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直冲云霄的寒冷冰柱冻结了圣堂。
空气发出惨叫般的摩擦声,连夜空都被染白,渐渐逝去。在拔地而起的冰柱内侧,不知蕴含了多少悲伤的决心。
肯定只有创造这景象的人才明白。
“爱蜜莉雅……”
强大的玛娜旋涡构成冰之结界,这正是爱蜜莉雅创造出的景象。
想解除“狮子心脏”,就必须粉碎雷格鲁斯的“王国”,为此需要从“王国”中解放臣民。昴本来抱着一丝期待,认为妻子们一定知道方法,而假如期待落空,妻子们不知道怎样逃离“王国”—昴也设想过这种可能,所以恐怕只剩这个方法了,但即便能想到也无法实施。
昴当初认为,爱蜜莉雅甚至想不出这个办法,然而看见这番景象后,昴知道自己错了—
爱蜜莉雅做出了选择,这就是她的答案。
“喂,喂喂喂,喂……这,你们,难道说……”
眼见圣堂升起冰柱,雷格鲁斯惊得面部扭曲。
圣堂内进行过怎样的对话,外部人员无从知晓,可即便是从不理解他人的雷格鲁斯,应该也能明确认识到这景象意味着什么。至少可以肯定,他的妻子们已经离开了“王国”。
“喂!你就是想干这种事吗?这是人干的事吗?居然擅自夺走别人深爱的人!一个人到底……到底得多冷酷,才能做出这么过分的事啊?”
雷格鲁斯一边跺地,一边挠头大叫,街道被他跺得炸裂,地面扭曲得让人误以为都市本身快倾覆了。事实上,他无情地改变了周围房屋的角度,为了泄愤而重重地打在墙上,打出一个大坑。
雷格鲁斯不等愤怒冷却,狠狠地瞪着满身血迹的昴,说道:
“满意了?这下满意了吗?你为了杀我一个人,夺走无辜妻子们的性命,居然还这么开心,你还有人性—呃!”
雷格鲁斯满口污言秽语,却在吐露伴侣被夺走的悲伤心情时被击飞了。
那是因为在街道的另一侧,从冰封的圣堂走出来的少女发射了冰枪。回旋的冰枪势头迅猛,接连命中呆站在原地的雷格鲁斯,像射击人偶一样毫不留情地击飞他那瘦弱的身体。后续的冰柱也紧追不舍,刺向被打飞的大罪司教。
爱蜜莉雅保持攻击的势头,把雷格鲁斯打下水路。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冻结声,水柱结冰,雷格鲁斯的冰像就此完工。
“你就把这些攻击,当成妻子们给你的休夫书吧。”
在冻结浸水街道的同时,银发飘舞的爱蜜莉雅回到了战场。
爱蜜莉雅缓缓迈步,青紫色眼睛流露出冰冷的敌意和坚定且强烈的决心。看见她现身后,昴便赶到了她的身边。
“爱蜜莉雅!”
“昴,你的伤要紧吗?”
“我不要紧!只是伤口有点长,出血比较夸张而已。话说回来,圣堂的妻子们……”
“大家都想干掉雷格鲁斯,所以……”
爱蜜莉雅垂下眼帘,心里挂念着身后冰封的圣堂。单看她的这一反应,就能清楚感受到她背负了多么沉重的担子,可是昴不打算让她独自承受。
“让你做了这么难受的事,对不起。不过这样一来,那家伙的‘狮子心脏’就……”
“不,看样子没这么简单。”
“啊?”
艰难抉择的背后,是击败雷格鲁斯的答案。
但是,努力抉择过的爱蜜莉雅听完昴的一番话后,皱起了标致的眉毛,昴被她的回答惊住了。这时,昴身后结冰水路上的冰柱和冰像开裂了,裂缝迅速扩大并扩散至水路。最后,水溢出崩塌的水路浸湿都市,连昴和爱蜜莉雅脚下也被打湿了。
大罪司教的手伸出了碎裂的冰像。
“真是高傲得可笑,低俗得让人无奈,无能得让人无语,脸皮厚得难以置信,低等得无药可救……”
凶徒以不必要的夸张方式打破冰柱,走了出来,尽管他全身泡过水,却没被打湿。他的白色礼服上没有半点水渍,白发迎着风纹丝不动,苍白的脸上非但没受伤,就连一滴汗都没出,他就是彻头彻尾的白昼之梦—错了,是白昼噩梦。
遭受了那么凶猛的集中攻击,雷格鲁斯依旧毫发无伤,这意味着“狮子心脏”仍然完好。
“那么,怎么办呢?你们要怎么负责呢?刚才是那么不可一世,不过看样子你们全猜错了,以彻底失败告终,只换得巨大的牺牲吗?这是什么笑话啊?你们想怎么挽回啊?”
眼见雷格鲁斯暴跳如雷,昴便为没有改变状况咬牙切齿。难道真的想错了?真的是无意义的牺牲吗?
“这怎么可能!你自己说了一大堆‘狮子心脏’的效果……就凭你的智商和胆量,怎么可能在那时候虚张声势!”
“你以为我会对无法置若罔闻的话置若罔闻?我可没这么好心。提醒你一下,不能伤害他人心灵这个道理,不需要别人教吧?是身为人最低限度的礼仪吧?谁都没有权利轻视他人,可为什么你就能做出这种低能儿做的事呢?你不仅没良心,脑袋里面连脑髓都没有吗?”
面对无意间发出挑衅的昴,雷格鲁斯恢复从容和嘲讽的态度,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白发以示鄙视。
“十之八九是那个轻浮女人数错了吧?连夺走了几条人命都数不清楚,这完全是杀戮者的思维,脑子有毛病。”
“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别偷换论点。不管我以前做过什么,都跟那女人有没有人性无关。别逃避犯下的罪行,别转移视线。无视自己的问题,反而指责别人,既不打算赎罪,也无意反省。身为一个人,就不觉得惭愧吗?”
雷格鲁斯本着错位的愤怒,以不合情理的道理责备他人。正因为对自己扭曲的生存方式不抱任何疑问,雷格鲁斯·科尼亚斯这个人才能立于世间。
真不知道雷格鲁斯要在话里带出多少矛盾才肯罢休,与他对话太消耗精神,昴甚至产生了危机感。面对大罪司教时,保持理智或许是错误的选择。
“可是……该死的,失算了。”
昴认为“狮子心脏”和“小国王”能相互作用,其根基是圣堂的妻子们,雷格鲁斯先前的言行应该能印证这个猜测。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搏命式挑衅,昴摸清了这位大罪司教的智商和语言水平—他不具备欺骗他人、依靠狡辩转移话题的能力。
这是因为雷格鲁斯没有一点共感能力,他无法理解他人的想法,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他对世界的理解仅限于自己心中的观念。婚姻是模仿别人,观点是最普遍的,战斗与外行一样,人格是纯粹的邪恶,他正是大罪司教。
“五十三人……”
昴心急如焚时,一旁的爱蜜莉雅突然低声说道。
从圣堂回来后,爱蜜莉雅格外安静,想想刚才发生的事,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她对雷格鲁斯愚不可及的发言无动于衷,现在好不容易才开口,结果只说出这样一句话。
可是,听见爱蜜莉雅的话,雷格鲁斯露出锐利的眼神,歪起脑袋问道:
“啊?什么?你说什么?该不会是对不起,或者要哭着道歉之类的吧?”
“我说五十三人,这是被你强行束缚住的女子的数量。我才不会数错,我绝不会数错生命的数量。”
“嗯,然后呢?那又怎样?你想表达什么?会数数就很了不起?”
爱蜜莉雅平静地纠正道,雷格鲁斯却用侮蔑和嘲讽践踏了她的话。大罪司教面目之可憎,连最擅长挑衅人的昴都想给他颁发“毕业证书”了。
然而,爱蜜莉雅并没有理会雷格鲁斯,她垂下头,慢慢转身看向昴。
“没事的,昴,我已经全部弄清楚了。”
“弄清楚了?”
“而且,我现在非常生气……我绝不会原谅他。”
昴被震慑住,同时看见了—
爱蜜莉雅声音低沉,表情从她柔和的脸庞上静静地消失。她就这样将感情冻结成冰,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愤怒。她冰冷的眼中燃起冷冷的火焰,还摸着自己的胸口,说道:
“雷格鲁斯的心脏在这里,就在我的胸膛里。”
第2节
“呵呵。”
爱蜜莉雅按着胸口,强有力地断言道。紧接着,雷格鲁斯捂着嘴,忍不住发出了卑鄙的笑声。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力,最终变成了哄笑。
眼见雷格鲁斯发出刻意为之的爆笑,昴很肯定爱蜜莉雅的推测是正确的。
“混蛋,有什么好笑的!”
“难道不好笑吗?这次真是束手无策了,你们应该放弃,所以我除了笑还能干什么?我说啊,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们就是自寻死路!”
“唔……”
雷格鲁斯甩出的正论令昴语塞。
大罪司教毫无道理的论法,在这一刻逼得昴毫无反驳的余地。与妻子们还在时一样,只要“狮子心脏”还有地方藏身,凶徒就是无敌的。而这一次,“狮子心脏”的所在之处真是糟到了极点。
“爱蜜莉雅炭,那家伙的心脏真的……”
“嗯,是真的。我让各位微精灵检查过了,我自己也有感觉,身体里有不属于自己的奇怪东西,肚子里好气好气。”
爱蜜莉雅摸着自己的肚子,果断说出这个绝望的事实。
为了切断“狮子心脏”的效果,就必须处理好“小国王”的作用对象。也就是说,这次要将爱蜜莉雅—
“办得到就有鬼了!说到底,为什么会在爱蜜莉雅的心脏上……我猜错了‘小国王’的效果吗?那家伙可以随意把心脏放在别人身上?”
不可能,假设真是这么方便的权能,那就等于毫无限制。“狮子心脏”终究只能附在被带进自己“王国”的人身上,若不是这样,先前的所有战斗都不成立了。
那么,反过来说,雷格鲁斯已经把爱蜜莉雅带进了自己的“王国”—
“真是不知羞耻。”
“不管你这不贞的女人说什么,听起来都是在死不认输。啊,当然了,你们可以死不认输,这是败者的权利,你们就好好行使吧。至于品尝着优越感并听你们嘴硬,则是我的权利……哈哈,这感觉还不赖,还不赖啊!”
爱蜜莉雅用轻蔑的眼神瞪着放声大笑的雷格鲁斯,昴的心情也一样。
这很单纯,是十分浅显易懂的低贱思维。换句话说,别看雷格鲁斯三番五次地愚弄、辱骂爱蜜莉雅,但他为了自己的心脏在危急时刻有地方藏身,还是让爱蜜莉雅以妻子的身份加入了“王国”。
最可怕的是,这一切是在爱蜜莉雅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的。
“亏你还说过我不配当你的妻子。”
“好烦人啊,少在那啰啰唆唆地教训人,荡妇。话说回来,你该怎样为杀死我的妻子们负责?她们可是我的理想妻子,为了找齐这么多人,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吗?我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能连一个妻子和恋人都没有?你想让我当狗屎一样的单身汉吗?在我找到新的妻子前,你有义务跟我保持关系!”
雷格鲁斯用狗屎一样的理论,驳斥了爱蜜莉雅难得一见的强烈厌恶话语。
凶徒坚信的粗暴言论,似乎是在肯定占据着爱蜜莉雅心脏的自己。可是,如果他的理论正确,那么“狮子心脏”也可能跑到爱蜜莉雅之外的人身上—
“要试试吗?看看我的心脏还有没有其他地方藏,这很简单吧?”
“你……”
“杀掉你眼前的女人就行了,只要让她断气,自然就知道我的极限在哪里了,这非常简单,而且很合理……只是你办不到!哈哈哈!你能办到吗?怎么可能办到嘛!毕竟你要是这么做,就会失去你那自私的理由,没法再挑战我!”
虽然很不甘心,但雷格鲁斯夸耀胜利的发言是正确的。
昴不可能选择牺牲爱蜜莉雅,即便他可以用妻子们的生命交换胜利,也绝对无法牺牲爱蜜莉雅。就算被骂成自私也没关系,这的确是事实。
对菜月昴来说,生命的价值是有差异的—除自己之外的伙伴才是最重要的。因为他的选择总是以自己为中心,总是很自私。
“呵,看嘛,他实在是下不了手。那么,你要不要试试自己动手?很简单的,你怎么对待其他妻子,就怎么对待自己。或者说,怎么,你下不了手?明明可以擅自夺走其他人的生命,轮到自己就珍惜小命了,不敢牺牲?这样很恶心吧?”
“昴。”
“等等!不行!我说真的,不可以!”
听见雷格鲁斯针锋相对的挑衅,爱蜜莉雅流露出决心已定的表情,昴见状连忙加以制止。爱蜜莉雅叫昴时声音透出的坚定决心,在昴看来十分可怕,尽管那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
当然了,这既不是爱蜜莉雅单纯地受到了挑衅,也不是她自暴自弃。不过,她打定了主意,如果没有其他办法,就会在最坏的情况下选择这么做。昴绝不可能让她做出这种选择,那样就输了。只要想不出替代方案,雷格鲁斯此刻的统治地位就不会动摇。
“我说啊,要是什么办法都没有,就可以结束了吧?虽然我不喜欢带着你这种下流的女人到处走,但现在先妥协一下,在找到下一个新娘之前用你过渡。不过,我要杀掉那个男人,谁让他侵犯了我这么多权利……啊,对了,对了,话说这很好笑吧?”
面对咬牙切齿的昴,雷格鲁斯歪起嘴巴,打从心底里感到愉快。
“你就是那个谁吧?那个在婚礼开始前用广播大声说了好多的家伙吧?都说了什么来着,要杀死大罪司教之类的?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不过是杀了那种不入流的货色,就误以为能战胜我,真是太可怜了。毕竟那家伙无论是在当大罪司教之前,还是在当大罪司教之后,都从没做过一件让人满意的事,就是个废物。”
雷格鲁斯开怀大笑,他提到的人毫无疑问是对昴来说最可怕的仇敌,即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
毋庸置疑,培提奇乌斯是最差劲最邪恶的,他的死完全是罪有应得。昴对这个邪精灵没有半点好感,恨之入骨,可雷格鲁斯嘲讽、辱骂培提奇乌斯的态度,让昴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原始厌恶。虽说不能奢求大罪司教有同伴意识,但同一阵营的人相互憎恨的姿态,展现出他们可怕且扭曲的肥大自我意识。
说到底,培提奇乌斯—
“啊……”
当那个可恨男人的凶恶笑容和声音浮现在脑海中时,昴抬起了头,一把抓住自己胸口,屏住了呼吸—
不会吧,这有可能吗?
“能行……吗?”
昴问自己,答案是“不知道”。
此刻,闪过昴脑海的可能性没有获得任何保证,只是纸上谈兵—不对,更准确地说,这应该是昴妄想的产物,纯粹是昴的思考实验。可正因为如此才需要验证可行性,而能够进行验证的人只有昴。
主意是刚冒出来的,根据是直觉,可能性很低,成功与否全看天命,但是—
“爱蜜莉雅。”
听见昴的呼唤,默默释放玛娜的爱蜜莉雅将视线对准了他。
如果昴现在不行动,爱蜜莉雅肯定会先下决心,她很可能逼迫自己与妻子们一样自我牺牲,将击败雷格鲁斯的任务托付给昴。
爱蜜莉雅望着阻止她的昴,青紫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悲壮的决心和觉悟—跟在之后的是满溢而出的信赖和期待。昴仿佛受到这股感情的助推,问道:
“爱蜜莉雅。”
“嗯。”
“你可以相信我,全部交给我处理吗?”
“嗯。”
面对昴拼命挤出的问题,爱蜜莉雅的回答简洁明了,丝毫不拖泥带水。她按着自己的胸口,在走出圣堂后第一次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一直相信,昴肯定能解决的。”
啊,可恶,这也太赖皮了。既然深受喜欢的女孩子信任,那又怎能失败啊?死缠烂打也好,紧咬不放也好,无论如何都要成功。
昴深深吸气,再呼出来,然后望向正默默注视自己和爱蜜莉雅的雷格鲁斯。大罪司教也不妨碍二人交谈,只是悠然地站在原地,面带冷笑。
“这么从容?”
“是很从容,怎么了?”
雷格鲁斯看不到自己有输的可能,一丁点也看不到。
白发凶徒透露了所有玄机,彻底封杀了二人。事实上,“狮子心脏”这个权能很难对付,即使已经解开了其中的谜团,但昴万万没想到胜利居然如此遥不可及。
正因为权能如此完美,雷格鲁斯才会对眼前的胜利坚信不疑。胜利的美酒随时可以到手,他自然不会急着喝,所以会那么从容。他认为昴的垂死挣扎根本伤不到他,所以—
如果碧翠丝在场,或许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吧,假设那个聪明的少女在身边,也许她能贡献出胜算更高的计策吧。昴能感受到在自己内心深处,存在着自己与搭档的联系。想必在解决完所有问题后,会被她狠狠训斥一顿吧,不过昴也得好好训斥一下她。
训斥彼此,这实在太乱来了,却是为了能在日后笑着回顾水门都市发生的事。
“昴,动手吧。”
爱蜜莉雅最后推了一把昴,让他获得了勇气。
昴用力抓住自己的衣襟,将意识集中在体内那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黑色混沌之力,唤醒恐惧与疼痛的记忆,解放力量。
在这个瞬间,就换一个名字称呼这种力量吧。仅限这次,只为了让同伴意识为零的凶徒也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昴要告诫自己,这种力量是从那个可怕的仇敌身上继承的。
“来吧,‘不可视之手’!”
第3节
“不可视之手”,别名不可视之神意。
昴将自己体内的这种力量定义为魔女之力,因其源于魔女因子。
在“圣域”的墓地中,性格恶劣的魔女艾姬多娜对昴说过,通过杀死培提奇乌斯,昴继承了魔女因子。昴还不清楚吸收因子的负面效果是什么,但他之所以能继承“不可视之手”,毫无疑问是魔女因子使然。
说实话,昴根本不敢想象培提奇乌斯有可能还活在他体内。他讨厌培提奇乌斯,深恶痛绝,这个邪精灵纯属死有余辜—
可是,昴心中涌出的这股感觉是怎么回事?
黑色魔手在昴的胸中翻腾、蠢动,发出无声的喝彩,满溢而出。
魔手为自己被唤醒而喝彩,为再次获得力量而欢呼,为被需要、有机会履行使命而感激,此外还有这些感情带来的莫名感动。这种现象不能用“只是昴自己的感慨”来解释,这仿佛是因子本身的渴望。
昴感受到力量获得解放的欣快感和感激,以及风暴般的无尽感谢—
“啊?”
听见昴的咆哮,雷格鲁斯紧绷的脸上显现出动摇。大罪司教带着惊讶,拼命转动脑袋想找出隐形之手,可他不可能看见。
这种不可视的必杀之力,源自雷格鲁斯口中的废物,即被他再三嘲讽的不成器之人。而且,这还是弱化的版本,手的数量仅为一只,射程极短,成功率未知,实在不配当打破状况的关键角色。
第一阶段,魔手成功出现了,接下来将经过属于未知领域的第二阶段,抵达最终的第三阶段。
魔手顺应昴的意念,像编织黑影一样慢慢动了起来,它的目标是爱蜜莉雅,黑色的指尖正逼近她起起伏伏的胸口。
爱蜜莉雅看不见黑色的指尖,但她微微睁大了双眼,就像见到了某个意想不到的人似的。随后,她对昴和昴之外的某个人嫣然一笑:
“什么嘛,原来你在这里啊,杰乌斯。”
恍然大悟的爱蜜莉雅轻声说道,话语中饱含爱意,她还轻轻张开了双臂。
爱蜜莉雅就像理解了昴的意图,看穿了将要发生什么似的,为魔手展现出到自己心脏的最短路线,而昴毫不犹豫地将魔手伸了过去。漆黑的手指钻进她的胸口中央,指尖穿过她白皙的肌肤,她似乎有所察觉,裸露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不过,昴的魔手没有停下来,它穿过胸骨,经过肺的中间,到达了跳动的源头。
魔手抵达了爱蜜莉雅的心脏,第二阶段平安结束。
昴的额头流下冷汗,他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用魔手触碰爱蜜莉雅的心脏。他很清楚被另一种魔手攥住心脏有多么痛苦,每当他触碰禁忌,试图说出“死亡回归”的秘密时,“魔女的手”就会惩罚他,因此他难保自己不会导致那样的惨剧。
到目前为止,昴都赌对了,问题是接下来的最终阶段,它缺乏凭信。但是,“或许能行”的模糊预感给了昴硬着头皮上的信心,接下来只需鼓起勇气,给魔手最后的力气。
“不可视之手”是救人的力量吗?
作为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的权能,“不可视之手”不知道夺走了多少人的生命。虽说力量的好坏全看人怎么使用,但是有太多力量的用途从一开始就被限制死了,“不可视之手”也是为破坏而生的力量吗?这种力量,真的能用来救别人吗?
“昴。”
昴心生刹那的犹豫和迟疑,听见了本不该听见的爱蜜莉雅的声音。随后,她面对还差最后一步时停下脚步的他,继续说道:
“放心吧,我相信你们两个。”
爱蜜莉雅究竟是指谁和谁呢?她信赖的是昴,以及昴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昴被极其干脆地信赖着—
这只手一定不会伤害爱蜜莉雅。
“噢!咆哮吧,我的第三只手!”
无法百分百信任体内这种力量的疑念,顿时消散了。
力量的原点在哪里已经不重要了,它现在就在昴体内,它希望让昴帮助爱蜜莉雅,只要它能让这一切成为现实就足够。
在爱蜜莉雅的胸中,影子编织而成的魔手开始收紧手指。指尖碰到她刻下律动的心脏,心脏表面被温柔抓住的感触令她轻轻喘气,但这是痒的表现,而不是痛苦。
爱蜜莉雅的脸颊和脖子泛红,而收紧的魔手的确抓住了某个物体。那不是维持她生存的心脏,而是一颗异常小的“狮子心脏”—
“抓住了。”
昴没有多余的精力将它温柔地拽出来,直接用魔手大力捏碎了在爱蜜莉雅体内恬不知耻地跳动的“狮子心脏”,没有让她的心脏受一点伤,除掉了打着爱的旗号寄生的有害器官。
不存在且不可视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捏碎了“狮子心脏”。
“噗啊!”
昴凭着前所未有的集中力,使用了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现在他受到了惩罚。内脏绞在一起般的疼痛,以及改写自我般的丧失感在体内奔腾,导致他当场跪在地上。他重重地咳嗽,鲜血混在唾液之中。
“昴!”
昴跪在浸水的地面,嘴角淌出鲜血,爱蜜莉雅见状向他伸出手。他接过她白皙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啊……”
“还活着吧?”
“嗯,我没事……我的心脏还在我体内好好跳着呢。”
昴借着温度来确认爱蜜莉雅的手是否血流通畅,她也用另一只手确认自己的心跳,那刻下的律动就像在祝福心脏仍完好无损一样。
现在,只有雷格鲁斯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注视着二人。
“啊?怎么了,搞什么?你们光自己明白,其他人知不知道就无所谓吗?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闹剧,你们搞了什么鬼把戏?”
雷格鲁斯瞪着依偎在一起的昴和爱蜜莉雅,目露凶光,大吼大叫。
眼见大罪司教的表现,昴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还没发现吗?”
“啊?说什么呢?这算是要求别人察言观色吗?就算什么都不说,别人也得理解?这是在束缚、控制他人的思维,根本是侵略行为……”
“你的脚下已经湿了哟。”
“啊?”
雷格鲁斯即将大发雷霆,而昴指着凶徒的脚下提醒了他,他便愤慨地望向自己的鞋子,却大惑不解。
白发凶徒脚底浸水,与白色礼服成套的白色鞋子被弄脏了。他迟迟才明白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继而瞪大了双眼。
“你们两个……呃?”
雷格鲁斯终于理解了事态,在愤怒驱使下举起了手。这时,一条又白又长的腿优雅地伸了起来,豪爽地踹上他的侧脸。
大罪司教斯毫无防备地被踹中,呻吟着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他的礼服被泥水弄脏,被踹中的脸上赫然留着鞋印。
“呃……噗!啊,这?”
雷格鲁斯面露难以置信的表情,呆滞地摸着被踹中的脸。爱蜜莉雅漂亮地踹完一脚后俯视着凶徒,握紧拳头说道:
“太好了!终于打中了!”
“你……你……你……你们两个!”
听见爱蜜莉雅简短的感叹,雷格鲁斯气得涨红了脸,他起身时顺势捞起一把水,用水花霰弹攻击爱蜜莉雅。然而,他被踹中后的冲击感仍未消退,歪着身子放射出的水花攻击偏离了正确方向。
此举反倒令雷格鲁斯的躯干破绽百出,于是爱蜜莉雅找准机会—
“寒冰烙印艺术!”
“呃啊!”
爱蜜莉雅以挥高尔夫球杆的要领,把手中的冰锤狠狠地砸在雷格鲁斯的身躯上。
凶徒吃下威力足以破坏内脏的全力挥打,后背重重撞上了房屋。但是,他没有穿透墙壁,而是承受了冲击,整个人倒在地上口吐鲜血。他就这样反复吐了几口血,再愤怒地瞪着昴和爱蜜莉雅,质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就凭你们,凭什么,有什么资格把‘强欲’的权能……把我的权利……”
“你看了那么久都不明白,那我解释再多也没用。总之,很简单的,就是那回事。”
昴觉得大喊大叫的雷格鲁斯很可悲,便藏起了痛苦的嗤笑,换成了不亚于培提奇乌斯的凶恶笑容:
“就是你在蔑视敌人的时候被逆袭了。”
就算雷格鲁斯听不懂昴的话,也至少能清楚地体会到昴嘲讽的意图。
大罪司教发出无声的尖叫,无视爱蜜莉雅,准备向昴发动攻击,可惜爱蜜莉雅不可能默不作声。
“先是算妻子们的账!一定要命中!”
“开什么玩笑!”
爱蜜莉雅上前一步,来了一记上踢腿,狠狠地挑起了雷格鲁斯的下巴,又一掌打在大罪司教不设防的身体上,再次将凶徒打向墙面,强烈的冲击仿佛让他被冰锤震得四分五裂的内脏搅在一起。待他重重地撞上墙后,爱蜜莉雅又用可爱的拳头朝他全身发动暴风雨般的打击。
“唔呀呀呀呀呀呀!嘿呀!”
不同于可爱的喊声,爱蜜莉雅的每一拳都沉重得足以打碎骨头。雷格鲁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连续吃下这么多拳,脸瞬间被血染红了。由于身后有墙挡着,他想倒都倒不下去,彻底沦为了沙包。
爱蜜莉雅打向雷格鲁斯的面部、心窝、侧腹、延髓,毫不留情地殴打要害部位。不像她作风的凶猛连击,最终以一记直拳告一段落—
“这是最后一拳!五十三!”
讽刺的是,爱蜜莉雅一拳打在凶徒的胸口中央,也就是心脏正上方。冲击波穿透了雷格鲁斯的身体,击碎了他背后的墙,将他的身体和呻吟声一并打进房屋之中。
这一系列如暴风雨般的超强打击,如果换成昴来承受,那足够让他死上三次了。
要说爱蜜莉雅打了这么久之后,到底有没有满意—
“妻子们的账算完了,接下来你就乖乖受罚吧。”
爱蜜莉雅向后一跳,高高地举起了手,无数冰柱在夜空中排开,包围了雷格鲁斯飞进的房屋。在非杀伤性的拳击结束后,轮到高杀伤性的冰柱展开集中攻击—雷格鲁斯摸了不能摸的老虎屁股。
白发凶徒的罪孽,竟然逼得温厚的爱蜜莉雅如此愤怒。
爱蜜莉雅甚至不愿多说什么,径直控制冰柱风暴,猛然刺向雷格鲁斯所在房屋。
石砌房屋被毁,冰柱碎裂的声音响彻夜空。冰柱的锋利度与利刃不相上下,要是全身被击中,自然性命不保。粉碎的冰碴化为冰雾,浸水的街道渐渐被其染成蓝色,连昴跪着的地面也受到了影响,被打湿的地上出现了一层冰膜。
在顾及昴的情况下,爱蜜莉雅还是严重破坏了周围的环境。承受了那么凶猛的攻击,连是否还保有意识都不清楚的雷格鲁斯根本没有存活的机会。
很遗憾—
“你们……还挺……有本事啊。”
冰之弹幕熄火后,一个白色人影慢慢从白色的景色中走了出来。
雷格鲁斯礼服的上衣沾着血迹,他气喘吁吁,抚摸彻底变了样的脸。尽管他额头流着血,但他既没被冰刺穿,也没被冻成冰,就像“狮子心脏”的效果在一瞬间恢复了似的。
“呼,呃,啊,呼……”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眼见雷格鲁斯上气不接下气地挠着胸口,昴便明白了,凶徒只要用上自己身体里的心脏,也能产生“狮子心脏”的效果,只是—
“为了发动‘无敌化’而停止自己的时间,自然体内的心脏也必须跟着停止跳动,所以这彻底成了有时间限制的‘无敌化’吧?”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看来是被昴说中了,胸口的痛苦令雷格鲁斯难以忍受,表情狰狞。既然效果有时间限制,那只要爱蜜莉雅坚持发动以量为主的攻击,就早晚能打倒他。
现在的雷格鲁斯,就是拥有地表最强攻击力的普通杂兵。
“我……我说啊,你们不觉得自己太卑鄙了吗?”
“啊?”
雷格鲁斯伸出手,先指着分析敌我战斗力差距的昴,又指向爱蜜莉雅,并来回瞪着二人:
“两个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人,你们的良心就不会痛吗?你们这样做,就表示身为一个人,重要的部分有缺陷吧?你们对这样的自己没有疑问吗?比如理所应当的犹豫,还有于心不忍之类的!”
“你真是太厉害了。”
雷格鲁斯凭借“狮子心脏”的效果立于不败之地时,是那样的口无遮拦,失去优势后,同一张嘴立刻以自己不利为由,从正当性角度抨击对手。昴对他已不光是无语,甚至是“尊敬”。
如此缺乏人格魅力的人,恐怕昴这辈子再也遇不到了。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二打一是卑鄙小人干的事,所以要堂堂正正地一对一战斗,这才是战斗应有的样子,是这么回事吗?”
“是啊!这只是做该做的事吧?你们知道……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强欲’雷格鲁斯·科尼亚斯哟!这个世上最满足之人!是不可动摇的……”
雷格鲁斯声音颤抖着说道,同时紧盯自己的双手。他就像寄望于手上的东西似的,这一表现让昴不忍直视。
这时,爱蜜莉雅替已无话可说的昴开口了:
“动不动就改口,内容也很空泛,实在难以理解。在我看来,你是世上最可悲、最可怜的人。”
“开什么玩笑!竟敢……愚弄我,我一定要让你们后悔!”
雷格鲁斯就连对蔑视的反驳都如此肤浅,只会反反复复地破口大骂。
望着雷格鲁斯那无可救药的模样,昴叹了一口气,认为那个凶徒是真的只会在绝对占优的情况下取胜。既然他还可以短时间使用“狮子心脏”,他就还能创造出无数胜机。只可惜,单单是陷入不利的局面就直接选择放弃,他连盘面都不会仔细观察。
“一路把人生当儿戏的人,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栽跟头。”
眼见雷格鲁斯的表现,昴回顾起自己的人生,不由自主地仰天叹息。随后—
“喂,雷格鲁斯,可以接受你的单挑要求。”
“啊!就是说嘛,这样才对嘛。身为骑士,你该不会只躲在自己主人身后加油吧?”
雷格鲁斯抛出自私自利的理由,试图依靠幼稚的谈判术为自己争取优势。
昴和爱蜜莉雅,要说谁的战斗力更高,那根本不用争论。只要凶徒先杀死昴,再迫使爱蜜莉雅动摇,或许有胜利的希望。
雷格鲁斯开动不存在的脑筋,无意义地苟延残喘。就结果来说,这种想法还算过得去,但是他想凭耍小聪明战胜昴,那还早了一万年。
在绝望的盘面下找出胜机,正是昴的战斗方式基础中的基础。从这层意义上来说,雷格鲁斯在面对胜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给昴了。
“是啊,骑士就得战斗。”
“嗯,没错,既然如此……”
“所以,虽说又要麻烦你了,但后面就交给你了。”
昴既没有面对雷格鲁斯,也没有面对爱蜜莉雅,而是抬起头来说道。
“啊?”
昴的一番话让雷格鲁斯目瞪口呆,就在这时—
“明白了。我身为骑士,就接受你的单挑要求吧。”
这道话音刚落,在昴、爱蜜莉雅和雷格鲁斯的视野中,散发着耀眼光芒的火红色骑士从天而降。
“剑圣”从夜空中笔直降下,来到昴和爱蜜莉雅的身前。在他着陆的地方,水分蒸发,热浪令冰冻的世界恢复了色彩。
在温度变化的中心,是回归的莱因哈鲁特·梵·阿斯特雷亚。保护着他的不是雷格鲁斯那种虚假的神秘之力,而是唯有受上天眷顾之人才能获得的加护之力—
“怎么……可能?我把你……扔到天空的那头去了,你是怎么……”
“当时我确实很伤脑筋,被扔向天空,我的确束手无策了。可是你犯了一个错,你不该把我扔向月亮。”
“啊?”
雷格鲁斯茫然地张大了嘴,他会露出这种表情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莱因哈鲁特这番话只有一种解释,只能认为“剑圣”是飞到月球后,再蹬一脚飞了回来。
“我是卢克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成员,菲鲁特大人的第一骑士,生于‘剑圣’家族的莱因哈鲁特·梵·阿斯特雷亚。”
莱因哈鲁特突然绷紧脸,扶着腰上的剑自报家门。他报上名号,要求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单挑。如此平常的决斗做派,就连“猎肠者”艾尔莎都会予以回应。对此,雷格鲁斯向前伸出双手,说道:
“等……等等!等一下!这……这样,太奇怪了吧?”
面对玷污神圣决斗的规则并否定战士的人,“剑圣”不会手下留情。
凶徒发出不堪入耳的狡辩,而莱因哈鲁特无视他惨叫般的大喊,摇曳的火焰于一瞬间消失了—电光火石之间,剑的猛攻开始了。
如光一般的剑闪来到雷格鲁斯的胯下,斜着砍向他的身体,凶徒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挑到了夜空远方。他不断飞向高空,直到能将被自己破坏得一片狼藉的水门都市全部收入眼中。
既不是惨叫也不是咒骂的声音,回荡在水门都市的夜空之上—