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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雷格鲁斯·科尼亚斯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1.67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56
第六章 雷格鲁斯·科尼亚斯

第1节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简直莫名其妙。为什么我非得受这种罪不可啊?也不想想我是谁,我可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强欲”雷格鲁斯·科尼亚斯,是世上最满足的人!是最完美的个体!是身心都不可动摇之人!明明是这样,那我为什么非得受这种罪不可啊?开什么玩笑,太扯了。为什么谁都能像理所当然的一样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合理状况,太不正常了吧?那个男人也好,那个女人也好,那个骑士也好,我稍微表现得慈悲一点,他们就蹬鼻子上脸。我要是动真格,他们一开始就粉身碎骨了,可为什么他们会误以为是自己厉害呢?在我看来,这误会是如此滑稽,他们竟然不觉得惭愧,所以我才这么讨厌跟别人打交道啊!一群烦人的、啰唆的、气人的、可恨的、可憎的、讨厌的、肤浅的、可怕的废物。我一直以来都干得很好,几年、几十年、一百几十年都是这样,跟其他蠢货不同,我一直好好地履行了大罪司教的责任。起初被魔女因子选中,我获得了权能,就把赚不到几个钱还整天酗酒的父亲,整天唠唠叨叨抱怨个不停的无能母亲,还有想拿走我那份食物的卑鄙兄弟们全部杀掉,然后杀光村里那群看不起我的人,再灭掉把我塞进那种无可救药的村子和家庭的镇子,最后把治理无方、放任那种镇子和村子的国家彻底摧毁。在清除掉所有障碍后,我才感觉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什么都不需要啊,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很烦人而已啊,我已经很满足了啊。我不是没有,而是不需要啊。你们这群喜欢把事情强加于人的垃圾,我什么都不需要,然而你们还要给我东西,这不就等于在说,我在他人眼中是有缺陷的、不足的、可悲的、被人怜悯的人吗?那些家伙把我不要的东西硬塞给我,我要把他们赶尽杀绝,这个世界只需要根本不会对我这满足之人说话的人。一个个的都总说自私的话,该死的。谁都没有怜悯我的权利,谁都没权利让我因被人怜悯而绝望,谁都别想这么干。我什么都不要,我没有要求。父亲赚不到几个钱还整天酗酒,居然偶尔会带礼物回来,真可恨,去死吧。母亲只会日复一日地无能抱怨,但会反反复复地跟我道歉,说让我受苦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吧,真可恨,去死吧。那些卑鄙的兄弟连我那份食物都想拿走,在我饿得肚子叫时却肯把他们的食物分给我,真可恨,去死吧。快住手,你们这帮垃圾,竟敢擅自对我发善心。瞧不起他人的家伙就是混蛋,更何况你们这帮人瞧不起的不是外人,而是家人,所以你们不被当人看是理所当然的吧,简直死有余辜。我没错,一点错都没有,是你们不好,是你们要怜悯我、可怜我、让我孤单。被别人害得认为自己是世上最无药可救的悲惨之人是什么滋味,你们也尝尝吧。我听见了笑声,是在看我吗?是在看着我笑吗?我哪里可笑了?究竟是看我的什么地方觉得好笑?少嬉皮笑脸的,一帮只有嘴上功夫的垃圾。我的妻子就不笑,我的第一个妻子不管怎样都不笑。她保持漂亮的脸蛋,保持我从小就看着的漂亮脸蛋,一直望着我。我杀死我的家人,杀死妻子的家人,杀死所有追求我妻子的人,我们一直过着二人生活,她一次都没笑过。这就对了,我的妻子不需要笑,不是我不让她笑,而是她用不着笑,因为不笑的脸漂亮,所以用不着笑。等一下,为什么要笑?快停下来,为什么在最后的瞬间要笑?不许笑,不许笑,不许笑,我绝不会变成孤单一人。身为我的妻子,眼见我要变成孤单一人,你居然痛快地笑了,开什么玩笑!不许怜悯我,不许看不起我,可怜的不是我,是你们啊。你们无力又无知,却那么“强欲”!为了满足残缺不全的自己,终生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你们才是应该被人怜悯的“强欲”啊!我可不一样,我才不会这么做,我无欲无求,无欲无求的我比残缺不全的你们高等。你们明明羡慕我羡慕得要死,又嫉妒又憧憬又焦躁却不肯认输,这纯粹是因为你们够不着我吧。没错吧,是这样吧,肯定是这样吧。等等,等等,等一下啊,快停下来,不许看我,不许说出我的名字,不许谈论我。不管是好话还是坏话,都不许说,不许注视我,都别管我。只要成了完美的个体,心灵就不会受人践踏了,可你们为什么总想着彼此接触啊?不可能相互理解的,你和我根本是陌生人。这不合理啊,不现实啊。你的脑子有问题吗?只要冷静想想就明白了吧。只是除我之外的人都昏头了而已,需要他人才是无益的、无谓的、无意义的行为,难道想不明白吗?你们整天重复什么亲情、爱情、友情、信赖之类的蠢话,这些全是幻想,生殖活动完全是最恶心的行为,简直莫名其妙,有什么意义?不管是伴侣还是孩子,都是在“家人”这个词修饰下的陌生人,就是恶心的生物。这种人活着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毫无意义,不可能有意义。亲情和爱情无法拯救人,人原本就是孤单的。相互理解和心灵相通都是幻想,人生就是平衡顾虑和妥协的无聊游戏。被他人蔑视也够荒唐的,所以我找来一群美女,我还不至于蠢到被自己选中的人背叛,所以她们全部是处女,所以你们还想让我干什么?你们还好意思说这种自私的话?侵犯了我这么多权利,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

第2节

“呃,啊啊啊啊!”

雷格鲁斯攀升,攀升,再攀升。他被狂风卷起,身体被挑到夜空之中。

在胯下被击中的瞬间,雷格鲁斯发动“狮子心脏”停止身体的时间,进入了无敌状态,化解了剑的攻击,然而—

“唔……”

剧痛迫使喉咙深处发出呻吟,雷格鲁斯的视野被染得一片鲜红。

在“小国王”没有发动的状态下,“狮子心脏”的效果最多只能持续五秒。如果继续停止身体的时间,那么心脏有可能会再也无法跳动。而且一旦解除“狮子心脏”的效果,心脏便会突然开始跳动,随之而来的痛苦不可避免。这种痛苦的滋味,雷格鲁斯已经有一百几十年没尝过了。

想到其他人居然要带着这种感觉活下去,雷格鲁斯就打从心底里认为他们疯了。

“开……什么……”

吐血般的恶骂声拖着尾巴,垂直飞向正上方的夜空。雷格鲁斯被击飞的身体毫无防备,他最终来到了能将整个都市一览无余的高度。

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一个以风光明媚闻名的水之都—当“福音书”显示去那里能填补妻子的空缺时,雷格鲁斯只是觉得无比幸运,心情激动不已。

“怎么会……发展得如此荒唐!”

不仅失去了辛辛苦苦搜集来的全部妻子,连“强欲”的地位都受到了威胁,被只有嘴上功夫的小鬼辱骂,还被本该结为夫妻的下流烂女人怜悯,这简直是奇耻大辱。雷格鲁斯还从未品尝过这等耻辱,他就是不想品尝这种烦人的滋味才当大罪司教的吧,可现在居然要受这种罪,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够了,够了,够了……”

根本不用考虑手下留情,慈悲到此为止,这与对手解开了“狮子心脏”权能的玄机和“剑圣”在场无关。

哪怕才短短的五秒,只要拥有无敌时间,雷格鲁斯就有无数杀死敌人的办法。但是,这样无法欣赏对手绝望的表情以及临终惨叫,所以他刻意不这么做,仅此而已。

在“狮子心脏”发动时,只要雷格鲁斯愿意,就可以无视世界的所有法则。只要运用好这个手法,被概念束缚的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正因如此,他只需要将“狮子心脏”的效果适用于沙子,在都市上空随便乱撒便足以歼灭敌人。都市里还有其他的大罪司教,但他才不关心那帮人的死活。此时此刻,哪里还有比摆脱屈辱更重要的事?要让那帮夸耀胜利的蠢货心生绝望。

等这荒唐的上升过程停止,雷格鲁斯回到地面捡起沙子,他们就完蛋了。在此之前,就让他们尽情沉浸在徒有其表的胜利预感中吧—

“啊呃?”

不停地记仇的雷格鲁斯因后背承受冲击,发出了惨叫。

在空中,雷格鲁斯的上升势头突然停止,被硬生生地定在夜空,他感觉就像被天空中的某人踢了一脚似的。

“如果是正常的决斗,在对手失去斗志的那一刻,我就会把剑收起来。”

踩在雷格鲁斯背上的人悠然地断言道。

雷格鲁斯立刻明白了,究竟是谁在空中踩着自己的背。在明白的同时,他顿时语塞了,因为这个地方可不普通。

这里是云层,那么到底要怎样做,那个人才能比被打飞的雷格鲁斯更早到达这里?

“不是我吹牛,我对脚力还是很自信的。曾有一次,我从地上跳到了飞行在云层之上的飞龙背上。”

“你这……怪物!”

“是啊,我是狩猎怪物的怪物—你也该接受命运了。”

莱因哈鲁特的脚离开了雷格鲁斯的后背,紧接着,雷格鲁斯从未觉醒过的生存本能向灵魂发出诉求。在一百几十年里,身为大罪司教,雷格鲁斯从来没有品尝过这股滋味—

预感到“死亡”的雷格鲁斯发动了“狮子心脏”,在同一时刻,攻击也来了。

莱因哈鲁特的手掌像闪电一样劈在雷格鲁斯的后背正中,尽管这一击比锋利的名剑更具破坏力,但是在“狮子心脏”效果的保护下,雷格鲁斯没有受伤,可他依旧被击向了下方,下坠势头迅猛。

“哦啊啊啊啊!”

雷格鲁斯飞速接近地面,脸重重地撞了上去。这时候“狮子心脏”的效果仍未结束,他的身体就像被水吞没似的挖开了地面,就这样笔直地贯穿石板地,穿透坚硬的岩层,侵入大地。

在畅行无阻地挖掘土地的过程中,雷格鲁斯突然注意到了,他没办法停止下坠。

原本说来,雷格鲁斯可以停止接触到的物体的时间,这是为防止自己的身体将其破坏,自然控制权能的结果。然而,失去了“小国王”的配合,他就必须有意识地控制“狮子心脏”,可现在想干涉身体之外的物体十分困难。

这样下去无法减速,雷格鲁斯的身体会一直坠落,最终到达大地的底部。在这种情况下,他会怎样?

说实话,雷格鲁斯从未想过大地有没有底。不过,有名叫大瀑布的世界尽头,那既然横向有极限,纵向有极限也不足为奇。这么说,在穿过底部后,他会前往大瀑布所坠向的未知世界吗?

“我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唔?”

与字面描述一样,深不见底的恐惧令雷格鲁斯屏住呼吸。与此同时,心脏即将到达极限。

心脏停止跳动已经有五秒了,危机信号令大脑发热,但雷格鲁斯无法做决定。心脏在他体内时,停止跳动的时间不能超过五秒,可要问最多能撑到几秒,十秒肯定不行吧?而且就算延长时间,也只会延长挖掘的距离。

可是,在钻地状态下解除权能会怎样?

雷格鲁斯没时间烦恼,他绝不能因为心脏停跳时间过长死亡,那样简直愚蠢至极。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雷格鲁斯咬紧快要打战的牙齿,下定了决心。他按住强烈要求重新跳动的心脏,解除“狮子心脏”的效果,“无敌化”消失,身体的强度和物理法则恢复—

“噗呃?”

浑身的骨头全散架了—让雷格鲁斯产生这种感觉的冲击力重重压在身上。

这是理所当然的,雷格鲁斯的身体以远超自由落体的速度冲破地面,后来一直保持这个势头在大地穿行,丝毫没有减速。他的身体之所以没有四分五裂,无非是因为挖开的隧道中没有足够的空间让四肢分家。

“啊……啊……”

雷格鲁斯发出空虚的叫声,彻底报废的眼睛流出鲜血。冲击纵向贯穿他的身体,破坏了他身体的全部机能。

毫不夸张地说,雷格鲁斯全身的骨头都摔得粉碎,肚子里的器官也绞在了一起。曾经一尘不染的白发被鲜血和泥土弄脏,屎尿从他破损的下腹部流了出来。

雷格鲁斯已经成了失去人类原形的肉块,惊人的是,肉块竟一息尚存。

“啊……啊……”

凭着对生存的可怕执着—不对,这不是执念,应该称之为怨念。

这不是想活下去的执着,而是对头顶那些生者的怨恨。变成这副模样,空洞的虚荣心仍驱使着雷格鲁斯。

我,要是动真格,就凭你们──雷格鲁斯只有这个念头。

“呃,唔!”

这份怨恨不容小觑。

一生把所有精力用在“不能被怜悯”上的人,在超过一百年的时间里练就的扭曲韧性丝毫没有受损,他为生存下去做出了最合适的决定。

“呼,呼。”

那就是“狮子心脏”的极短时间运用,雷格鲁斯利用只能持续五秒的效果,空手挖大地,开始为回到地面而行动。

在权能生效的五秒里,身体的疼痛会消失。虽说五秒后地狱会再次到来,但下一个五秒简直像天堂一样,雷格鲁斯就这样不断品尝着这种痛苦,反反复复。与此同时,对地面那群垃圾的执念占据着他的大脑。此时此刻,想必地上那群蛆虫正在为击败了他而大肆庆祝吧。

不可饶恕,绝对不可饶恕。

被歧视、被看扁、被怜悯是难以忍受的痛苦。还活着时自不用说,就算是在死后也不允许任何人诽谤中伤。嗯,没错,当初应该早点杀死他们的。不管是能看见的人,还是看不见的人,只要全部杀光,就没人能说我坏话了。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这次不会再犯错了。回到地面,先杀死那三个人,然后把所有人赶尽杀绝。

“嘿。”

雷格鲁斯无比期待回到地面后,看那帮人向认真的他求饶。尤其是那个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女人,他真是打从心底里要好好侮辱一番。

雷格鲁斯原本预定要娶那个女人当七十九号妻子,这个号码曾属于某个住在偏僻森林中的妖精女子,可恨的培提奇乌斯当时也在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起来了,终于想起来了!

是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不对,是那时的小鬼!

那是去接七十九号时,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又哭又闹的小鬼!当时那个小鬼就是现在这个女人!

这下明白了,为什么第一眼就认定那个女人能填补七十九号的空缺。原因很简单,女儿代替母亲是理所当然的。

那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的七十九号和废物培提奇乌斯重视的小鬼,我为什么没早点想起来?不对,还好想起来了。要是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杀死她,我的心灵创伤就没法愈合了。现在已经认清了他们的罪行,他们有被杀死的价值,成就感可以消除这份屈辱。

好久没这种感觉了,这意味着欲望将得到满足。

七十九号、培提奇乌斯,那个你们重视的、怜悯我的女孩,我要玷污她、夺走她。

“啊,嘿嘿。”

喉咙深处爆发出一股冲动,雷格鲁斯欢喜得沸腾了。他几乎掉光了牙齿,却歪起破裂的嘴唇嗤笑,活下去的希望重新涌现。因为那是侮辱他的人们拼尽全力保住的女人,他一想到自己要杀死那个女人,喜悦便油然而生。

雷格鲁斯就这样爬啊爬,爬啊爬,不断往上爬—

向地面挖掘时,雷格鲁斯的指尖突然传来一股违和感。他收回丧失原形、沾满鲜血和泥土的右手,用破损的眼球望着它,发现在漆黑手指的表面有薄薄一层液体,但那并非鲜血。

雷格鲁斯舔了一下,液体有泥土的苦味,应该是水。

水,是水。在意识到那是水的瞬间,雷格鲁斯就发现自己很渴,一滴实在不够,他想要能缓解口渴、能填满肚子的水。“狮子心脏”的效果中断后,他身体的时间重新流逝,于是他开始寻求时隔一百多年的进食机会。

现在哪怕只有水喝也可以,水带有至高无上的味道。想到这里,雷格鲁斯的愿望立刻得到了满足,涓涓细流从他的头顶流了下来。

“哈噗,哈噗。”

雷格鲁斯张口去接带着土味的水。尽管他失去了牙齿,舌头断裂,血止不住地流,但进入口腔的水还是无比美味,他感觉获得了满足—

紧接着,水流量急剧增加,挖洞前行的他又被冲到了洞穴底部。

“啊,唔,哦啊?”

水来了,水流了过来。在无处可逃的地底,水一刻不停地流了过来。

这里到处都是坚硬的岩层,没有多余的空间,雷格鲁斯立即被带着泥土味的水淹没,身体无法自由行动。此时,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大水路的水,从他的头顶流了下来。

雷格鲁斯被莱因哈鲁特一下打得穿透石板地,钻到了地下。之前水路被他破坏,导致水流淹没街道,这些水正好流进了他用身体挖出的洞穴。水无止境地流了进来,渐渐淹没凶徒,这仿佛是美丽街景遭受破坏的城市在发泄怒火。

“唔,噗!”

很明显,正被水淹的雷格鲁斯不可能知道这个事实。他因压迫肺部的水压感到恐惧,拼命挣扎,想摆脱绝境。然而,四周都是泥土,根本没有让他挥舞四肢的空间,他只能在污泥中缩成一团,靠“狮子心脏”保住性命。

在“狮子心脏”发动时,雷格鲁斯不必品尝呼吸困难的滋味,身体受损的痛苦在这段时间内也会消失,但“狮子心脏”的持续时间无法超过五秒。一旦感觉心脏快到极限,对死亡的恐惧便会再次把他拖进水牢地狱。

两种死亡交换着发出邀请,雷格鲁斯根本无法做出选择,必须统统拒绝。可是他没有办法,也没有摆脱困境的经验,只有对现状的不满。

“狮子心脏”可以反复发动,但呼吸就受到限制。不仅如此,必须间隔几秒钟后才能再次发动“狮子心脏”。

死亡在迫近,“无敌”和“濒死”每隔五秒切换一次,死亡每分每秒都在逼近。

心脏停跳,溺死,心脏停跳,溺死,心脏停跳,溺死—

无尽的痛苦不间断地迫近,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雷格鲁斯张开了口,水和泥土立即流入口中。他任由杂物入侵肺部和内脏,同时大喊起来。无声的大喊持续不断,他不是在喊谁的名字,在这种状况下,临死的他根本无人可喊。

没人回话,雷格鲁斯的身边空无一人。在临死前一刻,他孤身一人。即便如此,他依然不停地喊,叫喊声带着怨气,他希望世上的人全部死绝。

雷格鲁斯绝不希望自己在死后被人嘲笑,不想让那个女人因替其母亲和培提奇乌斯报了仇而欢庆。一想到那个女人为他的死而高兴并感激得上蹦下跳,他就想吐。

那个女人肯定欢喜得像达成了人生目标或生存方针一样,雷格鲁斯的死将推动她的人生,让她的人生从此闪耀。

那个女人肯定会怀着不合情理的、错误的、极其没道理的喜悦之情,荒唐地宣称雷格鲁斯的死创造了契机,借此自我满足,这让雷格鲁斯难以忍受。

雷格鲁斯难以忍受,因为自己的死将对那个女人的心灵造成重大影响—

第3节

雷格鲁斯·科尼亚斯冲破石板地,沉到了地下。

凶徒用自己的身体挖出墓穴,以致水门都市的水大量涌入。凶徒是死是活无从知晓,不过“狮子心脏”的效果无法长时间持续。反正等效果消失后,他的身体会摔得粉碎,退路也会被水封死。

凶徒沉溺于强大的权能,却遭到被自己破坏的都市的反击,以溺亡告终。

“爱蜜莉雅炭,看样子你无法释怀啊。”

爱蜜莉雅愁眉苦脸,注视着雷格鲁斯的墓穴,她的侧脸流露出丝丝忧虑。昴十分在意,随即开口询问。

凶徒没有半点值得同情的地方,按理来说,爱蜜莉雅应该也同意这一点,不该对在地底身亡的凶徒感到痛心—

“虽说善良是爱蜜莉雅炭的优点,可我认为没必要对这种人也发善心哟。无可救药的家伙终究还是存在的。”

“谢谢你的关心,但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对于昴的关怀,爱蜜莉雅慢慢摇了摇头。随后,她略微沉默,垂下长长睫毛环绕的眼帘,说道:

“关于雷格鲁斯……我第一眼看见他时,就觉得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意思是,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见的?”

“我就是想不起来。”

听见昴的提问,爱蜜莉雅歪起了脑袋—

巧的是,在同一时间,沉入地底的雷格鲁斯发出了无人能听见的大喊,但求爱蜜莉雅不会欢庆他的死。

爱蜜莉雅母亲的死和恩人性情大变,都与雷格鲁斯有关系,他是少女难以忘怀的人生创伤,他绝不希望让少女因他的死而满足。

凶徒这无法抵达地表的最后一个愿望—

“我跟雷格鲁斯,究竟在哪里见过呢?”

雷格鲁斯·科尼亚斯没有给爱蜜莉雅留下丝毫影响。

凶徒的最后一个愿望,以这种讽刺的形式实现了。

第4节

很白很白的光芒映入眼中。

那是很温暖、很柔和,让人特别安心的光芒。

上次以这么平静的心情迎来清晨,究竟是在多久以前呢?

从睡梦中醒来后总是很忧郁,在那段身处无尽噩梦之中的日子里,根本无法奢求获得安宁。因为她曾以为黑暗会常伴左右,永远不会散去。

或许正因如此,这光芒才如此让人眷恋,烧得人胸口疼痛。

“哎,快起来。”

某人的声音传入耳中,她听见在白光的另一侧,有人正在呼唤自己。

在那道声音的引导下,她像被父母牵着手的孩子一样穿过了暗影。

看起来很遥远的白光,最终填满了视野—

“早上好,懒虫也该起床了哟。”

睁开眼睛后,面前的银发少女羞涩地笑着说道。

第5节

伴随着蓝白色的光芒,冰之结界消融,渐渐丧失原形。

包裹着半毁圣堂的冰化为发光的粒子,散开的玛娜在舞动的微精灵们的包围下,像细雨一般消失了。

幻想被幻想吞噬消失的景象,让观者心生一股感伤。面对这光景,就算不禁潸然泪下也不足为奇,但让依偎在一起的众女子哭泣的原因恐怕不止这一个吧。她们在人生中最耀眼的时刻被束缚起来,现在终于从这场噩梦中解放出来了。

“话说回来,我的爱蜜莉雅炭真是了不起。”

昴扬起嘴角,心满意足地轻声说道。他的视线对准了爱蜜莉雅,以及围着她哭的妻子—前任妻子们。身穿礼服的女子刚好五十三人,一个也没少。

昴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爱蜜莉雅超乎他的想象,成功化解了死局。

“我是肯定得不出这种结果的。知道雷格鲁斯的心脏跟她们的心脏合为一体时,我真不知道要怎样在不杀死她们的情况下打败他。”

夺走女子们的性命,扒光“小国王”,昴认为只有这样才能阻止雷格鲁斯,半认真地做好了牺牲她们的准备。

爱蜜莉雅与昴不同,她没有放弃。

昴当时在拼命地和雷格鲁斯周旋,争取时间,而爱蜜莉雅代替停止思考、认为别无他法的昴,审视自己的手牌,最终获得了这样的结果。

“这次完全是爱蜜莉雅炭的功劳啊。”

“嘿嘿,没这回事哟。”

昴瘫坐在圣堂角落,听见他的嘀咕,爱蜜莉雅便来到他身前。她的白色礼服被钩得到处是洞,由于经过一番死斗,她的银发也变得相当凌乱。即便如此,在战斗结束后,脸上流露出成就感的她美丽依然。

“啊,好可爱……”

“是吗?可我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了……”

“破破烂烂有破破烂烂的好处,毕竟爱蜜莉雅炭属于战斗型女主角,战斗后的模样充满魅力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你也是该受到保护的、象征日常的那一类女主角,对我露出的笑容也很可爱。换句话说,你就是一直很可爱。”

“抱歉,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战斗结束后,眼见昴又得意忘形地开起了玩笑,爱蜜莉雅便苦笑起来。他望向她身后那些获得解放的女子,问道:

“没关系吗?看样子,她们还没谢够爱蜜莉雅炭哟。”

“别开玩笑啦……我可没脸面对大家。好在我情急之下想出的办法成功了,我让大家做出的选择真的很危险。”

“但是,没有一个人死,大家都还活着,这比什么都强。”

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而且这是最好的结果。

“在这方面,我的表现就彻底不行了,一直在逃跑。”

“啊,又说这种话了,这是昴非常坏的毛病哟。”

爱蜜莉雅叉腰瞪着昴,责备他不该如此贬低自己。她的视线扫过他浑身上下的伤口,最后定格在他缠着绷带的右腿上。

“搞得满身是伤,这么勉强自己……要不是有昴的努力,大家现在肯定已经没救了。而且发现雷格鲁斯弱点的人,也是昴吧?”

“可最后一招是爱蜜莉雅炭想出来的啊。亏你能想出这个主意,竟然冰封她们,让她们陷入假死状态。”

“你想啊,毕竟我也被冻了很长时间嘛。”

爱蜜莉雅吐出舌头,腼腆地笑了起来,好可爱。

虽说这终究不是能以“可爱”一词当结尾的局面,但正是爱蜜莉雅的灵机一动,带领大家在与雷格鲁斯一战中走向了完全胜利,因此先前的种种遭遇并非毫无意义。

爱蜜莉雅被冰封的过去也好,昴因惩罚而屡屡受苦的记忆也罢—

在昴看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大胜雷格鲁斯所埋下的伏笔。

爱蜜莉雅一言不发,轻轻按着胸口检查心跳。确认只有自己的心跳后,她露出了柔和的微笑,说道:

“还好昴成功除去了雷格鲁斯的心脏,否则我只能把自己也冻上了……说不定又要睡上一百年。”

“又来了,这就太夸张了吧?难道不夸张吗?好悬啊,我干得真漂亮!”

眼见默默微笑的爱蜜莉雅,昴得知刚才差点就与她此生离别了,随即安下心来。

假设真变成了那样,昴就顾不上国王选举,得开始在全世界旅行,找出融化冰封的爱蜜莉雅的办法。

“要是有两个睡美人,那我就真不是一般的瘟神了,千万别啊。”

不管怎么说,爱蜜莉雅平安获救,女子们也保住了性命。

与雷格鲁斯的战斗给都市留下了巨大创伤,其规模之大,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与人类战斗。不过,单看人员伤亡的话,昴等人几乎没有损失,顶多是昴的伤口增多了。另外—

“莱因哈鲁特连伤口都没治疗就走了,他没事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莱因哈鲁特应该比昴伤得更重,所以爱蜜莉雅很担心他,皱起了标志的眉毛。

战斗的人员损伤主要集中在昴和莱因哈鲁特身上,尤其是莱因哈鲁特,他的确被杀了一次,但最终活了过来。原本说来,那次谈判就是以他被杀为前提,所以到头来只能证明他的实力远超常规。

莱因哈鲁特击败雷格鲁斯并确认没有危险后,便立刻动身赶往其他战场,这仿佛再次证明了他那绝伦的实力。他之所以让昴留下来保护爱蜜莉雅和女子们的安全,恐怕是在关怀没有余力一起走的昴吧。所以,昴也不是特别担心他,不会感到不安。

“不用担心的。那家伙就算没人管,微精灵好像也会治好他的伤,这是他自己说的。”

“也是啊,没有跟我签订契约的自然微精灵,全跟莱因哈鲁特走了……说不定,他有精灵术师的潜质。”

“那我的个人特性不就彻底完蛋了?千万别!”

“是吗?你们要是一样,那就跟好朋友似的,不是挺好的吗……”

爱蜜莉雅的想法固然可爱,不过这样一来,昴与由里乌斯也成好朋友了,这是昴万万无法忍受的。而且,就算莱因哈鲁特不借助精灵的力量,也完全够得上“最强”之名。

让莱因哈鲁特对付雷格鲁斯是昴的作战计划,但是包括对莱因哈鲁特最后脚蹬月亮杀回来的疑惑在内,他超凡入圣的个人实力真是惊得昴合不拢嘴。说实话,昴不认为他和自己同样是人类,不过两人还是拥有相同的立场,即同为国王选举候选人的骑士。

“爱蜜莉雅炭,虽然我很弱,但你可不能抛弃我啊。”

“嗯?我非常仰仗昴的哟。”

“对嘛!就是说嘛!今后我也会全身心为你效力的!”

“怎……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我就没有担心过这点,今后还要继续麻烦你咯……”

爱蜜莉雅怀着困惑,温柔地接纳了慌张的昴,让昴十分感激。总之,昴决定还是不和别人比了,这么做简直像雷格鲁斯一样,以他人为评价标准,非得比自己差才能安心。

尽管雷格鲁斯是毫无可取之处的人渣之渣,但作为反面教材来说还不算坏。可是,坏到极致反而成了不算坏,看来这个人还是不值得重新审视。

“其他人没事吧?”

“莱因哈鲁特是去帮大家的。而且说实话,大家都比我强。”

昴的言下之意就是把事情交给莱因哈鲁特,这听上去像是寄希望于他人,可作为信任的表现,这么说恐怕是最合适的吧。

尽管大家的阵营不一样,而且早晚会围绕王位竞争,但是昴很相信其他人—大家的人格、能力、信念和理由各不相同,而终极的原因一定是昴单纯地喜欢和他们一起战斗。

所以,昴相信他们,同时祈祷他们不要输给魔女教。

所以,如果有人败北,失去了性命,那昴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发动“死亡回归”。

这和昴与罗兹瓦尔签订的契约无关,只要还保留着可能性,昴就一定会进行援救。

昴讨厌疼痛,讨厌受苦,可是更加讨厌悲伤。

“昴。”

或许是看出想到“死亡”可能性的昴很异常吧,爱蜜莉雅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她靠着他的左肩,温柔地抚摸他垂下的头。痒痒的感觉令他缩起脖子,可他很难离开她的温暖。

“爱蜜莉雅炭?”

“我现在的心情跟昴一样。我很担心大家,不过已经没有力气了,也没法去帮忙,所以让我跟昴一起祈祷吧,为大家祈祷。肯定不会有事的,因为跟我们比起来,大家都非常强、非常聪明、非常努力。”

可能是为了让昴放心吧,爱蜜莉雅说话时仔细挑选语言。这很符合她的性格,让他心里轻松了一点—

相信大家吧,把剩下的敌人交给同伴们,相信送走的莱因哈鲁特。

要一个人不少,就此迎来清晨。这样一来,昴的担忧只剩下一个,情况会好很多。

昴心怀祈祷,透过毁坏的圣堂天花板注视星空。一旁的爱蜜莉雅也抬头仰望,二人依偎在一起,悠闲地度过二人时间。

他任由她待在身边,他还静静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在明确感受到雷格鲁斯身亡的同时,某种神秘莫测的感情钻进了昴的心中,它与培提奇乌斯身亡时钻进昴心中的感情很相似。

为防止爱蜜莉雅发现,昴一言不发。

菜月昴一言不发,带着决心—

就只是在繁星的注视下,带着决心,默默地向天空祈祷。

第6节

将故事的时间往回拨,远在爱蜜莉雅和昴祈祷同伴们平安无事之前。

这时,奥托和菲鲁特一行人面对着敌人;加菲尔和“八臂”一起被血块吞噬;威尔海姆和失去兜帽的年轻时的妻子短兵相接;由里乌斯和里卡多对毫无印象的往事感到愤怒;不速之客闯入了未经新娘允许便强行举办的婚礼现场;水门都市的水路被白焰包围—

在同一时间,外来人员入侵了聚集着非战斗人员的市政厅。

“锵锵锵锵!本小姐出马啦!”

话音刚落,尖锐的笑声便回荡在市政厅的某个房间。

发出刺耳笑声的是一位年轻少女,她一头耀眼的齐颈金发剪得整整齐齐,闪亮的红眼睛惹人怜爱。尽管少女楚楚动人,可身上只缠了几块用于过度彰显自身的布片,能让所有人产生一股扭曲的厌恶感。

恐怕这正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色欲”卡佩拉·艾美拉达·卢克尼卡的恶毒目的吧,她就是一个怪物,会唾弃他人的所有想法。至于她肆虐的视线指着的人—

“你就是大罪司教‘色欲’……”

面对卡佩拉的人身材苗条,长着亚麻色的猫耳,愤怒得声音颤抖。他用双手握紧短剑,将剑尖对准了站在门口的卡佩拉。

浑身血迹斑斑、黄色的眼睛弥漫着紧张的人是菲莉丝。面对他,卡佩拉歪起了脑袋,问道:

“咦?咦?咦?为什么你会留在这里?是因为那个吧?大家现在要团结一致,用正义的铁锤制裁控制都市的魔女教!类似这样的,对吧?然而你被排除在外了?这也太过分了!没错吧,大伙?”

“嗯!没错!大家齐心协力保护好这座都市吧!”

“亲手夺回我们的城市,夺回美丽的故乡!”

“为正义而战的我们怎么可能输!”

“善行必有善果,恶行必将大难临头!这场战斗的胜利属于我们!”

卡佩拉刚发出寻求赞同的尖锐话音,就立刻响起了青年威风凛凛的声音。年轻少女充满勇气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另一位男子的呐喊则透出身经百战的威严感,又一位充满知性的妙龄女声向耳朵诉衷情,鼓舞人心。

每一道声音都充满了不输给话语内容的意志和决心,不过它们均来自同一张嘴。

“逗你玩的,当时大概是这种帅气的场面吧?”

同样的嘴唇,带着无以拂拭的恶意,像背叛先前说过的所有话一样发出了污蔑和嘲讽之声。

随后,配合声音自由改变外貌的卡佩拉变回原样,抱着纤细的肩膀扭来扭去。

“这就是……‘色欲’的权能……”

“呀哈哈哈哈!能不能别用这么兴奋的眼神看我啊?用不着这么急,我对你的爱不会有差别的!无论是何种形式的爱……哦?”

说到这里,卡佩拉停住了大笑,饶有兴趣地眯起了红眼睛。她的视线指向菲莉丝身后,即他拿着短剑拼死保护的人。一位长发女子正躺在床上,对菲莉丝来说,那是与他的生命同等重要之人。

卡佩拉入侵的是库珥修静养的房间,库珥修在市政厅一战中身受重伤,仍在忍受无法治愈的痛苦。

卡佩拉隔着菲莉丝望着床,扫兴地叹了一口气:

“唉,果然输给血了。不过我原本就觉得没戏,虽说早就想到了,但真看到之后还是很失望啊。这血还挺高贵的呢。”

“闭嘴!把库珥修大人害成这样,你到底想怎样?怎样才能治好?”

卡佩拉感到遗憾,但她的叹息声中更多的是扫兴。在同一时刻,菲莉丝发出了怒吼,他动人的侧脸染上了愤怒,还向前刺出手中的短剑。

有着美丽装饰和刻着狮子纹章的短剑不适合实战,主要是用于观赏,再加上菲莉丝本身的战斗技术也不高,所以它看上去就只是游戏中的小道具,实在可悲。

“拿着这种玩具舞来舞去,还愤怒地大喊大叫,多糟蹋可爱的脸蛋啊……嗯?”

卡佩拉吐出舌头笑道,说到一半却停了下来,皱起了眉头。

“哇,好恶心。咦?你这不自然的身体是什么情况?身为一个男人,身体却是这样……你到底对自己的身体动过多少手脚啊?说实话,我真被你吓到了。你打扮成这样,是为了让男人大意吗?假如真是这样,那你还挺明白人类有多无聊嘛。没错,没错,男人都是笨蛋,女人都是垃圾,人类一个个都那么下贱……这是我喜欢的结论。”

“啰唆!少说些没用的……回答我的问题!你对库珥修大人做了什么?”

“啊,真是的,好烦人。”

面对单方面说个不停的卡佩拉,菲莉丝强忍屈辱,再次发出怒吼。然而,卡佩拉听过之后耸了耸肩,她的脸紧跟着融化了。

在惊讶万分的菲莉丝面前,融化的卡佩拉一边蠕动,一边改变样貌。眨眼过后,出现在菲莉丝眼前的人—

“啊,唔……”

“有什么好惊讶的?”

说着,卡佩拉抚摸一头绿色的长发,她变成了菲莉丝最爱的那张脸。

挡在门口的卡佩拉,眨眼间变成了菲莉丝敬爱的主人。这个事实让菲莉丝面色苍白,手中的短剑微微颤抖。

“看嘛,憎恨的人一变成你心爱的脸,你就成这样了。虽然脸、身体和声音成了这样,但内在还是我啊。”

卡佩拉变出库珥修的脸,露出笑容,慢慢走上前。她来到菲莉丝身前,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眼睛和鼻子都快贴上了,然后她将颤抖的短剑抵在自己胸口中央—以库珥修的外貌。

“憎恨的人就在你眼前哟,请为我报仇吧。我好痛苦,好痛苦,快啊,拜托了……快啊,你主人都这么说了哟。”

只要发力,短剑就能刺中心脏。卡佩拉摆好了姿势,发出菲莉丝眷恋的声音,就像在嘲弄他似的抓挠他的心。

“呼,呼。”

菲莉丝的呼吸变快,视线游离不定。目前形势可谓大好,只要刺出短剑就能刺破卡佩拉的心脏,菲莉丝就可以为主人报仇,让大罪司教付出代价。

无非是仇人与敬爱之人的外貌一样罢了。

“快刺,快刺,快刺,快刺,快刺,快刺,快刺!”

在诅咒般的命令下,双目大睁的菲莉丝用力刺出短剑,锐利的剑尖轻而易举地刺破了卡佩拉的心脏。

“呼,呼。”

为防止鲜血溅到身上,菲莉丝向后退去,大口喘气。伴随着一道声音,短剑从他的手中滑落,滴在地面的血逐渐扩散。

“好痛,好痛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胸口被刺的卡佩拉跪在地上,嘴里流出大量鲜血,不断发出怨恨之声。

卡佩拉保持着库珥修的外貌,表情痛苦扭曲,湿润的琥珀色眼睛难以置信地注视着菲莉丝。菲莉丝明知她不可能是库珥修,但是与最爱之人一模一样的表情还是让他咬牙切齿。

“还不是你让我刺的!是你让我快刺库珥修大人!”

“好难受,好难受……太过分了,不可饶恕,我们曾那么相爱……”

“我跟库珥修大人的关系才没这么廉价!”

“啊,是吗?那就演错了。”

卡佩拉不以为然地站起身,轻轻擦了擦自己的胸口,被深深刺伤的伤口立刻消失,痛苦扭曲的表情荡然无存。她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说道:

“果然,要演就得从最基本的设定着手,否则毫无意义啊。让相爱的主仆自相残杀,我本以为再加上一点对爱的亵渎或许还不错……啊,搞砸了,搞砸了。”

“居然演这么一出闹剧……你到底想干什么,想让我做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意义啊,我就是想打发打发时间,看看丈夫能不能杀死外貌跟妻子一样的人。我只是觉得,主人让自己的骑士男扮女装,这个兴趣太反常了而已。”

“别把我与库珥修大人的约定,跟这种肤浅的想法混为一谈!”

“可我觉得,癖好的肤浅才是真正的肤浅啊。”

面对怒吼的菲莉丝,卡佩拉歪起脑袋如此说道。

随后,卡佩拉举起右手,外形开始急剧改变。她的手掌变成巨大的花瓣,伸出的触手横扫菲莉丝,将他扫在墙上。

“呃,唔……”

“你的身体真的跟看上去一样弱不禁风。你要真的那么想当女人,需要我帮你变吗?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加上哟。”

“我……我的身体,根本不重要……快说,怎么让库珥修大人……”

“哈,真是荒唐死了。别人比自己还重要?能不能别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啊?还有,你问输给血的身体要怎么治?我还想知道呢。”

“呀啊啊啊啊!”

蠕动的触手缠住菲莉丝的四肢,用力捆紧他纤细的身体。他的骨头嘎吱作响,痛苦尖叫,卡佩拉望着他的样子,显得更加愉悦了。

“好了好了,虽然很不舍,但是待太久也不合适,毕竟我还得去找宝贵的搜集品,是时候……”

“……物。”

被紧紧捆住的菲莉丝,嘴里突然冒出尖叫之外的词。

卡佩拉听见后挑起了眉毛。接着,她饶有兴趣地将耳朵贴到菲莉丝嘴边:

“怎么,怎么?你要怎样求饶?临死之前想跟我说什么?”

“你这……废物……”

菲莉丝黄色的眼睛流露出憎恨,同时狠狠地说道。

话音刚落,束缚菲莉丝身体的触手便立即裂开了,花瓣失去色彩,最终凋零。卡佩拉发现自己的右手被腐蚀后,凝视着手说道:

“啊?哎呀呀?这是对我的手做了什么……”

“这个嘛,就是说性格恶劣并不是你的专利。”

触手凋零后,菲莉丝的身体便被放开了。就在卡佩拉为此感到不解时,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刹那间,一道光芒射穿了她的脸。

“咔呸……”

笔直射出的高温射线让人产生了室内瞬间升温的错觉,卡佩拉的脸被直接击中,左半部分被烧得精光。

碳化的伤口暴露在外,散发着焦臭味。卡佩拉身体后仰,向后退了一大步,她这个怪物伸出像蛇一样长的舌头,舔了舔伤口,笑了起来。

“哦?这和是龙汗勒脸……这可是同伴的脸,真是心狠手辣啊。”

卡佩拉说到一半,被烧毁的脸又重新长好了,不自然的语言也恢复正常。她无视疼痛,把视线对准了房间深处的床,只见原本躺在上面的长发女子将手掌对准了她—

“看样子,输给血……不是骗人的啊。混蛋,你是什么人?”

“你这不速之客,挺自以为是的。不过你问我是谁,那我想想啊。”

一头波浪卷披在后背、言毕便露出恬静微笑的人,原来是库珥修·卡尔斯腾—错了,是代替她躺在床上的另一个人。

“我是安娜塔西亚·合辛,目前是这座城市的代理代表。”

“真有你的,竟然烧毁同伴的脸,心狠手辣。”

安娜塔西亚挺起平坦的胸膛说道,卡佩拉听完之后摸了摸自己复原的脸,她的面容不再与库珥修一样,变回了原样。

安娜塔西亚望着卡佩拉,摇了摇头,说道:

“怎么可能是同伴?我跟她是商业对手……不对,是竞争对手。你模仿这种对手的外貌,可没法让我手软哟。”

“那么,你故意瞄准头部,是为了向将来的敌人泄愤吗?”

“我可是公私分明的人。之所以瞄准头部,纯粹是因为我期待着能杀死你。”

事实上,与预计的一样,卡佩拉的头部被破坏了,不过这样还不足以夺走她的性命。眼见她依旧活蹦乱跳,安娜塔西亚叹了一口气:

“亏我那么期待,结果你居然没死。”

“你这女人,居然能笑着说出这么吓人的话!毫不犹豫地烧毁女人的脸,这已经不是合理,而是自私自利了,你真是合我胃口的烂母肉!”

“我可不想被你喜欢上。你看,我的喜好早就确定了,要有长长的毛,摸起来很舒服,是惹人怜爱系的。”

面对卡佩拉的侮辱,安娜塔西亚应对得从容不迫。在她看来,言行过激的大罪司教,就和没礼貌的恶劣客人没多大区别,不过—

“看样子,你们是在等我找上门来啊。你们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

“你说什么呢?你们听见菜月那场演说了吧?既然如此,我就敢说你们一定会来这里,因为你们的性格都烂到家了。”

“哦?”

“谈生意的时候,只要不让对方达到预期,保证我方能达到预期,那就算赢了。于是,我在战斗中尝试了同样的事情,仅此而已。”

安娜塔西亚只是认为,即便是在大罪司教之中,“色欲”的性格也是尤其烂的,所以她设下陷阱,等待卡佩拉前来攻打市政厅。不用说,库珥修本人和伤者们已经被暂时转移到了避难所,留下的只有菲莉丝和安娜塔西亚,以及—

“哎呀,大家都很坦率,好像除了我和那个公主之外都没发现。”

“所以,脑筋好的你就留下来等我找上门……这个决定很正确,可你们是不是太小看我了?我怎么觉得,无论是那边的猫耳男还是小妹妹你,看上去都没法正面抗衡我啊?”

“居然叫我小妹妹,好难为情啊,我好歹也算年长的哟。”

卡佩拉舔了一圈嘴唇,安娜塔西亚却当着她的面捂住脸颊答道。这一坦然态度让卡佩拉面露疑色,撇起了嘴。

“让我试试吧,看你脖子以下变成蠕虫后,还能不能这么从容。”

“这可真吓人……实在太吓人了,先暂时告个别好了。”

安娜塔西亚的拒绝出其不意,让卡佩拉出现了一瞬间的破绽,不过大罪司教立刻理解了—正因为安娜塔西亚严阵以待,才能如此从容。

“我不是说过吗?早知道你会找上门来。明知客人要来却不做好欢迎的准备,世上可不存在这样的商人哟。”

安娜塔西亚断言道,用脚尖轻轻点了一下房间的地面。

两道尖锐的声音就像某种暗号似的响起,卡佩拉脚下的地面随即开裂,她失去平衡,跟着崩塌的地面一起掉向楼下。

房间的地面开了个洞,下面一层也同样有洞。大罪司教穿过楼下的洞,笔直坠向比一楼更往下的地底空间。

随着啪嚓一声,卡佩拉如坠楼者一般摔得粉身碎骨。她稚嫩的身体毫无防备地砸在冰冷的地面,变成了一摊肉泥。

很可惜,坠楼者的“尸体”只存在了几秒钟—

“呀哈哈哈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好厉害!还挺会给我找乐子的嘛!”

卡佩拉无视濒死和临死的过程,只对“死亡”的结果大笑不止。遭到埋伏,脸被烧毁,再从高处坠落,摔得不成人形—她对此一笑而过,打从心底里感到愉快。

大罪司教来到一个昏暗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湿气。准确来说,这里不算市政厅的地下,而是遍布都市的地下水路,应该是用于检查的区域吧。

她听着流过身边的水声,用全身感受着刮来的风,抬头一望,视线对准了自己摔下来的高处。

“这么热烈的欢迎,岂不是会害得我这可以自由改变大小的胸口很激动?得赶紧回去拥抱你们,好好调教你们,让你们除了在我的怀里爱我,其他什么都爱不了……”

“你回不去了。”

脸颊泛红的卡佩拉兴奋地扭动身体,这时有人突然开口向她说道。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既低沉又模糊,听起来有些倦怠。听见话音的卡佩拉转过身来,发现某人从地下的黑暗空间向她走去。看清对方的样貌后,卡佩拉露出极其厌恶的表情说道:

“我的审美观,不允许我对隐藏自己丑陋一面的人手下留情。”

“这样啊。那你放心吧,我的审美观也不允许我对你手下留情。”

来者叹了一口气,回应了卡佩拉带有强烈轻蔑之意的话语,此情此景甚至会让观者感到心情沉重。然后—

“你在上面听说过了吧?你的动向早就被我们这边性格恶劣的成员看穿了,所以……要比性格恶劣,谁能比得过我家公主啊?”

那人说着,地下同时响起一道沉重的武器出鞘声,插在宽厚剑鞘中的武器被拔了出来。在昏暗的空间中,闪着微光的武器映出了男子的身影。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独臂男子,是戴着黑色头盔的黑影,是穿着奇特的异乡人。

男子面对卡佩拉,用唯一的手拔出青龙刀,将刀尖对准敌人—

“虽说才刚见面,不过我今天的心情差极了,所以—在我死之前,你赶紧滚吧,软体生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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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全二十九册)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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