑圣’特雷西亚·梵·阿斯特雷亚。她是我的妻子,本已在十五年前的大征伐中败给白鲸并身亡。”
威尔海姆的声音保持着平静,单是能做到这一点,就会令人认为他拥有强韧的精神吧。不过,只要看到“剑鬼”痛苦扭曲的侧脸,这一感慨就会彻底褪色,愤怒、痛苦、一言难尽的思念就快撕碎这个男人了。
“会不会是你的夫人和帝国的将军都活着……”
“应该不会,我的妻子和库尔干都已逝去,这是无法颠覆的事实,可是有一些蠢货甚至能侮辱死者。”
威尔海姆咬紧牙关,正常地接受了妻子去世一事,这让昴陷入了沉思—
操纵死者的邪恶法术。
换句话说,就是那两人被施加了某种通灵术吗?就是所谓的操纵尸体的死灵法术,这在虚构的世界中是很常见的魔法。当然了,在虚构的世界中,让死者复生的魔法也不罕见,但是在这个世界里并不存在这么方便的魔法。
人无法死而复生—昴在这一年多里学到了这条不成文的规矩,所以这种魔法只是操纵死者罢了。
“过去,曾有人使用过操纵死者的禁术。在几十年前的亚人战争……那人在王国的内战中加入亚人一方,控制尸骸加入军队,因此被视为王国最大的敌人。”
“率领死者军队的王国之敌……”
“亚人族的英雄里布莱·费尔米、大参谋巴尔加·克罗姆威尔,还有—”
威尔海姆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魔女斯宾克斯,她残忍地令人和亚人付出了大量牺牲,却仍能面不改色,实乃最凶恶之徒。除‘嫉妒魔女’之外,她是唯一留名王国历史的魔女。”
第5节
出自威尔海姆之口的魔女名字,是昴未曾耳闻的。
昴所知的魔女,除了“嫉妒”莎缇菈之外,就只有在艾姬多娜的墓地遇见的六位冠以大罪之名的魔女。结果,没想到还存在其他魔女,这对昴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那么,威尔海姆先生的意思是,那个叫斯宾克斯的魔女跟这件事有关?”
“不是的。对不起,我的解释不够充分。斯宾克斯在亚人战争中被消灭,已经死亡了,所以这次的事应该跟魔女无关。”
“已经死了?消息来源可靠吗?她会不会是在装死?话说我有一种印象,感觉魔女死了反倒会更自由。”
昴触犯“死亡回归”禁忌时出现的莎缇菈是这样,在自身的领域内享受死后生活的艾姬多娜也是如此。
“杀都杀不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跟蟑螂一样啊……”
“我不知道昴阁下对魔女抱有怎样的印象,但我们只是为了方便起见才称斯宾克斯为魔女,重要的是她使用的术法。”
“就是操纵死者的魔法……”
“当时人们称其为尸兵,因此那两人恐怕也被施加了相同的禁术。”
尸兵,就是把“尸体”变成“士兵”,这种表现方式直截了当,但十分残酷。
明明死者、逝去的人还在活动,人们却不得不面对那是尸体的现实。妻子遭人利用,被当成尸兵,实在难以想象威尔海姆会有怎样的心情。
“我的妻子已经去世了,我无力改变。”
昴为自己露出了痛苦表情感到后悔,他不该让威尔海姆再说一遍。
昴试图抓住希望,可他的愚蠢想法迫使威尔海姆又说了一遍,让老人再次说出妻子已遭杀害的事实。望着老剑士的侧脸,昴无话可说,彻底无言。
“占用您这么多时间,真是对不起。不能再让库珥修大人等下去了,请进去吧。”
威尔海姆弯下腰,示意昴走进走廊尽头的门。库珥修在最深处的房间里等着昴,但昴感觉脚就像黏在地上一样难以迈步。
昴十分愧疚,这一定是他内心懦弱一面的表现。
“是我,菜月昴。那个,库珥修小姐?”
昴敲响房门,用沙哑的声音打了招呼。经过短暂的沉默后,门被人从另一头慢慢打开了。
“昴……”
从门后现身的菲莉丝神色悲怆,昴不得不愣住了。
菲莉丝哭得眼睛红肿,栗色的头发无比凌乱,浑身都染上了别人的血。也不知是不是他根本顾不上擦拭,他的脸颊和脖子上都沾有血痕。
“啊……我听说库珥修小姐找我,就过来了。”
“嗯,在里面的床上……你千万别做多余的事。”
菲莉丝的声音又沉重又痛苦,后面的话语里甚至透出了憎恶。但是,他憎恶的目标不是昴,而是全方位的憎恶。他憎恨世上的一切,无处宣泄的怒气正支配着他。
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跟在菲莉丝的身后进入了房间。房间并不算大,这里原本被用作休息室,安放着几张供人小憩的床,以将室内分隔为多个小房间,库珥修就在最深处的一间。
要找昴的女子正躺在简陋的床上,她琥珀色的眼睛注意到了昴。
“昴……昴大人?”
库珥修活动嘴唇,叫了昴的名字。听见她的声音,昴正准备做出回应,却语塞了。
昴必须下定决心,故作平静,说出让库珥修安心的话—可惜,情况糟得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到。
“我这副模样,让您……见笑了,真是非常抱歉……”
“哪里……哪里,没有……这回事,没有这回事。”
眼见昴僵着不动,库珥修便用柔弱的声音道歉。她的态度悲痛,于是昴为了掩饰,开始拼命解释—
库珥修被淋上卡佩拉的血,受到了黑色的诅咒,状况惨不忍睹。在她的脖子和四肢等可见部位的皮肤上,都冒出了黑色的纹路,因此不难想象,她被衣服和毛巾被遮掩的皮肤也是处于同样的状态。犹如黑色血管的网格状纹路不自然地跳动着,她苗条的身体看上去就像被毒蛇缠住了似的。
库珥修纯洁无垢的白色肌肤,正在被丑恶的诅咒羞辱。
当然了,受害部位不只是脖子以下。她原本威风凛凛、让人联想到利剑的伶俐面容,左半部已经受到黑色斑纹的侵蚀。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恶意,库珥修的右脸美丽依旧,反倒让左右两半脸形成对比,催人心生纯洁之物被玷污的厌恶感。
库珥修戴着遮住左眼的眼罩,昴甚至不敢想象她眼罩之下的样子。
这下,昴就能理解为何大家都不想让他和库珥修见面了。由于男女有别,诅咒造成的影响以及其他方面也会有差异,但库珥修的下场实在太惨了。
“难道说……这是跟我一样的龙血诅咒?”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残酷的差异—昴和库珥修受害情况的差异究竟算什么?
昴的右腿表面也有像库珥修一样的黑色纹路,但除了外观,昴的右腿没受到影响,他既没有疼痛感,也没有异物感。库珥修则明显不同,她正痛苦地喘着气,纹路每次跳动,她的呼吸都会颤抖,看上去正承受着剧痛。
“菲莉丝……”
昴扭头望向王国的顶级治愈术师菲莉丝,希望他能做些什么。然而,昴的这个行为只能伤害深感自身无力的菲莉丝。
菲莉丝咬住嘴唇,低头抠着自己的手臂。在这里,没人比他更痛恨自身力量不足。毫无疑问,只要了解他和库珥修的关系,就知道他肯定已经试过了超出昴想象范围的一切办法。
“库珥修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库珥修处在这么痛苦的状况中却把昴叫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昴不认为自己能为她做什么。
或许是有话想说吧,正痛苦喘息的库珥修要报复让自己受这种罪的“色欲”,又或是埋怨昴几句。于是,昴将耳朵贴到她的唇边,发誓不会听漏她的微弱之声,随后—
“你……没事……就好。我听说……你跟我……淋了……一样的……血……”
昴的耳朵能感受到,库珥修的话语很柔和,她就像放心了似的。紧接着,昴意识到了自己的真实想法,险些被自己羞耻的念头气死。
昴本以为被责骂会让自己好受,所以他怀疑了库珥修的崇高品质,贬低了她那颗高尚的心。可库珥修只是纯粹地担心他,生怕他受到同样的痛苦折磨。
“对不起……对不起,库珥修小姐……”
昴拼命挤出的声音里包含着各种感情,对库珥修人格的疑虑也好,害得她受罪的愧疚也好,无法替她受苦的煎熬也好,全部混在了一起。
昴立刻握住了库珥修有气无力地垂在床边的左手。
库珥修的手指也受到了黑斑侵蚀,看上去奇形怪状,摸起来却很柔滑,让她显得更加可怜。不过—
“唔啊?”
昴突然感受到一阵疼痛,就像握住了滚烫的铁,他不禁大叫了一声。
针扎般的剧痛侵袭昴的手掌,他立即条件反射般松开了库珥修的手,然后发现自己的手掌冒出了黑色的纹路。
“给我看看,昴!”
昴目瞪口呆,菲莉丝则拿起他的手开始检查。菲莉丝发动的治愈术光芒笼罩着纹路,但疼痛和侵蚀都没有消失的迹象。
不过,昴发现了另一种现象。
“菲莉丝!你看库珥修小姐的手!”
“什么……”
经过昴大叫提醒后,菲莉丝回头一看,顿时惊愕地瞪大了黄色的双眸,原因是看清了库珥修的左手。她左手上的黑色肉瘤颜色变浅了,尽管只算心理安慰的程度。
“难道说,从库珥修小姐身上……转移到我身上了吗?”
根据两人的变化来看,只能这么认为了。碰到的两只手的变化就是证据,库珥修体内的诅咒转移到昴身上了。
“可……可是,明明我摸就没有任何变化!给库珥修大人诊疗身体时已经摸过无数次了……看啊!就是不转移到我手上!我,我……”
听完昴的设想后,菲莉丝含着泪,摸着肉瘤摇头。
菲莉丝关注的不是新出现的治疗方法,而是因自己无法帮忙的事实深受打击。眼前的现实以及无法挽救主人的自己,接连让他感到难以承受。
“明明我……没法……帮助库珥修大人……”
“菲莉丝,让开……我要确认一下。”
虽说很对不起不知所措的菲莉丝,但验证发生的现象才是当务之急。
昴推开菲莉丝,再次面向库珥修。库珥修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用闪着泪光的右眼注视着昴。昴把手伸向她的脸,捂住盖着她左眼的眼罩。
“呀啊!”
紧接着,一种仿佛脑髓被灼烧、熔岩流过血管般的炽热感令昴尖叫起来。侵蚀身体的诅咒通过指尖流入昴的体内,点燃、融化并引爆了神经。
这就是库珥修品尝的痛苦吗?她品尝着这股滋味,依然很关心昴—既然如此,菜月昴也可以做到。
“啊……”
不知不觉间,昴已瘫坐在地上,像来到陆地的鱼一样大口喘气。在昴身旁,菲莉丝茫然地望着库珥修,不禁嘀咕起来。
“这是……”
也许是有一定的效果了,只见库珥修惊讶地眨了眨右眼。从她那布满黑色纹路的左脸上就可以发现,诅咒的影响确实变轻了。
昴亲身感受到了变化,于是他撑起重重的身体,准备进行第二次尝试。一次就有这么大的变化,那只要再重复几次,应该能治好她—
“不行,昴大人……你还……没有发现吗?”
“什么?”
然而,阻止昴的不是别人,正是库珥修本人。
库珥修慢慢地用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昴伸出的手,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她眼中的景象。片刻过后,昴理解了她这番话的意思。
昴的右手和右腿一样,也受到了黑色肉瘤的侵蚀,但目前还没什么问题。昴吸收了库珥修的诅咒,这种变化简直求之不得,丝毫无法动摇昴的决心。
可是,比较吸收的纹路和原本纹路的数量后,会发现这明显不划算。
昴从库珥修那里吸收了左手和脸上的一部分纹路,相对的,他右小臂外侧的大部分皮肤都被黑色纹路覆盖了。这场“交易”的比例不是一比一,而是十比一或者更高。
“这不能成为我犹豫的理由。”
虽说在吸收的瞬间有疼痛,可一旦昴的身体吸收完,纹路就不会继续侵蚀他的身体,他丝毫没有疼痛的感觉。
与库珥修相比,昴承受的痛苦只是一瞬间,而且既然男女有别,那么这丑恶的诅咒究竟对哪一方的影响更大,连想都不用想。只是身体到处变黑而已,只要能救库珥修,这根本不算什么。
“昴大人,不行……你的好意,我无法接受。”
“说什么傻话,我只是有一点痛,没事的。我觉得跟一开始得意忘形地文身结果后悔了比起来,像这样弄脏身体要好得多,所以……”
“今后……未必没事。要是我和昴大人……都无法战斗了,那比现在的状况……更致命。”
比起自己的身体,库珥修更担忧都市和他人。这种想法从道理上来说是正确的,但是人无法按照道理解决所有事情。
“菲莉丝,快阻止昴大人……”
“我……我……库珥修大人,我……”
“拜托了。现在,除了我,还有很多人……需要……昴大人,所以……”
菲莉丝之所以会犹豫,是因为对他来说,库珥修的重要程度高于一切。谁都不能指责犹豫不决的他,在场的三人都没有错,是没错的道理和不正确的道理错了。
“不要感情用事,昴大人,拜托了……”
“库珥修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可即便如此,我也要……”
“你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你说‘把剩下的事全部交给我吧’。”
库珥修的恳求,粉碎了昴优先照顾亲近之人的想法。
库珥修选择的话语强而有力,却不就是昴自己说的吗?听见了这句话的库珥修,是要昴说到做到,必须兑现诺言吗?
“请对我……也说一遍,请对我说‘把剩下的事全部交给我吧’。”
库珥修露出了看上去很痛苦的微笑,她在等待昴开口。
昴屏住呼吸,活动干燥口腔中的舌头,静静地闭上眼睛。不顾后果、只想着拯救眼前之人的自己受到责备,还让库珥修说了不用多说的话,所以至少—
至少在这个时刻,要满足库珥修的愿望。
“库珥修小姐,好好休息吧。”
“昴……大人。”
“把剩下的事全部交给我就行。”
“好。”
至少要履行库珥修要求的职责,说出她要求说的话。
听见昴的回答,库珥修安心地长舒一口气,就此绵软地闭上了眼睛,这正是她一直在靠意志保持清醒的证据。她的呼吸再次变得低沉,又开始了对抗诅咒侵蚀的战斗。
为了尽早将库珥修从痛苦中解放出来—
“抱歉,菲莉丝,我得走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昴为库珥修盖好毛巾被,站起来后听见了微弱的低语声。菲莉丝摆出了脆弱不堪的表情,正等待来自昴的安慰。
说真心话,昴很想让菲莉丝一直陪在库珥修身边,但是状况和菲莉丝的能力不允许昴这么做。
“我们需要你的力量。今后伤患肯定还会增加,如果缺少你,会有大量生命无法得救,所以拜托你了。”
“可我连最想救的人都救不了。”
“菲莉丝……”
“对不起,我说了蠢话,让我跟库珥修大人单独待一会儿。”
菲莉丝转过身去,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昴临走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瞥了一眼库珥修的睡脸,离开了房间。
威尔海姆在走廊等着昴,姿势仍与昴进入房间时一样。也许是听见了里面的对话吧,老剑士向昴鞠了一躬:
“谢谢,昴阁下能体谅库珥修大人的心情,我要向您表达感谢。”
“我才没你说的这么了不起呢。哪里是我体谅了库珥修小姐的心情,反倒是我被她激励了……我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事?”
昴能吸收库珥修的诅咒,而且说到底,“龙血”对他身体的影响本来就很弱。此外,他还有对魔女因子的抗性,外加“死亡回归”的能力,一切都显得暧昧不清,也不知道在未来能不能获得解决所有问题的正确答案。
“总之,等解决问题后,我得再来说服库珥修小姐。”
“可是,您的右手没问题吗?”
“就是看上去很惨罢了。我穿上长袖衣服,再戴上手套就完事了……只要能拯救一位美少女,我留下无法愈合的伤根本不算事。”
毕竟身体是昴自己的,他还是有所抵触,但他说这话时态度还算认真。
如果没有其他解决方案,哪怕要昴吸收库珥修的全部诅咒,他也在所不惜。要是身体变得漆黑,他就对爱蜜莉雅、雷姆和碧翠丝拼命道歉,请求她们原谅。
“一切都得等攻克了这个难关再说。我们下去吧,大家应该在开攻打控制塔的会议。”
“莱因哈鲁特去下面了啊。”
昴正准备抓紧时间返回会议室,背后传来的威尔海姆的低语刺痛了他。今早在“水之羽衣亭”发生的一幕闪过昴的脑海,祖孙和解的场面被人破坏,导致二人没能成功修复关系—
“别误会了,昴阁下。”
不过,威尔海姆摇头拭去了昴的不安。
“我对跟莱因哈鲁特一起作战并不抵触,但我只有一个请求。”
“请求?”
“可否不要把尸兵的身份透露给莱因哈鲁特?”
昴无法理解威尔海姆低声述说的话语,陷入了困惑。
尸兵,这是昴刚听威尔海姆说过的侮辱死者的术法。在水门都市,这种邪术的牺牲品是……
“意思是别把你的夫人……别把莱因哈鲁特祖母的事告诉他吗?”
“嗯,没错。我不想让莱因哈鲁特……不想让孙子见到他变成尸兵的祖母,他肯定会自责吧。不怪别人,都怪我。”
“都怪威尔海姆先生?这……”
昴很想说“这怎么可能”,可他没法轻易说出口。
在想起今早的一幕时,昴也想起了亨克尔说的话,那句话根本没有可信度,但也没有遭到否定。威尔海姆曾责备过莱因哈鲁特,将妻子的死归咎于他,这段令人难以置信的过去并未遭到否定。
“昴阁下知道‘剑圣加护’是很特别的加护吗?”
“我对重点一无所知,只是大概知道历代被称为‘剑圣’的人都有这个加护,拥有它的话会非常强。”
“这样理解基本没错,但‘剑圣加护’跟其他加护唯一的不同点是……它是继承的加护。”
“继承的加护?”
听见昴的低语,威尔海姆点了一下头。老剑士闭着眼睛,面容扭曲,像忆起了痛苦的过去。
“从初代‘剑圣’雷德·阿斯特雷亚所在的时代开始,这个加护就代代继承至今。阿斯特雷亚家的血脉承载着加护,它必定会从族人中选出下一代‘剑圣’,妻子的加护也被莱因哈鲁特继承了。”
“像这样在家族中一脉相承的加护……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于是,你的夫人去世后,莱因哈鲁特就继承了加护。”
昴有所理解,当他试图接受时,脑海中出现了疑问。
上一代“剑圣”在白鲸讨伐战中败北,不幸身亡,结果莱因哈鲁特继承了加护。这的确是让人心痛的过去,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算正当的继承。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流程与今早阿斯特雷亚家的争吵不符。
威尔海姆的悲叹、亨克尔的嘲笑以及莱因哈鲁特的沉默,都在否定这个正当的加护继承方式,而这个疑问的答案—
“那是在跟白鲸战斗的过程中……莱因哈鲁特继承加护的时间,是在妻子参加大征伐的过程中。妻子在战斗时失去了加护,被迫以一个普通女子的身份殿后。”
这就是阿斯特雷亚家分裂的真相。
王国为讨伐白鲸组织了大远征,在战斗的过程中,加护转移到了下一代“剑圣”的身上,而失去加护的上一代“剑圣”被留在了战场上。然后,她为大军殿后,为了保护众多士兵与魔兽战斗,失去了音讯。
“从妻子手中夺走剑的不是别人,正是我。是我让为剑神所爱的妻子放下剑,当一个普通的女子。因为我做的这些事,妻子才会像那样死去。”
“威尔海姆先生……”
“剑神没有原谅我的妻子,她在战场上被剥夺加护,能依靠的只有一度被舍弃的剑,她当时究竟在想什么……我实在无法接受。我责怪过继承加护的莱因哈鲁特是事实,尚年幼的孙子为祖母的死悲伤,被迫承担起沉重的命运,愚蠢的我无法原谅他,所以我很后悔。”
昨晚,威尔海姆向昴坦露的后悔—他曾经犯下的错。
尽管威尔海姆心里很清楚错不在莱因哈鲁特,但是为妻子身亡哀叹的他无法承认这一点。其结果就是,阿斯特雷亚家产生了致命的裂痕,家庭四分五裂。
“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因为莱因哈鲁特无须为我妻子的死负责,我的孙子没理由受到责备,一点都没有。”
所以,威尔海姆不想告诉莱因哈鲁特真相,打算靠自己的剑解决这件事吗?
这份思念、后悔和决心,昴非常理解,可是这样一来—
“库珥修小姐和菲莉丝,还有你的夫人和莱因哈鲁特……你背负这么多,可是会被压垮的哟。而且就算我不说出去也没意义,因为我们并不清楚尸兵会出现在哪里啊。”
“关于这一点,您就不需要担心了。”
“咦?”
昴以缺乏确定性、赌局很不利为由试图说服威尔海姆,没想到老人居然笑了起来
“剑鬼”露出豪迈的笑容,断言道:
“我的妻子特雷西亚,是不可能不来见我的。”
第6节
昴返回了会议室,感觉室内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原因在于昴带来的威尔海姆,他与莱因哈鲁特视线交错,二人默默交换了某种感情,选择远离彼此站着。
昴知道威尔海姆的真心,所以即便心情复杂,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在圆桌的空位—奥托和加菲尔之间,坐下了。
“我来迟了,抱歉。谈得怎样了?”
“我们互相进行了大致说明。倒是菜月先生,上面的……库珥修大人的情况怎样?”
“不算好……我有一点要先说清楚,那就是并非没有希望。虽说得等赶走魔女教才能顾上她,但应该能解决。”
“这样啊,那这就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奥托露出了笑容,在场的其他人也松了一口气。
尽管很对不起大家,但昴无法详细解释方法。他很清楚,如果说出来,自己有很大可能会遭到制止,因此打算先斩后奏。当然了,击败“色欲”,找到根除黑色纹路的方法才是最好的。
“话是这么说,库珥修小姐已经很难回归战线了。菲莉丝也是,我很想让他陪着库珥修小姐。我认为救护班和‘铁之牙’的成员应该留在这里,大家怎么看?”
“位于都市正中央的市政厅必然要发挥司令塔的作用,同时攻打四座控制塔的方针还是不变,可是啊……”
“可是?”
“关于作战计划,某人的坚持很让人为难。”
说着,安娜塔西亚向圆桌对面投以意味深长的视线。就算不顺着望过去,也能轻松想象出那个让人为难的人是谁。
那位鲜红色的国王选举候选人,事到如今依然毫无协调性,正用扇子给自己扇风。
“是普莉希拉啊。你这次又提出了怎样的无理要求?”
“听这口气,你似乎很懂妾身啊,愚蠢的凡人。不过,莫非你无法猜透其中原委?妾身是要去那四号街控制塔,砍了‘愤怒’的脑袋。”
“你……”
普莉希拉自认为威风凛凛地说出了出人意料的话,一脸得意。听完她的发言,昴目瞪口呆,打从心底里感到惊讶。
看见昴一脸吃惊,安娜塔西亚表示理解:
“看见没?她一直是这个样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能怎么办?阻止她啊……我很想这么说,但没用。”
正常来看,普莉希拉这番话显得很无谋,可冷静一想,又能说这个选项并非不可取。
既然在攻打市政厅时已经派上了库珥修,那就不能以普莉希拉是国王选举候选人为由反对她的意见。同时,实力不足这个理由也不适用于她,她至少具备轻易斩杀凶猛亚兽的实力,用剑的本领不亚于库珥修。
昴见过无数高手,在他这个外行看来,普莉希拉拥有不俗的实力。
“愚蠢。妾身实力与魅力并重,那又怎会有犹豫?那些不堪大用的愚者与无力之徒,又怎能与妾身相提并论?这真是不敬。”
“这话可不能置若罔闻,你口中的愚者该不会是我的主君吧?”
“你倒是心里清楚,老骨头。遇上区区小事便下火线,这绝不是天选之人应该做的。罢了,是妾身看走眼了。”
会议刚开始,普莉希拉和威尔海姆之间就充满了火药味。
换成往常,威尔海姆恐怕早就把那些话当成耳边风了,但是在诸多因素的作用下,他现在并不从容。普莉希拉还是一如既往,甚至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全天候运转”。
“好啦,好啦,那什么无力之徒和愚者都算在我头上吧。大家继续商量吧,你就别找茬了。”
“女狐狸,你弱便是你有理了?妾身可没那么大的善心,听你瞎啰唆。”
“强弱和胜负无关吧?要是不表现出宽宏的胸襟,就没法让周围的人为你效力哟。大家都很烦躁,你稍微忍耐一下。”
“哼!”
调解、说服,再令对手闭嘴,安娜塔西亚的手段让昴咂舌。
普莉希拉看起来依然很不开心,但收回了针锋相对的态度,威尔海姆见状也将剑气收进剑鞘。即便如此,谈话的气氛依然不算亲切友好,可不论怎样也应该优先推进谈话。
“那么,普莉希拉大人准备带上阿尔阁下,就两个人前去讨伐大罪司教‘愤怒’吗?”
“不要说胡话。带小丑出行,岂不是污了妾身的荣光大道?不用多说,修尔特也得留在这里。他不过是个侍童,妾身只为玩赏才带他来。”
“那么,您该不会打算独自前去杀敌吧?”
由里乌斯表示这实在是无法答应,用低沉的语气质问普莉希拉的真意。听见他的一番话,阿尔搭便车劝说道:
“就是啊,公主。你要说自己一个人就绰绰有余,那就牛皮吹大了,起码得带上‘剑圣’……”
“别一句‘起码’就把最强战斗力带走!难道你有胜算?”
“多此一问。再说了,吵嚷什么?妾身何时说过要独自去了?大罪司教‘愤怒’,由妾身和那边的歌女讨伐就行。”
“歌女是……”
普莉希拉“啪”一声合上扇子,用它指向房间的角落。她指的是盘腿坐在地上,正抱着留利来摆出划船姿势的莉莉安娜。
突然被搬上话题舞台的莉莉安娜回过神来,张大嘴巴问道:
“指……指定我吗?为什么一下子成这样了?”
“愚蠢的凡人,你刚才所说的都出自真心吧?说于都市蔓延的可恨混沌气息,是大罪司教‘愤怒’的嚣张权能所引发。”
“啊,嗯,没错。而且……”
昴回想起莉莉安娜在避难所用歌声解救居民心灵的一幕,倒吸了一口凉气。
说实话,昴与普莉希拉一样,也考虑过用莉莉安娜的歌声应对“愤怒”的权能。问题在于把莉莉安娜带上战场的危险性,以及她对把自己的歌声当成武器的抵触感—
“昴,你解释一下,莉莉安娜小姐跟大罪司教‘愤怒’有什么关系?”
“已经解释过‘愤怒’的权能了吧?它会让城中所有人的心产生共鸣,传播不安和混乱之类的感情,于是我们反过来利用这一点,通过广播让大家鼓起了勇气。莉莉安娜的歌声也有一样的效果,不对,效果应该更强。”
毕竟只要听见莉莉安娜的歌声就会获得效果。她不像昴,没必要鼓起聊胜于无的勇气,也没必要慎重择言、如履薄冰。
莉莉安娜的歌声有货真价实的力量,所以她只需要唱歌就可以俘获人心。正是这股纯粹的感动,能将人们的心从西里乌斯的权能中解放出来。
“四下转悠避难所寻人的时候,你的歌声的确撼动了凡人,之后再做就好。如果能拉拢那帮愚民之心,就是你的功劳。”
“这……这理论也太粗暴了!但是,但是,我只是用歌声鼓励了大家而已。那个,能不能回报您的期待,我不太有自信……”
“原来如此。莫非你是要承认,你那些代代相传之歌也不过如此吗?”
普莉希拉嗤之以鼻,面露打从心底里的鄙视,一番话改变了莉莉安娜的表情。莉莉安娜原本打算用卑微的谄笑带过这件事,却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还用多想?你那些宝贝歌,不是说要让后人传唱?现在可好,要你救人,你却临阵退缩不敢吱声,妾身可不要你这丧家犬。哎哟,怕是你还不如犬,犬是想吠便吠,比你强多了。怎么?你还不快灵光一闪,来一首丧家犬赞歌啊?”
“啊,啊,啊!至于说得这么过分吗?这话可是你说的哈!谁怕谁啊?来就来!好嘛,我就唱给你听!现在要是忍气吞声,那还当什么女人!我要是怕了,死去的奇力塔卡先生也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猛烈爆发的莉莉安娜接受了普莉希拉猛烈的挑衅。她涨红了脸,一边用指甲快速拨动留利来的琴弦,一边怒吼:
“奇力塔卡先生在都市的水面上悲哀地逝去了,我本来还想为他唱一首镇魂歌呢,不唱了,不唱了!争夺感情?正合我意!我继承的歌曲哪里可能输给那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因为歌曲的力量也是莫名其妙的!”
莉莉安娜彻底兴奋起来,跳到圆桌上随便躺着演奏。眼见她的表演,奥托和修尔特急忙把她拉下桌子。昴用余光望着开始在房间角落演奏摇滚乐的莉莉安娜,同时对普莉希拉说道:
“我知道那家伙的傻劲和歌声是国宝级的,也认为她能反击‘愤怒’的权能,但我不敢确信。”
“妾身必胜,因为世间万物皆为迎合妾身而生,又因为妾身最为赏识那歌女的声音,定能保她的脑袋不受分毫伤害。”
“得通过腹部呼吸来唱歌,所以你不保住她腰以上的部位可没意义哟。”
普莉希拉压根不打算让步,可昴还是想找出最后一点证据,至少得肯定莉莉安娜的歌声能用来对付西里乌斯才行。
“我说啊,莱因哈鲁特,你有没有只要看见对方就知道他拥有什么力量……对了,就是加护,你有没有类似看透加护的能力啊?”
“那种加护是叫‘审判加护’吧。原来如此,只要这位‘歌姬’具备相关的加护,我们就有理由相信普莉希拉大人的主张了。”
经昴询问后,莱因哈鲁特扶着下巴,思考起来。
昴就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问了一下,所以莱因哈鲁特会发愁该如何回答是理所当然的。面对正沉思的“剑圣”,昴摆了摆手,说道:
“你别放在心上,这个要求的确是奢望。总之,莉莉安娜的歌声实际有多少效果,我想尽可能多掌握一点情况再……”
“没那个必要,昴,我有了。”
“啊?有孩子了?”
听到“有了”,昴一时间只能想到这个意思。(注:莱因哈鲁特那句“有了”,在日语中有“受孕”之意,所以昴会误解。)
眼见昴的反应,莱因哈鲁特面露苦笑,随后眯起蓝色双眸望着莉莉安娜。在他的注视下,莉莉安娜扭来扭去,不过他无视了这一反应,解释道:
“真惊人啊,她的确拥有‘传心加护’。”
“比起加护,你更让我吃惊。咦?你刚才说什么?你说‘有了’?”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昴。简单来说,‘传心加护’就是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别人的加护,但它原本只能用来向亲密之人传达……现在居然是用歌声传达,我真没想到。”
莱因哈鲁特由衷佩服莉莉安娜歌声的力量,但昴被他的态度惊得嘴巴大张。
昴从很早以前就说莱因哈鲁特的力量简直是外挂,过于非凡了。但现在看来,他实在是太超常规了,太受神明、世界和命运的宠爱。
只要莱因哈鲁特想要,上天就会把他想要的加护赐给他。想到这里,昴突然认为自己的想法不对劲。考虑到刚在莱因哈鲁特身上发生的事,就只能解释为他可以获得想要的加护,这本是能让人放心、羡慕的,然而昴总觉得自己严重误解了事态,内心莫名躁动不安。
不管怎么说—
“不!请交给我吧!本人莉莉安娜一旦接受了工作,就一定会好好完成,放心吧。我就只有唱歌,只有唱歌……只有唱歌,没错吧?除此之外,我就什么都不做了吧?是吧,是吧?普莉希拉大人,是不是啊?”
“你别说到后面又害怕了……总之,大罪司教‘愤怒’就交给普莉希拉和莉莉安娜组合来对付,没问题吧?因为莱因哈鲁特担保能对抗权能。”
“我倒是可以接受,大家也没问题吧?”
莉莉安娜随心所欲地改变脸色,时青时红,可昴未加理会,直接确认道。之后,安娜塔西亚作为代表给出了回复,其他人并非没有不安,但都表现出了接受的态度。
在座的所有人里,唯一脸上没有丝毫不安的只有当事者普莉希拉。
“甚是无趣,为歌女拼上性命的人是妾身,那试问妾身怎能将性命托付给不信之徒?但这歌女的歌声的确值得托付。”
既然普莉希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昴就没法提意见了。事实上,无论是看到莉莉安娜力量的人,还是相信这种力量并愿意与“愤怒”一战的人,都是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的言行和态度背后隐藏着智谋和慎重,她毫无疑问是一位女中豪杰。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尽可能降低风险……”
“为何?虽说这绝无可能,但如若妾身殒命,你那主子就能获利。无须劳心劳力即可除掉最大障碍,岂不是万万岁?”
“别逼我发火。”
昴用短短的一句话否定了普莉希拉单纯的想法。
通过让其他候选人掉队的方法,提高自家阵营在国王选举中胜出的可能性,这简直下作得不能再下作了。昴不打算让别人送死,也绝不会为任何人的死亡感到高兴。
“公主,已经谈妥了吧?那接下来就老实一点吧……公主?”
“无妨……只是妾身从未如此想过,有些措手不及罢了。哦?莫非你在闹别扭?你这男人,看起来粗野不堪,耍小心思倒算得上可爱。”
“才不是呢!”
阿尔扭头移开了视线,用右手托着脸,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眼见侍从的态度后,普莉希拉也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不再开口。
看样子,终于能进入下一个议题了。
“前面有不少曲折,就来说说下一个分组吧……我有一个建议,既然要去一号街攻打跟我们有很深恩怨的‘色欲’,而那里恐怕集结着敌人最强的战斗力,有大罪司教本人,外加两个魔女教徒,说不定还有亚兽……”
“那些全是‘色欲’的手下,这是你的看法吗?”
“关于亚兽,从它们的生态来看,会出现的可能性相当高。至于那两个魔女教徒……”
“恐怕是被尸兵术法操纵的剑士。”
昴解释到一半,威尔海姆打断了他。老剑士的说明令昴略感惊讶,由里乌斯则在嘴里嘟囔了一句:
“尸兵……我在过去的资料中见过,那是在亚人战争时代的邪恶禁术的成果,是魔女斯宾克斯使用的邪术。”
“‘色欲’自称是已去世的王族,还提到了在王城严加保管的龙血。她的身世确实有不少疑点,但她无疑是对王国有超常执念的人,或许她还能随意查阅封存在王国历史中的秘术。”
“感觉思维有一点跳跃啊……您有确证吗?”
不愧是由里乌斯,准确指出了别人不愿提及的问题。自然,只要威尔海姆说出其中一位尸兵是特雷西亚,就有充分的证据了,但这部分内容正是他请求昴不要在莱因哈鲁特面前提起的。因此昴很烦恼,思考该怎么做才能稳妥地撑过这个局面—
“如果是尸兵,那跟本大爷交手的就是‘八臂’库尔干。”
这时,挨着昴坐的加菲尔伸出了援手。加菲尔愁容满面,抱着胳膊,轻轻咬响牙齿说道:
“他有八只手,而且还那么强,本大爷实在想不出还能是谁。没错吧,‘最优秀’?”
“你跟他直接交过手,这么说很有说服力。即使在多臂族中,有八只手的人也非常罕见,再加上他还拥有超强的实力……”
“那就是他了,另外一个女人应该也差不多吧?”
“是尸兵啊。他们居然连女子都操纵,我可不怎么喜欢这种对手。”
加菲尔和由里乌斯继续对话,奇迹般地没有往特雷西亚的方向深究。不过在最后,莱因哈鲁特因其中一位尸兵是女子而皱起了眉头—
“敌人使用了尸兵是毋庸置疑的,但好在他们没有把墓地挖个一干二净,我们还不至于跟所有死者为敌。至于是他们操纵的数量有限,还是执着于质量,就不得而知了。”
“尸兵这种侮辱死者的禁术,很符合大罪司教‘色欲’的嗜好。虽说这是让人极其头痛的论据,但可以接受。”
“多亏敌人的性格实在够烂,我们才能接受这个结果,也够惨的了。”
昴神情苦涩,围着圆桌的成员们则纷纷用表情赞同了他的发言。
面向整个都市进行广播的卡佩拉,是唯一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性格烂到极点的敌人,但前面也说过,这很讽刺。
“好,现在要回到最初的话题……我想把攻打‘色欲’的任务交给威尔海姆先生,可以的话,我希望加菲尔也一起去。”
“什么?老大?”
将话题带回正轨后,昴按照既定计划行事,提议将攻打“色欲”的任务交给威尔海姆和加菲尔。
听完昴的提议,两位当事人的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知道内情的威尔海姆默默点头,始料未及的加菲尔则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在加菲尔看来,这当然是惊人的决定,因为—
“老大,你要去救爱蜜莉雅大人吧?那就让本大爷……”
“有你这话,我很开心,也很放心,但从人员配置的角度来看,我认为这是最合适的……而且,你应该也得做个了断。”
在昴的提醒下,加菲尔面露被戳中痛处的表情,一言不发。
与“色欲”及其手下有恩怨的并非威尔海姆一人。加菲尔对昴说过,被“色欲”权能改变样貌的人—被变成黑龙的男子,是他认识的。不仅如此,对他来说,被“色欲”变成手下的尸兵特雷西亚……
“蜜蜜被敌人刺伤,为了分担她受的伤,她两个弟弟都处于重伤状态。为了逃出缪斯商会,他们消耗了力量,三人基本都失去了意识,所以你明白的吧?”
“死神加护”的力量无比强大,一旦让对手受伤,就会追杀到底,至死方休。为了逃离加护带来的“死亡”,那就只能击败加护的持有者,所以加菲尔和威尔海姆一样,也有战斗的理由。
“大家都知道,我主库珥修大人受‘色欲’卑劣能力的影响,正在受苦。身为库珥修大人的侍从,我有义务为主人而战。”
“如果有可能,真想从‘色欲’口中问出更多关于龙血的情报。威尔海姆先生会主动请缨,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您所言极是,所以希望能把讨伐‘色欲’的任务交给……”
“我反对。”
威尔海姆强烈的意愿化作迸发的剑气,斩开会议室内的空气。他那透出决心和对主人忠诚的眼神让所有人都感到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反对他的意见,除了他唯一的亲人。
“莱因哈鲁特……”
“现在的祖父大人并不冷静。那个大罪司教伤害了库珥修大人,我自然可以理解您的敌忾心,但这股愤怒很可能令您的剑术水准大打折扣。”
“你的意思是,失去平静的我,连帮助库珥修大人都做不到吗?”
“考虑到库珥修大人的情况,讨伐‘色欲’一事不容有失。既然如此,这个任务就该交给我。至少在精神层面,我不会让对手有机可乘。”
莱因哈鲁特的说法非常正确,他是基于想尽可能稳妥解决事态进行考虑的。事实上,他说威尔海姆不冷静,这话也没有错。
然而,面对莱因哈鲁特的意见,威尔海姆—错了,“剑鬼”扬起了嘴角,那绝不是亲切的微笑,而是凶猛野兽般的狞笑。
“你说我无法保持平静?这是理所当然的,莱因哈鲁特。”
“可是,祖父大人……”
“你也不想想我,也不想想你的祖父是谁?我可是人称‘剑鬼’的男人!我一心只想着化身为剑,结果没有成功,反而爱上了一个女子,我就是一个半吊子。但是,正因为我过的是半吊子的人生,所以我在面对该做的事时一直全力以赴。”
威尔海姆威猛凶狠的笑容,将他清澈温和的印象一扫而尽。一旦流出鲜血,撕破表皮,他下面那张渴求鲜血和钢铁利刃的鬼面就会出现。
痴迷于剑的鬼,其蓝色的双眸,追求唯一一道剑之外的光芒—
“在我决定挥剑时,我的心会热得难以忍受,当我置身于战场时,无法保持冷静是家常便饭,我就是这样活到这把年纪的。如果这次无法报答主人的恩情,就此腐朽老去,那我绝不情愿,所以我不需要多余的担心。”
“这些道理,不就只是单纯的精神论吗……”
“只要贯彻到底,精神论也会变成信念。只要花上十四年,就算是生锈的剑,也依然保留着可为妻子报仇的锋利,现在就将我这把剑收进剑鞘还为时尚早。”
威尔海姆表示,这是他在与白鲸战斗时为莱因哈鲁特的祖母报仇的信念。听他这么说,莱因哈鲁特无言以对。
即便如此,莱因哈鲁特还是垂着头表示难以接受,这时威尔海姆继续对他说道:
“需要你的战场不在这边,而在别的地方。”
“需要我的战场?”
“昴阁下,请把莱因哈鲁特带去您的战场。”
“剑鬼”静静地注视着昴,如此恳求道。
“为了夺回爱蜜莉雅大人,您必须跟‘强欲’战斗,就让莱因哈鲁特当那把为您而战的剑吧。”
“威尔海姆先生……”
面对威尔海姆的建议,昴挠了挠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莱因哈鲁特听见祖父的话后望向了昴,昴便回望着他那蓝色的双眸,说道:
“反正我本来就要说这件事……没错,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跟‘强欲’战斗,只有你能击败那个麻烦的自恋狂。”
根据大罪司教引发的现象,基本能推测出其权能的效果。雷格鲁斯拥有的“强欲”权能具有超群的致死性,那是因为从现状来看,他的权能就是“无敌”这种荒唐的能力。昴也不愿把它视为毫无弱点的、纯粹的“无敌”,但是—
“想胜过雷格鲁斯的‘无敌’,能与之抗衡的战斗力必不可少。我认为单纯比较攻击力和防御力的话,他在大罪司教里两方面都能排第一,所以我想借助你的力量。不过嘛,用‘最强’对付‘无敌’,一看就是硬碰硬。”
以不讲理制不讲理,以不合理制不合理。
平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想用这个办法也没法用,因此当有机会使用时,昴根本不会考虑其他办法,他相信这就是最好的战术。
“原来是免疫攻击的敌人啊。我的确适合当这种怪物的对手,可是……”
“本大爷也想求你,能不能帮帮老大和爱蜜莉雅大人呢?”
即使得知雷格鲁斯拥有“无敌”的权能,莱因哈鲁特仍旧无法扫清迷茫。然而,加菲尔起身来到“剑圣”面前,深深地低头磕在圆桌上,恳求惊讶的莱因哈鲁特。
“本大爷不配当护卫,来到这个都市后,连一次都没履行好必须履行的职责。到头来,在这场大战快分出胜负的紧要关头,本大爷还帮不了自己人,得拼命偿还欠外人的债……所以……”
“加菲尔……”
加菲尔的牙齿打战,他认清了自身的无力,接受了招来的后果。面对声嘶力竭的少年,红发“剑圣”沉默了片刻—
“那么,请你向我发誓。就像你期待我完成这个使命一样,我也期望你能完成自己的使命,你我都一定要完成。”
“嗯……嗯,啊,交给本大爷吧!有‘剑鬼’和本大爷出马,就所向无敌了!”
“明白了,我相信你和祖父大人会获胜,那我就化身为昴的剑吧。”
加菲尔抬起头来,咬响了牙齿,莱茵哈鲁特朝他点了点头。
接下来,“剑鬼”和“剑圣”、祖父和孙子、剑士和剑士就这样视线交错,向彼此点了一下头。
莱因哈鲁特就此定下了自己的战场,这让昴产生了获得千军万马助阵的感觉。
“抱歉,这是我个人的希望,莱因哈鲁特。”
“哪里的话,没关系。无论是怎样的战场,我都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战斗。只要你和爱蜜莉雅大人能得救,那我求之不得。”
“总是依靠你,真的很抱歉。虽说我是仗着你强就过分依赖你……但我会想办法弥补你不足的地方,敬请期待吧。”
昴的一番话惊得莱因哈鲁特目瞪口呆。昴对这罕见的反应显得很不解,莱因哈鲁特见状立刻轻轻笑了一声:
“没什么,估计你应该没问题吧。嗯,我会期待的,期待你会试着弥补我力不能及的部分。”
“嗯?啊,你就好好期待吧,因为我也很期待你。”
经过商讨,攻打三座控制塔的小组就定下来了,至于剩下的最后一座—
“‘暴食’就必然由我和里卡多负责了。”
由里乌斯集众人视线于一身,语气低沉地说道。正如他所说,如果从集结在市政厅的成员中挑选战斗人员,那么挑战最后一个敌人的就只能是他和里卡多。
然而—
“由里乌斯,没事吧?从刚才起,你的脸色就一直很难看。”
“让您担心了,对不起,我没事的。说到身体好坏,我可不能在昴面前示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当然是基于你的右腿和所处的状况给出的意见。你别找我的麻烦,我无意跟你争论,不希望局面变成那样。”
“唔……”
昴下意识找麻烦,结果遭到无视,尝到了无功而返的滋味。
不光是安娜塔西亚,昴也对由里乌斯的态度产生了违和感,但具体是源于怎样的感情就不清楚了。
昴还没有找出答案,由里乌斯便优雅地行了一礼,带着坚定的眼神说道:
“最后的‘暴食’就由我和里卡多负责吧,我在市政厅跟他交过手,也算有了恩怨。原本昴和威尔海姆大人应该很想当他的对手才对,二位肯放下私人感情交给我的任务,我一定会完成的。”
“嗯……是啊。”
由里乌斯的一番话,如实替昴说出了真心想法—
昴很想亲手讨伐大罪司教“暴食”,想必威尔海姆和仍在楼上受苦的库珥修也一样吧。
“暴食”吞噬他人记忆和名字的权能—一想到深受其害,仍长眠不起的雷姆,昴就恨不得亲手击败并消灭他。昴很想打他、踹他、踩他,让他为自身的所有行为后悔,还要让他哭着下跪,肆意折磨他,把他打得站不起来。
昴要把这样一个角色交给别人—
“说实话,我根本不想交给任何人去做。我想把雷姆夺回来,一直很想,我坚信这是我的职责。即便如此,如果必须交给别人,那我会交给你。别误会了,这是消除法……虽说是消除法,但我要交给你。对我来说,你是其中一个能让我不情愿也会强忍着把这个任务交出去的人。”
雷姆的记忆和自身存在被当成了“人质”。
爱蜜莉雅被敌人抓住,正等着别人把她救出来。
对昴来说,二人都很重要,都是他想夺回来的重要之人,所以无论在哪个少女面前,他都想逞强—
因为昴是爱蜜莉雅的骑士,是雷姆的英雄。
“我要打倒‘强欲’,夺回爱蜜莉雅,至于痛揍‘暴食’的任务,这次就让给你了……可别失手了。”
“我一定会回报你的期待,这次一定,一定会!”
由里乌斯用力点了点头,接受了昴的信赖。
随后,“最优秀骑士”望着威尔海姆,微微摆正了表情。
“威尔海姆大人。”
“我想说的话,昴阁下基本都说完了。我无法饶恕‘暴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我也要拜托由里乌斯阁下,这个都市的不法之徒的确是有些多了。”
“深有同感。您的心意,我接受了。”
由里乌斯承受着犀利的剑气,像获得了勇气一般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这时,一直在默默倾听对话的里卡多,张开满是尖牙的嘴问道:
“咋啦,也不问问俺的意见就擅自决定了?俺倒是不在乎啦!俺也认为这种布阵才是最棒的。”
“里卡多非得有人哄才行啊。块头这么大,闹起别扭来一点都不可爱……由里乌斯就交给你了哟。”
“放心吧,俺啥时候说过谎呀,安娜仔?”
“这个称呼该换换了,我可是里卡多的主人。”
安娜塔西亚生气地鼓起脸颊,引得里卡多放声大笑。他用黑色的大眼珠俯视着安娜塔西亚,眼神无比温柔。
“那么,这下就布好阵了吧。”
听见昴的一番话后,围着圆桌的所有成员都点了一下头。
“四号街的‘愤怒’西里乌斯交给普莉希拉和莉莉安娜,然后阿尔就留在市政厅负责防卫……没错吧?”
“竟然无视妾身,想把控人心?笑话!妾身便教教你这脑袋空空如也的蠢货,胆敢做出僭越之举,必然会遭报应。”
“我只唱歌,只唱歌。没错,我是只会唱歌的肉块,我不珍惜生命,只珍惜舞台。好,感觉能行,我现在感觉自己能行!”
普莉希拉用扇子给自己扇风,莉莉安娜则集中精力进行神秘的自我暗示,而看不见表情的阿尔浑身散发出他难以接受事实的气息,可普莉希拉丝毫不打算理会他。
虽说在平衡战斗力方面还有不太明确的地方,但是大家的自信心可谓是最强的。
“然后是一号街,由加菲尔和威尔海姆先生负责‘色欲’。”
“噢,那可是‘梅佐雷亚的绝景’,本大爷一定要靠这双拳头把它全部收入囊中。”
“交给我吧,我必定会跟尸兵来个了断。”
艰难的大战近在眼前,斗志最旺盛的应该是这两个人。
“剑鬼”威尔海姆是为了对主人尽忠以及未曾忘却片刻的心爱亡妻,加菲尔是为了与心中那股不成形的、撼动灵魂的感情来个了断,二人均是为了不能退让的事物奔赴战场。
“接下来是二号街的‘暴食’,由里乌斯和里卡多,你们两个人来负责。”
“这是托付给我的使命,要是无法完成,我还如何自称骑士?那样实在是太丢脸了。”
“俺的家人也吃了那帮混蛋的大亏,俺要把他们打趴在地,满地找牙!”
说到与魔女教的恩怨,二人在今天之前应该和魔女教无缘,但由里乌斯和里卡多的阵营成员们在与魔女教战斗时倒下,现在他们背负起昴和伙伴们的希望,将怀着各种战斗的理由挥剑。
大家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伙伴,相信战友并不需要理由。
“最后是三号街的‘强欲’,由我和莱因哈鲁特负责。靠你表现了哟?”
“嗯,交给我吧。我也会依靠你的,昴。”
面对昴的要求,莱因哈鲁特点了点头,丝毫不紧张,仅仅这一个动作就让昴深感放心,原因是临战的“剑圣”散发出的剑气无比犀利。
昴也挺直了胸膛,决心正确面对战斗,发誓不容有失。
确认完人员配置后,安娜塔西亚拍了拍手:
“这样一来,战斗的人员分配就定好了,剩下的就是‘对话镜’的分配……有三面镜子,其中一面由待在市政厅的我拿着,其他的怎么说?”
“可能的话,跟‘愤怒’战斗的小组一定要拿一面。至于另外一面,我想想……‘色欲’和‘暴食’小组,大家觉得给哪组比较好?”
“你的想法是?”
“因为‘愤怒’的权能影响到了整个都市,她在或不在,会对都市的状况产生很大影响。所以,我希望能尽早分享到这方面的情报。”
在分配“对话镜”的问题上,全员点了点头,接受了昴的建议。至于剩下一面要分给哪一组,昴正在思考,这是因为—
“我说这话可能不太合适,可负责和‘强欲’战斗的是莱因哈鲁特。既然那混蛋的权能感觉像是附带条件的‘无敌’,那就不能乐观估计,但姑且还是有瞬间解决他的可能性。在快速获胜之后,我想让莱因哈鲁特去支援其他战场。”
“而都市的状况一旦有变,就通过广播用的‘魔法器’下达指示,这也是在击败‘愤怒’后更有效的战术啊。”
“我觉得这样很明智。你真的变可靠了啊,菜月。”
听完昴和奥托的对话,安娜塔西亚露出了钦佩的微笑。随后,她将手里的“对话镜”抛给了普莉希拉,普莉希拉用扇子接住,再灵巧地挑到莉莉安娜眼前。
“哇,哇,哇?”
“你来保管,歌女,妾身才不拿比餐具更重的东西。”
“您也太懒了吧……那个扇子作为装饰品来说,已经够重了吧?”
“蠢话连篇。莫非你看不见它的样式?这镂金如此漂亮,不知比那些随处可见的劣品高出多少了,可不能将它与餐具混为一谈。”
“不还是比餐具更重吗……”
姑且不论倔强的普莉希拉,反正莉莉安娜收下了一面“对话镜”,把它收进了毫无凹凸起伏的怀里。
最后一面镜子被交给了威尔海姆。做出这个选择的人,是将“对话镜”从桌面滑过去的由里乌斯。
“考虑到敌人的数量,比起‘暴食’小组,‘色欲’小组那边更需要联系手段。虽然我觉得二位不比敌人差,但只要认为有危险就请立刻报告。”
“明白了,不过我认为不会有那样的机会。”
威尔海姆接受了由里乌斯的关心,将最后一面“对话镜”收进怀里。这样一来,队伍和物品都分配好了,可以说决战的准备已经就绪。
“再过一会儿,大家要同时离开市政厅,夺回都市作战正式开始!”
昴一声令下,大家都点了点头,脸上纷纷流露出紧张。
空气中弥漫着寂静的紧张感,可昴始终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怎么说呢……大家的表情这么阴沉,不觉得会带来坏结果吗?”
“菜月先生又说奇怪的话了,这是怎么了?”
“才不是奇怪的话呢,这很重要哟。无论集结了多么强大的战斗力,只要士气低下、缺乏团结就是纯粹的乌合之众,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为防止出现这种情况,该怎么做呢?就算只是做做样子都行,大家能不能一起喊出来啊?”
昴对愁眉苦脸的奥托说道,同时站起来用力拍响了手。为了让大家都能看清楚,昴高高举起拳头宣誓:
“上吧,大伙!我们要通过这场战斗,把那些跑来捣乱的家伙赶出城市!干掉魔女教,达成happy end!”
昴酣畅淋漓地大喊,令众人面面相觑。隔了一拍后,大家才接连向天举起拳头—
“噢!”
众人发出声势惊人的大喊,昴感受着大家的斗志,甚至起了鸡皮疙瘩,却歪起了脸颊。因为大家的喊声并不合拍,气势也各不相同,举起的拳头和手掌也缺乏统一感。然而,他们正是与菜月昴并肩作战,一起夺回都市的伙伴。如此可靠的成员,如此强大的战斗力,可不是随便能凑出来的。
一直被动挨打,在一段时间内被逼入绝境,让大家以为真的无法挽回了。然而,昴等人为了迎战敌人,又回到了这里—
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的最终决战即将打响。
“这场战斗的胜利,属于我们!”
符合昴作风的发言,为这场圆桌会议画上了句号。
第7节
爱蜜莉雅通过“对话镜”向阿尔秘密交代完情报后,利用冰之平台返回寝室,首先开始处理替她睡在床上的冰像。
既然没有人显得慌慌张张,那就表示还没人发现爱蜜莉雅离开过。或者说,即便有人进过房间,也被精致的冰像彻底骗住了。
爱蜜莉雅就这样想着,不舍地将冰像还原成玛娜。
“真惊人……想不到您居然回来了。”
“呀!”
突然被人从身后叫住,爱蜜莉雅吓得肩膀抽了一下,她转过身去,视线对上了站在房间入口望着自己的一百八十四号。
一百八十四号原本在收拾被雷格鲁斯破坏的房间,她眯起眼睛望着手忙脚乱的爱蜜莉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您明明周到地留下了替身,怎么又改变想法跑回来了?”
“啊?替身?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太累了,一直在这里休息,就在这床上……好冷!啊,不冷!”
不久前还藏着冰像的床很冷,显然在拒绝爱蜜莉雅躺下。但是,爱蜜莉雅担心谎言暴露,于是勇敢地与寒冷战斗,躺在了床上。
“你看,我一直像这样躺着的,根本没逃走。”
“是啊……我以为您逃走了,是我误会了。可这样一来就奇怪了,您为什么没有逃走呢?”
“因为要是我逃走了,你和其他妻子们还有城里的人们会很惨的。”
面对一百八十四号平静的问题,爱蜜莉雅又把腿从床上伸出来,坐在床上回望着她。
一百八十四号的眼神冰冷,毫无感情,这让爱蜜莉雅产生了违和感。起初,这种违和感暧昧不清,但没过多久,爱蜜莉雅就看见了模糊的轮廓。
爱蜜莉雅看出来了,沉积在一百八十四号眼睛深处的感情,带着接近恳求的颜色。
“难道说,你希望我逃走吗?可我要是逃走了,你和其他人会很危险的,为什么啊?”
爱蜜莉雅回想先前的一幕,认为一百八十四号在发现她将冰像留在床上后,并没有向雷格鲁斯报告。或许是因为这样能推迟别人发现她不在的时间,为她争取逃跑的时间。
就结果来说,爱蜜莉雅无意逃亡,一百八十四号的关心成了无用功—
“不对,要是你没有替我隐瞒,那我偷偷到处调查的事应该也会被雷格鲁斯发现,所以我想谢谢你……”
“根本用不着道谢,到头来毫无意义。我本想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鼓起一点勇气,结果毫无意义。”
说着,一百八十四号抱紧了自己的胳膊。眼见她那颤抖的手,爱蜜莉雅才意识到她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才没有履行报告义务。
雷格鲁斯只是稍微发一下脾气,就差点漫不经心地杀死一百八十四号。如果这一幕是家常便饭,那妻子们平时过的就是比邻“死亡”的生活。不知她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反抗这植入心底的强大恐惧。
“为什么要回来?”
“啊……”
“您还不如不回来,让我被夫君的愤怒吞噬还好些。不管都市变成怎样,我们变成怎样,您都不要回来。但您还是回来了,到头来只会让现状保持下去,我只能在一如既往的生活中等待结束。”
一百八十四号向爱蜜莉雅真切地诉说道,似恳求,似诅咒。听了她的这番话,爱蜜莉雅咬住嘴唇站起来:
“既然站起来了一次,那你就再努把力吧。你看,我还从没放弃过呢。”
“已经不行了,我鼓起了那一丁点儿的勇气,结果没有得到任何成果。光是想想再试一次,我身体里的一切就怕得不行……已经不行了。”
一百八十四号不情愿地摇头,让爱蜜莉雅无言以对。她注视着爱蜜莉雅,冷冰冰地—错了,是心灰意冷地继续说道:
“您不放弃是您的自由,但我不会再鬼迷心窍了,其他境遇相同的妻子们恐怕也一样。我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在山间的小村里跟家人一起生活。夫君为了娶我,把我的父母、兄妹、邻居还有只算相识的村民们全杀光了,一个不留。他的妻子们,境遇都和我一样。”
一百八十四号心灰意冷地讲述雷格鲁斯向她求婚的过往之事,其内容恶劣至极,显得非常不现实,但只有不了解雷格鲁斯的幸福之人才能将其视为玩笑,一笑带过。
毫无疑问,雷格鲁斯当然做得出那些事情,他就这样让强娶来的妻子们侍奉他,建立只属于他的乐园。
“雷格鲁斯说过,他有二百九十一位妻子。”
“嗯,有二百三十八人已经去世了,剩下的只有在这都市里的五十三人。”
“那个,去世的妻子们究竟是……”
“还需要说明吗?”
一百八十四号沙哑的回答是对爱蜜莉雅提问的嘲笑,不,这是自嘲般的笑。她诅咒的不是别人,是自己,是自己和雷格鲁斯妻子们的命运。她一直在诅咒,早已筋疲力尽,早已丧失反抗的力气,就这样迎来了今天。
在这样的生活中,眼见被雷格鲁斯选为新妻子的爱蜜莉雅有逃走的迹象,一百八十四号心中又究竟萦绕着怎样的感情呢?想必她所说的“鬼迷心窍”,有着比字面描述更深刻的意义。
爱蜜莉雅只看见了问题的表面,就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了,但这对一百八十四号来说—错了,是对妻子们来说,这是消磨灵魂的命题。
爱蜜莉雅没想到自己浪费的机会竟是如此沉重,一时间不知道该对一百八十四号说什么。哪怕她现在就这样任由冲动驱使,说出毫无根据的话,也永远无法打动一百八十四号的心。她绞尽脑汁,急忙思考必须在这时告诉一百八十四号什么。她很急,很急,然而还是想不出来,想不到正确答案,想不到如何诉说理想,想不到该怎样全力以赴。
无论爱蜜莉雅怎么想,她始终想不出该怎样用最想说的话打动最想打动的人。她担心重视的事物将从手中滑落,自己会被源自心底的恐惧和冰冷绝望统治,就在这时—
“啊,哎呀,这样大家就能听见我的声音了吗?试麦,试麦,one,two,one,two.”
爱蜜莉雅此刻最想听见的声音从天而降,仿佛向她伸出了援手。
第8节
他的演说很生涩,哪怕形容得再好听,这场演说也算不上威严庄重。
“好像能听见,帮大忙了。那么,最开始让大家受惊了,抱歉。肯定有很多人想知道我接下来会说什么,有做心理准备的,有不安的,不过尽管放心。先声明一点,正在广播的我不是魔女教的人。”
明明他只要说谎就好了,在不必要的时候这么正直,连会让听众不安的话都毫不隐瞒地说出来。
然而,在最后的最后,他会说出扫清大家不安的话。
“但是,我不能逃走,我要战斗。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仅此而已。”
他这些话很真挚,想必是爱蜜莉雅此刻最想听的话,想必是都市的人们在这个时刻最想听的话。
“又弱又没用的我都没放弃,就让我相信你们吧。并不只是我这咬死不放的弱者还没放弃……就让我相信你们吧。”
啊,他在拼尽全力,但他的声音真是太卑鄙了,是那么颤抖,是那么催人泪下,让人感觉仿佛能听见他那原本无法听见的心跳—爱蜜莉雅听见了催人泪下的声音。
“难道说,只有我没放弃吗?”
—不是的,没这回事。
“还没结束……还能继续战斗,会这样想的人难道就只有我吗?”
—不是的,没关系,我也还能努力。
“不是吧?”
—嗯,不是的,绝对、绝对不是,这是来自我内心深处的否定。
“大家也能继续战斗下去吧?不会屈服于懦弱吧?”
—我能听见你的声音。不会的,我没事的,一点都不害怕。
“我叫菜月昴,是击败了魔女教大罪司教‘怠惰’的精灵师。”
光是听见广播中的名字,爱蜜莉雅内心的冰冷绝望就被一扫而空。
明明在不久之前,爱蜜莉雅还以为跌进了漆黑的深渊,已经没救了。明明已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她才诅咒过无力的自己,可她单单是听见他的声音就安心了,就能获得满足。
因为广播里说了,这个声音—爱蜜莉雅的骑士说了:
“然后把剩下的事全部交给我吧。”
既然他说了“交给我吧”,那就一定能驱散所有阴影。
无论有多么不合理,无论有多么不可能,他都一定能攻克难关,所以—
“刚才那声音是?”
“是我的骑士,他非常努力的。”
突然开始的广播在突然中结束了,感情被搅得一团糟的一百八十四号呆若木鸡。在她的身前,爱蜜莉雅按着自己的胸口,如此微微笑着说道。
一百八十四号望着爱蜜莉雅,目瞪口呆。爱蜜莉雅并不知道原因出自自己提到骑士时的表情,不过她回望着一百八十四号惊讶的脸庞,继续说道:
“我是不会逃走的,绝不会丢下你们离开。”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痛苦过去,也听你说了现在的心情。你应该很害怕才对,可即便如此,你还是想帮我。”
哪怕只鼓起了一次勇气,哪怕现在已经屈服了,但是一百八十四号确实战胜过恐惧,反抗过命运。所以,爱蜜莉雅决定了,绝不会屈服。
“我希望你和其他女孩都能获得幸福。结婚可是跟心爱的人一起获得幸福的仪式,新娘必须幸福才行。”
听见“结婚”一词,爱蜜莉雅脑海里描绘出的是相爱的两个人幸福生活的景象。
爱蜜莉雅的脑海里浮现出往昔梦中的福尔图娜和杰乌斯—他们没有结婚,没能结为夫妻,但她期盼过,她很想见到他们结婚。相爱的两个人结婚,就应该像他们一样幸福才对。
“我认识两个明明相爱却无法结婚的人,他们让我感觉很心痛,很揪心。现在一想到他们,我的胸口依然会痛。”
所以—
“结了婚却无法获得幸福,我不喜欢这样的关系。”
这种关系,爱蜜莉雅光是想想就火冒三丈,她绝不承认。
爱蜜莉雅下定决心,从根本上不放弃任何事物。因此,无论是这座城市,还是一百八十四号及其他女孩,还是爱蜜莉雅自己,她都绝不会放弃。
爱蜜莉雅要把这些事物全部带走,亲手带走。如果能力不足就找别人—找自己的骑士帮忙。
“您……您的想法很了不起,但是我已经说过了,如果您打算做什么,请您一个人去做。”
“嗯,是啊,我会一个人……不,不是这样。”
爱蜜莉雅摇了摇头,温柔地否定了一百八十四号。
一百八十四号说爱蜜莉雅独自一人,孤立无援,但她错了。予以否定的不是别人,正是爱蜜莉雅的骑士,他大声向整个都市宣告了这一点。
如果说这位骑士说错了什么,那就是爱蜜莉雅不打算把所有事情全部交给他做。
“我从来不是独自一人……好险,差点弄错了。”
“您打算怎么做?”
一百八十四号才主张过不会涉身其中,现在却询问起爱蜜莉雅的计划。
原来这就是昴眼中的景象啊—爱蜜莉雅沉浸在不合时宜的感慨之中,但不忘打动一百八十四号那被搅乱的冰冷感情,说道:
“举办结婚典礼吧。”
面向惊讶的一百八十四号,爱蜜莉雅如此断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