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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最新的英雄和最古老的英雄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3.26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56
第三章 最新的英雄和最古老的英雄

第1节

“啊,挺好的。果然跟我想的一样,你很适合白色。”

“谢谢……”

看见换上白色礼服的爱蜜莉雅,雷格鲁斯满面欢喜地说道。

爱蜜莉雅换好服装,离开衣物间,在一百八十四号的带领下步入了雷格鲁斯等待的房间。

房间的内饰豪华得扭曲,将整个房间装点一新,令其与整座建筑物的无机质印象相去甚远。爱蜜莉雅皱起眉头,心想:这是雷格鲁斯的喜好吗?

不久之后,爱蜜莉雅发现雷格鲁斯的服装与在走廊碰面时不同,尽管他从头到脚还是白色,但他现在穿的属于礼服正装。

雷格鲁斯察觉到爱蜜莉雅的视线后,便轻轻拉开自己的衣领,说道:

“毕竟是重要的结婚典礼嘛。虽说我也想过,要像平常一样不穿戴饰品,但我不愿因无聊的坚持让你蒙羞,毕竟相互关心、相互谦让才是理想的夫妻关系。当然了,你没必要为这点小事背上包袱。不过,我是有肚量的人,愿意为你进行一定程度的改变,希望你能了解我这宽阔的胸襟。”

雷格鲁斯还是老样子,长篇大论让听者难以应付。

单纯听来,雷格鲁斯说的都是正论,可爱蜜莉雅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不愿认可他的话。

有一点很明显,那就是爱蜜莉雅确信眼前这个男人是大罪司教,这是通过威胁广播和一百八十四号弄清楚的事实。在理解这一点的基础上面对其本人,就能理解为什么不能无视他散发出的异样存在感了。

这是本能敲响的警钟,意在传达生命正危险的信息。

严重威胁生命的人物就在眼前,这个事实让爱蜜莉雅—不对,是让所有人类的灵魂因恐惧而瑟缩求饶,所以她始终有一种异物感萦绕心头。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阴沉的脸蛋可不适合你哟……不,你忧郁的神情倒也挺可爱的,但不是最可爱的,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爱蜜莉雅僵在原地,雷格鲁斯就立刻抚摸她的脸庞。她自认为没有移开视线,但不知为何,原本距离数米远的二人居然在眨眼间站在了一起。

发现爱蜜莉雅依然绷着脸,雷格鲁斯便闭上一只眼睛问道:

“一百八十四号,在换衣服的时候,她出了什么事吗?”

“请恕我直言,恐怕是受到了卡佩拉大人刚才那道广播的影响。”

“广播?噢,是那个啊。那个肉女的声音还是那么刺耳,早就被我当成耳边风了。不过嘛,女孩子第一次听会觉得不舒服,这的确是我疏忽了。”

由于爱蜜莉雅闭口不言,雷格鲁斯转而质问站在她身边的一百八十四号。也不知是不是一百八十四号提前准备好了,回答得十分流利,让他接受了。

雷格鲁斯脸上流露出厌恶和轻蔑,他哼了一声,又说道:

“真叫人不舒服。那个毒害之女不过是自卑的集合体,她对‘自我’的理解肤浅至极,根本用不着理会她口吐的狂言。你跟那个不值得任何人爱的女人不同,你有我所爱的容颜,你天生就比她高贵,所以你可以自信一点。”

“那个……”

“你的心情还是没法好转吗?那个肉女真会给人找麻烦。虽说我不想看她那丑陋的脸,但是看这样子,等下我得亲自去找她抱怨才行。好了,先不说这个了……结婚典礼近在眼前,怎么才能让新娘开心起来呢?”

雷格鲁斯歪着脑袋询问道,于是爱蜜莉雅开始思考该怎么回答。就现状来看,她的选项大致有两种—

第一种是改变自身的处境,这是因为爱蜜莉雅通过威胁广播的内容得知自己相当于人质。说实话,摆脱一百八十四号的监视逃到外面恐怕并非难事,但在这种情况下,水门会被打开,都市会被水淹没。

若要问雷格鲁斯能否只为爱蜜莉雅做到这个地步,那她的感觉是这位大罪司教很可能做得出来。如果要赌一把,风险实在太大,所以不得不摒弃这个方案。选择在这里击败雷格鲁斯,倒也算爱蜜莉雅出奇制胜的变招—可惜,这恐怕无法实现,她的本能告诉她,仅凭她是无法战胜雷格鲁斯的。

问题在于爱蜜莉雅极其缺乏破局方法,所以她要选择另一个选项—

避免操之过急,贯彻收集情报和伺机而动的准则,这是苦涩的选项。

“你很不开心啊。我正在问你,怎样才能让你的心情好转,你却不回答吗?确实,既然还没举办结婚典礼,那我和你就不算正式的夫妻,可事实上,我们的立场应该相同。既然如此,妻子该为丈夫做什么呢?为了今后能相处圆满,你应该履行你的责任和义务才对吧?”

“啊,对不起。是啊,我好像有一点累,可以休息一下吗?”

“累?”

雷格鲁斯很快便对默不作声的爱蜜莉雅失去耐心。他语速变快,挑起了眉毛,手扶下巴并反复念叨:

“累,累啊……原来如此,是我想得不够周到。抱歉,我会深刻反省的。短时间内突然发生了那么多事,你会感到累也是理所当然的。既然如此,你就回房间稍微休息一下吧。婚礼的正式婚纱是另一件,你就算穿这身衣服躺着也不用担心起褶皱,会场的准备就交给我和我的妻子们吧。”

“会场……”

“啊,这栋房子旁边就是圣堂,那里很朴素,非常适合我们。为了欢迎新的家人,妻子们全部出动了,大家正在圣堂准备我和你的结婚典礼,你也很安心吧?大家又坚强又美丽,是我引以为傲的妻子们。”

雷格鲁斯骄傲地点了好几下头,随后打开了房间的窗户。在他的招手示意下,爱蜜莉雅来到他身边,从窗口俯视着隔壁的楼房。

爱蜜莉雅的眼前是一座圣堂,正是用于举办婚礼等庆典活动的,通过敞开的大门和墙上的大采光窗可以观察到内部情况。圣堂里有几个忙碌地走来走去的人影,均是打扮得很漂亮的貌美女子,她们正在进行装饰、搬运用品等工作,一丝不苟地筹办着结婚典礼。

“我的妻子共有二百九十一人……令人悲伤的是,有许多位已经离世了。若算上你,现在还留在我身边的妻子就有五十四人了。我自认为向所有人倾注了平等的爱,这是当然的,身为丈夫,偏袒之爱是极其扭曲的,我绝不会做出这种不义之举。要将决定好的爱,以决定好的方式倾注决定好的分量。你也好,她们也好,我一定会给你们相等分量的爱。”

“谢……谢谢,我会……好好记住的。”

爱蜜莉雅战战兢兢地摸索正确答案,然后她恍然大悟了:自己现在的态度,简直与惧怕雷格鲁斯的一百八十四号一样。长时间面对这种巨大的压力,再坚强的心也会被消耗殆尽,恐怕这就是雷格鲁斯的妻子们反抗的力气不断被剥夺的原因吧。

“真听话。你先回房间吧,等准备完成后,我会派人去叫你的。”

所幸,爱蜜莉雅顺从的回答似乎没有刺激到雷格鲁斯,他只是单纯地关心爱蜜莉雅的身体,命令她回房间罢了。

爱蜜莉雅没有反抗,径直离开雷格鲁斯,跟着一百八十四号一起朝门走去。她要就这样回到寝室,再想办法打破现状—

“话说回来,我想到一件事。没发现新娘累了,我确实有错,但一直待在她身旁的某人应该早就发现了,难道不对吗?”

爱蜜莉雅正准备伸手开门,这时背后传来了一道话音。一股寒气瞬间袭上她的背脊,她便急忙用伸出的手抓住别处。

“危险!”

“咦?”

一百八十四号听到了喊声,自己的手还被抓住,因此顿时瞪大了眼睛。爱蜜莉雅用力将一百八十四号轻盈的身体拽到身边,再抱起惊讶的她跳向一侧—

紧接着,一阵风横扫一百八十四号先前站立的空间,墙壁像被巨人的手掌拍中似的爆碎了。地面被掀开,破坏力沿直线传播,笔直地穿透石砌通道,撕裂空间,蛮横地蹂躏了房门。

爱蜜莉雅目睹了压倒性的破坏力,说不出话来,只能抱着一百八十四号。她怀里的一百八十四号也意识到了这次破坏的目的,不得不缩成一团,浑身僵硬。

雷格鲁斯刚才只是轻轻地挥了一下右手,现在他面对二人,歪起脑袋说道:

“抱歉,抱歉,我一不小心就动手了,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那么,我还有事要办,就先去其他房间了。啊,在婚礼正式开始前,你还是把头发扎起来比较好,我觉得你那样会魅力大增。尽管你就这样也足够漂亮,可是为变得更漂亮的努力也是必不可少的。当然,我是个满足于现状的人,但我不会否定想变得更好的你。因为在我看来,为了喜欢自己的人而努力,是一个人应尽到的最低限度的礼仪。”

听雷格鲁斯的语气,他似乎把刚才的破坏行为当成没发生过。他对爱蜜莉雅笑了一下,丢下抱在一起的妻子和妻子候补,快步离开了房间。

“刚才是怎么回事?”

待远去的白色背影消失不见后,爱蜜莉雅长舒一口气,如此嘀咕道。

爱蜜莉雅是真的无法理解,她既无法理解行凶的理由,也不理解破坏的手段,是双重意义上的无法理解。

“谢谢您救了我。”

说着,一百八十四号离开了茫然的爱蜜莉雅的怀抱,先前的动摇表情从她脸上消失了。她一边捋顺凌乱的头发,一边起身,然后走到被雷格鲁斯破坏的房间入口开始收拾。

“等等!这也太奇怪了!你刚才差点被杀了啊!”

一百四十八号忍受了片刻前的凶暴行径,开始其他工作,这让爱蜜莉雅发出了抗议。

雷格鲁斯的确是个威胁,他的言行中很可能含有旁人所不知道的规矩,但就算是这样—

“要不是我拽你,你的身体已经七零八落了。刚才,你的身体明明还在颤抖啊?”

“身体还在颤抖,那又如何?我已经为您救我一事道过谢了,请不要对我有更多的要求,那样是侵犯我的权利吧?”

“我说的根本不是权利和义务!是更加重要、更加宝贵的事物!”

一百八十四号执着地拒绝正面面对爱蜜莉雅。爱蜜莉雅也知道,她像这样锁上自己的心是一种自卫手段,可知道归知道,能否接受则是另一回事。

“雷格鲁斯说过他待人平等,那么,圣堂里的夫人们也全和你一样吗?大家都害怕他,都在看他的脸色,心惊胆战地生活吗?就因为是夫人,哪怕险些被杀也得默默接受……这样太奇怪了!”

“世上也有这种形式的夫妻,仅此而已。等您面临相同的处境后,也会渐渐习惯的……如果习惯不了,那就到此为止了。”

爱蜜莉雅拼命地恳求,但一百八十四号在回答时甚至都没回头看她一眼。她在一百八十四号的背影中看到了抗拒,就像在对她说“你和我眼中的世界不一样”似的。

“这样太奇怪了……结婚应该是很幸福很幸福的,结婚的不是一对幸福的人吗?可是我和你还有其他人,看起来根本不幸福,难道是我错了吗?”

“嗯,是您错了。就算不幸福也可以结婚,就算不相爱也能结为夫妻。只要一直在一起,就能成为夫妻,就能习惯夫妻关系。”

一百八十四号不否认自己是被强迫来到这里的,在此基础上,她肯定了她现在的立场。这是扭曲且错误的,因为结婚和成为夫妻应该是自发的,而不是因为所谓的习惯。

“请您听从夫君的指示,回到房间,好好休息。脱掉礼服也没有关系,在婚礼开始前,我会前来为您扎头发的。”

之后,一百八十四号再也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收拾瓦砾,全身心投入到打扫房间的工作中。即使爱蜜莉雅想对那个背影说些什么,也想不到正确的话语。

现在,爱蜜莉雅拿雷格鲁斯毫无办法,无论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她不得不收回伸出的手,不甘心地握紧拳头—

狠狠地、狠狠地握紧了拳头。

第2节

“好,这下就准备好了。”

爱蜜莉雅用握紧的拳头拭去额头上的汗水,为眼前的工作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被一百八十四号拒绝后,爱蜜莉雅回到最初的寝室,因自身的无力而深受打击,躺在床上怄气—她并没有这么可爱地对自己失望。当然了,她对无力的自己感到失望是事实,但她的内心反倒更为振奋。

雷格鲁斯不听任何解释,强迫一百八十四号和其他被视为妻子的女子们服从命令—爱蜜莉雅不会对她们置之不理。没错,她的内心在燃烧,可惜她再怎么叫唤,再怎么取闹,恐怕都无法让雷格鲁斯改变想法。就算硬碰硬,她也只会输给力量更强的大罪司教,所以她决定向昴学习,寻求其他解决之策。

“换成昴,他绝不会什么都不想就直接起冲突。首先,我得做好准备才行。”

说着,爱蜜莉雅为眼前的床—放在床上的和自己一样的冰像盖上床单,伪装出自己正在睡觉的场面。这样一来,如果只是站在门口望进来,肯定不会发现那是假货。

在结婚典礼开始前,爱蜜莉雅就这样制造出自己一直在休息的假象,要问她准备干什么……

“好嘞。”

爱蜜莉雅要从窗户翻出房外,开始着手搜集情报。她举起手,在外墙制造出冰之平台,再轻巧地跳到上面,轻而易举地逃出了房间。她大可就此溜之大吉,但在诸多因素的作用下,她否决了这个选项,开始探索周围。

“这里果然是水门的控制塔啊。”

一开始,爱蜜莉雅先来到建筑物的顶部,观察了囚禁自己的地方,通过整体印象判断其与自己记忆中的控制塔一致—

控制塔遭到占领,大水门的开关权限落入了魔女教手中。他们为了炫耀这个事实,在塔顶挂上了一面一看就很邪恶的旗帜,其他三座控制塔的顶部似乎也挂着同样的旗帜。

“四座塔同时被占领了,所以无法行动啊……”

爱蜜莉雅眯起青紫色的眼睛,目视远方其他控制塔的状况,陷入沉思。

只是打开一扇水门就导致了那么严重的水灾,即使爱蜜莉雅冰封这座塔,名副其实地冻结塔的机能,但剩下的三座塔是她无可奈何的。

“要是我有四个身体,那该多好啊……”

这样一来,爱蜜莉雅就能一次性冰封四座控制塔。而且如果有四个她,她就可以让两个自己互相教对方功课,还能让一个自己学做菜,再让一个自己陪昴说话,这样就能一下解决很多问题了,只可惜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再怎么烦恼,我的身体也只有一个……所以,我只能跟别人配合。”

值得爱蜜莉雅依赖的伙伴们,还有多位国王选举候选人,应该都会为了夺回都市而行动。他们都比爱蜜莉雅聪明得多,而且实力不俗,能做到很多事。不过,不小心被敌人抓住的估计只有爱蜜莉雅,这意味着除了她以外,没人能从敌人内部打探消息—

自己没有同伴,自己不小心被孤立了,自己在敌阵之中。

在爱蜜莉雅的脑海里,如此绝望的状况被反转了,这正是她从菜月昴那里学来的思维方式。

“隔壁就是圣堂,所以这座控制塔应该是三号街那座……既然有很多大罪司教,那么哪位大罪司教在哪座塔里,应该是有用的情报。”

在爱蜜莉雅看来,比起实力差距,能力是否相克更容易带来优势。

雷格鲁斯和西里乌斯确实是强敌,但搭配好友方的人选组合就有机会取得胜利。遗憾的是,爱蜜莉雅想不出该怎么击败雷格鲁斯这种等级的强者。

“只要知道雷格鲁斯在这里,昴他们应该能想出打败他的方法。”

爱蜜莉雅对昴报以巨大的信任,她为了履行自己的职责,从塔上跳了下去,利用平台快速下降,白色礼服的下摆迎风摆动。在旁人看来,恐怕她的所作所为无异于超越人类理解的魔女,但是在当前这座都市中,并没有多少人敢于抬头凝视挂着魔女教旗帜的控制塔。

爱蜜莉雅带着这份缥缈的恩惠,从控制塔上飞驰而下。

第3节

“我说啊,你以为我现在想说这么无聊的话吗?”

爱蜜莉雅在一块较大的冰之平台上着地后,立刻听见了这道烦躁的话音,她便背靠外墙,屏住了呼吸。在她身后,圣堂的一个房间里响起了雷格鲁斯的声音。

爱蜜莉雅于短时间内在控制塔周围转了一圈,有了几个收获。首先,如果不算雷格鲁斯的妻子们,那除了雷格鲁斯之外,控制塔连一个魔女教徒的人影都没有。她起初不敢相信,还悄悄地接近了大水门控制装置所在的房间,发现控制塔的警备可谓漏洞百出。

也不知这算是大意还是自信,或者说考虑到雷格鲁斯的单人实力,如此松懈是理所当然的。不管怎么说,除雷格鲁斯之外再无需要戒备的人,这算实打实的喜讯。但是,倘若就此收手,爱蜜莉雅感觉收获还不够,必须再打探一些更有决定性的情报,于是听见话音后,她下定了决心—

爱蜜莉雅在房间窗外的下方制造出平台,躲在了上面,开始聆听室内的动静。

雷格鲁斯正在与某人对话,爱蜜莉雅便绷紧神经,随时准备翻进去。如果在与烦躁的雷格鲁斯对话的是他的某位妻子,那么他先前对一百八十四号发泄的怒气也可能发泄在那人的身上。爱蜜莉雅必须阻止,哪怕反击意图会就此暴露。

爱蜜莉雅紧闭嘴唇,在手中制造出冰镜以窥探房间内的情况,而映在冰冷镜面中的是位于圣堂二楼的相关人员休息室。圣堂与控制塔不同,内部的装潢显得很庄严,适合用来举办庆典,休息室虽不算华丽,但给人一种壮丽稳重的印象—

前提是,室中央没有那位散发着邪恶鬼气的白衣男子。

“没有别人?”

爱蜜莉雅倾斜冰镜,环视了一遍室内,接着皱起了眉头。室内除雷格鲁斯之外,就再也看不见人影了,那刚才是他在大声自言自语吗?就算真是这样也不足为奇,但经过仔细观察,爱蜜莉雅很快意识到并非如此。

雷格鲁斯确实在和某人对话—对着他手中的镜子。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吧?我来只是为了迎娶命中注定的新娘,而我遇见了那位新娘,所以要举办结婚典礼。结婚理应接受祝福,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打扰。会耍这种阴险招数的,就只有嫉妒他人幸福的卑鄙之人。当然了,我很清楚你们是这种人渣。”

雷格鲁斯通过镜子在和某人对话,还用上了丝毫不考虑对方感受的语气。他手中的镜子是“对话镜”,是能与远方拥有成对镜子的人对话的“魔法器”,他正用它和远方的某人交谈。

“我对你们的动作才没兴趣呢。不过,开放水门……这可不好啊,这不在计划之内。你们擅自行动,害得我的新娘很不安,我只能认为你们是想糟蹋我难得的婚礼。你们竟敢让新娘的脸庞蒙上阴影,玷污我人生中最闪耀的幸福结婚舞台……你们严重侵犯了我的权利。”

雷格鲁斯越说越烦躁,爱蜜莉雅感受着室内的气氛,感觉后颈十分滚烫。与此同时,她认定正在与雷格鲁斯对话的是魔女教的人,而且好像和刚才在都市制造大洪水的罪魁祸首有关—

“你的塔刚好在对面,我从这里也能看清楚。”

正在和镜子对话的雷格鲁斯突然推开了窗户,由于爱蜜莉雅就在窗子正下方,这一突如其来的行动险些令她发出尖叫。她忍住卡在喉咙里的喊声,祈祷千万别被头顶的雷格鲁斯发现,同时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听大罪司教说话。

所幸,雷格鲁斯并没有察觉到爱蜜莉雅,他倚着窗框继续对话:

“既然能看见你的塔,那我从这里也能把它轰飞。给你一个忠告,别认为我和你的级别相同,别逼我让你用身体明白这是我下的命令……什么?”

雷格鲁斯注视着远方的景色,而爱蜜莉雅根据他这番话推测,通过镜子和他对话的人位于都市对角线上另一侧的控制塔。至于那个人—

“打开水门的不是你?喂,这是在狡辩什么?你刚才在广播里的威胁不是很有气势吗?现在才说这种话,哪里来的说服力……别说这种让人猜不透的谎话啊,丑陋的肉女。算了,我已经说完要求了。听完你的稀烂演说,估计都市里的那帮人也不想跑来妨碍我和新娘的结婚典礼了……一旦会场准备完毕,我就会举办结婚典礼,然后离开这座都市,你可得在这之前达成自己的目标。”

雷格鲁斯狠狠地说道,关上了手中“对话镜”的盖子。随后,他眯起眼睛望着窗外远方的景色,抓住自己的刘海说道:

“说什么有老鼠在到处乱窜,蠢透了。不提自己办事不力,居然还跑来忠告我?真是小人物风范尽显,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不就是因为自己被打得体无完肤吗?本性真是烂到家了,而且烂的不只是本性。”

雷格鲁斯打从心底愤恨地恶骂同属一个势力的谈话对象,只有在窗户外面听见了这段嘀咕的爱蜜莉雅,能明确感受到他心中对他人的隔绝,以及绝对无法与任何人共存的灰暗绝望。

就在这时—

“夫君,现在方便吗?”

“进来吧。”

敲门声响起,在雷格鲁斯回话后,一位女子走进了休息室。她不是一百八十四号,不过打扮得很漂亮,但眼睛和面庞透着冰冷的感情,一眼就能看出她也是雷格鲁斯的妻子。

“会场那边的准备工作很顺利,现在正准备开始装饰内部……我听说夫君要亲自指挥,就前来叫您了。”

“啊,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没错,我想起来了,那就过去吧。”

女子捻起裙角,低头行礼。雷格鲁斯一边嘀咕,一边点了点头,随后离开窗边,带着女子离开了休息室。关门声响起,雷格鲁斯的气息远去了,休息室随即沉寂下来。

“呼……好危险,我差点发出声音了。”

爱蜜莉雅抚摸胸口,从窗户翻进安静的房间。尽管玛娜还绰绰有余,但刚才的“攻防战”严重消耗了她的精神。她感觉像翻过了一座大山,于是一边深呼吸,一边整理偷听到的内容。

“能从这里直接看见的控制塔……这里应该是三号街,那么对面的是一号街的控制塔吧。根据刚才的谈话来判断,那座塔里的大罪司教是‘色欲’。”

爱蜜莉雅站在雷格鲁斯刚才站的位置眺望相同的景色,她确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虽然雷格鲁斯没有直接说出对方的名字,但根据“放广播的人”和“肉女”这个蔑称来看,可以肯定镜子另一边的是大罪司教“色欲”。这下就确定了一号街的“色欲”和三号街的雷格鲁斯的所在地,哪怕只是这么少的情报,想必也能帮上昴他们一点忙,可问题在于—

“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昴他们。”

爱蜜莉雅抱着胳膊,愁云满面地歪起了脑袋。如何共享获得的情报,可以说这是最大的难题。好不容易获得了有用的情报,要是无法送出去就毫无意义了。

爱蜜莉雅能想到的办法,无非是在控制塔塔顶制造一块大冰牌子,再写上大字通知同伴,但这样会被很多人发现,十之八九会失败。她又思考,干脆加急赶往同伴身边,再若无其事地返回控制塔,却不知道能否行得通。

“离开那么久,肯定会暴露的……”

雷格鲁斯的警戒确实漏洞百出,但若爱蜜莉雅期待他会疏忽大意,那就等于无计划地莽撞行事,不能把大量人命押在这种不利的赌局中。

“要是有什么稳妥的手段……咦?”

爱蜜莉雅绞尽脑汁思考,下意识环顾房间,突然挑起了眉毛。房间与用冰镜偷看时一样,本身并无变化,不过她在深处的书桌上发现了一个让人在意的东西,那是被雷格鲁斯烦躁地胡乱扔开后倒在书桌上的“对话镜”。

雷格鲁斯刚才还在使用它,看来是没用之后就被扔掉了。爱蜜莉雅拿起它,反复确认手感。

“要是这个‘魔法器’能连通任何镜子就好了……”

遗憾的是,“对话镜”不是这么方便的“魔法器”,能对话的只有成对的“对话镜”,因为上面施加了成对物体专用的术式。虽说也存在由多面镜子组成一套的“对话镜”,但基本说来,使用镜子的交谈对象总是固定的,即使启动这个镜子,也只能接通大罪司教“色欲”。

“要是能跟‘色欲’聊一聊就好了。”

现在没法冷静下来好好谈,这样只会暴露爱蜜莉雅在单独行动的事实。因此,考虑到现状,她只能放弃利用镜子分享情报的计划,或是趁现在打碎镜子,那么雷格鲁斯就可能无法与其他魔女教徒配合了—

“可是,就算不打碎,感觉他们也不会配合,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贸然行动,让雷格鲁斯确信存在“老鼠”就麻烦了。就在爱蜜莉雅抱头烦恼时,变化出现了—

被扔在桌上的“对话镜”启动了,白光照亮了合上的镜子盖内侧。

“哇!”

爱蜜莉雅被惊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与书桌拉开了距离。镜子仍通过发光不停呼叫,这是另一面镜子前的人要求应答的信号。接下来,只要简单地打开镜子盖就能接通对方—爱蜜莉雅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境地。

很明显,镜子另一头要求应答的肯定是魔女教的相关人员,而且有很大可能是“色欲”。刚才已经分析过了,就算接听了也没有好处,但雷格鲁斯在使用镜子时透露了不少情报,彻底无视镜子也不稳妥。

爱蜜莉雅绞尽脑汁苦思,最终做出了选择—

“嘿!”

爱蜜莉雅将镜子的背面对准自己,打开了盖子,不让自己的身影出现在镜中,这样一来就接通了镜子两边的人,对方却看不见她。对方应该很快能发现不对劲,但只要不小心透露出一点消息,就算爱蜜莉雅走运了。

可惜,爱蜜莉雅打的如意算盘,以她完全始料未及的形式落了个空。

“噢,有反应了。喂,怎么谁都看不到啊,怎么了?跟听说的不一样啊,有哪里搞错了吗?”

“啊?”

从镜子传出的声音来自一个男子,这出乎爱蜜莉雅的意料,让满以为对方是“色欲”的她措手不及。但是,让她惊讶的不只这一点,因为她听过镜子里的人声,而且是今天早上才在留宿的“水之羽衣亭”听过—

“阿尔?是阿尔的声音吧?”

“喂喂……真的假的?我可从没想过会有这种情况啊。”

爱蜜莉雅将镜子转回来,看见映在镜中的人物后眨了眨青紫色的眼睛。镜中的是一顶漆黑头盔—普莉希拉的侍从阿尔。即使看不见他的表情,也能看出他发现拿镜子的人是爱蜜莉雅后很动摇。当然了,他那边也能看见爱蜜莉雅的脸。

“啊,真巧,小姐姐,你怎么会拿着这个‘对话镜’?”

“其实我在偷偷到处调查,正好在调查镜子……对了!”

“怎……怎么了?”

“我说啊,阿尔,你能联系上昴他们吗?我想请你帮我带个话。”

居然是熟人拿着“对话镜”,这一奇迹令爱蜜莉雅双目放光,于是她前倾身子,希望可以有效利用这个机会。阿尔被她的气势吓得后仰,回答道:

“哦,嗯,这个嘛,我会告诉兄弟的,就说小姐姐平安无事,希望有人来搭救之类的……”

“三号街的控制塔里有白发的男大罪司教,名叫雷格鲁斯。还有,一号街的控制塔里好像是大罪司教‘色欲’。三号街没有其他魔女教徒,但我感觉雷格鲁斯非常强,请你告诉大家不要大意。现在还不知道西里乌斯在哪里,要是能调查一下别的塔就好了。还有,广播里都那样说了,就得保护好碧翠丝。那个,还有,还有……”

“你等一等。”

就在爱蜜莉雅扳着手指交代必要的事时,阿尔喊停了她。听见他低沉的话音,爱蜜莉雅茫然地回问道:“怎么了?”

“我知道小姐姐很坚强,心态超级乐观,但是你看啊,你还有更该说的话吧?好好想一想你现在的处境。”

“这是我拼命思考后的行动结果……还有更好的方法吗?”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用不着坚强地做这个做那个……你可是被关起来的公主哟。”

“唔……”

镜子另一头的阿尔强烈主张自己的观点,紧张的气氛让爱蜜莉雅屏住呼吸,眼神闪烁。

“用不着这么坚强吧。就算向兄弟……向菜月昴求救……”

“阿尔,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不对,谢谢。不过,我不要紧的。”

“你说不要紧……”

“我不是在逞强。另外,这么说也许很奇怪……”

说到这里,爱蜜莉雅停了下来,坚强地—错了,是自然地流露出微笑。她身在敌营,孤身一人,强大的敌人近在身边,这明明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困境。

“我毫不怀疑昴会来救我,所以为防止来救我的昴陷入危险,我想做好所有能为他做的事。”

这无疑是爱蜜莉雅的真心话。

昴必定会来救爱蜜莉雅,但她绝不能单方面等着他来救自己,这就是她抱定的决心。

“阿尔,拜托了。事后,我会为这任性的请求去跟普莉希拉道歉的……”

“真不知道还有没有事后。啊,该死的,真够厉害的。”

阿尔手摸头盔的接缝,一边抠铆钉,一边深深叹气,他是真的在深深叹气。

“明白了,我会把刚才那些话好好转告给兄弟的。小姐姐就安心当好被囚禁的公主,剩下的事情就等白马王子解决吧。”

“我认为会想办法解决的不是王子,而是昴……”

“啊,没错!是兄弟!是我错了!我耍帅失败了,丢死人了!你真的要老实待着哟,我没跟你开玩笑哟。”

“嗯,明白了。阿尔也要当心,拜托了。”

阿尔调侃了几句后,很严肃地给出忠告,爱蜜莉雅听过之后点了点头。

听完爱蜜莉雅最后的话,阿尔哼了一声,关闭了“对话镜”。爱蜜莉雅手中的镜子也失去了光亮,变成了普通的镜子。

“太好了……这下就能把消息带给昴他们了。”

由于意外获得了分享情报的好机会,爱蜜莉雅便罕见地感谢自己的运气。随后,她把镜子放回书桌,小心翼翼地清除自己来过休息室的痕迹,再翻过窗户,从圣堂返回控制塔的寝室。

总之,四处走动搜集情报的行动已经到极限了,而且爱蜜莉雅也不认为镜子碰巧接通阿尔的偶然状况会再次发生。这样一想,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能让非魔女教成员带话就已经极其走运了,而且那个人还是阿尔,简直再理想不过了—

爱蜜莉雅相信,阿尔一定能完成这个任务。

“咦?为什么我这么有自信呢?”

爱蜜莉雅不明白,为什么把消息托付给阿尔后,自己会有一种做好了万全准备的感觉。不过,她很快隐约意识到了答案—

阿尔在某些方面的印象和气场与昴很相似,这肯定是原因所在。

爱蜜莉雅慌慌张张地跑上平台,再没有深入思考这件事了。

第4节

新娘会一直等待白马王子把自己抢走—

阿尔自称是爱蜜莉雅的信使,宣布了托他带的话。昴听完后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把这番话塞进脑子里,再回答道:

“你这家伙,还好意思说没说谎和开玩笑?爱蜜莉雅怎么可能说出这么机灵的话嘛,信不信我揍飞你?”

“我全力以赴的幽默表现,居然对你们主仆都没用,我真的会失去自信的哟。”

“你的自信关我屁事!倒是你,开玩笑要适可而止……”

昴朝耷拉着肩膀、不掩失望的阿尔发出怒吼。为了问出他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真实想法,昴正准备上前一步—

“老大!”

“哦?”

有什么东西滚进了房间,笔直地朝昴扑去,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面对强大的冲击力,昴大喊一声,向后退了一大截,防止自己翻跟头。他勉强化解了冲击后,低头看自己的腰部,发现一个长着金发的人正低着头紧紧抱住自己。根据那人的后脑勺模样和对自己的称呼来判断,昴立刻意识到原来是数小时未见的自家小弟。

“加菲尔,你没事啊!你这也太突然了……”

“这话该本大爷说才对!老大才是的,本大爷生怕老大已经完蛋了!本大爷……”

“喂,喂喂,难道你在哭?”

“才没哭呢!只是心情有一点糟糕……老大也好,奥托兄也好,爱蜜莉雅大人也好,碧翠丝也好,大家都……”

根据加菲尔有些抽动的声音和埋头不肯露脸的姿势来看,昴还以为他哭了。这时,加菲尔抬起头来,带着扭曲的表情如此说道。他勉强忍住了没哭,但脸都红到耳根了,泪水差点决堤。

然而,现在不是调侃加菲尔的时候。事实上,昴非常理解他的痛心,因为与他一起来到普利斯提拉的成员不是陷入昏迷就是生死不明,更何况他的身份还是护卫,却只有他自己没大碍。光是想想自家小弟感受到的绝望,昴就觉得心酸。

结果,加菲尔不顾安娜塔西亚等人的劝阻,为了寻找昴,于这几个小时内在都市里来回奔波。

“让你担心了,抱歉。如你所见,我平安无事,就是有一部分变黑了……”

“啊?变黑了?什么意思……”

“当我没说吧。话说,阿尔,你跟加菲尔几乎同时出现在这里,是偶然吗?”

加菲尔心生疑问,但昴摸了摸他的头,询问他后脑勺对着的阿尔。面对昴的问题,阿尔歪起脑袋回答道:

“可以吗?这是你跟小弟感动的再会吧?你们慢慢聊,我完全等得起哟。”

“我心中的急躁先生在闹腾,说这样可不行。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急躁先生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嗯,兄弟的想法没错,虽说我接受了为公主带话的任务,但我一个人很难在城里自由走动,你懂的吧?”

阿尔点头肯定了昴的疑问,言外之意是还希望昴能理解都市的危险状况,到处有为寻找猎物而徘徊于大街小巷的亚兽等敌人。除此之外,敌人里或许还包括受到西里乌斯权能的影响,任由冲动驱使从而失去理性的居民们。

“然后,阿尔阁下在前往市政厅的路上发现了加菲尔?”

“本大爷当时只是在找被水冲走的老大。水门被打开,导致都市被水冲了一遍,老大的气味也消失了,于是本大爷拼命到处闻,好不容易闻到了相似的气味……”

“结果找到了我。他当时有多失望,真想让兄弟也看看。我明明没做错,罪恶感却不是一般强烈。”

阿尔说得很轻松,但加菲尔可没法一笑而过。果不其然,加菲尔一脸不悦,用锐利的眼神瞪了一下阿尔。

“烦死了,你这胆小鬼。再说了,要不是你说要替爱蜜莉雅大人传话,本大爷压根不打算把你带来这里。”

“在这个问题上,我也一样。要不是小姐姐托我带话,我也不会特意来这里一趟,我还没找到我家的公主呢。”

阿尔之前说过要分头行动,导致加菲尔与他的关系相当差。昴伸手制止了准备咬上去的加菲尔,刻意插入二人之间说道:

“别调戏年纪还不到你一半的人啊。另外,关于普莉希拉,我碰到她了,不是在这里,是在四号街。她跟莉莉安娜……跟这个都市的‘歌姬’在一起,她们为了找到那个叫修尔特的人,正到处搜寻避难所。”

“真的假的?我和兄弟真能跟主人擦肩而过……公主她没事吧?”

“看上去挺好的,真是奇怪。”

昴认为,西里乌斯的权能之所以对普莉希拉无效,是因为普莉希拉无法对别人感同身受,不过又在最后发现似乎并非如此。这样一来,就表示权能的效果因人而异,或者—

“那么,从刚才开始就没说正事……到头来,爱蜜莉雅小姐真的托阿尔先生带话了吗?还是说,你只是在开玩笑?”

谈话毫无进展,安娜塔西亚终于失去了耐心,直截了当地质问起阿尔。

见状,阿尔抠着头盔的铆钉回答道:

“是前者哟。她说等人去救她,这的确是真的,但重点在其他地方。那个小姐姐利用身在敌营的处境,透露了敌人的人员配置。”

“透露了敌人的人员配置……是爱蜜莉雅炭做的?她能干出这么聪明的事?”

“昴,你应该是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吧,要注意对主人的措辞。”

昴条件反射般说出的话遭到了由里乌斯的指责。不管怎么说,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阿尔替爱蜜莉雅转达的消息都充满了意外性,但事实上,这个情报的价值不可估量。

“说是‘色欲’在一号街的控制塔,白发的大罪司教则在三号街,她还说那个男的没带魔女教徒。另外,她让你好好珍惜碧翠丝。”

“算上最后的部分,这些消息还真重要啊,超有用的。”

爱蜜莉雅搜集到大罪司教的所处位置情报,并想办法转告给阿尔。为了完成这个任务,真不知她面对了多少危险。昴很清楚那个雷格鲁斯根本听不进人话,因此他可以轻松想象到她经历了怎样的拼死奋战。

可是,话说回来—

“阿尔,你是怎么联系上爱蜜莉雅的?总不可能是路过时碰巧撞上的吧?”

“我不是说了吗?是碰巧啦,星象实在太好了。我在街上晃悠的时候,捡到了魔女教那帮人用的‘对话镜’,它跟小姐姐那边的镜子连上了,仅此而已。”

“这到底需要多好的运气……”

不知道是不是不愿认真回答,阿尔的解释极为不具体,但他的话应该不至于全是谎言,也不是调侃和玩笑之类的。反正昴确实能从中感受到认真的成分,所以相信他说的话。

“把他带回来的本大爷说这话可能不太合适,老大啊,真能信这家伙吗?”

“能信。传话里最后对碧翠丝的关心话语,非常像爱蜜莉雅本人的风格……当然了,根据不光这一个。爱蜜莉雅在这种状况下都没有放弃,还在竭尽所能做自己能做的事,我相信她的这种精神。”

如果相信爱蜜莉雅积极乐观、全心全意地做了这些事,那么昴为了救她,也可以积极乐观、全心全意地挣扎着站起来。

“哎呀,但愿她没有努力过头,千万别莽撞行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感觉那个小姐姐在敌营里精神过头了。”

事实上,从与爱蜜莉雅交谈过的阿尔的反应来看,尽管爱蜜莉雅凭形象非常适合当被囚禁的公主,可她似乎根本没好好扮演这一角色。这着实符合她的作风,昴深感自豪。

“那么,我转告完小姐姐的口信了,任务已经完成……话说,大家聚集在这里做什么?后面那个大号‘魔法器’又是用来干什么的?”

“这里是从魔女教手中夺回都市的作战部队的总部,后面的‘魔法器’是向都市播放声音的广播道具……是改变状况的王牌。”

“哦?”

听见阿尔的问题,昴抬起头来解释道,这番带有某种确信的语气令阿尔笑了起来。不过,与阿尔不同,一旁的加菲尔很惊讶,他抖动尖牙,注视着昴问道:

“改变状况?老大,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嗯,用一点小办法。安娜塔西亚小姐,你知道这个‘魔法器’怎么用吗?如果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会用的人?”

“我倒是会用它,不算难。”

眼见回答完加菲尔的昴望向自己,安娜塔西亚便看着“魔法器”答道。听见她的答复,昴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接着望了一圈周围。室内还有加菲尔、阿尔、由里乌斯和安娜塔西亚这四个人,他们都是很好的商量对象。

“大家知道,目前都市里的避难所在‘愤怒’权能的影响下,已经成了濒临爆炸的火药桶。只是憋着火还算好说,一旦被点燃就难办了,对吧?”

“嗯,没错。本大爷出去找老大的时候,也去各地的避难所里看过……”

也不知加菲尔在这段时间内究竟看见了怎样的场面,他的表情很难看,脸蒙上了一层阴云。或许还有对外人的担忧吧,他难以平复的样子让昴看了很心痛。

昴用余光望着加菲尔,选择优先说当下的事。如果事情的发展如昴所料,那也许还能同时消除加菲尔心中的担忧。

“魔女教的广播,再加上都市现在的状况……看不到好转的迹象,还只能躲着,不安感急剧增强是理所当然的啊。人聚集在一起,不安感就会呈爆炸性膨胀,避难所起了反作用……不对,就算没有避难所,人也会聚集在一起。”

“正因如此,‘愤怒’才显得那么恶劣。加深孤独,损耗心灵,连生命都会受到威胁,这绝对不可饶恕。”

由里乌斯接过安娜塔西亚的话,他的语气中透着平静的愤怒。安娜塔西亚瞥了一眼自己的骑士,一边抚摸狐皮围巾,一边注视昴说道:

“我大致明白菜月想做什么了。”

“就是说嘛。都来这房间里确认‘魔法器’还能使用了,那肯定会知道的。”

在安娜塔西亚浅蓝色眼睛的注视下,昴一边挠头,一边苦笑道。

由里乌斯和阿尔看见二人的表现后,似乎也理解了,随即望向坐镇房间深处的“魔法器”。只有加菲尔无法理解昴的意图,他歪着头说道:

“怎么了……老大,你到底打算干什么啊?”

“也就是说,兄弟是这么想的,就是反过来利用‘愤怒’的权能。”

“反过来利用?究竟是什么—”

“西里乌斯的‘愤怒’权能增长了市民们的不安,而契机是‘色欲’恶劣的广播,既然如此……”

“就像魔女教煽动了不安一样,我们只要唤起人们的希望就行了。”

昴用力点头,肯定了由里乌斯的话。

西里乌斯的权能是共享、增长感情—没错,终究只是共享和增长,虽说可以增减原本就有的感情,但应该无法植入并未产生的感情。既然如此,只要一次就好,在不安蔓延的都市中,只要能用希望改写不安就行。

“希望应该会扩散开,就像不安一样覆盖整座都市。”

“啊!原……原来是这样!的确,这样人们就不会相互厮杀了!垂头丧气的人也不会继续消沉下去,开始好转……”

听完昴的结论,加菲尔双目放光,在胸前对碰双拳,让空气中响起豪爽的声音。他张开大口喊道:

“那就动手吧!‘魔法器’就在这里,时间宝贵,立刻开始……”

“请等一下,事情没这么简单,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

“啊,为什么要阻止本大爷?你也很清楚城里现在是什么状况吧?”

“我很清楚,而且想的不比加菲尔少,所以无法贸然决定……在你看来,魔女教听见广播后会怎么行动?”

面对安娜塔西亚慎重的提问,加菲尔只是“唔”了一声,继而语塞了。

“为了报复攻击市政厅的行为,魔女教打开了水门以示警告。要是再发生同样的事,说不定他们下次就不会关上水门了。”

“我也害怕这种情况,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存在一个疑点。”

昴同意安娜塔西亚的担忧,同时望向了由里乌斯。面对昴的视线,由里乌斯眯起眼睛问道:

“怎么了?说来听听吧,疑点是什么?”

“当时我失去了意识,所以记忆很模糊。你先听我说,把我和库珥修小姐从卡佩拉那里带走的是被变成黑龙的人,然后没过多久,水从水门流了进来导致战斗中断,我被水冲走了。顺序就是这样的,对吧?”

“应该没错,一连串事件的顺序跟我的记忆一致,可是这个怎么了?”

“难道顺序不奇怪吗?另外,被打开的水门是哪一个?”

“哪个水门?我记得是一号街的……啊!”

安娜塔西亚回想完,正准备回答时睁大了眼睛。由里乌斯稍后也轻轻叫了一声:

“对啊,打开的是一号街的水门。如果爱蜜莉雅大人的消息没错……”

“当时‘色欲’应该不在塔里吧?而且开水门的时机也很怪,毕竟那场大水等于是帮我们逃走,而且门很快就关上了哟。魔女教那帮人的所作所为的确没逻辑可言……但他们应该有自己的规矩才对。”

要是单纯地认为魔女教的任何作为都毫无道理,那就太愚蠢了。

确实,大罪司教都拥有异次元级别的思维,会做出超越常识范畴的行为。可即便如此,他们应该也在按照自己的规矩行动。就算考虑到他们的非常规行为,开放水门也是一件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感觉像是有魔女教之外的力量在行动。

当然了,这也可能是彻底错误的估计,不过……

“他们没有破坏‘魔法器’,放着没管。我们被冲走后,敌人在离开之前还追加了一段广播,所以按理来说,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破坏它。”

“换句话说,就是对方把我们会使用‘魔法器’也计算在内了?他们这么做究竟有什么好处……”

“他们才不需要理由。”

安娜塔西亚难以理解魔女教的行为,阿尔却打断了她的颤抖之声。他话音低沉,还咂了一下舌头,似乎是下意识说出来的。在昴等人的注视下,阿尔慢慢摇头继续说道:

“那帮人根本不在乎我们做什么,他们没输过,也从没想过会输。龙是不会在意脚下的蝼蚁采用什么作战的,没错吧?”

在昴听来,阿尔的一番狠话里带着强烈的确信。但是,阿尔似乎认为说了不该说的话,将视线从昴等人身上移开。阿尔今天的表现特别不像平日的他,不知是不是也受到了“愤怒”权能的影响。倘若果然如此,那难道是愤怒、悲伤和其他某些感情被增强所导致的吗?

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昴等人去攻打市政厅之前,阿尔提出了关于大罪司教“暴食”的忠告,显然他对魔女教有一定了解。不过,根据他的态度就能得知,就算质问他,恐怕他也不会回答。

就在昴陷入沉思时—

“广播的方案,我觉得可以执行。”

“安娜塔西亚小姐……”

或许是与昴得出了相同结论,安娜塔西亚收回了反对意见。

原本说来,这个作战的障碍在于不清楚魔女教会怎样出招,可现在已扫清了障碍,那剩下的关卡就只有一个了。

“谁来广播,说什么内容才能让市民们振作起来?”

“谁来广播……”

安娜塔西亚的一番话令昴皱起眉头,他又望向“魔法器”—利用市政厅的广播让城里的人们鼓起希望,扫清盘踞在内心的不安,至于最适合这个角色的人……

“那肯定轮到安娜塔西亚小姐出场了。你不但是国王选举候选人,而且知名度也很高,只要你亲口表态要继续战斗下去……”

“我自己也不愿意这么说,但是最好别期待我的话能有这么大的效果。这就像承认了自己力量不足似的,真的让人很不舒服。”

安娜塔西亚摇了摇头,驳回了昴的提案。

昴不明白安娜塔西亚的话是什么意思,毕竟她是国王选举候选人,普利斯提拉的居民们当然知道她的立场。别说是水门都市了,哪怕放眼王国也找不出几个知名度比她还高的人。

“只需要知名度的话,那我的条件确实很合适。要是能顺利解决,我也乐意效劳,要我说什么都行,可惜事情没那么简单。在当前的状况下,我的名头不足以扫清魔女教带来的不安,我顶多比无名之人强一点点。”

“即……即便如此!”

“这样是没有意义的。菜月也很清楚吧?需要的是希望,需要能瞬间撼动被不安支配的心,让人们沸腾起来的希望。”

安娜塔西亚如此自我评价和断言,让昴无言以对。说实话,昴很想叱喝懦弱的她,纠正她的想法,但是为自身无力感到懊恼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眼见安娜塔西亚又小又白的拳头因愤怒而颤抖,昴只能细细品尝恨得牙痒痒的滋味。她并非什么都没想就说出了这些话,恰恰相反,正因为经过了冥思苦想,她才能准确判断出自己无法担此重任。

“如果只是用花言巧语骗人,那倒不是不行。如果是骗过十人中的五个人,那我可以出马。可是,菜月想做的不是这种事吧?菜月讨厌舍弃他人,否定了我的决定,你的想法肯定不是骗人的吧?”

“这个……那么,库珥修小姐能行吗?无论是在国王选举的会场,还是在讨伐白鲸的时候,库珥修小姐的话语都有很强的力量,假如由她来说……”

“是啊……假如由库珥修小姐来说,那肯定很有力量,但仅限于以前的库珥修小姐,现在的她没有那个力量。更别说还得把她拽来这里,让她站在‘魔法器’前面,那是不可能的。”

只有昴没亲眼确认过库珥修的状况,所以他无法理解安娜塔西亚的表情为何这么沉痛,也无法理解由里乌斯和加菲尔为何流露出怜悯的神色。

这时,菲莉丝和威尔海姆悲痛的神色在昴的脑海中闪现。

“那么,由里乌斯怎么样?你肯定有资格……”

“对不起,我无法回应你的期待。”

“嗯……由里乌斯是我引以为豪的骑士,而且还是近卫骑士队的精英。可是仅凭由里乌斯自身的功勋,在面对魔女教时能发挥多大效果呢?论知名度,我在由里乌斯之上,再算上口才的话,我出马的胜算会更高一点。”

库珥修无法出面,推荐由里乌斯的意见也被其本人及其主人驳回了。这样一来,剩下的人选也许只有威尔海姆和里卡多了。或者说,把在都市里跑来跑去,仍在逛避难所的普莉希拉和莉莉安娜带来的话—

“那个……”

好不容易想出的对抗“愤怒”的策略悉数遭到否决,就在昴为之痛苦不已时,一旁的加菲尔举起手来,他睁圆碧绿色的眼睛,将清澈的目光对准昴,说道:

“这事就不能让老大亲自上吗?”

“啊?”

昴对加菲尔的一番话始料未及,稀里糊涂地叫了一声。他目瞪口呆,无法理解听见的话,没想到在这种局面下,加菲尔居然开起玩笑,拿他寻开心—

面对自家小弟真挚的视线,昴的想法被颠覆了,思维出现空白。这时,加菲尔用力迈出一步,继续说道:

“只有老大能行。国王选举候选人不够格,王国的近卫骑士和大家都知道的‘剑鬼’也不行,只有老大能行,不对吗?”

“加菲尔……”

“击败魔女教大罪司教“怠惰”的功绩,只有老大才有。目前在这座都市里,这有……有最重大的意义。”

加菲尔的语言带着热情,眼神也逐渐拥有了力量。少年用力咬响一次牙齿,尊敬地望着昴:

“在被魔女教占领的都市里,有一个击败过魔女教大罪司教的男人,那还有谁比这个男人更有资格?如果有,那么是‘剑圣’莱因哈鲁特吗?可他现在不在,那谁又能比菜月昴更有资格?老大!只有你有这个资格啊!”

加菲尔走上前张开双臂,大声吼道。昴被他的气势压倒,向后退了一步,撞上了站在身后不远处的某人。昴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一个身形修长的人扶住了自己的背。

是由里乌斯,他也像加菲尔一样注视着昴,神情严肃。

“我的意见也一样。要说能交给谁来做,那就只能是菜月。”

“怎么连安娜塔西亚小姐都这么说……”

在由里乌斯身后,安娜塔西亚低着头,将嘴巴埋在围巾里。她的脸上还挂着先前对自己能力不足的愤怒,但与此同时,她身为责任人,有强烈的保护都市的意愿以及冷静的头脑。

至此,昴终于意识到自己承担着多么大的期待。

“你也一样吗,由里乌斯?你也真的这么想?”

“昴,不知道你还记得,你在王城、在国王选举会场、在众多骑士面前夸下的海口吗?还记得后来我在练兵场把你打倒的事吗?”

面对昴的提问,由里乌斯顿了一拍后回问道。于是,昴轻轻屏住呼吸,再呼出一口气:

“那是我一生中能排进前三的需要深刻反省的屈辱瞬间,我就算想忘也忘不掉啊。”

“我也记得很清楚。无论是你那毫无根据的宣言,还是你咒骂骑士的丑态,以及后来的白鲸讨伐战,再加上成功讨伐‘怠惰’的成果,我都记得。如果说在这个都市里,有谁的声音能帮助不安得发抖的人们……我认为你是最有资格的,至少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帮忙。以加菲尔为首,恐怕有很多人会响应你的要求,而我也是其中之一,你要记住这件事。”

这是……这些是建立在无比沉重的信赖之上的誓约。

昴哑口无言,压在身上的重大期待令他头晕目眩。

昴转动脖子,望着安娜塔西亚,只见她点了点头。

昴再回过头,望着加菲尔,只见他露出牙齿,伸出了拳头。

昴扭过身来,望着依然注视自己的由里乌斯,只见他优美地绷紧了脸庞。

他们实在太抬举昴了。

昴觉得威尔海姆、库珥修和莱因哈鲁特都是这样,他们对自己的误会实在太大了,他们都搞错了。明明他们要伟大得多,远比昴努力得多,远比昴崇高,他们却可以理所当然且顺理成章地称赞昴,向昴伸出手,亲切地与昴谈话,这一直折磨着昴。

面对尊敬的人,面对平等对待自己的人,面对绝对无法赶上的人,像这样获得认可,带来的绝非只有喜悦,还有不安。有朝一日,昴的真面目暴露之时一定会令他们失望。当他们发现真正的昴很窝囊、很弱小、一无是处时,他们肯定会露出悲伤的眼神为以前的言行后悔。

昴一直很担心,然而—

“老大。”

加菲尔、安娜塔西亚和由里乌斯依然对昴抱有期待。

昴忍受重负,总是很拼命,可是重重的石头接二连三地压在他身上,就像在对他说“只靠拼命还不够”一样。

这正是菜月昴走的道路—

曾向一位少女发誓,要当只属于她的英雄的少年走的道路。

总有一天,昴无法再当只属于她的英雄,他必须承担起—

“要是犹豫就别干了吧,兄弟。”

昴面部僵硬,一道沙哑的呼吁声敲击他的耳膜。他抬起头来,在他正面,昏暗的眼神正注视着他。

“混蛋,事到如今,你还说这种话……”

是阿尔插了一句,于是加菲尔愤怒地向他走去。加菲尔就这样拉近距离,抓住了他粗壮的脖子。加菲尔保持着随时可以拧断他脖子的姿势,瞪着他吼道:

“闭嘴!你懂个屁的老大啊?少说得像什么都懂一样!”

“我看你才是,说得像什么都懂一样。‘老大’是魔法的咒文吗?你当这是能打破任何状况的超人的名字啊?”

“你……”

阿尔冷冷地否定了加菲尔,摸着抓住自己脖子的手。加菲尔立刻脸色大变,迅速收回了手。

面对无法理解自身反应的加菲尔,这次轮到阿尔将脸凑上去,用黑色头盔狠狠顶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好像相当依赖他,这家伙是如此了不起的男人吗?要是打起来,你比他强。要是比智慧,无论是那边的小姑娘还是骑士,他都比不过。”

“少啰唆!你少谈论老大!你知不知道他对本大爷有多么……”

“如果能承担起所有责任并解决所有问题,那真是了不起,这是主角的器量哟。但是,大多数凡人承担不起这个角色。我自不用说,兄弟也一样。然而,他为什么非得承担这么多……他也太可怜了啊。”

听见阿尔最后补充的那句,加菲尔的表情动摇了。或许是阿尔这番话让他想到了什么,他咄咄逼人的气势有所减弱。

“我说啊,兄弟,对兄弟来说,最重要的难道不是那个小姐姐吗?”

阿尔退后一步,隔着加菲尔询问昴,但没等昴说出答案,他的话语就透出了失望般的感情。他就像提了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心灰意冷,不带一点期待。

安娜塔西亚和由里乌斯什么也没说,默默注视着对峙的二人。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靠昴自己决定了。

“本……本大爷,对……对老大……”

加菲尔抬起头来,可很快又垂了下去,他犹豫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像平时一样叫昴“老大”,可一想到这个称呼包含的意义,他就喊不出口。

在场唯一没对昴抱有任何期待的男人继续说道:

“我会为了公主……为了普莉希拉而行动,所以我会把其他人的问题全部搁置。只要我、公主还有修尔特能得救,那就万事大吉了。”

“阿尔……”

“兄弟也这么办吧,救出小姐姐……救出爱蜜莉雅,只为她一人尽力就够了。反正魔女教那帮害虫,不管杀掉多少都会不断冒出来。他们就跟无差别杀人魔一样,跟他们扯上关系只会吃亏。”

阿尔就像在恳求昴一样,话音颤抖,听上去十分不安。

阿尔的想法也是一种答案,关于魔女教那帮人是害虫这一点,昴也完全赞同。扯上关系也没有任何好处,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可惜现在状况受限,他们找上了昴等人。那么为了扫清落在自己身上的火星,昴必须行动起来,或许这让阿尔难以理解吧。

诚然,爱蜜莉雅遭到囚禁,情况紧迫是事实,可就算她没有涉身其中,想必昴也不会选择逃跑,这一定是因为—

“十字路口亮红灯时,如果有小孩冲出去,用不着思考理由就会伸手把他拉回人行道吧……估计是这种感觉。”

昴的回答令阿尔惊住了,只有阿尔惊住了。

这一回答是另外三人无法听懂的,却格外轻松地在昴心中扎下根来。

“别想得太复杂了,因为我人在这里,所以想尽力而为。我在这个都市里还充分体会到,自己力不能及的事有很多,但是……”

在昴看来,认定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或许太卑鄙了。

在昴看来,这一定是身为菜月昴的使命。

“如果真的要行动,兄弟,那兄弟接下来要背负的就是英雄幻想。”

英雄幻想,这耳熟的词语是阿尔刚踏进房间就对昴说的。

阿尔直到最后都没有将视线从昴身上移开,他继续说道:

“绝不能输,非赢不可。你要扛起希望,背负期待,给大家展示未来,战斗到底。现在一旦下定了决心,你就必须战斗到底。”

“绝不能输,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一样吧。”

“分量不同。兄弟的输,可不是兄弟一个人输就完事了。”

昴不太理解阿尔的意思。

昴的战斗总是如此,他输的时候,失去的并不只是他自身。他一旦失败,就会失去他想保护的一切。

昴一直是这样,从未有例外。

因为如果输了也没有损失,那昴甚至不想去战斗。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战斗,因为有些事物只能通过战斗来保护。而在今时今日,他要保护的事物实在太多、太重要了。

“什么嘛,不是跟以前一样吗?”

昴呼出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不久前还狂躁不安的内心已然平复,视野变得格外清晰。

昴眼前的阿尔屏住呼吸,明明看不见他的脸,昴却很清楚他正一脸茫然。

“加菲尔,你别犹豫,就像平时一样叫我。”

“啊……”

“起初听你这么叫,我还挺难为情的,可现在已经很有感觉了。虽然我无法保证一定能回应你的期待,但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昴体谅了加菲尔先前犹豫的心情,对他笑着说道。昴感觉自己很自然地笑了出来,加菲尔见状便惊讶地大喊道:

“老大……嗯,老大,老大!老大果然是老大……”

“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加菲尔握紧拳头,牙齿打战,像细细品味似的叫了好几次这个称呼。眼见他的表现,昴面露苦笑,随后转身面向身后的安娜塔西亚和由里乌斯。

“安娜塔西亚小姐,让我来吧。只要我说的话有用,那我就愿意去做。”

“突然选择成为众人的英雄……你决定好了吗?”

“我该做的事情不会变,做英雄就做英雄吧。说实话,我真不是一般难为情,而且这个称号有点那啥……”

面对质问自身决心的安娜塔西亚,昴用手指轻轻擦了擦鼻头,接着说道:

“单说当英雄的话,我在一年前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假如这次我不上,不仅会愧对看着我的女孩,我也没法追上自己眼中的女孩。”

“这样啊。那好吧,真拿你没办法,男孩子就是喜欢出风头。”

安娜塔西亚无奈地笑了起来,将拳头伸到昴的胸前。二人之前在楼下没有成功完成这个动作,因此这是他们意见达成一致的证据—昴也伸出自己的拳头,笔直地抵在她的拳头上。

“就算我说错话了,你也不能笑我哟,也别叹气,最好什么都别问。”

“我绝不会笑,也不会叹气。我会摆正姿势,倾听到最后。”

“啧!”

昴先是狠狠叮嘱了安娜塔西亚身边的由里乌斯,然后咂了一下舌头,又转过头望着站在身后的阿尔:

“谢谢你的关心,阿尔。多亏有你,我才能下定决心。”

昴无须多言,哪怕连这句谢谢的话都不是阿尔希望听见的,但是昴认为有必要,所以向他道了谢。

昴转过身来,面对处于话题中心却坚守沉默的“魔法器”,在脑中思考该说什么才好。

很明显,昴还没想好该说的内容。他不知道有没有正确答案,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没有不安和迷惑,真是不可思议。

是因为在昴看来,这就像往常一样吗?

是因为在昴看来,自己必须像往常一样逞强吗?

第5节

沉郁的寂静笼罩着避难所。

空气中回荡着抽泣般的微弱呼吸声,以及不安分地扭动身体和衣服摩擦的声音。

一位少女被打破寂静的杂音搅得心烦意乱,她抱着膝盖,垂头丧气。

少女身材娇小,长着一头金发,她将下巴放在用右手抱着的洁白膝盖上,用左手抱紧了身边的幼童—依偎在她左肩上的年幼弟弟。就在不久之前,她的弟弟还在号啕大哭,现在已经哭累了,带着哭肿的脸彻底进入了梦乡。

少女正准备抚摸弟弟的头,但一想到有可能吵醒他,手就停了下来。如果可以继续睡下去,想必还是像现在这样一直睡着更好。

弟弟只有鼻息很安稳,少女望着他的睡脸,暗自祈祷他至少能在梦境中获得安息。因为少女认为,对于尚年幼的弟弟来说,梦境外的现实实在太残酷了。

普利斯提拉大水门的控制塔被夺走,这一宣言通过广播发出后已经过去半日了。

清晨,跟着弟弟外出的少女在都市的广场上听见了这条广播—充满丑恶的诅咒,让人怀疑听错了内容且难以接受的宣言。听完后,少女在担心父母安危的同时,牵着不安的弟弟的手和周围的大人们一起躲进了避难所。

“遇到不测的事态时,要遵从引导前往避难所”,接在每天早上的例行广播之后的指示,以这种形式派上了用场。说实话,除了“歌姬”的歌,少女从没认真听过早上的广播,所以她不禁为大人的先见之明咋舌。

可是,躲进避难所之后发生的事,对所有大人来说也充满了未知数—

魔女教出现了,控制塔遭到占领。魔女教表示控制了大水门,还提出要求,后来又发生了大水灾。

人们因不安而提心吊胆时,女子恶毒的骂声勾起了大家心中的厌恶感。耸人听闻的语言混在不堪入耳的骂声中,其具备的力量足以用绝望统治整个都市。人们被关在昏暗的避难所中,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还没看到好转的迹象,大水门就被打开了,都市一度被水淹没,甚至能听见轰隆隆的响声。

都市的避难所原本是为了应对水灾而建设的,所以大洪水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但人们因不安而颤抖的心被粉碎了。相互鼓励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弱,渐渐地,不安和烦躁开始混入沉默。不知不觉间,四周出现明显的负面情绪,气氛传染开来,人们心中憋着的无从宣泄的不服和不满,像荆棘一样悄悄地疯狂蔓延。

就在这时,大洪水轻而易举地切断了人们紧张的神经,引发了崩溃。人们怒目相视,相互辱骂,相互伤害,很可能演变为相互厮杀的暴力气息不断膨胀,令避难所里陷入一触即发的状况。

“啊—”

之所以没有爆发,是因为少女的弟弟大声哭了出来,暂时将导火索熄灭了。

幼童用力乱甩一头金色短发,大哭大闹。濒临沸腾的大人们并未对他动粗,是因为他们仍保留着良知和矜持,但距离爆发只差毫厘。

就结果来说,众人的感情爆发被幼童的哭声延后了。少女从身后抱紧这位功臣,抚摸他的头,潸然泪下。

此事过后,这间避难所便再未出现争执,但大家很清楚,这是虚假的安稳,建立在危险的均衡之上。下次冲突的机会一旦到来,孩子的哭声便无法阻止了。本是命运共同体的避难人群对此心知肚明,大家相互拉开距离,通过置身于不会刺激彼此的环境,努力试着自我防卫。

为了自己,为了别人,对他人漠不关心,独自忍受孤独,这才是最好的办法。人们神色严峻,等待时间流逝,寄望于缥缈的希望:一直等下去就会出现某种变化。

少女察觉到征兆,猛地抬起头来,静静期待变化的她察觉到了气氛的细微变化。

周围的人们也有相同的感觉,大家时隔数小时后第一次扭动了脖子。这是普利斯提拉的居民很熟悉的一种感觉,他们知道市政厅的“魔法器”即将开始广播。

少女体会着这股感觉,身体僵硬,将喉咙深处的沙哑喘息咽了回去。她确实期待过变化,但期待的终究是积极的变化,而现在都市的广播能传达的就只有魔女教可怕的恶意。接下来,那道尖锐的声音会恶骂着给都市提出怎样的难题呢?

然而,少女和市民们悲观的预想—

“啊,哎呀,这样大家就能听见我的声音了吗?试麦,试麦,one,two,one,two.”

广播里传出少年迷糊的话音,改写了大家的预想。

这次广播与之前的不一样,少年的声音听起来不太自信。那既不是每天早上都能听见的大人物男子的声音,也不是“歌姬”喧闹的声音,而是从未听过的人声。

少女目瞪口呆,周围的大人们也面面相觑。

少年未能察觉到听众的感慨,发了几次声进行检查。他确信人们能听见广播后咳了一声,接下来—

“好像能听见,帮大忙了。那么,最开始让大家受惊了,抱歉。肯定有很多人想知道我接下来会说什么,有做心理准备的,有不安的,不过尽管放心,先声明一点,正在广播的我不是魔女教的人。”

“不是……魔女教?”

少年不熟悉使用“魔法器”,音量有一定起伏,但是无人提及这琐碎的事实,人们对少年宣布的内容更为惊讶。人们抬起头听着从天而降的广播,阴沉的表情开始变化。

“那……那就是说,我们得救了……吗?”

某个期待变化的人从心中萌生出一丝希望,如此嘀咕道。这道低语所代表的希望,几乎进入了整个避难所—错了,是几乎进入了都市所有人的心中。

正是如此,既然使用“魔法器”的不是魔女教的人,那就表示有人夺回了市政厅。既然有人将魔女教赶出了市政厅,那么说不定可以把魔女教赶出控制塔,赶出都市—

“能把那帮人从这里赶出去……”

“另外,让大家期待了,真对不起,目前魔女教那帮人的威胁仍未去除。虽然夺回了市政厅,但控制塔依然在他们手上,都市被水淹的危险和他们的要求依然存在,抱歉。关于这些情况,我也得先声明。”

很遗憾,轻松粉碎了一线希望的不是别人,正是进行广播的少年本人。少年准确地指出大家的想法,就像看穿了避难群众的想法一样。希望的萌芽刚长出来就被掐掉,少年的行为简直无情至极。

从不安中解放出来的征兆被指为误会,人们点燃希望的眼睛再次蒙上了阴影。干脆别怪天灾般的魔女教,把愤怒的矛头对准进行广播的少年就好。

“对不起。”

然而,少年连群众带有泄愤性质的感情都预测到了。

“大家目前在哪里听广播呢?有在避难所里的人,说不定也有人没能躲进避难所,大家心中应该都充满了不安。我理解你们怕得想抱住膝盖的心情,应该还有人想对我说‘你算老几啊,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勾起大家的期待’。我的确不算什么人物,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跟大家一样被状况耍得团团转,快被无情的现实压垮,怕得双腿打战,我就是这样一个人。经历了一番争执后,我才接受了号召大家的任务,我现在依然认为这个担子对我来说太重了,其实有人比我更适合跟大家说话,肯定有的。”

少年的话音颤抖,他以明白人的姿态为市民们沉溺在不安和恐惧中的内心代言。

少年随后的示弱,是质疑自身价值的真心话。包括少女在内,听众们的感情已经超出讶异和失望的范畴,变成了纯粹的疑虑。

如今,谁都想获得希望,想听让人放心的话,哪怕只是谎言,哪怕只是安慰。

可是为什么?为何这位少年要站在“魔法器”前面?

应该有更合适的人选才对,广播中的少年不都承认了吗?那他为什么会—

“不管怎样,现在是我在说话。远比我厉害得多的人说过,这件事应该交给我来办,还说让我来讲话是有意义的……我的声音有没有颤抖?我可不是那种适合抛头露面的人哟。我说不出多么了不起的话,也没有带领大家的领袖魅力。我很弱,一无是处,面临这种重大场面,我现在恨不得赶紧逃走……”

少年的语气渐渐低沉,听众的心也被拖向深渊之底。

听着柔弱且沙哑的话音,人们被不安折磨的胸口隐隐作痛,胃就像被拧起来了似的。如果少年就在大家身旁,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人们会恨不得把他的嘴堵上。

“姐姐……”

不知不觉间,睡着的弟弟醒了过来,呼叫了少女。

少女抱住叫了自己的弟弟,用力把他搂在怀里。为防止这懦夫的声音钻入弟弟耳中,为防止弟弟被软弱的心压垮,她拼死搂着弟弟。

作为保护弟弟的代价,声音撼动少女的双耳,带她一起走上懦弱之路。少年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么,我是真的很想堵住耳朵,抱头蹲在地上,希望有其他人能在这段时间里解决所有问题……”

“不……要。”

少女紧紧闭上双眼,不情愿地摇头,以抗拒失望和悲叹。

少年替避难所的人们,替都市里畏惧魔女教威胁的人们说出了真实的心声。这是盘踞在少女心中的懦弱,是在大人们心灵深处扎根下的胆怯,是折磨着年幼弟弟的精神的恐惧,是谁都无法改变的绝望。

因此,少年让人直视无法面对的现实的话语,是少女无法承受的。无法承受,恐惧不已,所以—

“但是,我不能逃走,我要战斗。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仅此而已。”

少年如此断言,声音竟然还在颤抖,少女则无法相信他刚说的话。

“什么?”

少女还以为听错了,猛地睁开眼睛望向头顶,但空中并没有说话的少年,周围的人也一同惊呆了。

少年顿了一拍,给自己留出选择语言、调整语气的时间,随后—

“我要再问一遍,听见我声音的人现在在哪里?是躲进避难所了吗?是躲在自己家里吗?有没有孤单地发抖?跟别人在一起吗?跟你在一起的是你重要的人吗?你遇见的陌生人,有没有在这几个小时里和你互相认识?这是我个人的想法,你们或许很难办到,但我求你们了,不要落单,一旦落单,你们就会不断地冒出无聊的念头。这是我的经验之谈,我很清楚,所以请你们不要落单,要跟别人在一起。另外—”

少年吸了一口气,他带着一丝犹豫,将话语置于舌尖:

“另外,可能的话,你最好看着你身边之人的脸。”

少女仿佛受到这番话的指引,慢慢垂下视线,望着怀里的人。她发现弟弟正注视着自己,她的视线对上了因不安而闪烁的碧绿色眼睛。

“你现在看见了谁的脸?是对你很重要的人,还是一起度过了最近几小时的陌生人?也可能是朋友的脸啊……估计脸色很难看吧。他可能在哭,可能很痛苦,应该不是笑脸,不过他也可能怕你担心,所以正在强颜欢笑。如果真有这种人,那他就太厉害了。如果对你很重要的人正向你笑着,那你完全可以为他感到自豪。你可以想着自己熟悉的笑脸,跟眼前之人的笑脸做比较。”

弟弟带着一张皱巴巴的脸,随时有可能哭出来。少女发现,弟弟眼中映出的自己正面无表情,魂不守舍。

“你能原谅这种事吗?”

“不……要。”

一道轻声细语从少女口中钻出,话音柔弱且沙哑,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然而—

“我无法原谅,也不想原谅。”

少年就像听见了少女的声音一样,他接下来的语气强而有力,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也有重要的人,有重要的伙伴,我不会允许有谁让他们露出痛苦悲伤的表情,我也不想让他们强颜欢笑。开什么玩笑,别瞧不起人了,我好想大喊出来,我记忆中那女孩的笑容真的非常可爱。”

“姐……姐姐……”

“不能一直输下去,一直逃下去也太没面子了,怎么可能一直任人宰割?错的是那帮混蛋,我无法忍受输给那群家伙,我可不想承认输给了那些人。”

“弗雷德……”

少女抱紧了轻声呼喊自己的弟弟,将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她感受到了热量,有一股活着的热量,非常非常炽热。她不知道那究竟是弟弟的还是自己的,但她确实感受到了热量。

少年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想逃,但是不能逃,我想哭,但是不能哭。敌人很危险,但是我不想输,因此我要战斗。我知道自己很弱,也知道自己很笨,我都知道,可我就是要战斗。是那帮人错了,他们害得我喜欢的人都快哭出来了,是他们错了,所以我要战斗。我要战斗—希望大家能和我一起战斗。”

少女屏住了呼吸,她的喉咙突然哽塞了。

少女觉得弱小的自己实在没出息,因为她听见少年的声音已不像刚才那样颤抖,他强有力地向人们展示了未来之路。

少女理解少年的心情,也能痛彻领会他这番话的意义。少女的真实想法与少年的志向一样,她想战斗。如果能赶走袭击都市的邪恶之徒,她也想战斗,但无论是自己还是弟弟都太小,太年幼,根本不具备那个能力。

少女既无力又无知,而且懦弱,所以—

“请不要误会。”

就在少女责备自己太弱小时,少年的话音贴近了她的心,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虽然我希望大家也能一起战斗,但我不是让大家拿起棍子去打架,我反倒希望大家别这样莽撞。我不是想让大家红着眼,成群结队去跟魔女教战斗,我想让你们做的是不要低头。”

“不要低头……”

“一直盯着脚边看也不会有任何变化,视线可没法挖洞,而且就算能挖,也无法把洞转变为突破口……所以,请大家抬起头来,望着前方。”

少女抬起头来,她看的不是自己的膝盖,也不是弟弟的金发,而是避难所。在避难所之中,少女与那些和她一样被绝望压垮的人视线交汇了,因为大家下意识听从少年话音的指引,与她一样抬起了头。

少年的声音还在继续—

“只要环顾四周,一定会跟某人的视线对上。虽然那是同样心怀不安,或是同样想逃跑的人……但同时也是不想输的人。跟你在一起的某个重要的人,现在跟别人的视线交汇了,再加上你就有三个人了。在某些地方,这个数字应该更高。”

少年说得没错,少女与很多能看清楚脸的人视线交汇了。

少女看见人们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感情,想必她自己也一样,可是在不知不觉间,那已经不是单纯因害怕而惊惧的感情了。

少年的声音还在继续—

“要是你们能就此感受到自己不是孤单一人,我会很高兴的。光是感觉自己并不孤单,就能产生不少力量吧?不想看见重要之人悲伤的表情,不想在别人面前表现出难看的一面,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面子逞强的人,该不会只有我一个吧?”

少年恳求的话音和呼吁的话音,正试着唤醒人们的勇气,可是在少女听来,他就像在为自己寻求帮助,寻求一线希望似的。然后,少女终于意识到了,他心中的信念从开始广播的那一刻起就未曾改变。

尽管少年为弱小又无力的自己感到懊恼,但他并未放弃。他说服自己,这是唯一的武器,他还告诉大家,这应该是大家唯一的共同点。

少年的声音还在继续—

“又弱又没用的我都没放弃,就让我相信你们吧。并不只是我这咬死不放的弱者还没放弃……就让我相信你们吧。”

少年的话语很卑鄙,他的号召也很卑鄙。因为他也不嫌害臊,居然在大家都需要帮助的情况下抢在所有人前面大喊“帮帮我吧”—

“难道说,只有我没放弃吗?”

少年的声音失去了自信。不对。打从一开始,他的声音就不存在自信。

少女产生了一股焦躁感,可她不知道该怎样呐喊着宣泄,只想把这股感情压下去。

“不是……的。”

像蚊子叫一样的微弱之声滑出了少女的喉咙。这么小的声音是无法让人听见的,她必须更加大声地回答,正是为了某个因落单而担惊受怕的懦弱之人—

“还没结束……还能继续战斗,会这样想的人难道就只有我吗?”

“不是的!”

少女张开口,如此怒吼道。

声音响彻避难所,却不只是少女一个人的声音。少女和其他也抬起头的人一同大叫起来,那是反抗悲伤、懦弱和恐惧的声音。

如果这就是少年的目的,那么大家肯定已遂了他的意,就算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也没关系。有谁敢断言,他那懦弱得颤抖的声音、不可靠的叱责、难堪的激励以及奢望般的信赖都是虚假的演技呢?

如果这真是演技精湛的煽动,那么就算大家中计也情有可原—

但是,假设这是不善言表的弱者的真心话,又怎能让他孤身奋战呢?

“不是吧?”

“不是!”

“大家也能继续战斗下去吧?不会屈服于懦弱吧?”

“不能输……我不想输!”

少女感觉内心深处无比炽热,她的牙齿颤抖,一股不同于愤怒的感情沸腾起来。

怀有这种感情的不光是少女一人,周围的人们也被同样的感情淹没,这种感情再化为一团火焰,变成熊熊燃烧的激情。片刻之前,人们的心因不安合为一体,现在将因另一种更炽热的感情合为一体。

少年的声音还在继续—

“如果陪着你的是很重要的人,那么请握着他的手,相信他。如果你身边的是陌生人,那就向他点个头,呼吁他一起努力吧。无论是自己还是身边的人,都可以不屈不挠地战斗下去。只要大家不屈服,我也不会放弃,战斗下去。我要战斗—战斗到底,一定会赢得胜利。”

说到底,这里就是一间远离市政厅的避难所,无论在这里喊得多么响亮,就算大喊“我的想法也一样”,少年也无法听见。即便如此,少年就像听见了少女和人们的话语,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安心,他接受了大家的心声,用激动得颤抖的话音果断宣称—

战斗到底,一定会赢得胜利。

人们不怀疑少年是否能办到,人们相信他一定能办到。就像少年相信少女和都市的人们不会输给绝望一样,少女和人们也相信,进行广播的少年一定能在最危险的战斗中取胜。

为什么能相信呢?那是因为,这声音一定—

“我叫菜月昴,是击败了魔女教大罪司教‘怠惰’的精灵师。”

一直没有透露身份的少年报出了名号,引得群众吵嚷起来。少女无法理解他的宣言,不过周围人的情况就不一样了。这番话给大家带来的冲击很强烈,但绝不是负面的,大家起初是惊愕,随后便是理解—紧接着,希望和信赖呈爆发状扩散,少女的心也被这股感情巨浪吞没,进而沸腾起来。

“我和伙伴们会想办法解决都市里的魔女教,所以大家请相信我们,战斗下去。请握住重要之人的手,赶走快要屈服的懦弱之心,然后把剩下的事全部交给我吧。”

群众纷纷“哇”地叫了起来,一缕希望变成无数条希望,瞬间扩散开来。

少女低头望着怀里的弟弟,在他碧绿色的眼中看见了明确的希望。

看见了希望后,少女将弟弟抱得更紧了。弟弟的手战战兢兢地回抱住少女的身体,少女一边感受拥抱的热量,一边仰望房顶。

尽管少年依然有恐惧和不安,无法隐藏所有负面感情,但他还是背负起都市大量群众的希望和期待,明确表示要战斗下去。少女连这位英雄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能在心中描绘他的轮廓,她闭上眼睛,祈祷一切能想到的幸运都汇集在他身上。

如果不这么做,想必少年会被压垮—

因为他肯定也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年,只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才反抗无情的命运。

第6节

“唉……”

昴离开形似管风琴的“魔法器”,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拭去额头上代表紧张和不安的汗水,绷紧了脸颊,双腿这时才开始不停颤抖,他希望自己的声音没有表现出这副不堪的模样。

“啊,太难熬了……”

昴夹杂着叹息嘀咕道,超乎想象的消耗令他扭了扭脖子。

说实话,昴在广播过程中太忘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具体说了什么。虽说不至于忘得一干二净,但很多部分模糊不清,他只记得大致内容,尽管安娜塔西亚事先写好了广播的草稿并交给了他—

“嗯?”

昴深刻反省了一遍后,发现房间里格外安静,看着他广播的安娜塔西亚等人沉默不语。

在场的人有安娜塔西亚和加菲尔,外加由里乌斯和阿尔,不知何时,里卡多也来会合了。可平时话很多的人们一起选择了沉默,于是昴认为也许是自己说话时语无伦次,搞砸了这次广播。

“菜月。”

“哇呀!对不起!我下次会做得更好的!”

“等等,为什么要道歉?真奇怪。”

因不安而缩成一团的昴下意识道了歉,眼见他的反应,安娜塔西亚无奈地笑起来,再文静地扶着脸颊说道:

“除了奇怪,顺便再加一个评价,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对,但菜月该不会……”

“该不会?”

“该不会当过诈骗犯吧?”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如你所见,我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学生……不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还不算学生。”

“啊,不是的,我可不是在贬菜月哟。我是觉得,刚才你的讲话技术实在是太精湛了……先抑后扬,简直是完美地套用了话术啊。”

听完昴的回答,安娜塔西亚摆摆手,怀着一半钦佩和一半赞赏点了好几下头。她的一番话令昴歪起脑袋问道:

“啊?哪里来的什么话术?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只记得看不清稿子上的文字,于是放飞自我了。”

“那你岂不是彻底无视了我的草稿?你讲的话居然跟事先商量好的不一样,知道一旁的我有多担心吗……”

“唔……这个嘛,我得道歉!不过,总的来说,我讲的和稿子的内容差不多吧?如果我讲得实在太差,安娜塔西亚小姐应该会喊停我吧?”

在关键时刻被昴抛诸脑后的稿子上,写满了安娜塔西亚的谈判技巧,以及昴所知的机智且风趣的玩笑话,这些都是为了拭去都市群众的不安。哪怕读稿失败,只要别偏差太多内容就应该没问题,可是—

“这么说也许不太合适,不过菜月刚才说的话根本没提到原稿中的内容,真的是连边都没沾上哟。”

“咦?”

安娜塔西亚一口否定了昴的乐观估计,昴不禁僵住了,借视线询问其他成员是否属实,可惜在场的另外四人以各自的反应肯定了安娜塔西亚的话。

“安娜塔西亚大人说得没错,昴。”

由里乌斯上前一步,严肃地板起脸如此说道。

“你在广播中说的话不是事先演练好的,尤其是应该早早表明的讨伐‘怠惰’的功绩,你一直留到后半部分才说,我都想质问你究竟有何用意了。”

“真的假的?要是没说出来这个,那我不就成了来路超级不明的人吗?既然如此,你们倒是打断我啊!假如你们认为就算让听众感觉很奇怪也该让我重新说,那就这么做啊!”

“让你重新说?那才叫胡扯。”

根据大家给出的信息,昴认为自己刚才失态了,导致让人怀疑广播的意义。由里乌斯见状后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在昴看来,他的表情里似乎含有某种敬意。

“真是一场精彩的演说。”

“啊?”

“忘记原稿的内容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你凭借自己的语言获得了超出期待的成果。对于你的功绩,我只能报以称赞,现在我对你的感情就跟在白鲸和‘怠惰’讨伐战时的一样。”

昴感到费解,由里乌斯便对他给出了言过其实的称赞。这种态度可不像由里乌斯会有的,于是昴将其视为“最优秀骑士”掩饰兴奋的花招,但他刚产生这种想法,就立刻觉得由里乌斯说得太荒唐了。

“你别调戏我。我早就在想了,你的玩笑不怎么好笑啊。”

“听着像玩笑,是因为你太低估自己了,但可以认为刚才的演说是只有你才能办到的,只有你。”

“你果然在调戏我吧?”

在紧迫状况下,由里乌斯的态度依然坚决,让昴深感烦躁。

昴已经习惯了由里乌斯的讽刺,可现在不是进行这种无谓争论的时候。假设广播讲话失败了,那就必须尽早制定出其他方案。

“本来想扫清大家的不安,结果反倒让人产生了怀疑,实在太不像话了,下次还是换其他人……”

“菜月,能不能别这么瞧不起自己?听你这么说,我可一点都不舒服哟。”

一旁的安娜塔西亚打断了忧心的昴,她理性的眼睛流露出不满,狠狠地瞪了一下昴。

“菜月好像觉得没有真实感,那我就直说了,你的讲话比我想出来的内容完美得多,你简直是天生的煽动者。”

“俺的意见也跟大小姐一样。哎呀,俺真是服啦!听听你刚才说的,那都是些啥啊?你简直太不要脸了,小哥!俺可算知道你是怎么蒙骗小姐们、小女孩和地龙的了!”

“我可没有蒙骗!居然把我说成是煽动者,这也太难听了吧?”

安娜塔西亚的话和里卡多的起哄,让昴瞪大了眼睛。然而,两个被瞪的人望着彼此,毫无歉意地耸了耸肩,如此配合简直天衣无缝,但好像不是在单纯开玩笑。要问为什么,是因为加菲尔正屏住呼吸,紧盯着昴,昴根据自家小弟的表情也看得出来这点。

“加菲尔,你怎么看?我的……那个……广播?”

“老大……果然是老大啊!本大爷离开‘圣域’跟随老大的决定是正确的……啊,就是这种感觉。”

“对我来说,你的期待总是有一点沉重。”

“但这也是老大行动的结果!”

加菲尔呼出一口气,给了自家老大一个露齿笑,昴见状便挠了挠头。

“那我只能承担责任了,感觉我在广播里也说过这种话。”

“是说过哇。”

加菲尔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昴再没有真实感也只能接受。安娜塔西亚对昴投去微笑,意外的成果令她开心地抚摸围巾。

“士气提升太大,反倒需要担心大家会勉强自己,毕竟待在这里的我们也受到了‘愤怒’的影响,干劲十足。”

“听你这么说,我还是觉得好假……要是真的话,这算不算‘忽悠之加护’的功效呢?”

昴调侃了一句,接着望向不知何时走到房间角落的阿尔。注意到昴的视线后,阿尔默默转过脸去,显得极其大失所望。

阿尔曾反对昴进行广播,既然他现在表现出这种态度,那就表示大家说得没错,广播本身似乎成功了。

“要是城里的人能因此冷静一点,那就帮大忙了。另外,我还有其他能做的事吗?”

“说到更高的期望,那就只能是清除罪魁祸首了。通过菜月刚才的广播,魔女教应该知道我们的意图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是会为了达成自己的既定目标而行动。虽说这要指望他们的不合理性,但为了尽快分出胜负,我们也得行动起来。”

无论广播的效果如何,毁灭都市的方法依然被握在魔女教手中—

这次必须赶在最糟糕的状况出现前击败他们。

“为此,就得同时打下四座控制塔啊。”

“四个大罪司教,外加两个武艺高强的帮凶,还要应对亚兽,所以我们得好好商量一下人员分配和作战策略。”

同时打下四座遭到占领的控制塔,这是拯救都市的必要条件。因为如果采用老方法先夺回其中一座控制塔,那么其他三座控制塔肯定会打开大水门,所以很难像攻打市政厅时一样将战斗力集中在一点。

昴不能连续赌运气,他也不认为自己能一直赢下去。主要的敌人有六个,由于少了库珥修,昴等人的战斗力下降,可用的手段吃紧—

“那就再加一张鬼牌,如何啊?”

昴正扳着指头数手头上的战斗人员,这时一道声音唐突地钻入他耳中。他不禁转过身去望向房门,等看清站在那里的人影后,他挑起了眉毛。

随后,昴像突然泄气了似的苦笑起来。

“才多久没见,你就这么抬举自己了?”

“菜月先生都挑起大众演说的担子了,跟您比起来,我可不算什么……我应该没和英雄交过朋友,但看来是我想错了。”

“我也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

昴也耸了耸肩,朝那个一脸坏笑的人走去。随后,昴和那人一同举起手,来了一记响亮的击掌。

望着心态轻松的二人,加菲尔双目放光,大声说道:

“奥托兄!你没事啊!”

“我真的是历经艰险,九死一生,可算是勉强捡回了一条性命。”

面对喜形于色的加菲尔,给出回应的是一直去向不明的自家内政官—尽管身上脏兮兮的,但还是安然无恙地前来会合的奥托·苏文。

奥托举起手,也想跟冲过来的加菲尔击掌,谁知道加菲尔丝毫没减速,猛地飞扑,抱住了他的腰。

“唔?哇!咦,啊?喂,怎么了,加菲尔?这么用力表达重逢的喜悦……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你的劲好大!”

“啊,太好了!不过,本大爷……根本……没有担心过……”

“毫……毫无说服力……呃啊!”

与见到昴时一样,加菲尔全力表达重逢的喜悦,勒得奥托喘不过气来。等慢慢被松开后,奥托勉强调整好呼吸,苦笑道:

“话说回来,菜月先生和加菲尔也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哎呀,二位远比我会保命,我倒是没怎么担心你们。”

“这样啊,其实我也没怎么担心你,到底是为什么呢?”

“弄不懂了,是因为奥托兄的人品问题吗?”

“那个,我不要求菜月先生跟加菲尔一样,但最起码该担心一下我吧?在这种非常情况下,我可是单独行动,勇敢面对危险的!”

可事实上,奥托平安地与大家会合了,所以他的话没有说服力。

不管怎么说,三人重逢了,就在他们为此欢庆时,安娜塔西亚拍了一下手,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好了,好了,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总之,奥托还活着就好。虽然有很多话想问你,比如在这段时间去做什么了,但在此之前……”

说到这里,安娜塔西亚顿了一下,用浅蓝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奥托。

“刚才那段意味深长的话……你能解释一下吗?”

“是鬼牌吧?解释起来倒很简单,不过若是让鬼牌先进入房间,那我平安生还一事就会被轻易忽视掉,于是我耍了点小花招……其实我带了一个人回来。”

经过安娜塔西亚提醒,奥托一边难堪地解释,一边从门口让开。在门后等待的人以此为信号,慢慢地踏响了脚步声,此人一迈进房间—

“抱歉,我来迟了。”

此人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听众深感放心,仿佛有千军万马助阵一般。不仅如此,听众还产生了狂风肆虐的错觉,这种错觉与看见烈焰出现在眼前的真实感相互作用,剧烈撼动人心。

这次再会的确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因为渴望已久的战斗力、最强援军的到来令人们的心沸腾了。

“我是‘剑圣’家族的莱因哈鲁特·梵·阿斯特雷亚,让各位久等了,我来会合了。”

说着,燃烧的红色火焰—“剑圣”表明了参战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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