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爱蜜莉雅眼睁睁看着都市被水淹没,她用力抓住窗框,都要把窗框抓变形了。
伴随着一阵轰鸣,打开的大水门又被关上了,一切事情在顷刻间结束了。虽说都市免于灭顶之灾,但洪水造成的损失很严重。
房屋被冲毁,居民们受伤,爱蜜莉雅想着这些受灾情况,慌慌张张地向外面跑去—
“不论您在想什么,别轻举妄动才是聪明之举。”
爱蜜莉雅翻过窗框,正准备冲出去时,有人用一道冰冷的话音制止了她,原来是她身后的一百八十四号,那份冰冷美貌丝毫不见动摇。
一百八十四号的清澈视线和发言,让爱蜜莉雅青紫色的眼睛放出锐利的光芒。
“别轻举妄动,为什么?你看见刚才的可怕景象了吧?要赶紧去救人啊!”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您现在出去的话,受害情况会变得更糟,因为他……夫君不希望您这样做。”
“怎么又是这个原因?”
一百八十四号表示无法自由行动的原因出自雷格鲁斯,于是爱蜜莉雅心急如焚地咬住了嘴唇。
先前的对话证明,一百八十四号明显对雷格鲁斯唯命是从。可是,她和爱蜜莉雅的想法不一样,因为爱蜜莉雅绝不是那人的妻子。
“即便如此,假如您违背了夫君的意愿,他会做出怎样的事,难道您想象不出来吗?”
“这个……”
“首先,他会惩罚违背他意愿的妻子,然后再惩罚迫使妻子这么做的罪魁祸首,因为他坚信这是他的权利。”
听完一百八十四号的一番话,爱蜜莉雅开始回想与雷格鲁斯的短暂接触。
雷格鲁斯能说会道,爱蜜莉雅对此却没有坏印象。在这一点上,他和爱蜜莉雅熟知的少年一样,区别是他从不顾及对方的感受。
关心的方向偏离正轨,总是自说自话—原因在于雷格鲁斯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雷格鲁斯·科尼亚斯拥有傲人的强大实力,在爱蜜莉雅迄今遇见的人里,他有着顶级的战斗力,说不定可以匹敌莱因哈鲁特。因此,一百八十四号才会诚恳地劝告爱蜜莉雅不要惹怒他。听完她的话,爱蜜莉雅……
“但是,这绝不能成为我放弃的理由。”
“哪怕自己有生命危险?”
“现在,我的眼前就有很可能身处险境的人。我偷偷跑出去再偷偷跑回来……这样不行吗?”
既然是水灾,那么爱蜜莉雅的魔法应该能发挥效果。冰的外形不固定,融化之后也不会留下痕迹。虽说她不擅长偷跑,但她依然要出去,尽管被雷格鲁斯发现会很糟糕。
“难道您是认真的吗?”
“嗯,我非常认真啊……我看起来不认真吗?”
一百八十四号愣了好几秒,然后长叹一口气说道,让爱蜜莉雅感到惊讶。
爱蜜莉雅自认为是在拼命地恳求,但假如被当成半开玩笑,那问题就大了。眼见她的反应,一百八十四号望向窗外:
“如果您担心洪水会伤害居民,那就多虑了。因为目前都市的大多数民众都躲进了避难所,应该避过了水灾。”
“避难所……啊,早上的广播里也提到过!大家都躲去那里了吗?”
“好几个小时前就躲进去了。”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那就好。”
眼见一百八十四号点头,爱蜜莉雅便安心地抚摸胸口说道。
诚然,水灾带来的损害并不会就此消失,但这番话还是让爱蜜莉雅感到侥幸,毕竟避免了大量一无所知的群众被淹没的悲剧。
“您就这么信了?”
“咦,不能信吗?”
“我是他的妻子……您就没想过,我会为了夫君说谎吗?”
一百八十四号像试探爱蜜莉雅一样,用隐形的爪子挠她的心。受到微弱刺激的爱蜜莉雅只思考了片刻,回答道:
“可是你刚才很认真,所以我觉得你一定没说谎。”
爱蜜莉雅摇了摇头,选择相信一百八十四号是诚意的,而不是恶意的。
而且,如果一百八十四号真要撒谎,那应该会撒更容易骗到爱蜜莉雅的谎吧。但是,她居然反问爱蜜莉雅为什么不怀疑她,这是良心驱使她这么做的。
“啊……”
爱蜜莉雅的一番话,惊得一百八十四号微微睁大了眼睛。眼见她的反应,爱蜜莉雅感觉第一次看见了她真正的表情。
“原来你也会惊讶,看来这下终于可以好好谈谈了。”
“让您见笑了。继续谈下去,会触怒夫君的。”
“让笑起来很美的妻子笑出来,居然会惹丈夫生气?真是非常奇怪。”
“您别管奇怪不奇怪……先给您一个忠告。”
一百八十四号的感情被微笑的爱蜜莉雅扰乱了,但她很快调整好呼吸,继续说道:
“夫君喜欢的是您平常的脸和表情。我奉劝您别笑,别难过,最好别改变表情,连嘴都不要张开会更好。”
“意思是不能说话?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没人知道什么会侵犯夫君的权利。”
一百八十四号担心侵犯雷格鲁斯的权利,她害怕应对雷格鲁斯。是恐惧束缚了她的感情,爱蜜莉雅很想帮助她。
与一百八十四号聊过之后,爱蜜莉雅明白了她很聪明,是那种笑起来就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快乐的美人。
“皱眉也不行,夫君不喜欢这样。”
“你拼命思考了很多啊。要怎么才能放下雷格鲁斯,就你我二人好好聊一下呢?”
爱蜜莉雅认真地对一百八十四号说道。见状,一百八十四号轻轻屏住了呼吸,冰冷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那个……”
一百八十四号面对爱蜜莉雅,准备说出某种不同于先前的话语—
“啊,啊!各位烂肉,今天也精神地缩成一团发抖了吗?尊贵慈悲的、让你们极其倾心的美丽本小姐,又带着美声来广播啦!开心吗?享受吗?有没有激动得唱歌,再郁闷而死啊?呀哈哈哈哈!”
一百八十四号的双唇还没来得及编织话语,一道尖锐的话音就响彻了天空。
“怎……怎么了?”
突然从都市上空倾注而下的狂妄之声,惊得爱蜜莉雅瞪大了眼睛。她不禁抬起头来,意识到这是通过“魔法器”进行的广播。
今天早上,“魔法器”也向都市放过关心居民安全的广播,还有“歌姬”莉莉安娜的歌声。使用者不同,广播给人的印象也截然不同,至少爱蜜莉雅不认为现在放广播的人“尊贵慈悲”。
“好了好了,我有重大消息要通知各位变态烂肉!我太震惊了!我都说得那么清楚了,还是有一堆废物烂肉跑来找本小姐的麻烦!不过呢,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所以做好了欢迎的准备。可是啊,该生的气肯定要生啊!”
广播里的声音轻松愉快,但确实夹杂着烦躁,它继续邪恶地宣告:
“于是,说老实话,我觉得已经够了,干脆直接打开所有水门,让整个都市沉到水底也行吧?毕竟我说了这么多还是被彻底无视了,我也是会受伤的。话说,我现在身上到处都是伤,感觉身心都受到了凌辱。”
威胁广播暗示可能打开水门,爱蜜莉雅不禁战栗不已。
大水门只是打开几秒而已,就造成了先前的水灾。如果全部开启,损失就不止这么一点了。一旦都市整体浸入水中,现在安然无恙的避难所也必然会被破坏。
广播中的语气嗜虐之人手握决定权,危险性不可估量。
“可是……”
爱蜜莉雅认为对方无意立刻执行威胁的内容。
假如对方是认真的,那刚才不关水门就完事了。对方没这么做,肯定是因为有比水淹都市更加重要的目的。
“不过,我又不是魔女,为了展现本小姐像慈母一样宽容的心,就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好了。”
对方提出了替代方案,肯定了爱蜜莉雅的直觉。可惜与字面意思不一样,接下来的广播内容并没有证明对方像慈母一样宽容。
“可—是—啊!考虑到你们得向受伤的我支付精神损失费,要是条件还跟以前一样就太不像话了!所以,除了最初提出的请求,我要再加上三个……呀哈哈哈,还有三个请求!”
摩擦般的话音仍在持续。
“第一个,献上应该已经被带到了这个都市的‘睿智之书’。”
凌虐般的话音仍在持续。
“第二个,献上应该大摇大摆地来到这个都市的‘人工精灵’。”
嘲讽般的话音仍在持续。
“第三个,将在这个都市举办……啊?啊,‘与银发少女的结婚典礼’……简单来说,就是你们别来碍事吧。说真的,我才懒得管这破事呢!”
诅咒般的话音仍在持续。
“然后,再加上最后一个,就是我要‘魔女遗骨’!总共四个请求!满足全部请求就是我赐给你们的独一无二的生存机会!除此之外,什么办法都没戏!没用!没脑子!毕竟你们的进攻失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进行广播的人以强烈且带刺的语言攻击整个都市,极其唯我独尊。
爱蜜莉雅的直觉很准,敌人提出了放弃水淹都市的条件,但直觉还告诉她敌人不会信守承诺,满足敌人条件之时,四个大水门必定会被打开。
“我的话说完了,你们庆幸吧!我建议你们为了活下去而丑陋地挣扎,总之先努力找出我想要的东西,再向我求饶!我说的每样东西肯定就在都市里面!你们搞清楚是被邻居还是被大人物藏起来了,然后抢过来献给我!呀哈哈哈哈!”
对方在最后留下一道尖锐的笑声,广播就这样迎来了唐突的结尾。
等刺耳的余音消失后,空气中只剩下无所顾忌的沉默。爱蜜莉雅感受着突然从拘束中解放出来的滋味,这才发现自己忘记了呼吸—
刚才的话音恐怕具有抓住听者之心的力量。
那道声音不仅透着与生俱来的魔性,就连说话方式和带动感情的方式也异常巧妙。通过威胁广播,说话人毫无遗憾地发挥出了天生的才能和后天培养的技术。
“刚才的声音……”
“是大罪司教‘色欲’卡佩拉·艾美拉达·卢克尼卡大人。”
爱蜜莉雅摸着喉咙,她的疑问收获了冰冷的回答。
只见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上,一百八十四号的脸庞和眼睛都失去了感情,她那仿佛冻结一般的目光让爱蜜莉雅心生羞愧和悔恨。在广播开始前,她明明想告诉爱蜜莉雅一些事的—
“您已经听见了,现在都市在魔女教徒的掌控之下,如果贸然行动,他们绝不会手下留情,您应该很清楚吧?”
“等等,我知道魔女教……但我来这里之前遇到过自称大罪司教的人,可那人不是‘色欲’,她说自己是‘愤怒’……”
“是的,都市里有多位大罪司教,夫君也是其中之一。”
“雷格鲁斯是大罪司教?”
一百八十四号垂下眼帘说道,爱蜜莉雅在感到惊讶的同时,心中也释然了。
爱蜜莉雅曾在时刻塔广场遇见大罪司教“愤怒”西里乌斯,而那位白发青年散发出与其相似的压迫感。假如这是事实,那么普利斯提拉就有“愤怒”“色欲”外加雷格鲁斯共三名大罪司教,开关大水门的权限被握在他们手上。
刚才的威胁广播就是示威行为,即显示了都市普利斯提拉的现状—
“您明白自己所处的立场究竟有多重要了吗?”
“我的立场?”
“请您回想一下卡佩拉大人刚才提出的其中一个要求。”
在一百八十四号的提示下,爱蜜莉雅回顾了一遍先前的威胁广播,没听过的“魔女遗骨”和“睿智之书”姑且不论,“人工精灵”一词让她想到了一些事。另外,让她觉得莫名其妙的是……
“‘与银发少女的结婚典礼’……感觉只有这个跟其他要求比起来很奇怪。”
一百八十四号继续保持沉默。
“啊,难道指的是我?”
在一百八十四号的默默注视下,爱蜜莉雅想到了这个可能性,顿时目瞪口呆。这是她第一次被人说成“银发少女”,外加她根本没有结婚的意思,所以这才意识到。
不过,假设威胁广播的要求是大罪司教们所期待的,那么计划举办结婚典礼的人就只可能是雷格鲁斯,他的求婚对象只有爱蜜莉雅。
也就是说,如果爱蜜莉雅毫无计划就从这里逃走—
“普利斯提拉就会被沉入水底。”
“看来您已经明白了。这次真要换衣服了,所幸在您睡觉的时候已经量好了尺寸。根据夫君的喜好,已经为您备好了新娘衣装。”
说着,一百八十四号向爱蜜莉雅身上的薄毯子伸出手。爱蜜莉雅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她一想到威胁广播的内容就放弃了抵抗。而且,身上一直缠着一块布实在太不成体统,这样很对不起帕克和安妮罗洁。
“是你帮我脱衣服的吗?”
“您以为是夫君吗?他不会贸然触碰女子的肌肤,只是想主张所有权而已……顶多就确认一下是不是处女。”
“你也说到‘处女’,这是什么意思啊?”
“虽说有点难以置信,但您的确是不知道啊。”
一百八十四号冷冷地回答了无知的爱蜜莉雅,看样子她被当成了相当缺乏常识的人。她暗下决心,日后一定要查清楚—没错,等一切尘埃落定后。
“昴他们没事吧……”
既然水门都市整体落入了魔女教手中,那么在时刻塔广场与大罪司教“愤怒”对峙过的昴和碧翠丝,肯定正在为夺回都市而奔走。
除了爱蜜莉雅之外还有其他国王选举候选人在,只要大家都平安无事、团结一心—
“您刚才也说过这个名字,那是男子吗?”
“嗯,他是我的骑士,现在肯定非常担心我,我也一样担心他……但愿他没有勉强自己。”
爱蜜莉雅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认为昴在勉强,他应该很担心自己才对—
她丝毫不担心昴会被杀死。
昴身边有碧翠丝,说到底,爱蜜莉雅根本无法想象他会陷入窘境以致有生命危险。无论遇上多么大的问题,恐怕他都能解决。但是,信任归信任,她因害他不安和担心而产生了罪恶感,所以她觉得自己让他为难,实在太不争气了。
爱蜜莉雅思念着昴,一百八十四号则望着她的侧脸,微微睁大了眼睛。
“在夫君面前,绝对不要提起那位叫昴的男子。”
“为保险起见先问一下,这是为什么?”
“借夫君的话来说,就是心灵的纯洁会受到怀疑。”
“又是这个……”
雷格鲁斯不解释清楚,却总拿这个当理由,让爱蜜莉雅实在不知所措。
面对心怀不满的爱蜜莉雅,一百八十四号拿起准备好的白色礼服,轻轻地在爱蜜莉雅身上比了一下并满意地点了点头。漂亮的礼服看上去闪闪发亮,质感却很柔软,一摸就知道它非常高级。
“不过,穿起来活动不太方便啊。”
“奉劝您最好也别表达不满,要换衣服了哟。”
一百八十四号开始娴熟地换衣服,爱蜜莉雅乖乖听话,穿上了白色礼服。总之,目前先听她和雷格鲁斯的话。
毫无计划地逃跑会令都市陷入危机,所以要慎重地拟定好计划再行动。
第2节
“你这废物!”
最先进入昴耳中的是某人悲痛的喊叫。
刚踏入市政厅,感情激昂的尖叫声便敲击了昴的鼓膜。那是一道熟悉的声音,他还是头一次听见说话人将感情宣泄到这个地步。
在透着难耐悲愤的大喊声响起的同时,巴掌扇脸的清脆声音也响了起来。
“别介,小姑娘!这么责备他也没用啊!这不能怪谁,小姑娘应该也明白这个理吧?”
“少啰唆!我不想听这种假惺惺的话!外人给我闭嘴!”
争执变得白热化,市政厅的大厅内充斥着烦躁的气氛。昴不忍看见这样的场面,胸口隐隐作痛,咬紧了嘴唇。
大厅很宽敞,有接待台和等候室。虽说内部有打斗的痕迹,但还算整洁有序,损坏的桌椅被挪到了边上。在大厅中央,三人正瞪着彼此,气氛剑拔弩张—
一个是含泪的菲莉丝,一个是抓着菲莉丝的手并露出牙齿的里卡多,至于甘愿被菲莉丝扇巴掌的人是红着脸的威尔海姆。
面对争执的二人,老剑士无力地垂着头,蓝眼睛里闪烁着悔恨:
“我无可辩解。”
“你倒是辩解一下啊!你倒是解释一下,说是出于某些不得已的原因才会变成这样,好让我接受啊!就算道歉……就算跟我道歉也没用啊!”
“小姑娘,俺懂你的心情,大家都很悔恨。这……”
“悔恨……悔恨有什么用?废物!懦夫!你们!你们全一个样!为什么……为什么,谁都没能……让库珥修大人……”
菲莉丝大口喘气,瞪着威尔海姆和里卡多,当场跪了下去。
听见菲莉丝带着哭声的责备,两位男子一言不发。在二人—错了,现在还要加上昴和由里乌斯,在四人的注视下,菲莉丝开始挠坚硬的地面。他就像在责罚自己一样,把漂亮精致的指甲和手指挠得变形,让人心痛。
“说什么‘青’啊……在这种时候一点忙都帮不上,有颜色又能怎样……废物!废物废物……废物!”
滂沱的泪水洒在地面,菲莉丝的责难声像诅咒一样持续不断。如果他把愤怒对准了周围人还好说,可一旦明白他气的是无能为力的自己,那就没人能拭去他的悲痛了。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无一不责备自己的弱小和不争气。
“小哥回来了啊,由里乌斯也辛苦了。”
里卡多没对颓然的菲莉丝说什么,他发现进入大厅的昴和由里乌斯后打了一下招呼。见状,昴微微板起脸,走到三人身边。
“昴阁下……您平安无事就好。”
“威尔海姆先生和里卡多也都安好,但我没法单纯为此感到庆幸啊……”
“让您见笑了……菲莉丝。”
“知道了。”
威尔海姆向前来会合的昴行了注目礼,接着提醒了菲莉丝。菲莉丝立即用袖子匆匆擦了一遍脸,以十分平稳的动作起身,再轻轻将手放在昴的身体上。他检查完困惑的昴,凝视着昴的眼睛说道:
“嗯,看起来没问题,也没有奇怪的感觉。你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和故乡吧?”
“啊,好的。名字是菜月昴,故乡是日本。”
“是从来没听过的乡下地方啊……那我先回库珥修大人身边了。”
菲莉丝把昴的回答当成无聊的玩笑,眼中依然毫无感情,他就这样迅速转过身去,离开大厅。望着他那纤瘦的背影,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昴阁下,我先告辞了,我现在也要陪在库珥修大人身边。”
说着,威尔海姆跟上菲莉丝,同阵营的二人接连离去了,大厅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点。
“收到由里乌斯报的信后,俺就出来接小哥了,结果碰巧撞见了小姑娘和威尔海姆先生。然后,你们也看见出了啥事。”
“这也没办法。会合之后,菲莉丝就一直在治疗伤者,更主要的是他一直在集中精力诊治库珥修大人……不过对威尔海姆大人来说,这段时间太残酷了。”
由里乌斯一边说,一边隔着衣服摸收进怀里的“对话镜”。在返回的途中,他用那个“魔法器”通知了带回昴的消息,于是菲莉丝下楼准备为昴检查伤势,结果发生了刚才那一幕。
“他很难受吧……”
菲莉丝悲痛的大喊,以及对自身和周围人的怒骂在昴的耳中挥之不去。与此同时,一股焦躁感抓挠着昴的胸腔:库珥修小姐的伤势有这么严重吗?
“拿去,小哥,你掉的东西。”
“咦?喂,噢!这是……”
里卡多将手中的某个东西抛向神色严峻的昴。昴下意识伸手去抓,原来是泛着黑光的鞭子,即本以为遗失了的基尔狄鞭。
“你捡回来了吗?帮大忙了。有了这个,我就能多使一些招数了。”
“用不着感谢俺。毕竟小哥用它把公爵小姐姐和黑龙绑在一起了,俺只是把它解开收起来罢了。”
“我把黑龙和库珥修小姐绑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
昴将失而复得的鞭子别在腰后,对里卡多的回答心生疑问。
“一开始已经跟你说过了,从顶层被击飞出去的黑龙,从‘色欲’手中抢回了你和库珥修大人。当时,失去意识的你为防止库珥修大人从黑龙上掉下去,就用鞭子把她和黑龙绑在一起。”
“我做了这么多,结果自己掉进水里了啊。要是库珥修小姐平安无事,那我就可以对自己说干得漂亮,自吹自擂一把……”
“菲莉丝一直在尽力治疗,可惜情况似乎不太理想。”
由里乌斯稍稍犹豫后答道,肯定了昴不好的预感。
库珥修与昴一样,也被淋了卡佩拉的血—昴想起自己右腿像花纹一样的黑色肉瘤,感觉喉咙急速变得干渴。
“不太理想?那具体情况呢?”
“或许是‘色欲’对库珥修大人做了什么,有异物进入了她体内,从内部折磨着她。你也知道菲莉丝有多么凌乱,实在太让人看不下去了。”
由里乌斯语气低沉,不禁让昴担心库珥修陷入了相当危险的状况。
昴被淋上卡佩拉的血后,感受到了自我被异物侵蚀的恐惧。与疼痛和苦痛不同,那是另一个层次的恐惧。如果说折磨库珥修的是昴品尝到的异物感—
“对了!是龙血!卡佩拉那家伙确实这样说过!”
“龙血?指的是赠予王国的神龙之血吗?”
眼见昴抬起头来,由里乌斯便皱着眉头询问道。
“是不是那么厉害的龙就不清楚了。库珥修小姐呢?她什么都没跟你们说吗?”
“没有,库珥修大人一直没醒,所以菲莉丝应该也没听说这个消息。”
“还没醒……血的消息能算得上线索吗?”
“我想不出来,不过菲莉丝也许能想到什么,赶快去告诉他吧。”
“啊,嗯,是啊,那就赶紧—”
“小哥就别去了,俺代你捎话吧。”
这个消息或许有助于改变状况,但里卡多阻止了扑向这一可能性的昴。
犬人里卡多如教科书一般豪放磊落,这样一个他正神情严肃地抱着胳膊,摇了摇头,表现出符合年龄的深思熟虑感。
“小哥还没看过,还是不看为妙。”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毕竟是美女,她被看了会更加痛苦。”
里卡多的说法不仅勾起了昴的不安,还催生出更加糟糕的想象—不对,犬人根本没打算隐瞒,他只是在告诉昴要自己理解、自己接受。
犬人很体贴,但压根没想过无条件保护少年的心。尊重强者,这正是里卡多推崇的野性生存之道,他不会把昴当成小孩,他的言外之意是:俺可以关心你,但不会和你走得太近。
“俺去说。由里乌斯,你带小哥去见大小姐。还有啊,你这蠢货,瞧你这颓废模样,把腰板挺直咯,赶紧振作起来。”
“对不起,菲莉丝那边就交给你了。”
里卡多挠了挠头,用大手掌抓住由里乌斯的肩膀,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自家人的激励让由里乌斯皱起眉头开始自省。
“小哥,晚些见……你平安无事就好。”
里卡多最后只留下这句话,背影不断朝大楼深处远去。
“上面的大房间被当成救护室了,碧翠丝大人和蜜蜜他们也在里面。不过,只有库珥修大人……”
“只有她在其他房间吧?你也认为我最好别去见她吗?”
“只要库珥修大人本人不希望。”
由里乌斯用短短一句话给予了肯定,表示他和里卡多的意见相同。
说实话,昴想亲眼确认库珥修的安危,哪怕同伴们纷纷表示最好别去见她。这不过是昴的私心,恐怕是谁都不愿见到的私心。
“走这边,去见安娜塔西亚大人吧。”
到头来,昴没能坚持己见,他在由里乌斯的带领下于市政厅内行走。二人离开损坏的大厅进入一条通道,墙壁和地板上都留有无意义的破坏痕迹,魔女教占领这座大楼时有过怎样的示威行动已跃然眼前。
当然,昴认为这样的损伤痕迹不只这里有,都市的各个地方都遭受了攻击,只是“色欲”和“暴食”齐聚的市政厅尤其满目疮痍。一想到那两个大罪司教,忸怩之情就涌上昴的心头。
“由里乌斯,你跟‘暴食’那个混蛋……”
“彼此都负伤了,但没能决定胜负。跟楼下的战斗一样,因黑龙和水灾的混乱,我最终放跑了他。”
“这样啊……”
听完由里乌斯的回答,昴用微弱的沙哑声应了一句。
由于之前一直没提讨伐“暴食”的结果,昴已经不抱多大希望了,但明确得知对方跑掉后,他还是极其失望。
尽管今天一下子就与四个大罪司教结下了恩怨,可是“暴食”—让雷姆长眠不醒,将对她的记忆从世界删除的敌人还是很特别。如果要昴说真心话,那他恨不得亲手把那家伙大卸八块。
“对不起……我连自己的任务都没完成。”
“别这样,总是道歉会习惯成自然的。里卡多不是才说过吗?你要振作起来,别逼我也骂你蠢货。失手的是我们所有人,所以找回场子的也得是我们所有人。还是说,因为‘最优秀骑士’先生的履历被玷污了,所以你要放弃?”
面对目瞪口呆的由里乌斯,昴挑衅般耸了耸肩,紫发骑士见状便扬起嘴角:
“真能说啊。在这种状况下还敢夸下海口,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怕还是会怕的。我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还感受过,所以为了对这些事情说‘No,thank you’,我会使劲挣扎的。”
昴有自知之明,他自责过也反省过,正因如此,他不能停下脚步。
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是失去与那些重要之人的联系,是再也无法与重要之人一起遥望本该存在的幸福,是获得幸福的可能性被永远剥夺。
如今在这个都市里,这些最可怕的事情很可能降临到每个人的头上—
“我们应该还能做些什么。”
昴将决心转化为语言,并向由里乌斯点了一下头,之前的失败就用后续行动来挽回。
要说不甘心,由里乌斯也一样。在威胁广播播放之前,他的弟弟约书亚为了接收“暴食”的情报,离开了旅馆。既然之后没人提起他弟弟的名字,那就表示其目前生死未卜,这也算他与“暴食”的某种恩怨。
“什么嘛,比想象中有精神啊,这下我就放心了。”
昴陷入了沉思,但来自走廊另一头的话音敲击着他的鼓膜。他不禁挑起眉毛,看见说话的女子后安心地耸了耸肩。
那是一位面容柔和动人的女子—由里乌斯的主人安娜塔西亚。
“哎呀,被你听见了。你真是坏心眼啊,安娜塔西亚小姐。”
“为了整理思绪,我就出来散步了,结果正好听见了菜月的声音。你们好像在谈重要的事,我也不好打扰你们。”
安娜塔西亚扶着脸,恬静地如此答道。随后,她用浅蓝色的眼睛望着昴身边的由里乌斯,慰劳道:
“辛苦了,能把菜月带回来,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等加菲尔回来后就能冷静地谈谈了。”
“听你这话,意思是加菲尔不在这里吗?”
“他几乎没休息,一直在外面奔波。他去确认过附近的避难所是否安然无恙,还有消灭街上冒出来的诡异怪物……最关键的则是为了寻找他重要的老大。”
“他在找我啊……”
仔细一想,这是理所当然的。在战斗过程中,昴被水冲走,行踪不明,那么得知昴失踪的加菲尔又怎可能安分下来?他可以利用嗅觉搜寻昴,所以在都市里奔波一点都不奇怪。
“毕竟情况特殊,连里卡多也说菜月的气味时而消失,时而跟其他的气味混在一起。可谁知道被派去缪斯商会的由里乌斯先找到了你,还真够讽刺的。”
“那么,加菲尔还不知道情况,就这样在街上瞎跑吗?”
“姑且叮嘱过他,让他每隔一小时就要回来露个面,等他下次回来时应该能见上吧。话说回来……”
这时,安娜塔西亚注视着昴,陷入了意味深长的沉默。昴感觉身心正被她的理性眼神估价,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胸膛。
眼见昴的反应,安娜塔西亚扬起嘴角:
“嗯,看来你真的没有勉强自己啊,毕竟你骗不过我的眼睛嘛。”
“我就没想骗你,我的身心都很健康。接下来呢?”
“我想跟菜月谈一点重要的事。”
安娜塔西亚向昴走近了一步,来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静静地说道。昴在极近距离感受着声音的压力,身体轻轻后仰问道:
“重要的事?”
“菜月也听说了吧?在离开市政厅之前,大罪司教‘色欲’新加了各种条件,你肯定很气愤吧?”
“没错,我很生气,已经气炸了。”
昴意识到,安娜塔西亚指的是他难以容忍的“结婚”一事,于是气得额头冒青筋。听见他的回答,安娜塔西亚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由里乌斯,我接下来要跟菜月谈重要的事,这段时间的事务能交给你处理吗?”
“如您所愿。不过,您要跟他谈重要的事吗?”
“用不着这么担心,我不会害他的。嗯,我是说真的。”
安娜塔西亚面露并不可爱且深不可测的笑容,挺起了平坦的胸口。
得知主人决心已定,由里乌斯便没再提出疑问。眼见自家骑士的态度后,安娜塔西亚移开视线,用浅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惊讶的昴,面带微笑说道:
“那就开始吧,开始左右都市未来的、很重要很重要的谈话。”
安娜塔西亚一边抚摸白狐围巾,一边从容不迫地断言道。
第3节
左右都市未来的重要谈话—
恐怕这既不是威胁,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安娜塔西亚的真实心声。
正因为昴立刻理解了严重性,这番话的力道才能胜过威胁,在他心中扎下根来。他感觉混乱的觉悟和决心现在有了明确的方向。
“于是,跟普莉希拉她们分开后,我独自朝商会进发,在半路上遇见由里乌斯,他就把我带回了市政厅。”
昴直截了当地交代完自己遇上的事,轻轻呼出一口气。
目前,二人正在市政厅二楼的会议室谈话。室中央的桌子上铺着普利斯提拉的地图,上面标有许多文字和记号,被显著标明的是位于都市四角的控制塔和大水门,至于其他小点—
“是所有的避难所啊。都市这么大,避难所的数量也实在够多的……虽说多亏有它们,水灾的严重程度被降到了最低,但又出现了其他问题。”
望着地图上的记号,昴的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避难所的混乱场景。
在西里乌斯的权能作用下,不安的感情被增大,都市的居民们情绪失控,导致事态不断恶化。相同的一幕和相同的问题应该正在都市的各个角落上演,至于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应对这个问题的人—
“嗯,嗯……嗯,谢谢。什么嘛,这下很多事情都可以接受了。消失不见的公主在做出乎意料的事,我感觉也在意料之中。”
“啊,嗯,我明白这种感觉,出乎意料才是意料之中。”
昴提及在出乎意料的方面发挥出超常行动力的普莉希拉,让安娜塔西亚的嘴角露出了暧昧的微笑。不过,她很快板起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昴:
“你那断掉又接上的腿,没有问题吗?”
“好在蹦蹦跳跳没有问题,但是外观很恶心,你要看看吗?”
“嗯,让我看看。”
安娜塔西亚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昴在略感惊讶的同时将右腿的裤子卷了起来。眼见黑色肉瘤侵蚀身体的场面,安娜塔西亚微微皱起了眉头。
“真的不痛吗?看起来就像灌了脓一样。”
“我就不问你要不要摸了,可是真的不痛,摸上去的感觉也很普通。不过,也就是这部位的伤的恢复速度快了一点。”
“感觉这并不能单纯当成一件好事。菜月可以蹦蹦跳跳就好,毕竟今后还得让你多多努力才行。”
安娜塔西亚心中也残留着疑问,她的结论与被迫接受现实的昴一样。肉瘤本身无法去除,但它不会对行动造成影响,既然如此就应该不管它,先去处理优先级更高的问题。
当前的问题是……
“是‘色欲’权能的受害者,就是市政厅里被变成苍蝇的那些人……目前都集中安排在三楼。”
“之前我和库珥修小姐都不在,你们是怎么知道那些人的情况的?”
“多亏了把库珥修小姐带出来的黑龙,那个人可以沟通,被变成苍蝇的人也有意识,愿意听从指示……真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对于安娜塔西亚怀有的疑问,昴也不知道答案。
如果这些人的大脑与外貌一样也被改变了,那就不必为样貌改变而痛苦烦恼了。可是这意味着会丧失自我,同时也让他人难以接受。
然而,失去自己的身体,被变成截然不同的物种,在这种状态下是否还算保持着自我呢?外人恐怕无法给出答案吧。
“拜身体无法自由活动所赐,目前还没出现自残的人。估计有些人还没有接受现实吧……光是能在此之前把大家保护起来,就已经很庆幸了。”
“自残,你是指自尽吗?这种事……”
“你觉得不用担心吗?”
“唔……”
面对这个问题,昴还是无法轻易给出答案,不过他可以感受到,对于这种过于超常的事态,安娜塔西亚在制定对策时远比他冷静。他还意识到,她是真的对没人自尽的状况感到最起码的安心。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身体自不用说,要是心死了,希望就会破灭。活下去,别放弃希望,任何情况下都要活下去。”
安娜塔西亚平静地轻声说道,不光是对昴说,也是在对自己说。假如说这拼尽全力的、死缠烂打的生存之道是她的生死观,那么昴也一样—
必须活下去,哪怕苟且偷生。
只要还活着,反抗的机会就一定不会消失,早晚会轮到自己。为此……
“问题堆积如山,在都市蔓延的‘愤怒’权能,被‘色欲’变化而看见地狱的受害者,所在位置和目的不明的‘暴食’,还有最让人无法理解的‘强欲’……”
“只能逐一击破。”
安娜塔西亚隔着地图坐在桌子对面,抬头望着握拳表态的昴,在她的注视下,昴深深呼出一口气。现在想来,情况真是不可思议,两人会像这样为解决混乱都市的问题而对话,换成以前是无法想象的。
“上次跟菜月面对面谈话,还是在白鲸讨伐战的前夜吧?”
“真巧啊,我也在想同样的事。当时也是在商量该怎么应付强敌……对吧?那么,这是我和安娜塔西亚小姐第二次当历史的见证人了。”
“历史的见证人,菜月说得真夸张。不过呢,嗯,嗯……”
安娜塔西亚点了好几下头,像是在细细品味,于是昴感到很讶异,觉得这不像她的风格。让人感觉凡事都很果断的她,现在看起来很犹豫。
“安娜塔西亚小姐,有话就直说吧。凭我们的交情……倒也算不上有什么交情,可你都把由里乌斯支开了,就是因为有话要跟我说吧?”
安娜塔西亚命令由里乌斯离开,是因为必须和昴单独谈一谈。昴的一番话令她叹了一口气并点了点头,她又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昴,张开了嘴唇:
“是啊,我就直接问了,小碧翠丝是‘人工精灵’吧?”
安娜塔西亚的疑问里带着几分确信,让昴惊讶无比。
事实上,碧翠丝的确是“强欲魔女”艾姬多娜亲手创造的“人工精灵”。由于爱蜜莉雅阵营外的人无从得知这个情报,所以不管安娜塔西亚有多确信,昴都可以佯装不知—
“嗯,没错,碧翠丝是‘人工精灵’,她是魔女教那帮人的目标之一。”
昴没有隐瞒,只是平静地点头,肯定了安娜塔西亚的疑问。
洪水袭击都市后,敌人通过威胁广播追加了三个要求,其中一个就是献上“人工精灵”,换句话说就是要求献上碧翠丝。这是让昴觉得不可理喻,想冲敌人竖中指的两个原因中的一个。
“虽然贝亚子的出身有一点特别,但除了超级可爱之外,她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帮人为什么想要我的贝亚子,真是个谜团。”
不安因素并非不存在,毕竟碧翠丝的生母是那个性格恶劣的魔女。
“强欲魔女”想控制昴,把他变成满足自身求知欲的人偶。照她的性格来看,会在碧翠丝体内埋下怎样的炸弹都不足为奇。魔女教以碧翠丝为目标,背后可能也潜藏着此类原因。
“在这个都市里,除我以外估计没人带着‘人工精灵’了。我认为魔女教想要的肯定是碧翠丝……安娜塔西亚小姐?”
说到这里,安娜塔西亚的模样让昴歪起了脑袋,她听完昴的回答竟目瞪口呆。随后,她被昴叫住回过神来,继续带着惊讶点了点头:
“啊,嗯……居然……没错,菜月居然这么老实地说出来了。看来小碧翠丝有危险啊。”
“问题是敌人的目标,我要是有所隐瞒,就成利敌行为了吧。而且根据现状来看,我最想借助大家的力量,先坦露实情是理所当然的。”
“利敌行为……是啊,嗯,的确没错。”
昴耸肩答道,安娜塔西亚听完后嘀咕起来。她的低语听起来透着格外沉重的真实感,但在皱眉的昴追问前,稍显坐立不安的她摸着围巾摇了摇头。
“我本以为,菜月在大家面前可能会不便开口,看来是我多虑了啊。”
“我们阵营的人都知道贝亚子的身世,迟早会传出去的。而且,我不会答应魔女教的任何要求,可以认为你的想法也一样吧?”
“是啊,一个条件都不会答应。一旦满足他们就完了,都市必定会被沉到水底,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在昴的眼前,安娜塔西亚释放出的压迫感令他不寒而栗。他在近距离感受着她的魄力,这才意识到她心里的强烈感情是什么—
难以压抑的怒火一直在她心中燃烧。
从安娜塔西亚动人的容貌、平静的表情和冷静的态度中很难看出来这点,现状让她心生无尽燃烧的怒火。至于她愤怒的原因,想必在于逃到市政厅之前发生的事。
“安娜塔西亚小姐,缪斯商会发生了什么事?”
由里乌斯已经告诉过昴,缪斯商会遭受袭击,安娜塔西亚等人经过一番死斗才撤出了那里。而且,身为都市代表之一的奇力塔卡·缪斯及其私人军队“白龙之鳞”的成员不知去向。
事态不断恶化,愈发严峻,受此影响,总是保持冷静的安娜塔西亚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了。昴心想肯定出大事了,于是提问时很慎重。
“那是由里乌斯和里卡多跟你们一起去夺回市政厅后的事情。”
安娜塔西亚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开始回答昴的提问。
在夺回市政厅作战开始的同一时间,缪斯商会也出事了,降临在安娜塔西亚等人头上的恶毒灾难究竟是什么?
那就是……
“全身缠着绷带的大罪司教向我们发起了攻击。”
第4节
“安娜塔西亚大人,现在查明了一件糟糕的事。”
奇力塔卡的脸色很难看,他提起的事让安娜塔西亚皱起了标致的眉毛。
不久前,放在桌上的镜子收到了另一头传来的消息,为了夺回市政厅而派出去的战斗班已经开始与魔女教徒战斗了。
战斗一旦开始,安娜塔西亚就只能静候佳音。虽然这让她牙痒痒的,但身为非战斗人员,她总是借祈祷和对伙伴的信赖度过这段时间。因此,她认为这次也不例外,便在“对话镜”前静静地等候着,可谁能想到……
“听你的口气,情况不太理想啊。出什么事了?”
“您应该知道吧,我命令部下去保护十人会的议员了。”
“的确听你说过,如果十人会成员被魔女教抓住,大家一起隐瞒的‘魔女遗骨’的位置很可能会暴露。该不会是……”
安娜塔西亚心生不祥的预感,表情随之阴沉下来。
“已经有人被抓住了吗?然后遗骨的位置暴露了……”
“不是的,事态更加严峻,普利斯提拉十人会全灭了。我收到报告,称除我之外的议员都被不明人士杀死了。”
“啊?”
出乎意料的报告颠覆了最糟的预想,安娜塔西亚随即语塞了。眼见她的反应,奇力塔卡也不掩动摇地摆头说道:
“全灭了。我的部下确认过,他们死在了自己家或工作单位。根据状况来看,他们早在最初的广播开始前就已经……”
“等一下,那就太奇怪了,因为那帮人的目标应该是遗骨才对啊……”
说到这里,安娜塔西亚恍然大悟。她刚才很自然地说出了“那帮人”,可是魔女教—大罪司教原本并不具备合理性,不会为了同一个目的齐心协力、结伴行动。
现已发现,普利斯提拉同时存在三名大罪司教,但他们不适合协调互助正是发起夺回市政厅作战的根据之一。以此为鉴,参照十人会议员遇害的背景,一个假说就浮出水面了。
尽管难以置信—
“只有十人会成员知道‘魔女遗骨’的位置,可他们明明想取得遗骨,却接连杀害知道位置的人……只能认为敌人内部有两种意见。”
“是有想获得‘魔女遗骨’的一派,以及想横加阻拦的一派啊。”
“要是相信菜月的话,说不定还不止两派。”
奇力塔卡似乎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安娜塔西亚就和他开了一个让人开心不起来的玩笑。
之所以不能简单地当成玩笑,原因出自魔女教恶劣且不合理的特性。敌人缺乏凝聚力的特性会给人可乘之机,但这同时也是制造不确定性的因素。
考虑到避免了因“魔女遗骨”被夺走而导致都市早早沉入水中的情况,虽说很对不起遇害的十人会议员,但现状未必算得上非常糟糕。不过,根据此事可以推测出—
“奇力塔卡先生,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下一个目标就是我,即这个商会。安娜塔西亚大人,请准备避难。”
“奇力塔卡先生打算怎么办?”
安娜塔西亚直截了当地询问奇力塔卡,略过了细节。她很清楚奇力塔卡身为都市代表的决心,以及身为十人会一员的责任感,但清楚归清楚……
“可别浪费生命啊。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活下去。”
说着,安娜塔西亚坚定地注视着奇力塔卡,奇力塔卡见状便挑起了眉毛说道:
“真让人吃惊,我还以为安娜塔西亚大人是一个当断则断的人呢。”
“我不是冷血无情的金钱奴隶,让你很吃惊吗?要做亲爱客人的邻居,是我们商会做生意的原则哟。”
“请恕我冒犯,美丽的大商人阁下。如果时间允许,我真想邀您共进一餐,加深友谊……”
“你已经有心爱的‘歌姬’小姐了吧?花心可不好啊。”
“嗯,没错,而且时间也不允许。”
二人互说了一通确认彼此状况的话,但奇力塔卡的一番话让安娜塔西亚板起了脸。
时间紧迫,假设杀害十人会议员的敌人接下来要对奇力塔卡动手,那么缪斯商会就是绝佳的猎场,而且这里的非战斗人员实在太多了。
“我自作主张,已经命令部下把避难群众和伤员移送至附近的避难所。安娜塔西亚大人也带上菲莉丝阁下和‘铁之牙’成员去避难吧,我要跟部下一起分头行动,您跟我们在一起实在太危险了。”
“你找好去处了吧?”
“当然了,我不打算坐以待毙……”
奇力塔卡回答了问题,拉正白衣服的衣领,正准备露出笑容—
冲击波立即击碎了缪斯商会的多面窗户。
玻璃破碎的声音化为风暴,蹂躏安娜塔西亚的双耳。由于听觉受到了刺激,她情急之下趴倒在地。
随时随地都要保持警戒—假如没有从小养成的习惯,恐怕安娜塔西亚已经浑身插满玻璃碎片了。她条件反射般地抓起“对话镜”收入怀中,然后抬起头来。同样趴在地上的奇力塔卡猛地起身,朝屋外大喊起来:
“出什么事了?来人啊,快报告……”
“抱歉。谢谢。”
听见这道话音,一股寒意袭上安娜塔西亚的背脊,她便立刻用力拽了一把眼前之人的袖子。
虽说安娜塔西亚很轻,但她用上了全身重量去拉瘦弱的奇力塔卡。他无力抵抗,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时锁链攻击划出一道金色的轨迹扫穿石墙,从他的头顶呼啸而过。金色的破坏象征猛然回旋,激起破碎声和粉尘,掀翻了整整一层楼。
多亏安娜塔西亚拽了奇力塔卡的袖子,他才勉强保住一命。如果慢上一秒,他的身体已经一分为二了,两个商人就这样在一瞬间跨越了生死境界。
“啊,啊,太美妙了!相互关心、相互帮助、相互谦让的心救活了彼此!真是……没错,真是表现得太美妙了。鼓掌!”
伴随着踩在玻璃上的脚步声,刺耳的嘶叫声正不断接近二人。最终,在屏息的二人眼前,半边变形的门被人狠狠踹开了。
异形怪人用蛮力破门而入,穿过烟尘现身了。她浑身缠着绷带,长着银色的头发,正用青紫色的眼睛睥睨世界,散发出丑恶的存在感。
安娜塔西亚只是听人说过此人的特征—
“大罪司教……‘愤怒’。”
“哎呀,还没自我介绍就被认出来了,感觉挺难为情的。您单方面认识我,但愿我没有负面传闻吧。”
怪人用手掩住嘴角,同时锁链的金属摩擦声不识趣地响了起来。可以看出,她难为情的举动并非虚情假意,羞涩的举止是出自内心的,这样更加凸显出异常性。其样貌、品行和言行,无愧为世界的异物—大罪司教。
“我是大罪司教‘愤怒’,名叫西里乌斯·罗曼尼康帝,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怪人西里乌斯礼貌地行了一礼,表现出未经虚饰的亲切之情。面对这个扭曲的人物,安娜塔西亚感觉灵魂干渴,顿时大口喘气。
面带亲切微笑的怪人,是在短短十几秒前大肆破坏了商会的罪魁祸首。她对此暴行毫无歉意的态度并不异常,不以为然的言行才异常。
“安娜塔西亚大人,能站起来吗?”
奇力塔卡距离怪人几米远,他叱喝颤抖着的膝盖站了起来。安娜塔西亚刚准备回话,却发现一股负面感情在心中膨胀。
“啊,唔……这怎么……可能……”
安娜塔西亚心中萌生出的懦弱膨胀起来,打击试图站起来的意志,斗志没能传到纤细的腿上。她气喘吁吁,越来越痛苦,别说站起来了,很有可能直接倒下去。正当她心生危机感时—
“唔!”“哈!”
强烈的冲击波掀起狂风卷起散落在地的玻璃碎片,在室内肆虐。冲击波结实地打中绷带怪人,使她呻吟着向后退去。
两个人影打破天花板,在怪人和二人之间着地—原来是竖起橙色耳朵和尾巴、四肢趴在地面咆哮的小猫人兄弟。
眼见二人,心中充满懦弱的安娜塔西亚瞪大眼睛喊道:
“黑塔罗!缇碧!”
“大小姐!没事吧?”“这就是大罪司教……”
兄弟二人望着身后高声大喊,让安娜塔西亚振作起来。她看着趴在地板上严阵以待的两个背影,张开了口:
“这点小事,我才……不怕呢!可是,你们没事吗?”
小猫人兄弟黑塔罗和缇碧正处于重伤状态,应该还在睡觉才对。
这是二人使用加护的代价,为了让姐姐蜜蜜保住性命,他们利用加护分担了蜜蜜无法愈合的伤。可是,原本无法动弹的二人现在出现在了这里,让安娜塔西亚的心里直发毛:难道是蜜蜜发生了致命的变化—
“不是您想的那样,安娜塔西亚大人!”
“菲莉丝先生?”
安娜塔西亚抬起头来望向被兄弟二人打破的天花板,与猫耳少女—似的骑士菲莉丝对上了视线。
菲莉丝摇了摇头,指着黑塔罗和缇碧说道:
“小菲莉用了禁术!跟昴的腿一样,他们是在硬撑!”
“跟菜月的……”
经过菲莉丝提醒,安娜塔西亚脑海中闪过以攻略组成员身份出征的昴。
与魔女教交战过的昴身受重伤,连走路都困难。即便如此,他依然决心参战,于是菲莉丝对他进行了特殊处理,使用了可以掩盖疼痛的术式。
如果说黑塔罗和缇碧此时此刻能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被施加了相同的术式—
在两个小猫人的脚边,鲜血正不断滴落在地。在他们的白色斗篷之下,鲜血从绷带里渗出。二人—错了,是三人以生命被侵蚀为代价换来了无痛。
涌上的焦躁抓挠安娜塔西亚的胸口,使她感觉自己变得白热化,然而—
“大小姐!你必须前进啊!”
“黑塔罗……”
“如果姐姐在,无论再怎么痛苦,她应该也会让我们帮助大小姐!我们要实现她的心愿!大小姐呢?大小姐准备怎么做?”
“我……”
黑塔罗居然怒吼着质问,让安娜塔西亚惊讶不已。因为他平时很稳重内敛,经常负责驯服奔放的蜜蜜和豪爽的里卡多。毫不夸张地说,他真的是在如吐血般怒吼。
眼见黑塔罗的表现,安娜塔西亚—安娜塔西亚·合辛会怎么做?
“黑塔罗、缇碧,帮忙争取一点时间。就两分钟,能行吗?”
安娜塔西亚板起脸,询问两个小小的背影。
二人没有回头,只是摇晃长长的尾巴直接答道:
“换成姐姐,肯定会说交给我吧!”
“要是能办到,那就太帅了!”
黑塔罗和缇碧身陷困境依然面带笑容,说完后便分别蹬地、蹬墙向敌人扑去。西里乌斯举起手臂,挡住了二人使出的法杖攻击。
兄弟二人的联合攻击令怪人睁大了青紫色的眼睛:
“好可爱的兄弟之情,你们是双胞胎吗?啊,这也好美啊……”
“很不巧!”“我们是三胞胎中的两个弟弟!”
金色的锁链狂舞乱弹,猛烈地打在蓝色的魔法屏障上。安娜塔西亚把高强度消耗战交给小猫人兄弟负责,自己抬头望向上方:
“菲莉丝先生!让我的人把蜜蜜和小碧翠丝带出去!总之先去外面碰头!”
“好……好的!明白了!”
眼见猫耳慌慌张张地缩了回去,安娜塔西亚便拉着奇力塔卡的袖子奔向窗边。由于门那边已经沦为战场了,两个非战斗人员无法通行,只能从紧急出入口离开。
“唔,呃……”
安娜塔西亚翻过窗框来到外面的平台,平台边缘有紧急用梯子,可以从那里下楼。她用力咬住发抖的手指,利用疼痛阻止发抖,再通过梯子来到楼下。二人就这么从商会三楼下至二楼,再从窗户翻进室内。
“要喘口气……还早得很……”
在二人头顶,黑塔罗和缇碧还在坚持奋战。假如拖得太久,二人肯定会有生命危险,恐怕连蜜蜜都会受到牵连,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只要菲莉丝好好调遣“铁之牙”,带四楼的蜜蜜等人逃离并非难事,可问题在于离开缪斯商会后能逃去哪里。
“最好的办法是跟攻打市政厅的人会合。”
“我同意您的看法。再说一点,要尽可能提高成功会合的可能性。”
安娜塔西亚开动脑筋得出了结论,她身边的奇力塔卡则一边喘气,一边给出意见。她明白他这番话的真意,西里乌斯出现前,他在楼上也说过相同的结论。敌人的目标是十人会,为了分散受害点,他已经定好了逃跑路线。
奇力塔卡还知道,在那个大罪司教的追杀下,走那条逃跑路线究竟有多么困难。
“请您尽快赶往都市中央,我会和部下们一起吸引那家伙的注意力。”
安娜塔西亚无法对奇力塔卡的决心说三道四,因为这是他冷静思考—努力试着让自己冷静思考后得出的妥当结论。既然没法拯救所有人,那至少应该选择能够拯救最多人的办法。
“少主,这边准备好了,来大干一场吧!”
二人冲进了通道,这时奇力塔卡的手下“白龙之鳞”在他们面前聚集起来。眼见大家已做好战斗准备,奇力塔卡悠然地耸了耸肩:
“大干一场……可是你们也知道,我这人喜欢内敛稳重。”
“爱上莉莉安娜小姐的男人还好意思说内敛?笑死人了!”
这群男人们只等一声令下便会冲上生死战场,却突然大笑起来。要说他们是部下,感觉太过亲近了,所以安娜塔西亚从中看见了自家阵营的影子。
就像安娜塔西亚爱着“铁之牙”一样,奇力塔卡也爱着“白龙之鳞”。为了守护美丽的都市,他要与心爱的同伴们一起拼命战斗。
没人带着悲壮感,为了尊严与心爱之人而战的男人不需要那种表情。
“这样太狡猾了。”
“安娜塔西亚大人,这座都市……普利斯提拉就交给您了!”
言毕,准备先一步踏入战场的奇力塔卡,将自己的责任托付给安娜塔西亚。
安娜塔西亚咬住薄薄的嘴唇,接受了真挚的恳求。奇力塔卡的话还没结束,他怀着爱和期待以及饱含人情味的感情继续说道:
“请从那帮恶毒之人的手中保护好这美丽的水之都—保护好我心爱的‘歌姬’。”
第5节
“接下来,就是奇力塔卡先生和‘白龙之鳞’的人负责殿后。等黑塔罗他们逃出来后,我们也撤退了,这就是商会事情的大致经过。”
“于是你们来市政厅会合了?”
“嗯,半路遇上水门开放,当时可惨了,要是发现晚了,估计我们现在已经被冲走了……还好没变成那样。”
安娜塔西亚讲完非常惨烈的经历,松了一口气,昴也跟着长舒了一口气。
“愤怒”西里乌斯对缪斯商会发动了袭击,安娜塔西亚等人在主力缺阵的情况下将牺牲程度降到了最低,最后成功逃离,实在不容易。
“都市的代表十人会几乎全军覆没,奇力塔卡先生不知去向……他把都市托付给了我,所以我必须回报他的期待。”
昴暗自感叹,安娜塔西亚则把洁白的双手紧握在一起,连指甲都深陷入肉里。这就像诅咒一样,她将被托付的责任铭刻在自己身上。
安娜塔西亚心中的愤怒究竟源自哪里,昴非常清楚。
“被救助让我欠下了人情,账一定要算清楚,这是我身为卡拉拉基商人的矜持,是打着合辛名号之人的义务。”
安娜塔西亚的决心十分强烈,她的坚强表现让昴意识到缪斯商会的攻防战惨烈至极。
如果没有奇力塔卡及其部下的英勇奋战,真不知会有多么大的损失—不对,不光是这样,要是没有他,不仅是安娜塔西亚,连碧翠丝也会有危险。
奇力塔卡的决定,拯救了缪斯商会中所有昴认识的伙伴。
“账一定要算清楚啊……那我也必须遵守这个规矩才说得过去。”
对这个生死不明的男人,昴打从心底里为之前的评价赔罪。
所有人都做出了最好的选择,昴等人勉强保住了东山再起的机会。即便如此,依然出现了很多死者,昴不禁心生苛责之念,他一想到死者中可能包括自己欠下巨大人情的奇力塔卡,这股念头就更强了。
“话的顺序说反了,抱歉。总之,这下我也有不能退让的理由了。菜月的立场也跟我一样吧?”
“对,那是当然。我不管他们要‘人工精灵’还是什么,那群混蛋休想碰我的贝亚子一根手指。”
“嗯,这样就好。”
昴握紧拳头,同仇敌忾之心尽显,安娜塔西亚见状便面露严肃神色。随后,她重新望着地图,指向位于都市四角的控制塔:
“那就接着说吧,魔女教要求的下一个条件是……”
“安娜塔西亚小姐,关于这个条件,我要先说一下。”
魔女教在威胁广播中宣布了四个条件,刚才已经说过了“人工精灵”的情况,不过之后的条件让昴想到了一件事。
因为魔女教要求的东西—
“关于‘睿智之书’,那东西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已经被烧成灰了。”
“你详细说说吧。只有这本书毫无情报,没少让我头痛。”
敌人要求献上“睿智之书”,因此安娜塔西亚希望了解此书的昴能给出相关信息。
说实话,“睿智之书”完全是让昴厌恶不堪的魔书。它关系到罗兹瓦尔在“圣域”的幕后操纵行为,还强迫碧翠丝在禁书库忍受了四百年的孤独,让昴对它保持好印象才是强人所难。
最主要的是,“睿智之书”的来源很特殊。
“怎么说呢,据说‘睿智之书’是魔女教徒拥有的‘福音书’的prototype……就是原版。那是通晓未来的预言书,好像跟龙历石的原理一样。”
“真够夸张的啊。可是,你说它已经被烧掉了?”
“嗯,总共有两本,都被烧掉了,所以应该已经不在世上了。”
“菜月是听谁说的啊?”
“是创造它的‘魔女’说的。”
昴神情苦涩地答道,让安娜塔西亚一脸震惊。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咀嚼了“魔女”一词,接着说道:
“这应该不是菜月平常爱说的玩笑,是认真的吧?”
“不是一般认真,是超级认真哟。安娜塔西亚小姐不是也说过吗?除了‘嫉妒魔女’以外还有其他魔女,其中一人死在这座都市,遗骨就沉睡在这里。”
“那是死人,还可以接受。但是听菜月的口气,你和那个‘魔女’是见过面聊过天的关系啊,而且你的表情还这么复杂。”
“见过面聊过天了,然后被骗又被坑。我跟她之间发生过很多事,还请你体谅一下。”
“圣域”和墓地发生的事情说来话长,关于“魔女”—艾姬多娜,昴没有多少可说的话,尽管这看上去显得很冷淡。更进一步说,是昴不太愿意提及她。
不算好也不算坏,艾姬多娜在昴的心中深深地插下一根尖锐的刺,永远无法消失。
“总之,世上绝无仅有的两本书已经被烧掉了,所以魔女教的要求纯属估计错误,应该可以无视掉。”
“不过,这都是那个‘魔女’说的话吧?”
昴摇头说道,这番话却遭到安娜塔西亚断然否决,他只能屏住呼吸,哑口无言。发现自己停止思考后,他愕然了。
“我对那个‘魔女’有想法,也不相信她,但我相信她面对的菜月。看来,你跟她的关系又棘手又麻烦啊。”
“我也是这样想的。对啊,我明明压根没信过她,却偏偏信了这件事,很矛盾啊。”
艾姬多娜的话语和关怀都是为了把昴变成傀儡,但她一直戴着虚伪的面具吗?真的该憎恨她吗?之所以有这样的疑问,难道只是因为昴想相信她吗?魔女仿佛无所不知,他被搅乱的心至今仍未平复吗?
在得知昴的“死亡回归”后,那个魔女对昴说了一句“很辛苦吧”。
“我不会对菜月和那个魔女的关系说什么。情报本身还是很让人感激的,不过……”
“不过?”
眼见昴无法理解这番话的意思,还咽了一口苦涩的唾沫,安娜塔西亚便皱起眉头说道:
“毕竟魔女教特意通过广播提出了要求,他们也可能只是不知道书已经被烧毁了……但是,我觉得最好能考虑一下其他情况。”
昴从安娜塔西亚的委婉语气中听出了她的用心,随即闭上了眼睛。
没有实物,这是昴想相信的结论。“睿智之书”已不复存在,如果这并非真实,那么艾姬多娜对昴撒的谎就又多了一个。假设真是这样,他心里为什么会有失望之情呢?他弄不懂自己。
“菜月。”
昴沉入了思索的海洋,安娜塔西亚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之陆。
“啊,抱歉。我想想啊,剩下的是……”
“‘魔女遗骨’也是问题,不过先放一放好了。现在都市还没有沉到水底,那就证明遗骨还没落入魔女教手中……可惜,这无法证明奇力塔卡先生平安无事。”
“是啊。剩下的最后一个就是……”
“‘与银发少女的结婚典礼’,对吧?”
安娜塔西亚替语塞的昴说出了条件,她就这样望着昴,眼神中流露出单纯的疑问。她的问题和字面意思一样,纯粹是因为无法理解对方的意图而产生的。
在这种情况下,全体相关人员都知道银发少女指的是谁。在此基础上,对方为什么要提出这个条件—
“才没有什么目的呢,那个混蛋真的只是想举办结婚典礼罢了。”
“即使都市在这种状况下也一样?”
“哪怕绝世天劫要砸头上了,大罪司教依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就是这种人。而且真正让人气愤的是……那混蛋有这个实力。”
昴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横抱着爱蜜莉雅的白发男子。
那个凶徒将爱蜜莉雅带走并断言其外貌就是全部价值所在,还拥有让人恨得咬牙切齿的超强力量—大罪司教“强欲”雷格鲁斯·科尼亚斯。昴不知道其他要求是谁提的,但毫无疑问,这个条件肯定是凶徒所期望的。
“那个自以为是的神经病混蛋……不对,不光是他,他们都一样。碧翠丝也好,连是否存在都不知道的‘睿智之书’也好,都市的命运也好,爱蜜莉雅也好,什么都不会交给他们的!开什么玩笑,别太过分了!”
真亏魔女教能提出这么荒唐的要求,只能说他们的想象力简直超出天际,所处的世界与昴等人的不同,常识对他们来说并不通用—
怪物、亵渎者、怪人、凶徒,外加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疯狂邪精灵,简直是人世间罪恶的集结、丑恶的化身,即大罪司教。
“虽说我期待过菜月会有这种反应,但你的反应要激烈多了,我觉得很舒畅。”
看见昴激动得大喘粗气,安娜塔西亚便露出更开心的笑容。不过,安娜塔西亚的笑容绝不表示真正的舒畅。她心中那股确实存在的难耐冲动,令她以这种形式表达了自己的愤怒。
“安娜塔西亚小姐现在的笑容,就和里卡多的一模一样哟。”
“我就当没听见这话。毕竟在夺回这个都市之前,我和你们不能乱了阵脚。”
安娜塔西亚用偏玩笑的态度说道,然后绷紧了松弛的脸庞:
“我已经说过了,不会答应魔女教的任何要求。我有责任,不光是对奇力塔卡先生,我还得对爱蜜莉雅小姐和库珥修小姐负责。她们两个还有菜月你们一行人,都是被我请到普利斯提拉来的,你们都是客人,结果让你们受到这样的伤害……我颜面尽失,所以绝不能默不作声。”
安娜塔西亚注视着昴,浅蓝色眼睛流露出斗志,仿佛在质问他是否也有相同的决心。
“今后需要奋不顾身,菜月也做好准备吧。”
“奋不……顾身……”
“大家都输怕了,可是谁又能接受这种局面呢?我接受不了,要全力挣扎,非要找输的借口也得等离世了再说。”
安娜塔西亚点了点头,她那平静柔和的面容披着一层凶猛的鬼气。
“只要还活着,就有今天和明天,绝不能放弃人生。我觉得自己真可怜。”
少女的娇小身体迸发出的鬼气拥有巨大的力量,足以让人忘记她并未置身于战场—错了,现在此处就是她的战场。
少女站在自己的战场上,她早已身经百战,她就是安娜塔西亚·合辛。
“如果能除掉‘色欲’本人,那么库珥修小姐和其他被改变外貌的人有很大可能恢复原样,而奇力塔卡先生只是没消息而已。菜月,你也不想让心爱的公主一直待在那个横刀夺爱的男人身边吧?”
“那是当然。嗯,没错,既然那帮人给我们提了四个条件,那我们也得回以颜色才行。”
昴已经受够了任人宰割。
“我要把爱蜜莉雅从那个变态的手中救出来,再干掉‘暴食’,让那个混蛋把雷姆的记忆吐出来。然后,我要收拾掉让居民们不安的西里乌斯,还要让卡佩拉跪下磕头,把被她变形的人全部恢复原样,最后夺回都市,happy end!”
“嗯,算我一个。”
昴伸出拳头想来个对碰,安娜塔西亚却用手掌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拳头。尽管她的回应方式与昴预想中的不一样,但二人应该是心意相通了。
还可以战斗,还可以反抗。昴也强烈赞同安娜塔西亚的想法,所以—
“一起拯救这个都市吧,安娜塔西亚小姐。不靠别人,就靠我们自己亲手拯救。”
昴朝安娜塔西亚点了一下头,再次望向桌上的地图。
地图描绘出了普利斯提拉的全景,但是居民们的脸庞又带着怎样的表情,可没法从这小小的地图中看出。正因如此,昴需要闭上眼睛描绘。
昴要将爱蜜莉雅、雷姆以及想救的所有人铭刻在脑海里—
为了拯救都市和珍视之人不断战斗。
第6节
“安娜塔西亚大人,还有昴,你们在这里啊。”
言毕,出现在房门处的由里乌斯安心地垂下了眉梢。随后,他迈出修长的腿跨过地板的裂痕,朝房间深处的二人走去。
由里乌斯习惯性地伸出手利落地摸自己的刘海,还用黄色的眼睛环顾房间—市政厅顶层被烧得焦黑,一片狼藉。
“二位来这里做什么?”
“菜月说想来这里确认一点事情,我们就来看了。”
说着,安娜塔西亚扬起下巴示意昴。昴正跪在撒满炭渣的地面,视线落在房间深处那特征鲜明的“魔法器”上。那是用于广播的“魔法器”,能向整个都市传播声音。在与卡佩拉交战时,它应该被卷入了黑龙的攻击,不过最终奇迹般幸免于难。
确认“魔法器”的功能完好后,昴轻轻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那么,您和昴的谈话结果如何呢?”
“虽说拖得有一点长,但感觉谈话很有建设性,菜月好像跟我一样也很不服输。由里乌斯,你那边呢?”
“我已遵照指示,让‘铁之牙’成员分组轮流巡逻。目前还没有新情况发生,算是不好也不坏吧……”
“这反倒是坏事吧。只要没有明确好转,随着时间流逝,情况会越来越差……毕竟不安就是指现在这样。”
安娜塔西亚温柔地抚摸脖子上的围巾,回答了站在一旁的由里乌斯。听完身后二人的对话,昴抬头望向由里乌斯说道:
“在来这里之前,我只去过一间避难所,其他避难所的情况怎样?”
“我实在不忍心说出口,但实在没有好消息,哪里都不容乐观啊。在大多数避难所里,人们都不安地低着头,一动不动。魔女教的负面宣传影响很大。”
听完这番话,蹲在地上的昴站了起来,嘀咕道:
“负面宣传……‘色欲’在放弃市政厅之前进行了最后一次威胁广播,她宣布了四个交易条件,同时散布了我们夺回市政厅失败并撤退的消息。”
“就是宣传我们打了败仗啊。现在这种印象操纵可是最难办的。”
正因如此,卡佩拉阴险的策略准确地戳中了昴等人的痛点。
西里乌斯的“愤怒”权能和威胁广播顺利结合在了一起。明明这帮人毫无配合可言,却能以市政厅为诱饵,实际攻击了缪斯商会,对重点目标实施了精准且最为可怕的打击。拜他们所赐,都市的人们失去了锐气,被拖入失意的沼泽,深陷恶性循环。
“虽然很生气,但假如只是垂头丧气,没力气站起来,那还算幸运的。有时候,不安会引起其他冲动,进而导致危险的情绪爆发。”
“变成这样的避难所会怎样?”
“为防止出现受害者,我会尽快赶往事发地点。我已经尽全力了,可是……”
说到一半,由里乌斯很犹豫,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然而,他说到这里就已经充分暗示出后面是阴沉的结论,不过—
“一旦爆发就不可收拾了,有的避难所已经没救了,死者也不少。你这么含糊其词,是不是太懦弱了?”
“安娜塔西亚大人……”
安娜塔西亚让人好好正视牺牲的一番话,刺痛了听者的心。
听完后,由里乌斯若有所思,安娜塔西亚见状便更加用力地板起脸,瞪着自己的骑士说道:
“就算不去正视,已经发生的事也不会消失,现实总是摆在我们身边……你怎么了,由里乌斯?”
“我绝对……”
“真是一点都不像你啊。”
安娜塔西亚起初很强硬的语气变得温和且柔弱,她的目光也跟着闪烁起来,在一瞬间流露出担忧由里乌斯的真情。可是她在眨眼间便隐藏了动摇的感情,再次张开紧闭的双唇:
“已经出现牺牲了,今后还会增加。既然决定要拯救更多的人,那么牺牲少数人就是在所难免的,而且人手也不够,所以最起码我们不能视而不见。至少现在菜月的背挺得比你直,他接受了牺牲,还有着面对未来的决心。由里乌斯,你呢?”
面对安娜塔西亚的质问,由里乌斯的黄色双眸出现了迷茫—错了,那不是才出现的,它一直在缥缈且无助地摇荡。
看见由里乌斯眼中的迷茫后,昴终于发现了—
“愤怒”权能的效果无疑影响到了市政厅。
哀叹连连的菲莉丝,被自我反省和自我训诫束缚的威尔海姆,心中充满义愤和烦躁的里卡多,受不安驱使上街巡逻的加菲尔,誓要履行接过的责任的安娜塔西亚,以及无法消除迷茫的由里乌斯,他们全受到了影响。
所有人的心和感情都受到权能影响,强烈地表现了出来。想必昴受到的影响也不轻,他很想宣泄心中的情绪。
昴察觉到了这个事实,他面前的安娜塔西亚和由里乌斯主仆正注视着彼此。由里乌斯无法扫清迷茫,端正的侧脸流露出苦恼,他随后闭上了眼睛。
安娜塔西亚的话在情在理,必须好好面对现实,不能逃避已经发生的事,要下定决心以牺牲为前提挑战敌人。可以看出,听完主人的话,由里乌斯也想斩断心中的纠葛,也想通过刚才那句话下定决心。为了抓住胜利,即使已付出众多牺牲,他也要和主人一起走下去。
如果拿了太多淋果,它们从手中滑落就是在所难免的,袋子终将被撑破,进而漏掉所有的淋果。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就要挑选淋果,这是小孩子都能做出来的算术题。
但是—
“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哟,安娜塔西亚小姐。”
昴第一次插嘴说道,吸引了主仆二人的视线。尽管心中的感情不同,但二人的眼神都透着理性,在他们的注视下,昴继续说道:
“我刚才已经向安娜塔西亚小姐发过誓了,一定要拯救这个都市,但我的意思不是指为了拯救更多的人,就要对较小的牺牲视而不见。”
“在刚才的谈话中,不是已经定好大目标了吗?”
听见昴的一番话,安娜塔西亚眯起眼睛如此问道。
“菜月也要一意孤行?这样的话,不就和在王城时的你一样?你现在好歹也是骑士吧?”
“没错,我也是一介骑士。正因为是骑士,所以我不会退让,绝不能退让。这时候要是退让了,就会砸了骑士的招牌。”
昴一边说,一边走动,站到了由里乌斯身边。随后,他朝凝然地睁大双眼的由里乌斯耸耸肩,挺起了胸膛。
如果抱太多淋果,那早晚会抱不住,这是理所当然的。昴是骑士,由里乌斯也是骑士,他们双手抱着的不是淋果,而是更加宝贵的无可取代之物,不是可以放下、可以舍弃、不会说话的淋果,是会哭也会生气的人,是人命。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心爱之人—全是人命。
“我一个人都不打算放弃,把这说成决心倒显得很帅气。但你是要放弃,就一点也不帅气。”
“又说这种荒唐的话……讨伐白鲸的时候,还有之后跟魔女教战斗时应该都出现了牺牲,当时菜月可没这么不干脆吧?”
“别瞧不起人啊,安娜塔西亚小姐。”
听见安娜塔西亚拿与白鲸和培提奇乌斯的战斗说事,昴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实在无法对她的指责和意见置若罔闻,因为这纯属跑题。
“那时,在战斗中牺牲的人都事先下定决心了。有人死亡自然让人悲伤,死去的人也并不想死,但他们都有决心。是否有决心,结果根本不一样,这个都市的居民们应该没义务下定赴死的决心。”
昴知道这是理想的意见,或许也不合情理。他刚否定完一种决心,又马上肯定了别的决心,哪怕批判他在玩双重标准也没问题,但事实上确实存在必须拼上性命的场面,以及相应的决心。
“把这里变成战场的人实在是为所欲为,普通民众只是被他们牵连了,要求民众下定决心是错误的。”
“就算不情愿,没有决心的人也会被伤害。这么一来,这些人也必须下定决心,难道不对吗?”
“你错了,下定决心的敌人该由同样下定决心的人迎击。在我看来,骑士需要时刻铭记这一点,坚定决心,这是我对骑士的期待,而且我平时在村里的孩子们面前也是这样装酷的。”
昴被授勋为骑士后到处受人追捧,在当了一把徒有其表的骑士后,他自然地决定了自己的骑士道。
昴发誓要遵守自己的骑士道,只要孩子们向他投以闪闪发亮的目光,他便会竭尽全力遵守骑士精神,以不辱誓言—
因为爱蜜莉雅也在一旁听他们聊天,眼睛也闪闪发亮。
“我是爱蜜莉雅的骑士,我想为了她而战,但这不表示我只需要保护她一个人。由里乌斯可是你的骑士哟,安娜塔西亚小姐,他最想为你而战,也想好好听你的命令,可光这样是不够的,因为骑士这种生物就是喜欢装酷,就是很贪心。他也会在生死线上装酷直至战死,谁叫他是‘最优秀骑士’呢?也就是说,他比所有人都爱装酷。”
在沉默的安娜塔西亚面前,昴用大拇指指了指旁边的骑士。一直默默倾听的由里乌斯突然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眼见二人惊讶万分,昴感到十分舒畅,扬起嘴角露出了不合时宜的坏笑。
“安娜塔西亚小姐说过要奋不顾身,对吧?但是我在后面还说了,要一起拯救这个都市。都市和国家指的不是房屋和土地,是人。嘿,这些话是从各种漫画和游戏里学来的。”
从一开始就选择放弃,与最终没能救下每个人是不一样的。把昴说的话看成自我满足倒是很容易,可是—
“关键是能把自我满足传染给别人,这就很恶劣了。那是能让无数人沉溺其中的英雄幻想。”
就在昴用天真的理想论改写理想论时,第三者的声音犀利地戳中他的要害。
昴瞠目结舌地转过身去,传入耳中的是熟悉的沉闷话音,里面透着几分讽刺以及轻浮厌世的豁达—在回过头来的昴等人注视下,发出话音之人摇晃着漆黑的头盔说道:
“就算用这么热情的视线望过来,我也拿不出一件礼物送你们哟,先用我的笑脸将就一下吧。哎哟,可惜隔着头盔也看不见。”
“阿尔。”
铁盔男子—阿尔,他出现在门口,吊儿郎当地耸了耸肩。
在攻打市政厅之前,阿尔选择与昴等人分头行动,后来应该行踪不明了,他现在却脚踏地板,慢慢朝三人走去。
安娜塔西亚仍未解开刚才的心结,阿尔的出现和发言令她重重地说道:
“回来得还真够早的啊。”
“严格来说,我回来的地方不一样了。离开又回来,我也很尴尬。真不好意思,我是没有新鲜感的老面孔,并不情愿回来啊。”
面对明显不怀好意的安娜塔西亚,尽管阿尔摆出了轻飘的态度,透出的气场却不令人轻松。
昴感受着有几分紧张的气氛,插嘴说道:
“喂,我想问的话有很多,但你平安无事就好,我还担心你被冲走了呢。”
“冲水的时候,我碰巧在高处,所以才能得救。又碰巧还有话要转告给兄弟,你懂的,其实我是信使。”
阿尔耸了耸右肩膀,轻浮却果断地说道,让昴皱起了眉头。都市处于这种状况,昴听见“信使”一词后一时间毫无头绪。
“信使?这种时候会有谁让你传话……”
“是对兄弟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公主哟。”
“爱蜜莉雅让你传话?”
昴万万没想到阿尔会说出这个名字,他像被雷劈中一样极其震惊,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阿尔,但看不见阿尔藏在铁盔之下的眼睛和真意。只见阿尔点了点头,说道:
“就算是我也不会说这么低级趣味的谎话和玩笑,真的是兄弟家的小姐姐让我带的话,如假包换。亏她能在敌阵中乱来啊,吓死人了。”
阿尔耸了耸右肩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不同于他平常的轻浮态度,也不同于在这种状况下的尖刻讽刺,他纯粹是在叹息。随后,他望着昴说道:
“结婚前的新娘会一直等待白马王子把自己抢走。你真让人嫉妒啊,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