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第一章 战败处理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2.16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56
第一章 战败处理

第1节

“爱蜜莉雅,你是处女吗?这件事真的非常重要。”

爱蜜莉雅的思维突然彻底停止了,她不明白自己听见的话。

唐突的提问带来的惊讶是一个原因,但归根结底还是情况太莫名其妙了,爱蜜莉雅的大脑无法完全理解这场奇妙的会面和异常的事态。

爱蜜莉雅的身子只裹了一条毛毯,她开始深呼吸。由于身处难以理解的状况之中,她便试着掌握事态,最近的记忆在脑海中苏醒—

在同为国王选举候选人的安娜塔西亚的邀请下,爱蜜莉雅来到了卢克尼卡王国五大都市之一的普利斯提拉。在那里,她遇上了同样受邀前来的库珥修和菲鲁特,国王选举候选人及相关人员共同度过了一段和睦的时光。

过了一晚后,大家又一起吃了一顿波澜起伏的早饭,随后爱蜜莉雅和昴、碧翠丝一同外出,与老熟人“歌姬”莉莉安娜重逢了。

再后来,昴和碧翠丝一同准备挑战大罪司教,而爱蜜莉雅前来助阵,与敌人打了起来。

爱蜜莉雅面对的是全身缠着绷带、以火焰和锁链为武器的可怕强敌。她奋力战斗,结果却被逼入几乎战败的境地,就这样—后面究竟怎样了?

恢复意识后,爱蜜莉雅在陌生建筑中的陌生房间里的陌生床铺上睁开了眼。为了弄清楚发生过什么事,她走出房间,于是碰上了这样的状况。

爱蜜莉雅在走廊遇见了穿一身白的青年,但是在他面前行动受限,爱蜜莉雅甚至惊讶得忘记了呼吸—

这位青年究竟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不起,对不起,看来让你受惊了啊。我得老实承认,是我失态了。”

面对屏息沉思的爱蜜莉雅,白发青年—自称雷格鲁斯·科尼亚斯的人面带微笑,轻轻地举起了手。

“这么突然,真是对不起,我要老老实实地向你道歉。你想啊,毕竟我是个觉得有错就会老实道歉的人嘛。世上不是有很多丑陋的人吗?他们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总是在找借口,但我跟那种没肚量的卑贱之人截然不同,没错吧?”

“那个……你的意思是老实道歉很重要,对吗?”

“没错!没错啊,道歉是很重要的,你能明白这点实在太好了。在这个世上,连这种基本常识都不知道的人特别多。既然能在这个问题上达成共识,那你和我今后的二人生活定然会过得很和睦。这下我就放心了,你和我果然命中注定要在一起。”

雷格鲁斯不顾困惑的爱蜜莉雅,双目放光,点了好几次头。他就这样由上至下打量了一番爱蜜莉雅,接着说道:

“正因如此,我并非出于下流的好奇心,才想知道你的贞操状况。要我重复多少遍都行,我是丈夫,你是妻子,夫妻之间必须有强烈的爱情和关怀。在维持夫妻关系的基础上完全委身于另一半,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必须确信。”

“确信什么……”

“确信你没有被其他男人碰过。不过,这也全是因为爱,即使会让你不舒服,我还是要问。这是一个丈夫的,是一个男人的义务哟。”

雷格鲁斯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想法,爱蜜莉雅不得不屈从于他的气势。与此同时,他这个人让爱蜜莉雅产生了奇妙的违和感。

当然,爱蜜莉雅确实被雷格鲁斯的强势压倒了,可原因不止这一点,这名青年的样貌和声音令她的某一段深层记忆隐隐作痛。她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段记忆,就这样怀着疑问任由违和感顺着指缝滴落。

可是,爱蜜莉雅很肯定一点,那就是雷格鲁斯非常重视的词语—

“那么,我想再问一遍,爱蜜莉雅,你是处女吗?到底是不是呢?”

“请问,你说的‘处女’是什么意思?对不起,我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什么?”

面对再三的提问,爱蜜莉雅愧疚地低下了青紫色的眼睛。可以看出来,虽说雷格鲁斯对“处女”一词十分执着,她却对这个词没有印象。听见她的回答,雷格鲁斯的脸僵住了。

随后,在开始因沉默感到不安的爱蜜莉雅面前,雷格鲁斯猛地睁大眼睛:

“太棒了,你简直跟我描绘的理想少女一模一样!”

说着,雷格鲁斯牵起爱蜜莉雅的手,兴奋地笑了起来。

眼见青年的笑容,爱蜜莉雅惊得目瞪口呆。然而,雷格鲁斯毫不在意她的反应,像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玩具一样欢欣雀跃,甚至当场点了好几下头。青年带着闪亮的目光踩了一下地板:

“对,对啊!我以前就稍稍怀疑过,身体是处女或许还算不上试金石。因为真正的纯洁潜藏在心中,身体保持处女是理所当然的,但最重要的是连心也保持处女!你向已经获得满足的我展示了全新的真理!”

“啊,是……是吗?”

“嗯,那当然。你是我合格的妻子,简直无可挑剔。今后娶新妻子时,我再也不用问是不是处女这种愚蠢的问题了。对方必须是不知道处女意义的美丽女孩,否则身为妻子的价值会降低。如果她曾思慕过别的男子,那就不配当我的妻子。”

雷格鲁斯松开了爱蜜莉雅的手,心满意足地讲述对未来的展望。爱蜜莉雅不太理解青年这番话的真意,说到底,这人反复提起的夫妻话题就听得她一头雾水。

在爱蜜莉雅的认知中,“夫妻”一词指的是相亲相爱的父亲和母亲,但这与雷格鲁斯口中的夫妻形象不一致。难道说,他提到的是爱蜜莉雅所不知道的其他词语吗?

“不好,说得太久了。不能让你一直裹着毯子站在这里,我这就让人准备替换的衣服。过来,一百八十四号。”

雷格鲁斯看着因困惑闭口不语的爱蜜莉雅,拍拍手如此说道。开门的声音随即响起,走廊里出现了新的人影。

那是一位美丽的白衣女子,长长的金发和动人的站姿衬托着她。她的白色服装纯净无瑕,或许是配合了同样带有强烈白色印象的雷格鲁斯。

女子一言不发地在雷格鲁斯身边站定,恭敬地行了一礼后注视着爱蜜莉雅。她的眼睛毫无情感,活似人偶,让爱蜜莉雅有些惊讶。

“给她……给七十九号换衣服,准备完后就让其他女孩也来帮忙筹备典礼。今后,她的身份就跟你们一样了,要友好地照顾她哟。”

女子没有回答。

“嗯,你已经不再笑了,挺听话的嘛。乖,真是贤妻啊。”

女子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就只是点头,雷格鲁斯见状便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走向至今仍未厘清状况的爱蜜莉雅,自然地向那长长的银发伸出手,毫不顾忌地抚摸着。由于他手上动作的感觉明显不同于黑发少年的,爱蜜莉雅随即僵住了。

“那么晚些见,你要打扮得可可爱爱的哟。”

“嗯……”

爱蜜莉雅心中怀有疑问和抵触,但与此同时,本能告诉她不该反抗对方—

雷格鲁斯·科尼亚斯拥有强大的力量,而且强得可怕。

“真乖。”

听完爱蜜莉雅简短的回答,雷格鲁斯点了点头,微笑着悠然转过身去。爱蜜莉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后,绷紧的肩膀立刻垂了下来。

看来,爱蜜莉雅的身体对雷格鲁斯产生了强烈的警戒,以至于下意识进入了极度紧张的状态。雷格鲁斯单单是出现在眼前,威胁程度就足以匹敌“大兔”群—

“这边请。”

这时,留在走廊的女子向呆站在原地的爱蜜莉雅开口了。

爱蜜莉雅第一次听见女子的话音,它美得像完美调整过的弦乐器发出的。可惜,她的声音和表情一样不带感情,让爱蜜莉雅隐约有些心痛。

“我来为您换衣服。”

“非常感谢,可是我有好多问题,首先是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本来在普利斯提拉的大广场……啊,等一下!”

女子无视了爱蜜莉雅的提问,快步走了起来。

“哎,求你了,听我说。我还得联系大家呢,大家应该很担心,而且我也想知道广场成什么样了……”

女子还是没有回话。

“我说啊,你听见了吗?难道没听见吗?真是的。”

走在前面的女子挺直了背,根本不听爱蜜莉雅的话。

爱蜜莉雅的提问被尽数无视,她鼓着脸,被带到了自己最初醒来的房间的隔壁。新房间里放着各色衣装和装饰品,简直像城堡里的衣物间。但是,这里和旁边的寝室一样,也与整座建筑物的无机质风格不同。

“有好多衣服啊……不过,这些原本不是放在这个房间里的吧?”

“全是夫君带来的。七十九号,请换衣服。”

“你说的七十九号是指我吗?刚才那个人……雷格鲁斯也是这么叫我的。请问你是?”

“我是一百八十四号。跟您一样,我也是他的妻子。”

关上房门、背对门口的女子—自称一百八十四号的女子,回答了爱蜜莉雅。尽管语气还是冷冰冰的,但总算是答话了,于是爱蜜莉雅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你总算愿意跟我说话了。哎呀,一百八十……”

“我是一百八十四号。请您多加注意,因为他对这个编号也很执着。”

“虽说编号让我很在意,但我更在意刚才一直在说的‘妻子’,这是夫人的意思吧?如果真是这个意思,那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成了雷格鲁斯的夫人……”

听见女子如忠告般的一番话后,爱蜜莉雅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她回想了一遍过去,却不记得是在何时与雷格鲁斯定下了婚约。

面对爱蜜莉雅的疑问,一百八十四号微微眯起眼睛,说道:

“您是否愿意并不重要,他希望这么做就行。只要他希望,那您的想法就无足轻重。”

“这样太奇怪了。结婚应该是相爱的男女举行的仪式吧?可我根本不认识雷格鲁斯啊。”

在这种情况下,爱蜜莉雅居然听说自己要结婚了,深感莫名其妙。根据一百八十四号说的话判断,与其说雷格鲁斯是好丈夫—

“不如说更像是在书上读到的坏国王。”

因国王选举,爱蜜莉雅正在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她听说史册里的诸多国王中也有恶名远扬之徒,其中一位就是独裁者。对他人说的话置若罔闻,唯我独尊,这就是独裁者的作风。

“说得妙。”

“咦?”

“他的作风确实配得上国王……‘小国王’这个称号。”(注:雷格鲁斯的英文为Regulus,即狮子座α星,在我国称为轩辕十四,它是狮子座最亮的恒星。另外,在拉丁语中,Regulus的意思正是小国王。)

不知为何,听了爱蜜莉雅的一番话,一百八十四号嘀咕了一声。爱蜜莉雅一时间没有听清,发出了疑问,一百八十四号便立刻紧紧抿住嘴,又改口说道:

“我来为您换衣服。”

“啊,等等。”

一百八十四号就像要掩饰失言一般,摆出概不回答的强硬姿态。她就这样上前一步,准备为爱蜜莉雅脱下缠在身上的毛毯—

突然,剧烈的声响和冲击撼动了都市。

“危险!”

因突如其来的晃动和轰鸣,一百八十四号失去了平衡,爱蜜莉雅先是赶紧扶住了她,再猛地转过身冲到衣物间的窗边,为了找出轰鸣的原因凝视窗外,然后看见了惊人的景象。

“那是……水门?”

爱蜜莉雅颤抖着嘴唇,瞪大了青紫色的眼睛。在她的视野中,大水门—为遍布都市的水路调节水量的门,发出巨大响声,渐渐打开。

随着水门敞开,被挡在外面的水急速涌入都市。由于普利斯提拉是盆地结构的都市,所以爱蜜莉雅很清楚水会流向地势低的都市中央。在远方,都市正中央耸立着作为中枢的市政厅,那栋高楼正渐渐被涌入的水流淹没。

“怎么会……”

道路终将被涌出的水淹没,人也好,物也好,都难逃被冲走的命运。爱蜜莉雅眼前浮现出哀鸿遍野的画面,但她只能抓住窗框,茫然若失。

在爱蜜莉雅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奔走于都市的每个人拼命造就了这超乎想象的光景—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知道都市的居民、身处同一个都市的国王候选人及其相关人员是否平安无事。

另外……

“昴。”

爱蜜莉雅更不知道,身为她的骑士的少年在动荡的都市中是否平安。为了祈祷昴能安然无恙,她想着黑发少年的笑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似祈祷,似期盼—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第2节

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回音。

他听不出那究竟是谁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

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上,是下,他都分不清楚。

似吼叫,似哀叹。

那是责备,是抽泣,是怒号,也是恸哭。

就像终于向遇见的某人坦露了藏于心中多年的秘密一般,它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如巨浪一般排山倒海,如漩涡一般纠缠不休。

他被源源不断的声音洪流淹没,遗忘了自己的容身之处。手、脚、头、臀、胸口和后背全部贴合在一起,搅和在一起,水乳交融。

在大量的声音中,唯一清晰的“自我”溶化并失去了形状。“自我”向四面八方消散,仅剩下无数声音。

变成漆黑渣滓的声音在溶解“自我”,还试图将溶解后的“自我”一口喝干。

“自我”就这样彻底溶解在渣滓中,正当他准备委身于无以反抗的温柔终焉时,他发现缠住“自我”的不解之丝正抗拒着渣滓。

一个是在“自我”内部蠢动之物,一个是抗拒黑色渣滓的不解之丝—两者向彼此主张“自我”的控制权,相互争夺,相互厮杀。

最终……

第3节

“蠢货,你这迟钝又迷糊的脸,要摆到什么时候?”

“呀—啊啊啊啊!”

菜月昴饱受着脸被红莲烈焰抓住的痛苦,尖叫着惊醒了。

庞大的热量扑面而来,眼球被炙烤的疼痛令昴弹跳了起来。他直接捂着脸倒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哇哇惨叫。

心脏嗵嗵跳着,吵闹得不行,全身的血液像沸腾了一样炽热—

“出……出……出什么事了?”

“哦?真是可悲,你本来就迟钝的脑子被洪水漂白,看来连脑浆都被冲没了。如此一来,你连小丑都演不好了啊。”

“听这旁若无人、桀骜不驯的口气……”

听着形同恶骂的女子声音,昴一边擦拭渗出的眼泪,一边回头望去。遮挡他视野的迷雾散去,世界变得鲜明,那里正站着一位美丽且带有浓烈红色印象的少女。

“是普莉希拉吗?”

面对昴的疑问,眼前的美少女—普莉希拉,高傲地哼了一声,像夸耀自己丰满的胸部一样抱住胳膊:

“还能是谁?妾身的美貌举世无双,若是你有眼无珠,连这种事情也看不出,那不如挖掉算了,倒也落得轻松。”

“怎么可能!再说了,论美貌,我认为其他国王选举候选人都跟你不相上下……不对,这根本不重要!”

普莉希拉依然我行我素,于是昴被气得条件反射地大骂,却突然回过神来。

昴醒来后,普莉希拉就在他眼前。他最先想到的是发生了以喷泉公园为起点的“死亡回归”,这样一来,他就是回到了大罪司教“愤怒”西里乌斯在时刻塔广场行凶前的时间点。

就当昴这么以为的时候—

“这是……哪里?”

看见四周的陌生景色后,昴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这里和绿意盎然的喷泉公园不同,他正身处狭窄小道的一角。不知为何,小道曾被淹得很严重。

“不对,被水淹过的不光是小道,我也一样……浑身都湿透了啊。”

昴抓着运动衫的下摆,发现自己湿答答的,顿时困惑不已。

昴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就像穿着衣服跳进了浴池一样。要么是在他昏迷时下了一场暴雨,要么是……

“难道说,我掉进了水路,或者是发水灾了……”

“不!不是难道,就是发水灾了,菜月大人!本人莉莉安娜不肖,被惊人的事态吓得腿抖个不停,就像在跳全新的舞蹈似的!就像这样!”

昴心惊肉跳地说道,他的推测被突然响起的乐器声和气势十足的声音肯定了。

这些声音来自一下子从普莉希拉身后跳出来的人影。此人皮肤呈褐色,言行奇特而积极,她就是水门都市的稀世“歌姬”—

“你是……莉莉安娜!没事就好,原来你跟普莉希拉在一起啊!”

“还不是怪你们!菜月大人也好,爱蜜莉雅大人也好,小女孩大人也好,你们三个把我和普莉希拉大人丢在公园,自己跑了!结果都市现在变得乱七八糟的,我害怕得都不敢离开普莉希拉大人身边了。”

说着,示弱的莉莉安娜毫不犹豫地抱住了普莉希拉的腰。

正常来说,这一粗鲁的举动会被普莉希拉视为不敬,莉莉安娜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但神奇的是,普莉希拉对“歌姬”的才能很宽容,她抚摸着如小鹿一般颤抖的莉莉安娜的头,点头说道:

“这歌女没说错,你们离开公园后不久,便有许多不解风情的闲杂之辈污了水门都市的水。即便妾身以慈悲为怀,也无法容忍这种暴行,因此决定亲自砍下他们的头。可就在妾身准备动身时,发现了漂在水面的凡人。”

“嘿,原来如此。漂在水面的凡人……你该不会在说我吧?”

普莉希拉对指着她的昴哼了一声,仿佛在说:“还有别人吗?”昴视其为肯定,头脑中的混乱越来越深。

“我漂在水面?你什么意思啊,简直莫名其妙……”

昴回想了一下,在最近的记忆中,自己的所在地是普利斯提拉市政厅的顶层。在那里,可怕的怪物—大罪司教“色欲”让他尝到了败北的滋味。

卡佩拉利用“色欲”的权能随心所欲地改变样貌,而昴没能抵挡住她的猛攻,右腿被撕断,大量出血,痛苦挣扎着失去了意识。

“可是我的腿还在,还好好连着的,不过绷带已经松了……唔啊?”

原本缠着重伤右腿的绷带已经散开,上面沾满了血迹和水。昴解开肮脏的绷带,看见腿的样子后大声惨叫。

“怎……怎么了?哇呀!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听见昴的惨叫,莉莉安娜看了一眼昴的腿,同样面无血色地大喊起来,一旁的普莉希拉也向昴的腿投以厌恶的眼神。三人的视线对准了昴那本该在与卡佩拉一战中断掉的右腿,与他的记忆不同,右腿还连在身体上—与此同时,丑陋的黑色肉瘤正侵蚀着伤口。

腿部没有疼痛的感觉。

昴感受着视觉冲击,卷起破损的裤子,只见蠕动的黑色肉瘤像血管一样顺着腿伤呈网状扩散。肉瘤摸起来有弹力,质感无异于人的肌肤。如果无视腿的外观,倒可以宣称已经痊愈了。

“话先说在前头,妾身跟她发现你时,你的四肢完好无损,这条丑腿可跟我们没关系。不过,看你那模样便知道这东西并非天生的。”

“在我因腿部出现恶心纹路而深受打击的时候,谢谢你进行补充……这不是治愈魔法的效果吧?”

听完普莉希拉的解释,昴点了点头,移除了可能性最高的选项。

据昴所知,治愈魔法的效果是提高人体的再生能力,而不是“复原”,所以有时候身体会留下疤痕。昴的身上也留着不少此类疤痕,但侵蚀他的黑色异物与这类伤疤截然不同,这些肉瘤绝不是治愈魔法的效果。

昴所知的治愈魔法是更加柔和、更加温暖的奇迹之力,它不仅能治愈身体,还能救治心灵。它能让菲莉丝心怀骄傲,能让碧翠丝自然地钻研,能让加菲尔为了实现愿望而学习,能让雷姆抱着最纯粹的真心不断精进—

黑色的纹路亵渎了这一奇迹。

“为了保险起见,妾身要问一问你这凡人。你那条腿该不会是什么奇怪玩意,哪怕断了也会自己接上吧?”

“感觉你是在随口瞎问啊。嗯,不是那种腿,以前倒也断过,不过我那次死……差点死了。”

“以前也断过吗?菜月大人的人生太悲惨了!”

非常规的问题收获了非常规的回答,莉莉安娜的情绪不合时宜地起起伏伏。

不管怎么说,回顾过往,至少昴的腿在第一次断时丝毫没有能自己接回去的迹象。后来,他应该也没有机会获得这种强大的再生能力。

听完昴的回答,普莉希拉悠然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别叫出来。”

普莉希拉简短地下令,并且快速地挥了一下手中的扇子。昴和莉莉安娜看不清那道红色的轨迹,只能一同莫名其妙地瞪大了眼睛。不过,二人很快明白了普莉希拉的意图。

“啧!”

昴起初觉得腿部有一阵轻微的麻痹,随后袭来一股滚烫的感觉。原来是普莉希拉用扇子的顶端一划,在他被黑色肉瘤入侵的大腿上划拉出一道笔直的伤口。

用普通扇子造就这一切的技术,以及二话不说就划伤别人腿的行径,都让昴深感惊讶。可是,当他看见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后,惊讶就从心中消失了。

昴腿上的伤口明明深可见骨,却像被蠕动的黑色肉瘤吞噬了一般,在短短几秒内就不复存在了。

昴被自己右腿发生的丑恶奇迹惊得哑口无言,立即用手指摸了摸肉瘤,伤口确实不见了,疼痛也完全消失了。

“那个那个那个,您的腿到底有没有问题啊……”

“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这真是我的腿吗?到底怎么了……”

昴回答了提心吊胆的莉莉安娜,右腿的“非自然自愈”令他愕然。腿部发生了异常,这个现象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是因为……卡佩拉那家伙把血滴在了我的腿上?”

当时,昴的右腿被扯断,大出血和剧痛令他意识模糊。由于那段记忆并不鲜明,因此他不敢断言,但他认为卡佩拉肯定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将血滴在了他的伤口上。他感受着可怕的痛苦,确实听见了卡佩拉的话。

“她说什么会变成丑陋的肉块,还说过对库珥修小姐也做了同样的事……”

“是把血滴在他人的伤口上啊,的确是有浓重的施咒动机。妾身曾听闻,在北方的阴暗术师钟爱的术法内,有不少是必须以麻烦的仪式为媒介才可施展,难道是这类术法吗?”

“咒术,诅咒……对了,血之诅咒。对,是龙!是龙之血,她是这么说的!”

在普莉希拉低语的激发下,昴找回了模糊的记忆,拍了一下手。

在昴昏迷的前一刻,卡佩拉望着被淋上血痛苦挣扎的昴,声称自己的血液中混有龙血。这句话是比喻还是虚张声势姑且不论,应该能成为解开目前谜团的线索。

“龙之血,那是神龙赐予卢克尼卡王室的三大至宝之一。”

“具体情况就不清楚了。不过,既然有这种道具……”

“为枯竭的大地带来丰收,为毁灭带来重生,一瞬治愈不治之症,带来扫清无尽绝望的曙光,这正是伟大神龙的血潮。”

昴正皱着眉头,轻盈的旋律和歌声突然响起,钻进了他的耳中。只见莉莉安娜摆出了奇妙的表情,拨动留利来的琴弦唱起了小曲。

面对昴的视线,“歌姬”当场庄重地行了一礼:

“这是流传于卢克尼卡王国的一段诗篇,歌颂的是王国和‘神龙’波尔肯尼卡的友谊。据说神龙赐给王国的至宝是‘血’‘龙历石’和‘盟约’。”

“根据诗歌的描述,这龙之血还真够万能的。”

莉莉安娜一遇上诗歌和传说就会性情大变,在被她的气势压倒的同时,昴比较着她唱的那段歌和自己的右腿。“为毁灭带来重生”和“治愈不治之症”的部分与腿的情况很像,然而单看腿上的黑色纹路,“为大地带来丰收”和“扫清绝望的曙光”的部分实在让人怀疑。

一想到根据来自卡佩拉之口,昴的疑虑就变得更强烈了。

“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连去市政厅前受的伤都好了,那我是不是能把这当成好事……喂,好痛!你搞什么啊?”

“叽叽喳喳,烦人透顶。这种小事也要闹腾不停?”

普莉希拉用手中的扇子擦过昴的脖子,颇显无聊地警告道。她望着扇子顶端,用手指拭去从昴身上削下的皮肤,说道:

“嗯,看来腿之外的伤没法愈合。假如说这就是龙之血的恩惠,那这神龙倒也不像传说中那般伟大。”

“啊?普莉希拉大人,您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哎呀,就算普莉希拉大人又有好身材又是美女又有好身材,有些话也不能说吧!就算有好身材也一样!”

“哦?你只是一介歌女,也想违抗妾身吗?神龙遭到妾身贬低,就这么让你气愤?”

“那是当然!‘神龙’波尔肯尼卡是永世流传的传说!对我们这些传唱传说的吟游诗人来说,‘神龙’无异于大恩人!不仅恩人被诋毁,还要我视而不见,莉莉安娜之名和本人可是会哭的哟!”

“志气不错。可是想让妾身收回前言,你又该如何做?”

“请立刻砍下菜月大人的头!‘神龙’的力量和奇迹,必定会立刻将菜月大人的头重新接上!来吧,请动手!”

“接你个大头啊!”

这相当于让人把老虎从屏风里赶出来,昴随即唾沫横飞地大声怒吼。(注:在日本江户时代的作品《一休咄》中,有一篇故事名为《制伏屏风里的老虎》,讲述足利义满将军命令一休和尚制伏画在屏风里的老虎,但聪明的一休回答“请将军先把老虎从屏风里赶出来”,完美地回绝了足利义满的不合理要求。“把老虎从屏风里赶出来”即比喻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不巧的是,昴脖子上的伤口依然刺痛不已。普莉希拉说得没错,昴应该只有右腿的伤能自愈,而且仅限黑色肉瘤的周围。

“话说,现在哪里顾得上这么多啊?不管龙血是真还是假,既然我的腿已经成这样了,那就得担心库珥修小姐了。如果她的遭遇跟我的腿一样……不对,还有更基本的问题。”

昴暂时放下右腿异常的问题,终于回到了最初的疑问。让他忘记腿部的变异—归根结底,他为什么会漂在水路上?

“其他人怎样了?威尔海姆先生和加菲尔他们当时应该也在战斗啊……”

“啊,是这个啊。菜月大人,关于这件事的原因,其实是……”

“你知道吗?”

面对前倾身子追问的昴,举手回答的莉莉安娜便指向了小巷深处。昴顺着望过去,顿时困惑了,因为他没发现任何特别的东西。莉莉安娜手指的方向只有环绕都市的外墙,以及坐落于都市一角的一扇大水门—

“啊……”

看到这些东西,昴突然记起湿透的自己以及小巷的状态。莉莉安娜一开始不就说了吗—水路泛滥了。

“既然事已至此,那不管是多么愚昧的人,也总能明白一二了吧?”

昴呆滞地嘀咕了一声,而红眼睛的女子望着他的侧脸,点了点头。

伴随着一道响声,普莉希拉甩开扇子,掩着嘴唇宣告道:

“如你所见,大水门已被打开,都市遭到淹没。你之所以会漂在水面上,自然是被洪水冲走了。”

第4节

由于都市的大水门被打开,大量涌入的水流淹没了普利斯提拉。

洪水溢出都市的大水路,冲遍整座都市。涌入都市的水量非比寻常,一时间将都市淹没近半。

被水淹过的小巷残留着洪水过境的痕迹,此刻在都市的各个角落都能看见相同的景象。在这种情况下,有人能在水路发现一息尚存的昴堪称奇迹。

“不幸中的万幸,是大水门很快被关上了,比开着不关好得多,居民们也基本都逃到避难所了。”

“但不是全逃掉了。”

“应该不是。这真是让人悲伤、惋惜、懊恼得撕心裂肺的情况啊。”

莉莉安娜结束说明后,点头肯定了昴带着悔恨的低语。

经过“歌姬”解释,昴大致掌握了都市在自己昏迷期间发生的事。大水门的开放造成了大水灾,要做到这件事,必须在控制塔操纵水门。目前,都市里只有魔女教能做到,因为他们占领了控制塔。

换句话说,侵袭都市的洪水是魔女教干的好事。

“是为了报复袭击市政厅的行动吗?这很合理。”

“怎么?也不想想你之前的所作所为,有因必有果。你们一旦行动,对手也不会闲着,起手就亮王牌亦算常事。”

普莉希拉与昴得出了一样的结论,她淡然却毫不留情地如此断言道。昴一脸僵硬,但她没有理会,而是继续说道:

“倒不如说,妾身以为这样做便算了事,已经是他们手下留情了。假如那帮乌合之众如传闻一般丑恶,那就应该犯下更惹人唾弃的罪行……这么看来,他们还是更想要在广播里要求的东西。”

普莉希拉一边轻轻地扇扇子,一边推测魔女教的计划。昴听着她那冷酷的思考过程,明白是自己招来现状的,不禁焦躁不已。

原本说来,昴在迄今为止的战斗中就没有收获过一次胜利。他被西里乌斯杀了三次,爱蜜莉雅被雷格鲁斯抢走,碧翠丝代替他昏迷不醒,他与同伴们一起挑战市政厅时被卡佩拉玩于股掌之上,最后都市还险些因魔女教的恶意沉入水底—昴实在太窝囊,他都快恨死自己了。

“那个那个,菜月大人,请不要过于烦恼。情况确实已经糟到极点了,危险得不行!就像被人绑住手脚丢到水路里一样憋屈!”

昴捂着脸,仰面朝天,一旁的莉莉安娜则不停地拍手跺脚。娇小的她抱着留利来,拼命鼓励着昴,扎在两侧的头发被她摇来晃去的。

莉莉安娜在这种状况下也没有气馁,光是这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十分值得称道。她的这一表现—

“啊!该死的!我怎能输啊,可恶!谁怕谁啊!”

“唔哇!”

昴将捂住脸的手握成了拳头,大声怒吼道,他也同样值得称道。

昴的吼声吓到了正激励他的莉莉安娜,害得她扑向了身后的普莉希拉,结果普莉希拉扭身躲避,一把推开了她。普莉希拉将“哇呀”一声跌倒在地的莉莉安娜踩在脚下,“第一次”怀着近似关心的情感注视昴:

“真是意外。听你这么说,意思是区区小事,不可能让你屈服吗?”

“差不多吧。这点小事跟那位恶劣魔女的‘试炼’比起来连屁都不算,现在擅自放弃还太早了。”

战绩全败,右腿被涂黑,上面的肉瘤全是谜团,都市的状况不断恶化。不巧的是,昴的灵魂没那么脆弱,他不会屈服于这种状况。

昴要把握状况,逼自己下定决心,他现在该做的是……

“先去跟市政厅和留在缪斯商会的人会合,然后重整旗鼓,这次一定要把那帮人赶出都市。”

“能行吗?”

“这不是能不能行的问题,而是做不做的问题,并没有不做的选项。不管怎样挣扎,我首先得跟同伴会合,你又打算怎么办?”

面对昴的疑问,普莉希拉双眸中的火焰摇了几下,她默不作声,示意昴继续说下去。眼见她的表现,昴接着说道:

“我说啊,我可没忘记‘水之羽衣亭’发生的事,还记着那笔账呢,但这是两码事,熟人平安无事让我松了一口气。另外,不久之前阿尔还跟我们一起行动,你和我们一起走也许更容易碰到他哟。”

“阿尔跟你们一起?”

“嗯,不过已经分开了。为了找你,他应该正在都市里乱转。”

阿尔在夺回市政厅作战开始前选择了分头行动,昴很惦记他,不知道他有没有被卷入洪水。因为他给人一种又轻浮又精明的印象,昴倒是不觉得他会出事。

听了昴的报告,普莉希拉沉思了片刻,回答道:

“妾身明白了,但妾身另有事情在身,不打算受你的邀请。”

“什么事?”

“可是,你刚才那番气概还算不错,妾身要褒奖你。”

“褒奖?”

昴的邀请被拒绝,转而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于是他困惑不已。接下来,普莉希拉伸手抓住昴的胸口把他拽倒在地,昴惨叫着,就这样友好地和莉莉安娜一起并排贴在地上。

随后,昴抬起头来,正准备抗议普莉希拉这猝不及防的暴行—

“我说你啊!突然搞什么……”

昴看见,一个有着奇特轮廓的物体猛然扑向普莉希拉。

那个东西发出邪恶的咆哮,高高跃起。它拥有奇异的外形,像野兽一样有着短小的四肢,裂开的口中伸出弯曲的尖牙。如果只看这些部位,可以把它当成丑陋的野兽,至于其他的部位则非常怪异,在它的后背和躯干“长着”剑和枪—既不是它持有的,也不是插着的,就是从身体长出了武器。

那是名副其实的可怕异形,它融合了血肉与钢铁。

“魔兽……不对!那是什么?”

“妈呀!是亚兽!”

听着异形的大吼,趴在地上的莉莉安娜尖叫起来。

在尖叫背景音的衬托下,异形—名叫“亚兽”的怪物,咬向普莉希拉白皙的脖子。看似有毒的肮脏尖牙不断逼近,她却只用手中的扇子轻轻一扫,就将猛冲过来的亚兽打落地面。

亚兽从躺在地上的昴和莉莉安娜中间直穿而过,它身上的刀剑切割了小巷。昴亲眼见证了刀剑的锋利程度和危险性后,愣是忍住了本该发出的呻吟声。

“怎样,它的确丑陋吧?这就是当下在都市里飞扬跋扈的丑恶劣等种。它们并非野兽,也算不上道具,自打出生起就不完整,自打降生起就是残缺,人们蔑称其为‘亚兽’。”

普莉希拉用扇子扫开了亚兽,悠然自得地站在僵住的昴眼前。在为她这颇有余裕的态度感到惊讶的同时,昴抱起莉莉安娜与亚兽拉开了距离。

等昴和莉莉安娜远离后,亚兽挣扎着一跃而起,扭动淌着口水的脸,搜寻刚才攻击自己的普莉希拉的身影。它的动作让昴深感违和,不过他立刻发现了违和感的源头—亚兽的眼睛。

“它没有眼球……是瞎了吗?不对,是原本就没有吗?怎么回事?”

亚兽的脸感觉与狗很像,脸上有鼻子和嘴巴,明明有眼窝,里面却没有眼球。那它是没有视力的生物吗?为什么会有类似眼窝的空窟窿?而且也没有眼珠被挖出来的伤,所以它简直是违和感的集合体,昴不明白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仔细了,愚蠢的凡人。既然你要在水门都市里走动,那么随时会遇到这种丑恶东西。虽说它粗劣不堪,既丑陋又不中用,但要杀一两个无力蠢货还是轻而易举。”

“无力就说得太过分了吧!我可是……”

说着,昴将手伸向腰后,却发现钟爱的鞭子不见了,也不知道是在与卡佩拉战斗时弄丢的,还是在水路遗落的。永别了,基尔狄鞭。

这样一来,昴就无法否认自己陷入无力又愚蠢的状态了。普莉希拉故意踏响鞋子,吸引了没有视力的亚兽的注意。它循着鞋的声音猛地转向,咬响了牙齿。

“瞧瞧这死缠烂打的模样。滑稽的是,它们可不习惯那漆黑的世界。换句话说,它们并非天生盲目,可谁叫它们注定如此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等一等!你刚才是不是说这些东西在城里到处乱窜?难道说,其他地方也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吗?”

“无处不在。无眼,无耳,无嘴……皆为恶意的产物,只可认为其创造者的审美观彻底泯灭了。”

普莉希拉回答了思绪混乱不堪的昴,紧接着,亚兽再次蹬地袭来。没有视力的亚兽借助声音,向普莉希拉可能身处的位置扑去。不用说,这种不成熟的攻击没有命中如舞动般转动身体的普莉希拉。

尖牙没有咬中目标,亚兽便在地面迅速转身,摆好姿势,准备再次发起攻击—

“这模样实在可悲。妾身就大发慈悲,送你上路吧。”

说着,普莉希拉慢慢从“空中”拔出鲜红的剑。

凭空拔剑确实让昴惊讶,但剑的美丽外形更让他痴迷。剑上有异常美丽的装饰,它是无愧于宝剑之名的极品。普莉希拉拔出的宝剑从剑柄到剑身全是红色,闪闪发光,看上去就像她直接握着火焰一样。

“啊—”

宝剑披着能魅惑所有观者的地狱烈焰,一闪而过,不能直视其光芒的亚兽品尝了利刃的滋味,身体从中轴线被一分为二。

随后,亚兽起火了。承受红色斩击的亚兽连临终惨叫都没能留下,直接被烧成了灰烬。

“让你见识这阳剑的光芒以及亚兽的凶狠,就是对你气概的褒奖。”

昴目瞪口呆地看着被烧成灰烬的亚兽,而普莉希拉对他如此说道。鲜红的宝剑已经消失,她的手里只握着那把眼熟的扇子。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惜亚兽的灰证明刚才发生的都是事实。

“瞧你这蠢样,难道你错过了这仅此一次的机会?即便如此,妾身也不会再度心血来潮,你就诅咒自己无德吧。”

“虽说吐槽点多得要命,但是话说回来,你的实力到底有多强啊?”

“到底?不要瞎问,妾身不想回答。”

普莉希拉轻轻地给自己扇风,无视了昴的疑问。至于被昴夹在腋下、遭人遗忘的莉莉安娜则开始不停摆动四肢:

“菜月大人,等等!”

“啊?抱歉,我摸到不该摸的地方了吗?不过,你有不该摸的地方吗?”

“太没礼貌了!还是有一点的!哇,现在可没空扯这些!”

莉莉安娜扭动身体从昴的胳膊下挣脱,重重摔在地面后又跳了起来。她离开昴和普莉希拉,向小巷的转角跑去。

莉莉安娜望着转角的另一侧,朝二人挥了挥手:

“看啊,果然没错!这边有人受伤了!快来!快来帮帮忙啊!”

“有人受伤?是被刚才的亚兽袭击了吗?”

昴连忙跑到莉莉安娜身边,在她指着的小巷里,有一个青年倒在血泊之中,肩膀和后背有伤。

“你没事吧?喂!该死,他失去意识了,伤得倒不算太深……”

青年对呼喊没有反应,昴在咒骂的同时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还利落地撕开他的上衣,对伤口进行了简单处理。

“菜月大人,您的手法相当熟练啊……”

“都是师傅的斯巴达式教育的功劳。你也是,真亏你能发现他。”

“是啊,我总感觉听见了声音,是求救的悲哀呼声。”

“你说得自己像正义的英雄一样……好,处理完毕。”

昴为青年的伤口止血,再用木板固定好骨折的部位,大功告成后长舒一口气。虽说青年看上去没有生命危险……

“可也不能放着不管啊,该怎么办呢……”

“你背着他跟上来就好,愚蠢的凡人。妾身要去前方的避难所,到了那里,想必能暂时获得安宁。”

“前面有避难所?话说,你不是有事要办,得跟我们分开吗……”

“走了,别让妾身停下等你。”

普莉希拉没有理会昴,肆意表达了自己的意见,率先走了起来。昴朝她的背影咂了一下舌头后,抱起了昏迷的青年。漆黑右腿迈出的脚步格外扎实,昴在为此感到讽刺的同时追了上去,担心青年的莉莉安娜则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这时,普莉希拉扬起了嘴角:

“你的确是极为‘timing’的男人啊。”

“什么?”

面对昴的问题,普莉希拉露出红色的阴惨微笑,宣告道:

“都市另有状况,你就好好看清楚吧。”

第5节

昴感到汗毛倒竖,立刻察觉到此处气氛异样。

昴等人带着伤者走进避难所后,多道视线立刻对准了他们,视线中透着湿漉漉的黏着感情,让人觉得心情沉重。不明的负面感情,以及让人坐立难安的窒息感一点点地压迫着昴的胸口。

这里似乎是建于四号街某建筑物地下的避难所。

由于避难所本就是用于防水灾的,所以坚固的大门封得死死的,完美地将洪水灾害拒之门外。可惜,即便免受洪水侵袭,也绝对无法缓解人们对都市遇袭的不安。人们抱膝而坐,只要看见他们那垂头丧气的模样和担惊受怕的眼神,立刻就明白了。

“胸口好难受……这里怎么回事啊?”

避难所内设有简易的医务室,昴把青年交给在此驻扎的治愈术师后开始慢慢环顾四周,同时咽了一口苦涩的唾沫。

这里的人不少,大量民众挤在地下,让人感觉宽阔的避难所十分狭小。奇怪的是,这里很安静,真的非常安静。人们悄无声息,纷纷低着头一言不发,视线没有交会,就像不主张自己活着一样。

“哼,也不是这里。”

在这种环境下,普莉希拉依然毫不动摇地保持着自我,实属异类。

虽说昴认为不受周围环境影响是国王应具备的资质,但另一方面,他也认为丝毫察觉不到民众的不安心情是暴君才有的资质。

一股沸腾的烦躁感在昴的心中油然而生。在冲动的驱使下,昴只想抓烂这拥有无限自信的女子的侧脸,逼迫她改掉这种高傲的态度—

“凡人就是庸俗。区区花招,也会轻易上钩。”

“你说什么……”

“看你那黑眼睛,已带上了残虐之意。但凡是男子,看着妾身都会欲火难耐,可要是想玷污妾身的美貌,那便是纯粹的兽欲罢了。你现在是什么模样,你难道不自知吗?嗯?”

昴明明想抓破普莉希拉的脸,却被她问倒了。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哑然了。

这种飞跃性的思维和过热的感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感普莉希拉的态度,这算不上稀奇,但绝不可能演变为如此过激的暴力念头—

简直像丧失了感情控制力似的。

“难道……”

在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一阵恐惧袭上了昴的背脊。恐惧感立即增大,昴开始变得冲动,他四肢颤抖,连牙齿都无法咬紧。

对于这种无法自如控制感情的不自然现象带来的违和感,昴有印象。

“这是西里乌斯的‘愤怒’权能?是它的影响吗?”

昴扇了一下自己的脸,咬紧牙,向大脑输送正确的疼痛感。

很明显,避难所内没有西里乌斯的身影,也听不见那个怪人的声音。然而,感情如同被放进焦黑的锅中烹煮,产生的不快以及阴郁挥之不去。

昴发现了这个事实,刚产生危机感,问题就爆发了。

“喂,你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人家看!到底看什么啊?”

声音来自避难所深处,一个中年男子红着脸,露出牙齿大吼起来。男子的愤怒对准的应该是不远处的一位年轻人,只见男子带着一脸愤怒走到年轻人身前,一把推开他:

“有意见就说!说来听听啊!你想干吗?”

“那我就说给你听!你才该好好看看周围!都这个岁数了也不知道矜持!你真会给人添麻烦,该死的混蛋!”

“不要!不要啊!别吵了!”

中年男子的暴行令年轻人的愤怒爆发,年轻人身旁的女子则抱头哭喊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感情失控了,女子泪流不止,她的悲鸣和过度反应让中年男子更加激动,年轻人的义愤也得到了增长。

感情爆发的现象并非只发生在这三人身上。

“糟糕……周围的人也受影响了……”

尖锐的感情波纹扩散开来,由缓至急。骚乱不断扩大,先前的平静就像假的一样,避难所里很快出现了鬼哭狼嚎的惨状。

“普莉希拉!情况不妙!必须……必须想想办法!不然会死人的!”

“蠢货,你一样失去了冷静,闭嘴乖乖坐下就好。”

“你还有心情说这种话?你连这种时候都……”

昴焦躁不已,连眼睛都急红了。他伸手去抓眼前的普莉希拉,但她只是后退一步就躲开了,还反过来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拉到自己面前。

“唔!”

“听好了,愚蠢的凡人。你的担忧即将成真,都是因为污染都市水源的不快之感会迷惑人心,夺走平静,损害厚意。可是……”

昴正皱着眉头,因避难所的惨剧而嘴唇颤抖,普莉希拉却对他冷酷地陈述道。说到最后,她的视线转而对准了避难所的中央。

昴自然地被带着望过去,看见了普莉希拉眼中的景象—

“灵感来了。敬请欣赏,普利斯提拉摇荡于水面。”

留利来的琴弦被拨动,奏响又高又清澈的声音,穿透了响彻避难所的鬼哭狼嚎。被怒吼和尖叫统治的空间立刻出现缝隙,所有声音在一刹那安静了。这不到一秒的宁静,让一道声音有机可乘—

歌声。

在充斥着超常暴力兴奋的环境下,留利来奏响幻想的旋律。一旦心灵成为音阶的俘虏,那么整个灵魂都会暴露在后续的歌声之下。

莉莉安娜的红舌头翩翩起舞,歌曲从丹田涌出。

群众、昴甚至普莉希拉都被歌曲的洪流冲垮,沦为豪迈歌曲的俘虏。歌曲以鼓膜为起点,震撼众人的身体、心灵和灵魂,不肯离去。

人们的内心被歌曲夺走了,只能这么形容现场。找回来了,夺回来了—

人们感受到了,被名叫“愤怒”的无形蜘蛛丝死死缠住的感情获得了解放。

这正是歌曲的力量。名叫莉莉安娜的“歌姬”施放的音乐之光是超脱常理的力量,震撼着灵魂—

“谢谢大家听曲。”

说着,莉莉安娜行了一礼,统治着这里的负面感情已然消散。也不知谁先拍响了掌声,最终带起了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响彻避难所。

第6节

“谢谢,谢谢,献丑了,让各位见笑了,对不起。”

“你……”

演奏结束,绕梁余音也散去了,“歌姬”向流泪的听众致谢后便消失了,转而出现的是有着褐色皮肤的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竖起了大拇指,蹩脚地抛了一个媚眼,让昴深感乏力—不是出于莫名的感情,他是真的因为无语而耷拉下了肩膀。

“凡人重夺理智了,歌女做得实在不错。”

“毋庸置疑,就算不听歌,你好像也没受到影响……说实话,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我可以接受这个现实,因为‘愤怒’的权能是让人的感情产生共鸣。”

对唯我独尊、极缺同理心的普莉希拉来说,或许“愤怒”权能的效果很弱,昴这样解释普莉希拉一成不变的态度。

避难所刚才那哭天喊地的状况,毫无疑问是因为众人受到了西里乌斯权能的影响。多亏莉莉安娜的歌声才没出现伤亡,但一想到没有“歌姬”的后果,昴就不寒而栗。

待在封闭空间中,同时魔女教这一危险集团给大家施加了巨大压力,恐怕刚才的导火索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在难以承受的压力之下,负面念头就悄然钻进了人心,再由权能的力量增大,最后因人与人之间细微的摩擦导致情感爆发。

爆发造成的灾害不断扩大,进而引发感情恐慌,制造出惨状,这种现象正是……

“此时此刻,正在都市各地上演的既丑恶又无意义的现实。”

“按你说的,这种令人不悦的气氛是出于权能?是‘愤怒’的权能?那就是说……”

“嗯,没错,这也是大罪司教,也就是魔女教做的勾当。”

听见昴的回答,普莉希拉有些不悦地眯起了红色的眼睛。昴对从她眼睛深处流露出的愤怒感同身受,但这并非是受到权能的影响。

感情的增幅及传播,昴自认为已经充分领教过了西里乌斯“愤怒”权能的可怕之处,可惜他的认知似乎还是太天真了。

可以认为,“愤怒”权能的影响范围现已扩大到了整个普利斯提拉。都市大部分民众逃进了避难所,在他们心中充满不安和怯懦的情况下,一旦受到权能的影响,整体受害情况肯定会超乎想象。

“这里的居民一出事就会前往避难所,强大的执行力反倒被敌人利用了。”

假设“愤怒”权能的效果是共享并增长感情,那么威力就与作用范围内的人数成正比。周围的人就是反射自己感情的镜子,再由自己这面镜子继续反射感情,导致情绪呈加速度累积。

与他人接触是一种感染手段,可以增强“愤怒”权能的效果,而这绝不是西里乌斯谎称的相互理解的力量。在被不安和恐惧统治的状况下,这是强迫人陷入孤独的噩梦般的力量。

“真让人恼火,所以我想再加把劲。”

“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指着昴紧锁的眉间说道,让昴惊得无言以对。

现已明确,莉莉安娜的歌声可以将人们从西里乌斯的权能中解放出来。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正辗转于各个避难所,为人们献唱。

过去,莉莉安娜在罗兹瓦尔邸逗留期间,曾围绕她的歌声出现过纠纷。当时,她必须将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可她果断地说“不想把歌变成道具”。

这样一个莉莉安娜,正以这种形式用自己的歌声—

“我现在需要做的是用歌曲俘获人心,这正合我意。”

话音刚落,莉莉安娜就蹩脚地抛了一个媚眼,她无疑是都市的“歌姬”。

“那么,你之前说的目的,就是带着莉莉安娜到处转,让大家恢复理智吗?”

明白莉莉安娜的决心后,昴转头询问身后的普莉希拉。

假设真是这样,那么普莉希拉的行动也是出于对混乱都市的担忧。这样一来,昴就必须为误解她的人格和本性好好反省一下了,谁知道—

“蠢货,妾身怎会亲自做这种琐事?”

普莉希拉的回复实在太有她的风格了,昴随即撇起嘴继续问道:

“你说是琐事……那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啊?去避难所干什么啊?”

“找修尔特。如果找不到,修尔特会哭,妾身可不忍心看小童哭泣。”

又是符合她作风的发言,实在出人意料,昴的思维不禁停顿了。

普莉希拉没有发现昴愣住了,无奈地耸了耸肩:

“阿尔应该能保护自身,至于另一位凡人是死是活,与妾身毫不相干。但是,修尔特实在很可爱,无可取代,所以妾身必须亲自找他回来,这个仆从真让人费心。”

昴认为这番话没有包含更深层的感慨,应该是普莉希拉的真心话。不过,她以搜寻口中提到的人—在蒙受灾难的都市里行踪不明的年幼侍从—为由而行动,确实让昴感到意外。

意外归意外,却可以接受。普莉希拉为了自己的侍从四处走动是事实,她的态度表明无非是自身行为的结果碰巧达成了莉莉安娜的目标。

“瞧你这表情,到底什么意思?”

面对普莉希拉诧异的视线,昴暧昧地回了一句“没什么”,接着叹了一口气。他释怀了,既然可以接受,那就不必继续留在这里了。

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膛,打量着进入好转状态的避难所:

“这间避难所已经没事了。我刚才也说过要走了,去跟同伴会合。”

“明白,我和普莉希拉大人再去别的避难所晃晃,还有很多人需要我的歌……毕竟这是吟游诗人至高无上的荣誉,现在是赚取自尊心的绝佳时机!”

“注意说法!”

莉莉安娜的一番话让昴感觉不合时宜,于是笑着吐槽道。随后,他重新面向普莉希拉,准备为短时间内得到的莫大帮助向她表达感谢。

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坦率地面对普莉希拉。

“帮大忙了。估计我们不久还会见面,你也得找一找阿尔。”

“妾身怎会听你的指示?妾身只会随心所欲,你就为清洁都市的水老实奔走就好。若是你能拿出成果,妾身会亲自授予你褒奖。”

“我跟你的仆人不同,可没有舔你脚的爱好。”

说着,昴转身背对敬礼的莉莉安娜和不再看他的普莉希拉,冲出已经消除感情爆发源头的避难所,在都市中奔跑。

普莉希拉和莉莉安娜将去其他避难所阻止感情爆发。如果她们能完成这个任务,那昴应该也能完成自己的任务。

“首先是缪斯商会……假如大家平安无事,那就应该都回去了。”

四号街离缪斯商会有一段路,但是昴气势十足,绷紧了神经—

因为昴接下来要证明,一切距离尘埃落定还为时尚早。

第7节

在昴的眼前,流着腥臭体液的盲目亚兽,正嗅着地面。

昴屏住呼吸以防自己被发现。他把一路上多次险些发生冲突的亚兽与眼前这只亚兽相比较,胸中生出一股强烈的义愤。

亚兽让普莉希拉觉得丑恶,莉莉安娜也对其厌恶地说“没法唱歌哟”,但昴并不愿意仅用“可怕”一词概括亚兽的外貌。

刀剑和盾牌这类无机物代替了眼睛、耳朵和嘴巴等缺失的部位,与亚兽的身体合一。亚兽被人为地加上了自然界中不可能存在的部分,就是恶趣味的产物。

亚兽并非自然产生,而是凶残思想的创造物。反过来说,假如可以容忍这种非自然的生物,那就有很大可能创造出亚兽。此时此刻,都市里确实存在能不自然地玩弄生物身体的人物。

“卡佩拉,你这混蛋……”

昴的脑海中自然浮现出亚兽的生母,也可以称其为“制造者”—大罪司教“色欲”卡佩拉。她身为人世间恶意的化身,不难想象她会亲自制造出不完整的亚兽,并选择水门都市作为它们的猎场。

与此同时,昴的脑海中还闪过了另一个念头:制造亚兽的“素材”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

“啊!”

在昴咬紧牙的时候,突然响起脚后跟摩擦小石子的声音。没有视力的亚兽立刻扭头,猛然蹬地朝昴扑去。

亚兽头上长出来的斧头很沉重,所以它飞奔的姿势很难看。斧头的尖端碰到了小巷路面,以至于不断擦出火花。面对逼近的亚兽,昴急忙跳向一旁,像耍杂技一样踩着墙上的小坑从亚兽头顶跳了过去。

“哟呵!”

右腿的状态好得吓人,昴的跑酷比往常更加犀利,因此他轻松翻越而过,将连忙掉头的亚兽抛在身后,向小巷外面奔去。

“叽噜噜噜噜!”

还有一只亚兽发出难听的咆哮声,从侧面冲向昴,但被他躲了过去。他大跨步起跳,让亚兽从胯下钻过,落地时却失去了平衡。他在地面不断翻滚,准备借助惯性逃走—

“糟糕……”

又有一只亚兽悄无声息地挡在昴眼前,这一只是没有嘴的类型,讽刺的是,这样它就不会发出低吼了。刚才从侧面拦截的那只没有耳朵,再加上最初那只没眼睛的,都市中的三类亚兽至此便到齐了。

前后和侧面都被漂亮地封死,昴被亚兽们围堵在小巷里。他扫了一眼旁边,发现了年久失修的房屋墙壁,只要有气势和决心,翻越这面墙并非不可能,他便在脑海中描绘出初遇菲鲁特的场面。

当时,菲鲁特丢下被顿、珍、汉包围而寻求救援的昴,用这个办法逃走了。现在想来,那几个人能同属一个阵营,实在算奇妙的因果和缘分。

昴借无谓的念头缓解紧张,然后绷紧腿部肌肉。眼看着三只亚兽准备屈膝冲来,他便打算先一步登上墙壁—

“不要动,昴,瞄不准会出事的。”

昴听见可靠的高声呼喊后,明白已不需要自行解决,随即放弃了翻墙的选项。

三只亚兽扑到停下脚步的昴面前,分别用斧头、尖牙、利爪和长着利刃的身子袭向昴,可惜它们无法触及他的身体,因为所有的攻击全被翩翩起舞的纤细骑士剑挡开了。

“不好意思,这个都市需要他,请你们退下吧!”

闯入战场的优雅骑士—由里乌斯向三只亚兽同时使用了剑技和精灵术。

锋利的骑士剑划开无眼亚兽的身体,无耳和无嘴的亚兽则被红光一并吞噬,浑身被火焰包裹,被业火灼烧后化为灰烬,无声地散落在地。

然而,身体被划开的无眼亚兽尽管受了致命伤,却仍在继续攻击。

“由里乌斯!”

“无须担忧。”

由里乌斯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用华丽的斩击砍下了无眼亚兽的头。

骑士的剑技美得夺目,显得不合时宜。骑士的剑无比锋利,闪过的剑尖准确捕捉到亚兽脖子最脆弱的部分,甚至没让它感到疼痛就了结了它的性命。

昴不禁感叹:如果夺取性命的行为有慈悲可言,那么这次剑击就该定义为慈悲。

哪怕亚兽拥有超越人类认知的生命力,只要头被砍下来就难逃死亡的命运,全身被烧成灰也一样。望着被打倒的亚兽,昴居然心生一股强烈的怜悯。

“昴,你没事吧?”

由里乌斯甩了一下斩杀亚兽的剑,回头对昴说道,昴便点头应了一声:

“刚才好悬啊,不过得救了。看样子,你也没事。”

“不得不说,我非常狼狈。水门被打开,水涌了进来,到头来市政厅的战斗不了了之……你掉进水里消失不见的时候,真是吓得我胆战心惊。”

由里乌斯缓缓摇头,轻轻将手搭在昴的肩膀上。他的手掌罕见地透着难以隐藏的安心,就像在细细品味昴生还一事。

“市政厅怎样了?说实话,跟卡佩拉……‘色欲’战斗的后半段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黑龙攻击顶层,把你和库珥修大人带出来了。我情急之下朝黑龙跳去,正准备把你们抢回来时,大水门被打开了……”

“然后在混乱之中,我掉进水路,被水冲走了?”

“说实话,我当时认为你获救的可能性只有五成。现在你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由里乌斯依然摸着昴的肩膀,点了好几下头,欢迎生还的昴。听完他的说明,昴意识到自己经历了超乎想象的险境,幸亏抓住救命细绳摆脱了险境,还平安地和由里乌斯重逢了。

“其他人呢?都没事吧?记得库珥修小姐很危险,我现在正急着赶回缪斯商会……”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先冷静下来。先消除你最大的不安吧……确认你平安无事后,就可以说尝试夺回市政厅的人员全部生还了。”

“全部生还……是这样啊。”

由里乌斯的回答让昴安心得当场蹲了下去。好像是因为神经绷得太紧,昴颤抖的膝盖使不上力气。

“在那种强敌云集的地方,竟然能全部生还……那场洪水也没有导致减员吗?”

“真的是千钧一发。据威尔海姆大人所说,如果没有洪水,我们会被敌人压制,很可能会出现减员。一想到是魔女教放的水,我就觉得很讽刺。”

由里乌斯语气中透出的自嘲胜过悔悟,他的回答令昴皱起了眉头。

据紫发骑士所说,虽然洪水给都市带来了巨大伤害,但在市政厅攻防战中似乎帮了昴等人一把,很可能导致卡佩拉没能杀死濒死的昴和库珥修。

在这种情况下,魔女教打开水门等于自掘坟墓。可话是这么说,却很难认为局部攻防战的胜负会左右他们的喜忧。

“还有很多必须汇报的事情,不过……总之,我们没有错过真是太好了,现在缪斯商会空无一人,你险些白跑一趟。”

“商会里没人?为什么?那里不是有安娜塔西亚小姐和菲莉丝吗?最主要的是,我的贝亚子应该还留在那里……”

“关于这个问题,希望你也能冷静下来听我说。”

昴发现情况不对劲,随即咽了一口唾沫。由里乌斯见状后吸了一口气,说道:

“在我们攻击市政厅的时候,缪斯商会遭受了袭击,敌人的目标是十人会的奇力塔卡氏。不得已之下,安娜塔西亚大人只能指挥留在商会的人员放弃了据点。”

“商会遭到攻击了?可那里是避难所啊,有很多伤员吧?”

留在商会的人里,除去负责警卫的“铁之牙”成员外,有一大半是非战斗人员,其中有昏迷不醒的碧翠丝,以及因“死神加护”导致伤口无法愈合的蜜蜜,还有替姐姐分担伤痛、生命危险的黑塔罗和缇碧。

带着各种伤员面对袭击,又怎可能全身而退?

“碧翠丝……不对,大家怎样了?喂!”

“剩下的人员拼尽全力,勉强成功把伤员们带了出来。碧翠丝大人和蜜蜜他们也安全离开了,不过奇力塔卡氏和回到商会的‘白龙之鳞’成员就不知去向,目前生死不明……这就是现状。”

“可恶!哪怕是莉莉安娜,听见这个消息也会哀叹吧……”

即便有碧翠丝平安的好消息,这种状况也终究不能让人开心。考虑到敌人的目标,不难理解奇力塔卡为什么会被盯上。

因为魔女教要求说出“魔女遗骨”的位置,而这只有十人会成员知道。

“失去缪斯商会后,我们就把据点转移到了市政厅,快赶去那里吧。大家很担心你,尤其是加菲尔,他非常憔悴。”

“这也很不妙啊。等一下,市政厅?已经抢回来了吗?”

“水门被打开后,双方的攻防战彻底告吹,所以他们放弃了市政厅。话虽如此,他们在最后又放了一次广播,不知你听见没有。”

“那时,我刚好在水里浮浮沉沉。”

昴感觉无法坦率地为夺回市政厅欢庆,于是歪起嘴角如此答道。听见他的回答,由里乌斯皱起标致的眉毛,犹豫了片刻才说道:

“洪水泛滥,都市各处都遭受了水灾。之后,就在我费心把握混乱的状况时,‘色欲’的声音再次从天而降,响遍了整个都市。”

昴以沉默示意由里乌斯继续说下去。面对他的要求,紫发骑士点了一下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

“‘色欲’……不对,应该是魔女教吧,为了惩罚攻击市政厅的行为,除‘魔女遗骨’之外,他们新增了三个解放都市的条件。”

“内容是?”

“他们需要名为‘睿智之书’的书以及‘人工精灵’,还有……”

在昴看来,光是这两个要求就足够刺激他了。然而,由里乌斯却对说出最后一个要求感到犹豫,这份犹豫让昴意识到会是极其可怕的要求,于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过,昴很快意识到犹豫是出自由里乌斯的关心,因为这是最荒唐、最不合时宜、昴最无法容忍的要求。

那就是……

“‘与银发少女的结婚典礼’,你知道这件事之后肯定无法容忍吧?”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全二十九册)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